舒猴子回到縣衙,直接去了屬於自己的那間執事房,剛坐下,衙役已將刁蠻子帶來。舒猴子先不審問,叫張三立即去把昨夜值守四門的兵卒帶到班房裏,等候訊問。

待張三去了,舒猴子又去另一間執事房見紅胡子老張,請他過來錄寫供詞。紅胡子老張一反以往,說有更要緊的事要辦。舒猴子當然明白,人家已經升任縣丞了,不願屈就了,於是笑道,你高升了,是不該委屈你,但縣裏沒請書吏,衙役們又不怎麽識字,實在沒辦法。這樣吧,你馬上雇一個書吏如何?或者你請蔣大人委屈委屈,來幫忙錄供詞,先把刁蠻子審了,再雇書吏?

紅胡子老張知道舒猴子曆來有些桀驁不馴,又把話說到這分上,隻好不情不願過來。刁蠻子有些不耐煩,打了個哈欠說,有啥話快問,我半夜去買豬,到這時還沒眯過眼呢。

舒猴子正要說話,忽聽紅胡子老張厲聲道,大膽無禮的東西,未必不知道這是哪裏,還當是你那豬肉攤子?跪下!

刁蠻子一臉蒙,鼓著一雙泛紅的大眼盯住紅胡子老張,既看不懂也想不通。二人都跟自己是街坊,時常還來買肉,因念他們吃官飯的,自然多有讓手,咋突然這麽不認人了?

這一想,那股蠻勁早已衝上來,咧嘴一笑道,跪下?我憑啥跪下?我給哪個跪下?我最多是個殺豬的,說到底,有我事?

紅胡子老張勃然大怒,指著刁蠻子大喝道,大膽狂徒,跪下!!!

在刁蠻子眼裏,怒形於色的紅胡子老張,不過是一頭不肯挨刀的豬。於是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幾乎點到紅胡子老張鼻子上,破口大罵道,老子偏不跪,你想咋的?

紅胡子老張哪裏吞得下這口惡氣,何況當著舒猴子的麵,於是大聲吼道,來人!

幾個衙役應聲進來。紅胡子老張指著刁蠻子說,給我打,把這畜生給我打服氣!

衙役們都是本地人,素來知道刁蠻子脾性,況且力大如牛,竟不敢動手。刁蠻子一拍胸膛,嗬嗬冷笑道,來啊,打啊,不打是刁老子日的!

紅胡子老張頓時被推到懸崖邊上,進退無路,一把抓起那個足有三斤重的石硯,高高舉起,看樣子要向刁蠻子頭上砸去。刁蠻子偏不退讓,把頭伸過來說,你打,最好把老子打死!不然,老子隻要還有一口氣,你狗日一家老小,一個都休想活!

舒猴子這才把紅胡子老張一把拉開,虎著臉,盯住刁蠻子說,夠了、夠了!這是縣衙,不是你撒橫賣野的地方!

舒猴子知道,紅胡子老張不過借雞罵狗,想把剛才那股氣出在刁蠻子身上,也知道刁蠻子不吃這一套,所以故意讓他碰碰這顆釘子,但又怕惹出麻煩,不好收拾,所以不輕不重嗬斥幾句。

兩人也知道舒猴子給了個台階,故而也各自收斂。舒猴子又道,就是個小事,何必呢!

紅胡子老張跌了麵子,扔下硯台,拂袖而去。舒猴子笑了笑,拿出墨來,磨了半池,開始審問。刁蠻子也很配合,把對武王氏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接下來,舒猴子問了他兩個問題,第一,你去收豬,經過裁縫鋪時,那門是關上的,還是敞開的?

刁蠻子說,沒關嚴,開了大約兩尺寬一條縫,我看見他坐在燈下繡花。

舒猴子又問,第二,你回來時燈已熄了,月亮也落山了,就算你走街中心,距街邊至少一丈左右,何況還有一條將近一丈寬的街沿,加起來至少兩丈,你又沒提燈籠,如何看見那門完全開著?

刁蠻子說,是這樣,我一共趕了兩頭肥豬,其中一頭不老實,一路亂走,到了裁縫鋪門口,就竄到街沿上去了,可能看見那門開著,要往門裏鑽。我趕緊過去,拿棒打了幾棒,才把它打到街上來,所以看見了。

舒猴子點了點頭,覺得合理,記錄在案,從頭至尾念了一遍,叫刁蠻子過來按指印畫押。最後舒猴子說,你我雖是街坊,但情歸情,法歸法。照大清條律,本該把你拘進牢裏,需待案子結了才能放你回家,還需繳納保金,並找人作保。這樣,我也不關你,你拿五兩銀子來作保金,再找個鋪子擔保,等案子結了還你。

刁蠻子道,你舒典史開口,我有啥話說?要換了姓張的那雜種,我才不卵他!

言畢,一揖告辭。舒猴子叫衙役先把北門值夜的兵卒甲帶來,先問刁蠻子何時出城收豬,何時趕豬進城;兵卒甲回答與刁蠻子無差。又問,刁蠻子出城後,有沒有人進城或出城;兵卒甲矢口否認。

舒猴子抓住這話問,刁蠻子出城後,城門上鎖沒有?

兵卒甲明顯有些慌,趕緊回答,鎖了的,有條律在嘛,哪敢違犯。

舒猴子冷笑道,刁蠻子已經招了,你們怕麻煩,根本沒鎖門,你敢抵賴?

兵卒甲一臉惶恐,支吾其詞地說,我,我記得是鎖了的。

舒猴子厲聲道,還不老實,難道要逼我用刑?

兵卒甲隻好供稱,刁蠻子每天半夜出城收豬,五更天回城,都怕麻煩,所以都沒鎖過。有時一直沒上鎖,等刁蠻子進城了才去鎖。

舒猴子已經明白,綁架武裁縫的人知道一切內情,正是利用刁蠻子夜夜出城收豬,悄悄潛入城裏,趕在刁蠻子還未回城時把人帶走了。

最後,他囑咐兵卒甲,剛才那些話不準對任何人說起;刁蠻子出城收豬,還是照過去那樣,不要鎖門。兵卒甲有些不解,一臉猶疑地說,我等已經知錯了,要不鎖門,豈不還在知法犯法?

舒猴子冷笑道,少給我來這一套,你們是些啥貨色,別人不知道,未必我還不知道?隻要給錢,不要說小小毛賊,就是欽犯,你們也敢放!

兵卒甲一臉惶恐,不敢出聲。

舒猴子緩了緩口氣說,幸好沒鎖門,否則,隻怕審你的不是舒某,而是閻王爺了!

兵卒甲恍然大悟,千恩萬謝去了。

舒猴子把四門守卒都草草問過一遍,卻不再涉及刁蠻子出城回城,隻問是否看見有人把武裁縫綁出城去,得到的回答都一樣,沒看見。

舒猴子認定,是藏在某個地方的王存儒,支使爪牙綁走了武裁縫。如果他果然有心舉事,軍旗、軍服之類,必須得有,當然需要裁縫。此外,應該還需鐵匠打造兵器。那麽,下一個目標,或許會是幾個鐵匠,尤其手藝精絕,善製刀槍和火銃的韓鐵匠,肯定不會放過。

舒猴子心裏有了主意,決定留下刁蠻子每夜出城收豬這個破綻,算是一個誘餌。他當然想弄清到底誰在作案,如果真是王存儒,那他一定還會再來;如果是山上的土匪,也需進城來索要贖金。這個誘餌兩下裏都適合,可謂兩不偏廢。

舒猴子承認,自己非常希望是王存儒,希望他真有幹一番大事的雄心。舒猴子深有所感,這是滿人的江山,已經兩百來年了,滿人永遠高人一等。

南江沒有滿人,為了剿除白蓮教,滿人的鑲黃旗曾有一支人馬於此駐紮過,但不足半年。那時舒猴子還小,不到十五歲,沒與滿兵打過交道。但若幹年後,一件發生在閬中的事遠近傳開,使舒猴子若有所悟。

有個在閬中安家的滿族商人,養了一條金毛獅子狗,以為天下無敵,時常牽在手裏,隻要遇上別人家的狗,便鬆了繩子。那狗狂叫著撲上去,隻幾下便將其咬死。不知有多少人家的狗,死在了金毛獅子嘴下,但因主子是個滿人,竟無人敢說半句話。久而久之,閬中一城,幾乎無人養狗了。

某日,城郊一個獵戶帶著獵狗進城賣野物,挑了一擔子烘幹的麂子肉,恰好經滿人門前過。金毛獅子立即狂躁起來,滿人馬上放了繩子,那家夥便撲上去,要叼那狗的脖子。那是隻獵狗,獵人挑上的麂子都是它生擒的,而且還咬死過幾頭狼,實戰經驗與能力,遠在金毛獅子之上。見金毛獅子來勢凶猛,一閃躲過,沒等它回頭,獵狗早已咬住了它的脖子,隻幾下,不可一世的金毛獅子已倒在血泊中。等那個滿人抄起一條頂門杠趕上來,金毛獅子已經氣絕身亡。滿人羞怒之下,要痛打獵人,又被獵狗護住,隨時要朝他撲去。滿人膽怯,不敢動手,隻好闖入府衙,要給金毛獅子雪恨。知府大人竟派了一隊衙役,把獵人抓去。

很快,一場奇特的審判開始。知府大人不由分說,完全依照滿人的請求,判令獵人以葬父之禮,披麻戴孝,安葬金毛獅子,還需大祭三天;此外,還賠了二十兩銀子。

此事傳遍川北一帶,舒猴子大為感慨,當今天下,已是正不壓邪,實在沒什麽指望,遂對滿人以及滿人王朝有些暗懷不滿。

如果王存儒要跟這個早已墮落的清王朝過不去,舒猴子願意暗助一臂之力。當然,他雖對武王氏說了,不會有人去找她要銀子,但也不敢斷定,還需不失穩妥為好。但手下這幫衙役實在蠢笨無能,個個不堪其用。

於是,他無可避免地再一次想起了馮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