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蔣皮蛋正式成為知縣的第二天,紅胡子老張,包括一應衙役,都早早去縣衙裏點卯應差,生怕比蔣皮蛋晚一步。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蔣皮蛋不可能例外,總要拿人開刀立威。
但蔣皮蛋還是比任何人都來得早,雖然仍是那身八品頂戴,卻親自動手,連夜裁下一塊方方正正的好布,筆染丹青,畫了一幅圖案,正正經經貼在前胸,乍一看幾可亂真。
紅胡子老張匆匆來時,蔣皮蛋已經威風凜凜站在門口,於是趕緊上前問候。很快,衙役張三等蜂擁而來,紛紛作揖請安。
唯獨不見舒猴子,蔣皮蛋有些惱怒,心裏暗罵,既然你舒猴子不怕撞頭七,蔣某也不必客氣,拿你開刀又如何!
轉身進去,登上大堂,先訓示,後指分。
當蔣皮蛋端坐大堂,訓諭僚屬時,舒猴子還在**。他並非故意跟蔣皮蛋過不去,而是覺得一身懶散,那股氣勢丟了,回不來了。
槐花的氣息愈為濃厚,一陣陣湧進屋來,更加令人頹喪,像一場無邊無際的宿醉,再也難以醒來,或者不願醒來。
舒猴子幾乎一夜未眠,王存儒、林夫子、李四、紫衣人等,像揮不去的噩夢,一直窩在他心裏。他們到底去了哪裏?如果帶著四千多萬兩白銀逃離南江,何故未留下任何蹤跡?
他隱隱有種感覺,王存儒等並未逃走,仍在南江,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他們躲在哪裏?高山之上?密林之間?
確乎有這可能。但問題是,他放著好好的知縣不當,劫走那麽多銀子,躲進山裏去,遠離市井,又不便花銷,銀子有何用處,何苦來哉?
難道王存儒心有圖謀,胸懷壯誌,故而劫獲巨款,躲進大山裏,暗暗招兵買馬,相機待時,然後揭竿而起?
南江處處皆山,又多在雲端,且林木深茂,洞穴密布,確乎不乏藏身之地。何況自古以來,不乏南江人舉旗造反的先例。王存儒步先民後塵,與這個異族王朝過不去,並非沒有可能。
如此一想,舒猴子幾乎認定王存儒等人就躲在山裏,不禁有些興奮,似乎曾經那個舒猴子已經回來了。
但很快又陷入新的迷茫,他們到底躲在何處?
南江一境,俱在大巴山極深處,東連渝楚,北通陝甘,幅員廣大,十分利於輾轉。即使舉一國之力,也未必能搜獲蹤影;何況小小一個典史,能使喚的僅區區幾十個衙役,除了望群山叢林而茫然,還能怎樣?
舒猴子仍舊躺在**,任槐花的氣息如水一般將自己浸泡。但不得不說,他心裏已經有了一絲兒可怕的期待,期待王存儒某一天忽然率領千軍萬馬,殺將出來,攪他個風起雲湧。
那將是一場怎樣的大戲?但他很快將這個罪惡的期待掐滅,回到一個典史的本分裏。
時間在槐花與太陽的況味裏緩緩流逝,當窗紙上那層柔白漸漸硬朗起來,恰如其分地響起了敲門聲。舒猴子不想問,更不想開門。敲門人大聲說,舒典史,發案子了!
還是張三。舒猴子一驚,發案,對於已經坍塌的典史來說,相當於一根神針,頗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舒猴子果然忍不住,一翻身起來,匆匆裹上那件外衣,幾步出來,撲向門口,抽去門閂,將門拉開。
張三站在門外,一臉急切,略一拱手說,武裁縫被人拉了肉票,他婆娘闖入縣衙報案,蔣知縣請你趕緊去裁縫鋪勘驗。
舒猴子返回裏屋,匆匆換上那身皂衣,叫張三帶上幾個衙役立即到裁縫鋪去。張三一路飛跑,很快便出了小巷。
舒猴子轉入另一條小巷,一路緊走,不一時,已經到了裁縫鋪所在的這條街。門口圍了許多人,指指點點,議論不休;武王氏已經回來,坐在門檻上,哭得稀裏嘩啦,頭發早已散開,如一蓬亂草。
見舒猴子過來,眾人趕緊讓開,都住了口。舒猴子正要問武王氏,忽聽有人罵道,你媽個瘋婆娘,老子又沒惹你,你跑到我家裏去發你媽的啥瘋?
眾人看時,餘胖子一臉鐵青,怒衝衝走來。舒猴子不知內情,正覺奇怪,武王氏忽然躍起,張開兩手撲向餘胖子,哭罵道,就是你狗日的餘胖子,串通土匪,綁了我男人!老娘不活了,跟你狗日的去滾水!
餘胖子一愣,見女人一臉猙獰快到跟前,轉身便跑,跑得一身肥肉亂顫,如汩汩流淌的山泉一般。
張三等人正好走來,攔住武王氏,帶進裁縫鋪。餘胖子驚魂未定,但並未遠走,混在看熱鬧的人群裏,往這邊觀望。
舒猴子站在門裏,環顧一番,問武王氏,動過鋪子裏的東西沒有?
沒有、沒有,大門一直開起的,我來送早飯,裏麵就不見人了。武王氏回答說。
舒猴子先看裁衣台,是差不多等於小半間屋那麽大一張木板,木板上鋪了一層藍布,早已褪了色,留下許多或大或小、或深或淺的斑塊。台麵上堆了兩疊已經裁下的綢子,一截繡著兩隻蟒爪,線頭仍在,至少不下二尺,卻不見繡花針。此外,剪刀、尺子、熨鬥等,也碼在台麵上。緊靠台麵是一條不高不矮的方凳子,放著一個棉墊子,墊子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仿佛一層油。此外還有一個海碗,盛著大半碗早已冷卻的湯食。
台麵上方,懸著一盞油燈,露出三條燃破了頭的燈芯。舒猴子爬上方凳,見燈盞裏尚有至少一半燈油,本欲取下來,想了想,還是算了。
靠牆有幾架立櫃,一架櫃子裏碼著些已經做好的衣裳,另有一個賬簿,記著雇主姓名及所選布料,包括尺寸、顏色、上衣、褲子,等等。上麵自然有蔣皮蛋和紅胡子老張的名字,都是官袍兩套。
另幾架立櫃裏都是布料,一卷一卷,整整齊齊豎著,想必便於取放。
舒猴子四處尋找,最終在門口一片散亂的線頭裏找到了那枚針,交給張三,算作物證。
張三有些不解,問舒猴子,就這麽個東西,有啥用?
舒猴子冷笑道,線頭還有兩尺左右,針卻掉在門口,說明武裁縫是被人拽走的。如果他主動離開,針應該還穿在線上,或者別在那片布裏。
張三趕緊點頭,有道理、有道理!
另幾個衙役也跟著點頭。舒猴子指著那個燈盞說,去把它取下來,也帶回去。
張三望了望那盞燈,又有些不解。舒猴子說,還剩了半盞燈油,證明是被人吹熄了的,也是物證。
張三趕緊爬上那個凳子,小心翼翼把燈盞取下。恰此時,聽見人喝道,讓開、讓開!
眾人尋聲望去,蔣皮蛋和紅胡子老張在十幾個衙役簇擁下,正朝這邊走來。張三趕緊把燈盞交給身邊一個衙役,朝二人迎過去。舒猴子怒罵道,回來,跑你媽的啥?
張三停在門口,有些尷尬,有些不知進退。舒猴子指著台麵上裁好的兩疊綢子和那塊繡著蟒爪的布說,還有這,也是物證,都收起來!
張三隻好返回,把幾樣一一收起,交給另一個衙役。蔣皮蛋與紅胡子老張一前一後進來,都看著衙役手裏的兩疊布,知道那是已經裁剪,隻待刺繡、縫紉的官袍。
蔣皮蛋看一眼舒猴子,忍不住問,這要拿到哪裏去?
舒猴子淡淡一笑說,這是物證,要帶回去。
紅胡子老張趕緊把舒猴子拉去一邊,小聲說,這個、這個,那些布,是我與蔣大人定做的官袍,已經付了錢。蔣大人的意思是,把布取走,派人送到巴中去,好歹找個裁縫做出來。
舒猴子忍不住譏笑道,舒某以為,二位大人關心武裁縫生死呢,原來是看官袍。實在不好意思,依照大清條規,凡是物證,皆需提取歸案。要不這樣,舒某出錢,替二位大人另買一塊好布?
紅胡子老張正要再說,忽聽蔣皮蛋道,算了,該歸案就歸案。言畢,轉身朝外便走,到門口又停下,轉頭問舒猴子,多久能破案?
舒猴子不緊不慢地說,案子剛到手,尚未理出頭緒,哪裏知道啥時能破案?
蔣皮蛋環顧眾人一眼,抬高聲音說,人命關天哪,給你十天時間,必須按期破案!
丟下這幾句話,大步而去。紅胡子老張趕緊追上去。幾個衙役前呼後擁,嘴裏喝道,讓開!
忽聽一個小孩子遠遠地吼,讓開讓開,大老爺過街!
惹出一片隱忍的笑聲。舒猴子不管這些,把武王氏叫到身邊,問了些詳情。得知殺豬匠刁蠻子去收豬時,曾見武裁縫還在鋪子裏刺繡,回來時燈卻滅了,遂命衙役張三,把刁蠻子帶去縣衙。
最後,武王氏帶著哭腔追上來問,要是綁匪來要銀子,我該咋辦?
舒猴子說,這個難說,或許沒有人找你要銀子。
武王氏頓時愣住,半天出不了聲。待舒猴子已經遠去,武王氏跌足哭道,天哪,到底咋回事嘛,他們不要銀子,那他們究竟想要啥子嘛!
似乎要不要銀子,隻憑舒猴子這句話;或者武裁縫的死活,也由要不要銀子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