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燈光走來的,竟然是蔣皮蛋和兩個小道,都穿著一身藍袍,想必是武裁縫的手藝。蔣皮蛋頭上那條辮子已經解開,頭發紛紛披散,遮住了被剃過的前額,整體看上去,簡直變了個人。
舒猴子驚愕不已,忍不住譏刺道,蔣大人,多日不見,沒想到七品頂戴未來得及穿上,卻換了一身道袍。
蔣皮蛋根本不理會他,指著林夫子說,解下來,押過去。
舒猴子頓覺渾身酥麻,仿佛被無數根針穿透了骨肉。這聲音不陰不陽,不男不女,尖銳而怪異,還帶著幾分不可掩飾的凶殘。
一陣叮叮當當響過,林夫子被帶了出去。燈光漸漸消逝,舒猴子被遺棄在深深的黑暗裏。他自然會想起林夫子那些話,一個被閹割的人,還是人麽?
被閹了的蔣皮蛋,徹底變了,根本無法與那個剛剛升任知縣、正春風得意的家夥產生任何聯係。是的,他已經無法麵對曾經熟識的所有人;他不理會自己,可能正是因為這種不可名狀的心理。原以為閹割太監,隻是出於杜絕可能發生的宮中醜聞,那麽多的妃嬪媵嬙,豈能容忍未被閹割的男人日夜覬覦、想入非非;但更深的意義恐怕並非如此。一個被閹割的人,除了徹底坍塌,徹底崩潰,徹底臣服,實在別無選擇。
從這個意義上說,作為君王,可能恨不得閹了天下所有的人。
這個念頭實在有些可怕。舒猴子趕緊從這一近乎罪惡的閃念裏掙紮出來,開始尋思,自己是否應該接受被騸。當然,正如林夫子所說,騸與不騸,其實自己無權選擇,一切要看王存儒的意願。
如果自己被騸,是否會像蔣皮蛋那樣,做一個心悅誠服的奴才?
如果自己被騸,那個曾做過十幾年典史,一直以捕匪緝盜為己任,並且視真相高於一切,早已超越生死或者一切意義的舒猴子,會隨之死去嗎?
一個被騸了的人,如何安放曾經的性情、稟賦以及長期養成的習氣?
一個被騸了的典史,還會像往常那樣,對待犯罪與罪犯嗎?
也許隻有被騸之後,才能找到答案。
他知道,自己所以不顧一切一路尋來,不僅為了真相,還因對王存儒一直存有那種充滿矛盾的希望,希望他胸懷壯誌,揭竿而起,哪怕隻是一代梟雄,哪怕無所建樹、朝興夕亡,哪怕被他立即格殺,碎屍萬段,哪怕累及無辜,使人枉自送命,但至少符合自己的期待。
唯有符合自己的猜測和想象,作為一個典史,才是可以接受的結局。但王存儒卻隻願藏在地下,在不為人知的洞穴裏,做一個近於荒謬的穀神!
這個結局,實在有點狗屁!
天下道眾到底有多少,或者有多少道眾願意接受號令?藏身這個與世隔絕的洞穴,豈不等於苟延殘喘,等於已經死去?
舒猴子忽覺看不起王存儒,看不起那個自以為是、故作高深的家夥!
正胡思亂想,燈光再次出現,像一片流速極緩的水,慢慢洇浸過來。被押回來的林夫子氣喘籲籲,滿臉蒼白,想必被狠狠戲耍了一番。
蔣皮蛋依舊站在原處,看著兩個小道,將精疲力竭的林夫子鎖回那個鐵環裏。蔣皮蛋轉過身來,看著舒猴子,有些猙獰地笑道,該你了。
聲音更加尖細,帶著許多不可抑製的幸災樂禍。兩個小道過來,將捆住舒猴子兩腿的麻繩鬆開。
舒猴子被帶出來,經過一條狹長的岔洞。洞穴漸顯寬敞,那片光流過來,幾乎令人恐懼。舒猴子不禁問,要帶我去哪裏?
蔣皮蛋不出聲,有些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兩個小道便牽著他快走。不一刻,已被帶進這片光裏。
舒猴子已經習慣了洞穴裏的黑暗與光明,既不眩目,也不昏聵。這是個方圓近百丈的巨大洞穴,一縷縷日光從那條彎彎曲曲的裂縫裏瀉下,跌入洞底,悠然散開,確乎如一片日光**漾的湖泊。有許多身著道袍的人,兩腿高盤,齊刷刷坐在光裏,人人兩眼微閉,一動不動。舒猴子暗暗估計,坐在這裏的道眾,應該不下萬人。
忽然,舒猴子的目光碰上了一個滿頭銀發的道士,不禁一怔,這不是那個玉台觀的道長麽,自己曾與馮老二、莫懷仁拜他為師,習了幾年武藝,飛鷹鐵爪就是他傳給自己的。
記得有一天,三人同去玉台觀,卻再不見道長。一個小道說,道長已經離開玉台觀,雲遊天下去了,再不會回來了。
沒錯,就是他,雖多年過去,但神態麵貌卻深深嵌在舒猴子的記憶裏,畢竟師恩如山,終身不可忘懷。
竟然遇上了他,這是多麽微乎其微的可能,足見穀神之說極具感召。
舒猴子被挾持著,沿著洞壁繞行,不覺經過了好幾個岔洞。其中一個岔洞裏,散出縷縷厚實而熟悉的酒香,那是餘胖子的酒,餘胖子一定在這個岔洞裏釀酒。另一個岔洞逸出的是飯菜的氣息,舒猴子同樣聞到了秦豁子的味道,想必秦豁子正在洞裏忙碌。
不知武裁縫、孟一刀、楊婆娘以及騸豬匠等人在哪個洞裏?
正這樣想著,忽見一條倒垂而下的石鍾乳豎在前麵不遠處,恰如一根砥柱;一個體形肥胖的人站在柱子前,正朝這邊張望。舒猴子心中一緊,立刻想起了楊婆娘。
未必要殺了我?一定是吧,不知將用哪種殺法?
舒猴子反而輕鬆起來,殺就殺吧,事到如今,對於一個典史來說,或許這是最好的結局。
好在自己還有後手,給保寧知府寫了一封密信,兩天以後,那個衙役會送到閬中去,一定會有官軍到來,將已經如同妖孽的王存儒等一網打盡。嗬嗬,你也不過是一條潛入洞中的魚!
隻是不知兩天是否已經過去了?
知府接到信後會怎樣?他會報往省城或朝廷嗎?
一定會。
蔣皮蛋和兩個小道帶著自己走過去了,幾乎毫不停留。楊婆娘手裏握著一把尖刀,看都沒看自己一眼,似乎根本不認識。很快,一個一身藍袍的大漢,與另兩個小道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道士過來了。舒猴子一驚,頓時明白,楊婆娘要殺的,一定是這個道士。
當兩撥人迎麵相遇時,舒猴子忽然認出了這個負責押解的人,竟是紅胡子老張,雖然那三綹紅須幾乎已經落盡,顯得相當怪誕,但畢竟相處十多年,當然能夠認出。
蔣皮蛋忽問,這麽快就用刑了?
紅胡子老張答道,就是。
聲音同樣不陰不陽,猶如鍋鏟與鍋沿摩擦出的那種噪聲,令人不寒而栗。舒猴子不由打了個冷戰,忍不住問身邊小道,這個道士為啥?
小道輕聲說,擅闖禁地,或者想竊走天師那塊碑,取代穀神。
小道的聲音同樣尖細,顯然也被騸過了。忽聽蔣皮蛋喝道,閉上鳥嘴,活膩了!
小道趕緊閉嘴。很快,舒猴子被帶到一個巨大的岔洞口,那塊道祖的碑石,被牢牢嵌在洞口上方;守在這裏的正是李四和紫衣人!
舒猴子想起二人甘願被騸,差點笑出聲來。站住!紫衣人喝道,同李四一起盯住舒猴子。舒猴子有些驚訝,紫衣人還是穿著紫衣。
蔣皮蛋趕緊上去通融,說穀神的旨意,帶舒猴子去問話。紫衣人過來,開始搜身,把那個鐵鷹爪和那串府庫的鑰匙都摸出來,順手扔到一邊,露出一臉不屑。舒猴子本想與紫衣人說幾句話,但又覺得毫無意義,便不出聲。
蔣皮蛋走入洞去,或許先要稟報。
舒猴子往洞裏望去,見裏麵燈燭輝煌,似乎十分幽深,掛滿重重帷帳,地麵鋪滿五色繽紛的織毯,繡著各種圖案;許多小道分列通道兩旁,人人手執拂塵,想必都被騸過了。
等候良久,一個小道來到洞口,扯開喉嚨喝道,穀神有旨,宣舒猴子覲見!
聲腔之怪,仿佛塞了一嘴雞毛。舒猴子仍被兩個小道押著,隨宣旨那個小道,走進重重疊疊的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