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片光逼近眼前時,水流卻帶著小船,沿著光的邊緣向一側偏離,與此同時,一片急切的水聲洶湧而來。他立即明白,船正被水流牽引,不可遏止地撲向一道橫在前麵的險灘,或者幹脆是一道懸崖,也許將隨飛湧的瀑布墜入穀底,船毀人亡的結局就在下一刻!

完了!舒猴子魂飛魄散,難道這就是真相?難道那些深夜進來的船,或者逃離縣城的王存儒,急於奔赴的就是這不可逆轉的墜落?

他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了鬼門。

忽然,船似乎撞上了一堵厚實的軟牆,一切靜止下來,唯有憤怒的水聲源源不斷升起,撞擊著自己。

舒猴子緩過一口氣,那片光彌漫過來,像一隻伸來的援手。他漸漸看清,在距懸崖數十步處,攔著幾張疊在一起的巨網,織網的麻繩幾乎粗若大腿,船和自己像闖入網中的魚。

愣了片刻,他試著抓住網繩,帶動小船,向那片光緩緩移去。

邊緣處水流較緩,也相對寬闊,仿佛一道小小的港灣;那股激流恰到好處地走了。當小船靠過來,舒猴子看見,有十幾條船泊在這裏,原來真是個碼頭。

看來,這是個不知經營了多久的藏身之地,王存儒一定在這裏!

帶著強烈的緊張與亢奮,舒猴子下船,隨著幾步石階,漸漸走過光的邊緣,接近那片光的本身。

但他不敢肯定,自己一直渴求的真相就在這片疑竇叢生的光裏。走完石階,是一塊形若門檻的石頭。舒猴子止步於此,往那片光裏看去。原來,這光是從又一道狹長的細若絲線的裂縫裏瀉入,像一道疏疏而下的懸泉,在洞底匯成一片光的湖泊。

這是個難以窺測邊際的洞穴,洞中似有人影。舒猴子正待細看,忽遭重擊,身子一軟,頓時魂魄出竅,再無知覺。

不知何時,舒猴子緩緩醒來,忽不知身在何處。想爬起來,才知道手腳俱被捆綁,已經無法動彈。

他靜了靜,漸漸想起了一切。這裏不見天光,黑得令人窒息,明顯是在那片光以外。忽聽有人問,是舒典史吧?

舒猴子大驚,似覺聲音有些熟,心裏一動,隨即反問,你是誰?

那人似乎冷冷一笑,又問,你也是被抓來的?

舒猴子抓住這聲音的尾腔,想了想,終於明白過來,再問,是林師爺吧?

對方忽然沉默,似乎已經悄悄走了。舒猴子有些慌亂,停了停,又道,你們不是一夥麽,未必,你也被捆起來了?

對方仍不出聲,靜得令人懼怕。過了許久,那聲音再次飄起,你聽我說,要不了多久,他們會帶你去騸豬匠那裏,把你騸了。

騸豬匠?舒猴子失聲驚問。他們,他們為啥要把我騸了?

你跟我不同,你隻有願意被騸才能活下來。

你也被騸了?

嗬嗬,我要是同意被騸,就不會關在這裏。告訴你吧,蔣皮蛋、紅胡子老張以及楊婆娘、餘胖子、秦豁子、孟一刀、武裁縫等都被騸了。

都是那個騸豬匠的手藝?

當然。

騸豬匠本人呢?

當然也得騸。

那又是誰騸的他?

當然是他自己,自宮嘛。

天哪,太不可思議了!李四呢,未必也要騸?

當然,李四心甘情願被騸。

為啥都要騸?

做太監啊,太監必須得騸。

做太監?難道,難道王存儒登基了?

差不多吧。你聽我說,你隻有接受被騸,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機會離開,也才有機會捉拿王存儒。

那你,為何不接受被騸?

嗬嗬,林某世代書香,可殺而不可騸。我與王存儒達成了一個協議,他既不騸我,也不殺我,但要把我當成玩物,高興了拉我出去,供他取樂。當然,一切隻能由他,由不了我。你不同,你是典史,有忍辱負重、擒獲巨賊的義務。

我?我曾用調包計,讓楊婆娘剮了王存儒的兒子王新樓,他不會騸我,隻會殺了我。

嗬嗬,你放心,那要真是他兒子,恐怕都殺你十回了!

啥,王新樓不是他兒子?

隻是個養子,絕非親生,何況那家夥頑劣成性,王存儒恨鐵不成鋼;此外,王新樓已經做了他該做的,你殺了他,其實幫王存儒滅了口。

原來如此!那,既然蔣皮蛋、紅胡子老張等人都是被擄來的,難道王存儒不擔心他們找機會逃走?

他們不會逃走,就算趕他們出去,也不會走。一個被騸了的男人,已經不算男人了。他們都有妻室兒女,如果回去,他們如何麵對?一個被騸了的人,隻能把騸他的人當主子,隻能永遠守在主子身邊。

舒猴子危懼不堪,似覺騸豬匠那把血淋淋的刀,正快速向自己逼近。於是趕緊轉移話題——王存儒為何放著好好的縣令不做,跑到這裏來?

很簡單,但凡做官,都須找到靠山,沒有靠山便如無根之木。王存儒的靠山已經倒了,沒有根基了,隨便一場風雨,都會將他連根拔起,不可能再有機會。

靠山倒了?是不是稅銀失蹤的那一年?

算你精明。正因為此,王存儒覺得前途黑暗,並且有隨時翻船的危險,所以才動了打劫稅銀的心思。

舒猴子立即拋出一連串疑問,包括在何處劫銀,何人下手,稅銀暫藏何處,如今在哪裏,等等。

林夫子說,你必須首先明白,我隻是王存儒的師爺,並非同夥。知道李四吧,他既是仆人,又是王存儒豢養的爪牙。李四跟王存儒是鄰居,自小父母雙亡,一直靠王家施舍活命。李四天性勇武,凡事都替王存儒出頭。王存儒聽說終南山有高手,遂叫李四去那裏拜師學武。李四不止在終南山,前後花了十多年,幾乎訪遍天下各路名家,練就了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夫,出山時,王存儒剛好做了南鄭知縣,就一直跟在身邊。有李四在,何處劫銀根本不是問題。至於到底在何處下手,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估計早已轉運到這裏了。還有莫家錢莊那些銀子,也運到這裏來了。

那塊石碑呢,到底咋回事?

那是天師的筆墨,在道眾那裏一直有個說法,誰占有了那塊碑,誰便是穀神,幾乎可以等同天師重生,可號令天下道眾。所以從明末以來,那塊碑一直由截賢驛負責看守,怕心懷不軌者利用或者盜走。這裏是個舉世罕見的洞天福地,距南江城很近,洞口並不起眼,就在城對岸那個土地廟一側。

舒猴子大驚,自己曾與馮老二去過那洞裏,以為那麵光溜溜的石壁就是盡頭,沒想到竟通到這裏!

林夫子說,那個洞口已經被李四他們毀了,徹底塌了,沒人進得來了。

至此,在舒猴子心裏,那些有關鬼門的傳說徹底瓦解。想了想又問,王存儒如何知道這裏的?

林夫子道,二十多年前,李四經人引見,曾與一個師弟來洞裏拜一個高人習武。那個高人本是個被逐出道門的道士,犯了教規,被挑斷腳筋,躲在這裏密修。他對李四和師弟提了個條件,若功夫修成,二人必須去截賢嶺鑿下那塊石碑,帶入洞來交給自己,讓天下道眾臣服在自己腳下。

舒猴子忙問,李四那個師弟可是紫衣人?

林夫子稍稍一愣說,是的,那人總是穿一件紫衣。

紫衣人也在這裏,是否也被騸了?

紫衣人與李四,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幾件大案都是二人聯手做的。紫衣人當然在這裏,當然也要騸。

舒猴子已經明白了一切,接過話說,李四和紫衣人功夫修成,卻並未兌現承諾,反而幫王存儒偷了那塊碑,使王存儒成了穀神。

林夫子道,大致如此吧。在李四心裏,世上唯一應該感恩的是王存儒。而紫衣人又事事聽從李四,李四的主子便是他的主子。至於那個道士,雖有授業之恩,但不足與王存儒比。在此苦修三年,李四和紫衣人已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那個被除名的道士卻非常適時地死了。而相比一個小小知縣,穀神可使天下道眾盡皆臣服,你說說,相比之下,你願做一個知縣,還是穀神?

舒猴子覺得有理,再問,既然你與王存儒並非同夥,如何知道這些?

林夫子說,我畢竟跟在王存儒身邊,難免看出些端倪。王存儒不帶家室,我至今不知就裏,但懷疑王存儒跟徐姐關係曖昧,便暗中觀察。有個夜晚,我隱隱聽見王存儒臥室裏有人說話,便潛去後窗,恰好遇上李四說起那塊古碑與那個道士。沒多久,古碑便失竊了。

舒猴子聽到這裏,忽想起楊婆娘的話,又問,聽楊婆娘說,你林師爺也是高手,不知相比李四或紫衣人如何?

林夫子歎了口氣說,相比二人,我那點三腳貓功夫簡直上不了手。逃離官邸那晚,李四如同老鷹捉小雞一般,把我抓了來。

風雨客棧的凶案呢,到底為了啥?

隻是為了賽西施的姿色,王存儒其實是個**棍,徐姐隻是一碗臨時解渴的涼水,賽西施才是最對胃口的那壺好酒。她沒有死,早就到了這裏。李四和紫衣人還在別處給王存儒擄了好些姿色上佳的女人,都養在這裏,供王存儒享用,但以賽西施為尊,相當於皇後。

舒猴子正要再問,忽見一絲亮光正朝這邊移來,隻好住口。林夫子忙說,他們來了,我們可能再也見不了麵。你記住,必須活下去,設法從這裏逃走,否則,天下沒人知道王存儒藏身何處!

舒猴子忙問,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早日揭露王存儒的罪行?

林夫子道,王存儒好歹是我的雇主,不賣主求榮,是讀書人的本分。

那光已經近了,能聽見雜亂的腳步聲。舒猴子隱約看見,一條鐵鏈穿過林夫子的鎖骨,被緊緊係在嵌入岩壁上的一個鐵環裏。

他不禁想起那個曾被關在大牢的李二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