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親不是什麽光彩的事,老太太不願讓若瑩跟著去。可若瑩堅持想看看嚴廷昊,蘇卿霜又保證一定把若瑩看好,老太太才勉強同意。再三叮囑若瑩:“你可千萬安生些,記住你大家閨秀的身份,別給我闖禍。”

定海侯府在京城的安樂坊,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宅子注定了不會很大,但也絕對不算小。牌匾上“定海侯府”四字筆力千鈞,下麵是金釘朱漆的大門,門敞開著,走出一個管家模樣的男人,來到老太太跟前討好笑道:

“您就是薑老太太吧?快請進,小的這就去通傳。”

於是一幹人繞過影壁、遊廊,來到正廳。蘇卿霜第一次進侯府,不得不承認,這侯府占地雖不大,但卻富麗精致無比。什麽假山怪石,瀑布溪流,甚至江南小橋流水的風韻都被搬了來,在冬天也不顯蕭瑟。從她們麵前走過的侍女,衣著與普通讀書人家的女兒差不多。

眾人在正廳等候,丫鬟上了茶,老太太半晌品茗不語。形容氣度的確非凡。平日裏老太太和藹,身上的貴氣便隱藏了三分,可一旦嚴肅起來,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侯府小姐的氣魄。

若瑩有些緊張,但不至於失態。

定海侯和夫人來了。

定海侯年過五十,因習武之人身體健壯,看起來不過四十多。身姿筆挺、器宇軒昂,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皺紋很深,看起來十分正經威嚴。至於侯夫人,倒是眉目溫和、笑語盈盈,年輕時必是不可方物的美人。

老太太起身,蘇卿霜和若瑩也緊跟著站起來。定海侯這才露出一絲笑意,和老太太寒暄幾句後,老太太才把若瑩拖出來,介紹道:“這就是我那重孫女,小名若瑩。”

若瑩十分懂禮,屈身向二位一福,嗓音甜甜道:“給侯爺、夫人請安。”

侯爺又笑,讚賞的點點頭,看上去很喜歡若瑩。侯夫人褪下自己腕上的一隻和田玉鐲套在若瑩的腕上。那玉瑩潤剔透,凝白如脂,一點瑕疵也不見,一看就是上等的好貨。

侯夫人拉著若瑩細細問話,侯爺時不時也插幾句嘴。若瑩應對自如,態度不卑不亢,倒是很合侯爺的心意,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這京城好玩的東西太多。若瑩,你既來了,就別一味悶在屋子裏。正好我有個女兒與你差不多年歲,可以一起出去玩一玩。”

侯夫人在旁含笑稱是。

定海侯一時興起,便吩咐下人:“去。把芝姐兒叫來。”

又閑話了一會子,進來一個穿茜色貂鼠襖子、大紅遍地金撒花裙、滿頭珠翠的姑娘。容貌出眾、氣質雍容,一看就是世家女的氣派。

她走進來,先移步到老太太麵前,甜笑道:“給薑老太太請安。”餘光一掃蘇卿霜,忍不住有些發愣。這女子的容貌實在清豔,京城貴女中也少有。

“這位是……”

“她是我的三媳婦。”老太太從懷裏拿出一個荷包,裏麵裝著兩個魚戲蓮的金錁子,塞到嚴廷芝的手上,嚴廷芝忙道幾句謝。

侯夫人把嚴廷芝招過去,把她和若瑩的手交疊在一起,笑道:“你帶薑姑娘去花園裏轉轉,別悶了她。”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叫兩人都很不適應,不動聲色收回了手,嚴廷芝答應:“娘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薑姑娘。”

臨走前,薑若瑩把蘇卿霜也一道拉去了。

剛出屋子,嚴廷芝的本性就暴露了。她領著兩個丫鬟遠遠走在前麵,根本不屑搭理蘇卿霜和薑若瑩。若瑩在後麵翻了好幾個白眼。

最後三人在一座亭子歇腳,丫鬟燒水煮茶,端來廚房新做的點心。嚴廷芝根本不耐煩招呼她們,說話也相當的不客氣:“我勸你一句,別纏著我哥哥。這全京城的貴女可謂任他挑選,便是要娶郡主、縣主,也不是不可能。你還真沒什麽讓人看得上眼的。”

她邊嗑瓜子邊說,丫鬟半跪在地上,用手帕子接瓜子皮。

蘇卿霜聞言頗驚,這女孩兒也太刁蠻了。不禁看了眼若瑩,考慮要不要幫她應付。結果若瑩淡淡一笑,立馬回敬她:“若我早知道你的胞兄是這般品行,我就不跟三公子解除婚約了。”

這話是在說,嚴廷昊不如嚴廷照?

真是好笑,一個庶子,也配和她嫡出的哥哥比?

嚴廷芝猛推開丫鬟的手,瓜子皮撒了一地。她站起來指著若瑩冷笑,“牙尖嘴利,你喜歡嚴廷照是嗎?好啊,我這就去告訴他。”

剛一轉身,便瞧見紗簾外麵,隱隱約約站著一個人,看那身形,似乎就是……她當即麵色一沉,黑著臉一言不發離開了。

亭外之人正是嚴廷照。

若瑩也有些愕然,想起方才說的話,真是羞得巴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嚴廷照比舊日高大了些,臉上的笑意似有若無,走進亭子裏來,眼睛盯著若瑩一轉不轉,捧起茶來喝了一口。

“你方才說什麽?”

“沒、沒什麽。”若瑩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蘇卿霜在考慮,她是不是應該退場,給他們兩個留點空間。

嚴廷照挑了挑眉,神色輕鬆,“那年我特地去越州見你,明明什麽也沒做,你就嫌棄我嫌棄的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怎麽?嚴廷昊不要你,就想到我了?”

這話實在帶有羞辱人的意味,蘇卿霜忙起身道:“嚴公子休要如此說。畢竟是你無理在先。”

若瑩的麵色相當難看,再也坐不住要走。嚴廷照一下捉住她的手臂,兩人的手微僵。他沉默了一下,道:“其實,我不介意。”

蘇卿霜差點笑出了聲,原來是來表白的,嚇她一跳。

嚴廷照鬆了手,看向蘇卿霜,“夫人,有個人想見你,就在那假山後。”

“誰?”

嚴廷照笑得有幾分曖昧,“夫人見了就知道了。”頓了頓,又道:“放心,我不會對她做什麽的。”

蘇卿霜尷尬一笑,順著他指的方向去了。

假山後……確有一人負手而立,背對著她。她隻覺這個身影熟悉,一時又想不起來,便走近兩步,出聲問:“你是……”

那人聞言,似乎身軀一僵,緩緩轉身。他披著一件月白金蓮紋鶴氅,玉冠束發,麵容清俊,隻是臉色略蒼白,倒有種說不出的飄逸俊美。

蘇卿霜似乎被定在那裏,手不自覺的蜷曲,半晌才發出聲音:“秦……玉鍾?”

他怎麽會在這裏?

秦玉鍾對她點一點頭,略勾唇角,聲音一如既往的幹淨:“你來了。”

蘇卿霜覺得他有些變了,整個人的氣質,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人家現在畢竟是宰執,自然會與從前不同。

他沉眸將她打量。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挑線裙子,白底紅梅的小襖,挽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挑心髻,鬢邊點綴兩隻花鈿,整個人幹淨的像一朵初放的百合花。

她總愛打扮的素雅,卻不知道,她清水出芙蓉的裝扮,才是最叫人動心的。

“你怎麽在這裏?”蘇卿霜見四周無人,才敢和他說話。

“我與廷照兄是知交。知道你今日要來侯府,我便也趕來。”

蘇卿霜上前兩步,笑容有些沉重,抿一抿唇道:“在婺州的時候,我們找了你好久,沒有找到。後來宋祁告訴我是南湘郡主把你接走了。幸好你無事,否則我的罪過就大了。你如今官位顯赫,又有南湘郡主為妻,一定有很多人羨慕吧。我先恭喜你了。”

秦玉鍾的笑意消失在唇邊,“你恭喜我?”

“是呀。”作為朋友,自然要恭喜的。

秦玉鍾麵冷如冰。她竟然恭喜他?旁人不知道也就罷了,她怎能說出這樣的話?秦玉鍾忽然捉住她的手腕,低頭深深看著她,問:“你當真要恭喜我?”

語氣已經變了。

帶著點威懾,和恐嚇。

蘇卿霜嚇了一跳,不知該說什麽,隻是想抽走自己的手,他卻握的死緊,男人的力量壓迫著她,半點動彈不得。她越掙紮越是激起男人心中的怒火,逼迫著她後退。

後背抵到山石,她無路可退。他禁錮住她兩隻手,低頭離她很近,原本清冷的呼吸因為這局促的空間而變得灼熱起來,燙著她的皮膚。男人的眸子也變得迷亂,他聲音低啞起來:

“你休想了,我不會娶南湘郡主,隻要我不願意,皇上也不能強迫。我會娶你做我的妻子。我也曾考慮過,是不是該成全你跟宋祁。可是我不願意,哪怕你恨我也好、憎我也罷,我把你留在我身邊,總有一天你會想通的。你一向是個聰明的女人,聰明到,你幾乎沒有感情。”

蘇卿霜心裏懼怕,根本不敢與他對視,她想逃,可是被他困在這小小一方空間裏動彈不得。她聲音顫抖起來:“你瘋了!”

聽到這話,秦玉鍾倒是笑了一笑,“或許吧,你可以這麽想。”

“秦玉鍾你放開!”

“不要掙紮。”他在她耳邊輕語:“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你恨薑家是嗎?我明天就奪了薑佩琢的官職。我是很想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畢竟日後你是我的夫人。但你如果不聽話,就別怪我直接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