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若瑩滿心期待,事情又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會毫不猶豫勸若瑩退婚。

可現在,無論怎麽選都是若瑩吃虧,要麽名節受損嫁不得好人家,要麽在嚴家屈辱過活。

他嚴廷昊照樣當他的侯門公子,半點不受影響。

蘇卿霜想到這兒就生氣,舉起粉拳砸在宋祁的胸口,氣呼呼道:“你們這些男人沒一個好的!”。

男人的胸膛硬梆梆,堅實無比,倒是把她給捶疼了。

宋祁瞧她皺眉頭就心疼,一邊輕輕給她揉著手指節,一邊笑她道:“什麽叫‘我們這些男人’?你要罵嚴廷昊便罵,帶上我幹嘛呢?我哪裏對你不好了?”

確實,他對她真是極好的。原本挺風流一個人,逛青樓喝花酒,自從有了她,便清心寡欲的跟個和尚似的。

蘇卿霜噗嗤笑出了聲,越看越覺得他好看。狹長的鳳眸,眼尾微翹,眸光深邃而溫柔,薄唇微揚,倒是寵溺的表情。

其實宋祁這個人,當真算不得溫柔。雖然他時常笑眯眯的,目光卻透著些微冷漠和不屑。

唯有對她,從來都是仔細耐心。當真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待成了婚後,還不知把她寵成個什麽樣子。

“那好吧,算我說錯了。”蘇卿霜坐在他的腿上,扯著他的衣襟玩,“你是不是有主意?”

宋祁一笑,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握著她的小手把玩,慢慢道:“我記得,原來和薑若瑩定親的不是庶子嚴廷照嗎?嫁給嚴廷昊已經不大可能了,但嚴廷照似乎還挺喜歡薑若瑩的。之前平叛他也有軍功,封了個指揮僉事,如今也是正四品大員了。”

蘇卿霜頗為驚異,“有這等事?”

“自然是真的。”宋祁勾唇笑了笑,似乎是覺得有趣,“嚴廷昊金尊玉貴的長大,是絕不可能衝上戰場殺敵的。他與他的胞兄爭奪世子之位,也是十分血腥。嚴廷照身為庶子,自然沒有繼位的可能,但他能另謀出路也很難得。”

蘇卿霜凝神聽他說的話,竟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侯爵勳貴之家,光是蒙受祖蔭卻不求上進,也會慢慢蕭條。嚴廷昊此人心機深沉,卻並無實力。就是搶到了爵位又如何?等兄弟分家,你看誰更受皇上器重。”

蘇卿霜聽了也很心動,隻是略有為難,“嚴廷昊要退婚咱們才去找他,他又如何肯呢?”

“征戰沙場之人,並不拘泥小節。你可以試試。”宋祁的表情,像是認定了嚴廷昊會答應。

蘇卿霜看他分析的頭頭是道,忍不住笑了,“我看你倒很適合混官場。”

宋祁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拿茶杯一飲,淡聲回答:“當清官費心費力掙不到銀子,當貪官如履薄冰被人唾罵,還不如做個商賈自在。你的銀子越多,人家就越佩服你。”

這一口歪理……她噎了噎,“可是商賈會被官員欺壓。”

“你看我被誰欺壓了?”宋祁反問。

蘇卿霜有些鬱卒。好吧,還真沒有。

宋祁看著她,眼光變得難以捉摸起來。她莫不是喜歡官員吧?狀元榜眼探花什麽的,一直都是小姑娘們懷春的對象。難道……她也有這種癖好?

他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希望我去做官?”

“恩?”蘇卿霜有些困惑。

宋祁用一隻手摟緊她,另一隻手撫著她的臉頰,無不愛惜的想:隻要她喜歡,他便去考個進士回來又有什麽不可以?費些功夫罷了。想當初,他還是與秦玉鍾一同開蒙的呢。不過二人後來沒走一條路罷了。

“你希望嗎?”他又問了一遍。

蘇卿霜笑了笑,“我還真沒想過。官場黑暗,許多人身不由己,未必有多風光。現在這樣不是挺好?”

宋祁心中一動,看著女孩兒玉般白皙的臉頰,溫柔明媚的笑意,就忍不住更愛她幾分。

*

蘇卿霜是在傍晚時候回到宅子裏的。老太太那兒正圍席吃飯,三個丫頭都過去了,隻剩蘇卿霜一個沒到。

蘇卿霜進了屋子,將鬥篷遞給采荇。接過婆子端來的飯菜筷箸,擺在桌子上。

老太太看她一眼,聲音微冷,“你去哪裏了?”

“媳婦見京城阜盛,便到處去逛逛。”她知道老太太懷疑她,可是她行蹤一向瞞的很好,不會輕易叫人察覺。

若瑩聽了不滿:“姑婆!你都不帶上我!”

蘇卿霜摸摸她的腦袋,笑道:“你如今可不能亂跑?好好待在屋裏備嫁才是。”

若瑩臉一紅,似喜似嗔看了她一眼,乖乖閉嘴了。

蘇卿霜看見座上的若薇,自上次被罰清減了不少,原本就弱不禁風的身子骨越發孱弱可憐,便勸說:“若薇,你多吃些,注意自己的身子。”

若薇勉強笑了笑,瞥了蘇卿霜一眼,目光卻很冷淡。

蘇卿霜懶得和若薇計較,誰叫她今天心情好呢?

老太太沉默了半晌,叫蘇卿霜也坐下吃飯,不用服侍她。蘇卿霜便坐在若瑩身邊,神態自若沒有異常。

老太太心裏都犯嘀咕了,蘇氏是真的問心無愧,還是心思太深叫人琢磨不透?

不過老太太是不會貿然出手的,一旦出手,便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了。

吃完了飯,老太太留她們幾個陪說話兒。若瑩妙語連珠,逗的老太太十分開心。若蓉年紀最小,有些遲鈍笨笨的,在老太太看來也挺可愛。唯有一個若薇,有氣無力蒼白著臉,一副多愁善感模樣,實在不討老人家的喜歡。

月上柳梢,清輝入室,老太太讓她們回去。蘇卿霜卻留下來,陪老太太進了裏間,將白日嚴廷昊說的那些話告訴老太太。又解釋今日出門,其實嚴廷昊通過丫頭傳話,此事關乎若瑩終身,她不敢不去赴約。

老太太聽了,驚愕無比,半晌都回不過神來。臉上的怒氣卻越積越深,最後猛一拍桌案,氣的眉目吊起,怒罵道:“不過是個後生!真當我們上趕著他呢!定海侯明理公正,卻養出這些不成器的東西,真是敗壞門庭!我明日就去侯府,將他這行徑全部告訴他父親!”

蘇卿霜為老太太倒了杯茶,笑勸:“老祖宗先別生氣。此事還得慢慢從長計議,切不可心急。若真和嚴家撕破臉,對若瑩也沒有好處。定海侯就是再氣嚴廷昊的作風,嚴廷昊終究是他的兒子,他最多罵一頓,喝令他娶若瑩也就完了。若是這般,若瑩嫁過去,嚴廷昊不知怎麽冷眼對她呢。”

老太太喝了口茶,稍稍冷靜了下來。仔細一想確實也是這個道理,關鍵要夫妻和睦,若真的鬧開,別說和睦了,不成仇家都是好的。

“你有主意?”老太太看她並不著急,心裏就猜到了。

蘇卿霜點點頭,“有是有一個,隻不過您未必肯。但想來想去,確實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你說來我聽聽。”

“咱們家和侯府定親的事兒已經傳出去了。若貿然解除婚約,對若瑩名聲不好。不如將若瑩許配給庶子嚴廷照。人家如今是朝廷正四品大員,還未娶親,許是為了若瑩的緣故。老祖宗,您說呢?”

蘇卿霜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番輪不到若瑩做主了,她再任性下去,別說嚴廷照,嫁個舉人都是勉勉強強。

老太太沉默盯著窗外白胖白胖的月亮,夜色清寒,覆在樹枝上的像是寒霜,冷淒淒的。

她放在心尖兒上寵著的嫡重孫女,為何就不能和和美美的呢?

這一刻,她巴不得把若瑩留在身邊,招個男人入贅,好過若瑩去婆家受苦。

但她知道,若瑩是絕對不肯的。這孩子心氣兒高的很。

老太太眼皮微垂,從未有過的蒼老。她用手指敲著小桌,腕上的佛珠桌案相擊發出輕響。她思考了很久,發現蘇卿霜說的這個辦法是的確是最好的。若瑩嫁給嚴廷照,外人問起來,隻要說是之前消息傳錯了就行。不會給若瑩的清譽造成影響。

隻要……嚴廷照願意娶。

老太太疲憊歎了口氣,“既這樣,明日我去找定海侯說項。不過嚴廷昊的所作所為,我還是會如實告訴侯爺。否則便成了咱們薑家背信棄義,想一出是一出。”

“老祖宗英明。”

蘇卿霜回到房中,打水洗澡,剛沐浴完若瑩就來了。她們兩住隔壁屋,往來十分方便。小姑娘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眼角眉梢還是喜氣洋洋的。

采荇給蘇卿霜擦幹頭發,動作輕柔。蘇卿霜見若瑩來了,便將屋子裏別的丫頭都趕走,語氣委婉的告訴她白天的事兒,以及她和老太太商量的結果。若瑩聽完發怔了許久,便開始流淚。

和以前的哭鬧不同。這次小姑娘是真的傷心了,勉力忍著哭聲,然而抽噎止也止不住,擦濕了好幾條手帕子。

她怎麽能想到,自己從一開始就期待的人,竟然嫌棄她到如此地步……

不就是門第高嗎?他不想娶,她也不稀罕嫁!

蘇卿霜緩緩拍著她的背,叮嚀她道:“這事兒你不可亂做主意了。假以時日,嚴廷照的風頭不會輸給嚴廷昊,你嫁給他不會吃虧的。”

若瑩現在才覺著嚴廷照的可愛了。雖然人家是輕狂了些,但千裏迢迢到越州來見她,也是有心的。至少不會像嚴廷昊那般羞辱她。

“姑婆,明日我也要去侯府。你陪我一起去。”

這小姑娘,到底還是太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