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遠了,喜慶的吵鬧聲落在身後,反而覺得有些孤清。

蘇卿霜走到門外,就聽見屋子傳來人聲。她止住腳步,將食指抵在唇邊輕噓了一聲。

“你們薑家的女孩兒就這副德行?我哥哥是什麽身份?也是你個庶女高攀得起的?若不是我爹和薑家老太爺有舊,你嫡出的姐姐想嫁進來都不可能!罷了,我也懶得和你置氣。你就躺著吧,等會兒你們老太太就該到了。”

屋裏燭火搖動,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嚴廷芝被丫鬟攙著走出來,一眼看見蘇卿霜,倒是愣了一愣,隨即扯出一絲輕蔑的笑,“夫人這是在聽牆根兒?”

蘇卿霜笑笑,“是你聲音太大了。”她想不聽都不行。

“你——”嚴廷芝羞辱不成反被羞,這刁蠻跋扈的性子如何忍得,手起手落便是一巴掌,卻被丫鬟死死抱住,哭著求她不要生事。嚴廷芝稍微清醒些,反手給了那丫鬟一個耳刮子,打的那丫鬟趴在地上。

她罵道:“吃裏扒外的東西!給我回去罰跪!”

兩人走了。蘇卿霜靜靜在外麵待了一會兒,才挑開簾子進去。

薑若薇平躺在**,麵色慘白,眼角淚痕依稀。雙目緊緊閉著,聽見人來也沒有睜開,隻是微微蜷了蜷手指。

“傷到哪裏了?”蘇卿霜問。

若薇怔了怔,冷笑起來:“夫人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嗎?這麽假惺惺的做什麽?”

蘇卿霜眸色冷了冷,揮手讓采荇出去。她在圓凳上坐下,一手搭在桌緣斜倚著,麵無表情冷靜道:“怎麽?你連這樣丟人的事兒都做的出來,還怕人家笑話你?”

若薇抿了抿唇,壓下心中的羞恥,沒有說話。

“我方才遇見嚴廷昊,他還叫我好好管教你。但凡他對你有一點點心思,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踩你一腳。你可知外人是怎麽說的?說你輕佻、浪**,還不止呢,他們說的是整個薑家的姑娘,包括你剛出嫁的長姐!”

“我猜,你是眼紅若瑩嫁的好,想勾引嚴廷昊壓她一頭。就算不成,你仍舊是你的薑家小姐,若瑩卻會被婆家看不起。說,你打的是不是這個算盤?”

若薇睜開眼,神情愕然看著蘇卿霜。

“你說啊。”蘇卿霜咄咄逼人,“薑若薇,你小小年紀,心思倒是不少。”

薑若薇的身軀輕輕發抖,她似乎是被蘇卿霜激怒了,麵紅耳赤,“是!我是記恨她!她是金尊玉貴的嫡長女!什麽好處都是她的!我呢?我什麽都沒有!我哪裏比她差?隻是沒有個嫡出的身份罷了!”

薑若薇哭起來,兩眼紅彤彤的,用被子蓋住臉。

蘇卿霜冷然,心裏並不觸動,“你若安分,原本可以嫁個舉子。現在鬧了這一出,隻能嫁個普通鄉紳了。”

說到這裏,若薇才真正覺得慌了,她不想嫁什麽舉子,更不想嫁什麽鄉紳!她要嫁的,是像嚴廷照這樣英俊溫柔的世家公子!他們休想隨便找個人將她打發了!

“我跟嚴廷照什麽都沒有……都是人家捕風捉影亂說的……姑婆……你幫幫我、幫幫我好嗎?我知道你有辦法,就幫我這一回……”

蘇卿霜皺皺眉頭,都這個節骨眼兒上了,還想什麽呢?

“你自取其辱,誰都幫不了你。”蘇卿霜聽見腳步聲,“老太太來了。”

老太太早已聽人添油加醋把過程說了一遍,氣的心肝疼。若瑩的大好日子,竟有個不知好歹的來攪局!勾引人家不成,自己還摔傷了胳膊。她老人家活這麽久,都沒見過這樣的蠢才!

蘇卿霜起身向老人家福了一福,剛準備張口,就遭了池魚之殃。

“你是怎麽照看兩個丫頭的?由她鬧出這樣的事來!我平時看你穩重,你便這樣打我的臉!若蓉呢?人在哪?”

蘇卿霜半垂著腦袋,她自然是不想和老人家爭論什麽,此事也確實有她的責任,所以她隻是平淡說了一句:“我叫周嬤嬤帶若蓉回去了。”

老太太沒有心思再管她,被人攙扶著坐下,又喝了口丫鬟遞過來的茶,將矛頭對準若薇:“你……好,很好!做出這等敗壞門風的事來,我真不知你是蠢呢,還是故意給你姐姐添堵?嚴廷昊是侯府的嫡子!派他的丫頭來告訴我你這事,你丟不丟人?丟不丟人?”

若薇不敢回嘴,隻是哭。

“你那老爹也是個偏心眼的。我回去好好把這事告訴他,我要看看,他有什麽話好說。”老太太捂著心口,眉頭發皺。李嬤嬤見狀,忙給她老人家順氣兒,勸說道:“您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緊,橫豎姑爺待瑩姐兒是好的,聽到這事兒還勸和了幾句。老太太要罵,咱們回去罵。到底是別人的地方,不方便。”

李嬤嬤不愧在老太太身邊侍奉多年,她一開口,老太太就消了三分氣,長歎一聲道:“你說的是,咱們先回去吧。叫下人都把嘴給閉緊了。隻是旁人怎麽說,就管不了了。畢竟那麽多隻眼睛看見。至於這丫頭——”老太太神情透出股厭惡,“她的親事由她爹操心去吧。我管不了。”

若薇一聽,更是哭死過去。不顧自己胳膊的傷,要爬起來給老太太磕頭求原諒。老太太哪裏理她,讓兩個丫頭扶她下床送回府去,自己早走遠了。

蘇卿霜跟在後麵出了屋子。

半途,老太太一行遇見嚴廷照,他穿著新郎的喜服,高大俊朗,劍眉星目。老太太和緩了臉色,對他說:“我們先回去了,你少吃幾杯酒。”

嚴廷照笑而稱是,目光一瞥老太太身後的蘇卿霜,詢問:“能否叫三夫人留下?若瑩和三夫人要好,想留夫人住幾日。”

老太太皺眉。今日之事,蘇卿霜也有錯,她還得回去訓斥一番。可是新姑爺都向她開口了,她也不好推阻。

“我三媳婦是孀居,留下來,不合適的。”

嚴廷照絲毫不在意,“習武之人不怕忌諱,老太太就放心把夫人留下吧。否則若瑩要跟我吵了。”

罷了,留下就留下吧。老太太招呼蘇卿霜過來,叮囑她:“你別去他們新房。待兩天就回來,知不知道?”

她又不是蛇蠍,就這麽避諱了?蘇卿霜心裏暗悶,點頭答應:“老祖宗放心,我知曉分寸。”

將老太太等人送到門口,嚴廷照再陪蘇卿霜一路走回去。

其實蘇卿霜是想乘這個機會問問他的,他究竟是看上了若瑩,還是為了拉攏秦玉鍾。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有挑撥離間的嫌疑。

“夫人,其實不是若瑩叫你留下來。”嚴廷照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是別人。”

蘇卿霜腳步一頓,停下來看著他,“你說什麽?”

嚴廷照笑笑,也停下,“秦相公對夫人一往情深,甚至為了夫人拒絕娶南湘郡主為妻。夫人莫要辜負了他。”

蘇卿霜不禁後背發涼,“我要走了。”

她轉身向大門口跑去。

夜裏躥出來許多暗衛,擋住蘇卿霜的去路,不由分說的威嚴。

他是不會放過她的。

“你究竟想怎麽樣?”

秦玉鍾,簡直是個瘋子!還有這個嚴廷照,也跟著他一起瘋!

嚴廷照攤手,百無聊賴的一笑,“夫人莫急,秦相公很快就來了。”

“嚴廷照。”蘇卿霜麵無表情叫他的名字,“你們這些權貴子弟,當真無情的很。我就說你怎麽輕而易舉的就答應下這門婚事,原來是為了利益。”

“那是自然的。難不成夫人覺得,我隻見過若瑩一麵,就對她念念不忘了嗎?”嚴廷照有些好笑。

這些女人,真是太婆婆媽媽了。

“不過……”嚴廷照半眯起眼,細細審視蘇卿霜一番,“秦相公對夫人確實情深。在我眼裏,夫人確實無半點可與南湘郡主相比。”頓了頓,他笑了,“當然,除了美貌。”

“夫人確實生的……沉魚落雁,令人驚歎。”

蘇卿霜蹙眉躲開他的目光,突然冷笑了,“嚴廷照,你想利用我,就沒想過會功虧一簣?”

嚴廷照肅然,“什麽意思?”

她太恨了。憑什麽?她憑什麽要作為他們利益交換的籌碼?她從來就討厭被人這樣利用。若是如此,秦玉鍾與囚她一生的薑家又有何區別?!

蘇卿霜迎上他的目光,眉眼彎彎一笑,溫柔如水,清豔可人,看的嚴廷照怔住。他再精於算計,終究也是男人。是男人,自然也會喜歡美貌的女人。

蘇卿霜輕輕將手搭上嚴廷照的臉頰,輕輕的滑過。她的手柔軟細膩,帶著絲絲清涼,所過之處,男人的皮膚滾燙。蘇卿霜在心裏冷笑,麵上卻是笑意盈盈的。

嚴廷照雙手緊握,害怕自己下一刻就失控。

其實他可以推開她,也可以後退,但是他沒有這樣做。

他任由她的手撫摸他的臉頰、眉骨、鼻梁,兩眼已經有欲念在燃燒。他忽然有一絲明白,秦玉鍾對她的執著。

不值得娶為妻,但是可以做妾,寵妾。

嚴廷照已經有些迷亂了,月光、大紅的縐紗燈籠,女孩兒皎潔的臉蛋。他一把攬住蘇卿霜的腰,低頭就要吻她。

女孩兒突然掙紮起來,在他懷裏不安的扭動著,他正要笑她害羞,突然感到脖頸一涼,一把劍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身軀一梗。

蘇卿霜不知何時已經滿臉淚痕,飛奔入秦玉鍾的懷裏,顫的像隻雛鳥,她向秦玉鍾哭訴、死死扯住秦玉鍾的衣襟,告訴秦玉鍾,他是如何,輕薄了她的。

她每說一句,秦玉鍾的臉色就冰冷一分。秦玉鍾緊緊抱住懷中顫抖的人兒,親親她的額頭,眸色淡薄看著他。

“今日你娶親,我不與你計較,明日再找你算賬。”

秦玉鍾命手下收了劍,簇擁著他和女孩兒離開了侯府。

嚴廷照在原地靜待了許久,心中滋味複雜。

原來,她是在報複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