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晚,依舊是寒岑岑的。白胖白胖的月亮掛在梢頭,月光清冷,襯的女孩兒的臉玉一般潔白。秦玉鍾握緊女孩兒的手,他的身子不好,手腳常年冰涼,卻發現她的手比他更冷。
他不由低頭,深深看了女孩兒一眼。
蘇卿霜隨他上了馬車,狹小逼仄的空間內,她有意離他遠些,手卻被他死死攥住,兩人便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
自打出了侯府大門,她沒有再哭鬧。秦玉鍾那麽聰明,一定看得出來她在做什麽。她便沒有興致再演戲了。
就像她沒有掙紮沒有逃跑,也僅僅是因為她累了,知道在京城就是秦玉鍾的天下,沒人阻止的了他。
那麽又何必自尋煩惱呢?
蘇卿霜把頭靠在馬車壁上,閉上眼似乎要睡去。
“你是在氣嚴廷照,還是在氣我?”
秦玉鍾的聲音很平靜。他一向是個不易發怒的人,善於經營也善於算計,早就磨練出超乎常人的心智。
偶爾會為她破例。
曾經的秦玉鍾,是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用強迫的手段去留住一個女人,為她拒絕和郡主的婚事。他不喜歡郡主,可是郡主背後的力量對他而言是有利的。
不過都不重要了,他可以用自己的手段去獲得自己想獲得的,隻是時間稍微漫長些、過程稍微艱難些。
可是她,一不留神,就會徹底從他的身邊消失。
蘇卿霜聞言覺得可笑,“秦相公既然都清楚,又何必問我?”
他抓著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緊,猛一用力將她拉至自己身邊,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低頭看著她,清峻蒼白的臉毫無表情,“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你留在我身邊,什麽都不用多想。”
“你當真知道我想要什麽?”蘇卿霜冷笑。
秦玉鍾眯了眯眼,沒有回答。
“你覺得我恨的是薑家。但我為什麽恨薑家,你想過沒有?”蘇卿霜側過臉去,用指尖抵住指腹,身體上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繼續說:“如今你不是和他們一樣,不顧我的意願,執意要將我留下?他們需要我成為一個貞潔的孀婦,你卻是要我做你籠中的金絲雀。不是一樣的嗎?都要我按你們的意願活著,那麽我呢?我又是為了什麽?”
“卿霜……”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她最討厭的那種人。
正是知道她討厭,他才一直壓抑自己,將自己黑暗強勢的一麵掩藏起來。對她溫柔,給她自由,期待她心甘情願的來到他身邊。可也真是因為這種自由,讓她愛上了別人。這是他不能容忍的。
他的臉埋在黑暗中,尤其的悲傷。
“秦玉鍾,你放過我吧。”蘇卿霜以為他是動搖了,“你若不想我恨你,你就放過我吧。你如今權勢滔天,全京城的女子都想嫁你。你很快就會後悔,娶我對你不僅沒有好處,還會拖累你的名聲。”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他總能想明白。
女孩兒的眼神裏,滿滿的都是期待。
真是可笑,他能叫全京城的女子傾慕,卻獨獨贏不了她的心。
他需要冷靜一下。
秦玉鍾將她兩頰的碎發挑至耳後,輕聲安慰道:“你累了,回去睡一覺,明天我下朝再來陪你。”
這個瘋子,根本就不在乎她說的話。
秦府。
這座府邸之前是親王的王府,那親王因罪抄沒家產,便成了公家的財產,後來被皇上賜給了秦玉鍾。占地極大,雄偉開闊,比侯府要氣派的多。秦玉鍾直接指了一個院子給蘇卿霜居住。
蘇卿霜進屋一看,發現采荇也在這兒。
“你……”
“夫人!你總算回來了!”采荇抹了把淚水,聲音還帶著哭腔:“是嚴公子派人將我送過來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蘇卿霜坐下來喝了口茶水,搖了搖頭,“有人要把我當金絲雀養著。采荇,你覺得好還是不好?”
“夫人是說……秦先生?”
“恩。”
采荇抿了抿唇,“奴婢覺得……好。”
蘇卿霜抬眸,有些詫異看著她。
這丫頭是不是收了秦玉鍾的好處,還幫他說起話來了?
采荇半蹲下來,仰頭看著蘇卿霜道:“夫人,你何必活得那麽累呢?秦先生癡心待你,他又是如今這天下數一數二的權臣,夫人想要什麽他都能給。夫人就不要考慮那麽多,安心受他庇護,活得快樂些不好麽?”
蘇卿霜苦笑笑,“可是我並不喜歡他。”以後也永遠不會。
“那夫人喜歡宋祁?”采荇猶豫著,還是問出了口。
蘇卿霜微微揚起唇角,點點頭。
“宋祁公子隻是一介商賈,論地位,是遠遠不及秦公子的。他如何能救夫人出去?若被秦先生知道了,隻怕不會放過宋祁公子。”采荇握住蘇卿霜的兩隻手,苦口婆心勸道:“就算是為了宋祁公子著想,夫人也不能再與他來往了。”
蘇卿霜感到一絲疲憊,“你去打水來,給我沐浴。”
*
次日一早,蘇卿霜就醒了。身在秦府的事實,還是叫她恍惚了好久。
她喚了兩聲采荇,采荇推門而入,扶她起身,一麵告訴她:“秦公子上朝去了。說午晌前會回來陪夫人用飯。請夫人務必等等他。”
蘇卿霜驀地有些心煩,甩開采荇的手自己下床,不耐道:“你究竟是我的丫鬟還是他的丫鬟?下次再不經我同意就說起他,你就別在跟前伺候了。”
蘇卿霜很少對下人發脾氣,采芹采荇兩個更是從未受過她半句重話的。采荇一時慌了手腳,跪地請罪:“請夫人原諒。是奴婢多嘴。”
蘇卿霜沉默片刻,“罷了,你起來吧。”
這院子很大,花草繁茂,一年四季的花木都栽種了。此時桃花開的正好,風一吹便是滿地的花瓣。
蘇卿霜披了件衣服走到外麵,才發現這裏是臨湖的,河麵上漂著淺碧色的荷葉。
然而再好看的景,於她而言都沒有意義。她轉頭對采荇說:“備車,我要出門。”
“夫人去哪裏?”
“去侯府看看若瑩。”
宋祁在京城陪了她十幾天,回越州處理事情了。她被秦玉鍾帶走的事情他應該還不知道。她得想個辦法讓他曉得。
若瑩能夠幫到她。
采荇聞言退下了,不一會兒又回來,神情有些不對勁。
“怎麽了?”
“夫人……這府外全是侍衛……他們不讓奴婢備車……說夫人不能出去,要等秦大人回來才可。”
蘇卿霜冷笑了笑,“怎麽?我還能從他掌心逃掉不成?他也太高看我了。”
蘇卿霜不由分說,拉起采荇就走,直接來到大門外,果然侍衛林立。為首那人向蘇卿霜做了個揖,低頭不敢看她的臉,不容置疑道:“請夫人回屋休養。等大人回來,自會去看望夫人。”
蘇卿霜強壓心裏憤怒,“如果我硬要走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夫人走不了的。”
好,好你個秦玉鍾,夠狠!
蘇卿霜忽然拔下頭上的簪子,對準自己的脖頸,冷然望著他道:“給我讓開。”
那侍衛不為所動。他不相信蘇卿霜會真的下得去手,不過是以此來威脅他罷了。
蘇卿霜冷笑一聲,猛一用力將簪子往手腕上刺去!她是惜命的,重活一世她不想早早赴死,可若是不流點血,又如何讓這些人忌憚,讓秦玉鍾忌憚?
她奮力掙紮了這麽久,可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被人關在籠子裏囚禁的。
簪頭刺破皮膚,血流如注。采荇驚叫一聲,忙奪過簪子,嚇得哭起來。蘇卿霜疼得眉頭直皺,身軀發軟,整個人倒在采荇的懷裏。那侍衛則發怔看著這一幕,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
他完了。
他很清楚,秦大人有多愛這個女人,她若出事他們一個都逃不掉。他慌的連忙跪在地上,大喊:“去叫大夫!再來人給秦大人送個信!”
蘇卿霜昏昏沉沉被人抬到了屋子裏,在柔軟的床榻裏睡去。她做夢了,夢到了宋祁。
她夢見晉王造反的那一夜。宋祁堅毅冷峻的側臉。他們在風雪中趕路,她卻被迷了眼睛,離他越來越遠。她孤獨一人立於茫茫天地間,無助的想哭泣。
她一直在流淚。
采荇以為是傷口太疼,急得團團轉。不一會兒大夫到了。給蘇卿霜處理了傷口,用紗布包紮。又開了一副藥,采荇忙命人去煎了。
蘇卿霜開始發起了燒,燒到開始囈語。
仔細聽的話,隻有一個字:祁。
大夫又開了一副退燒藥。秦府的侍衛仍不允許他走,要他時刻待命。
他們一貫作風霸道,也不足為奇。
秦玉鍾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議政堂和皇上商議邊境戰事,聽完臉色都變了。立馬撩袍跪下,向皇帝磕了一個頭,道:“微臣家中發生急事,心中實在放心不下,請陛下恩準臣先行告退。”
皇帝笑了笑,“可是你那心上人出了什麽事故?
“……是。”
“你為她破了太多例,這可不是什麽好事……罷了,你先去吧,明日朕再同你商量。”
“微臣告退。”
秦玉鍾從議政堂出來,便火急火燎的往家中趕去。一路冷著臉。大門口,早有侍衛迎候,那領頭的侍衛張口想說些什麽,就被秦玉鍾給堵了回去:
“去領八十軍棍,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