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見琥珀,人還黑的跟煤炭似的。半年過去,琥珀養白了些,兩頰和鼻子上的斑點很分明。五官都變普通了,隻有一雙眼睛,黝黑黝黑的,透著些深沉的冷。
一婆子向她膝蓋處踢了一腳,她跪在蘇卿霜的麵前。抿著唇一言不發。一婆子便捏著她的兩腮迫使她張口,“說話呀!你個賤婢!還不快叩見夫人!”
蘇卿霜抬了抬手,那婆子見了向後退了一步,點頭哈腰道:“夫人,琥珀已經帶到了,這銀子……”
蘇卿霜給采芹遞個眼色,采芹解開荷包,給她們一人一錠銀子,三人歡喜稱謝,拉著采芹的手道:“姑娘人美心善,多謝姑娘了。”
采芹麵無表情收回了手,退到蘇卿霜身後。
“誰能為我尋碗啞藥來?”蘇卿霜慢悠悠問。
琥珀聞言,眉心不覺一跳,抬頭看了蘇卿霜一眼。這女人神情和悅,氣質矜貴,骨子裏透出一股從容和疏冷,令人仰視,令人難以抑製的,感到害怕。
蘇卿霜現在要捏死她,就如同捏死一隻螻蟻一樣簡單。
有婆子答應了下去。另外兩個婆子則留下防止琥珀暴起。蘇卿霜目光閑散看著琥珀的臉,忽的捏起她的下巴,眼神驟然變得陰冷,“可憐啊,無論你怎麽掙紮,玫哥兒都不會回心轉意了。嘖嘖,真可憐。”
瞳孔猛地一縮,方才還裝的淡漠的一張臉,登時燒起了怒意。
蘇卿霜太清楚,對於琥珀這樣的人,受盡了苦,又淪落到這樣的田地,無論怎麽折磨她都不會讓她的心觸動半分。
唯有將她最在乎的、最珍視的,明白撕碎在她的眼前,才能讓她痛苦。
“玫哥兒已經抬了玉闌做姨娘了。你以為她心機,是不是?可是那又如何?玉闌比你有眼界。她根本沒打算背叛我,因為我給她的,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而你呢?你太蠢了,選擇站在了薑家一邊,卻萬萬沒想到,玫哥兒是向著我的吧?”
蘇卿霜慢條斯理說著,語調輕鬆,甚至很愉悅。琥珀恨恨望著她,幾次三番要撲到她身上去,卻被婆子大力按住。
琥珀兩眼猩紅,布滿血絲。
“若從一開始,你就安安分分的。等玫哥兒喪期一過,我就會抬你做姨娘,偏偏你自己生出那麽多事兒來,又能怪的了誰?”蘇卿霜嘲諷一笑,又道:“青梅竹馬的情分,是你自己毀了的。否則玫哥兒身邊誰能比得了你?”
“一切都是你求仁得仁的結果,可算滿意?”
琥珀忽然大叫一聲,拔下頭上的簪子,將尖銳一邊刺向蘇卿霜!
“是你!都是因為你!是你毀了我的一輩子!”
蘇卿霜向後退了一步,采芹護在蘇卿霜身前,一婆子眼疾手快,一個手刀砍在琥珀的手腕上,那簪子哐當落了地。
方才去拿啞藥的婆子已經回來,蘇卿霜把藥遞給采芹,笑道:“去吧,讓她也嚐嚐這藥的滋味兒。”
她不喜折磨人,但也不許人欺負到她頭上。
采芹手打顫接過來,咽了幾口唾沫。看著琥珀,又覺得可憐。琥珀這輩子已經完了,生死都是說不準的事兒。而她還有夫人護著,往後的日子平安順遂,不會再有風浪。
她遲疑的搖了搖頭,眼神悲憫看著琥珀。
琥珀被采芹的眼神一激,立刻又狂躁起來。她不允許任何人可憐她!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做出這副假惺惺的模樣給誰看!
“誰要你可憐!”琥珀突然跳起來,一把搶過采芹的碗,仰頭一口飲盡。隻覺喉嚨燙的難受,火辣辣的疼。琥珀捂著嗓子,麵容扭曲跪倒在地,死死閉著眼,抿緊了唇兒。
蘇卿霜一臉平靜看著她,讓婆子鬆了手,“既如此,你欠采芹的就算還清了。我不為難你。”
琥珀一邊流著淚一邊笑,被婆子拖了下去。
“賴昌家的在哪?”蘇卿霜又問。
一婆子答:“自從這府中出事,賴昌家的和她男人就搬出去了,現在自做些營生,倒也過的不差。”
蘇卿霜冷笑,“那她侄子,那個名叫洪福的呢?”
幾個婆子才想起來凝香,就是因為洪福才丟了性命……她們心裏了然,小心翼翼道:“這……我們不太清楚。夫人可以派人去賴昌家問問。”
“罷了。”蘇卿霜向壽安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們……好好照顧老太太。做的好的,我重重有賞。”
三人忙答應下來。沒想到蘇氏對老太太還有情分,她們可是聽過老太太罵蘇氏的那些惡毒的話的。
這蘇氏,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啊。
蘇卿霜最後放棄了去壽安堂看望老太太的想法。畢竟她和老太太之間,已沒什麽話可說了。她不會忘記,老太太曾經待她的好。
雖然那點好,隻是看在,她為薑樊枝守寡的份兒上。
她走了。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
薑家與她,再沒有任何關係。
*
洪福的事情解決了。
宋祁動用了些手段,轉送洪福入宮,淨了身做最下等的太監。
宮中,每年死去的小太監不計其數,洪福能活到什麽時候,全憑他自己的運氣。太監都是沒根兒的男人,心理多少有些陰暗,那些大太監折磨小太監的手段要多陰毒就有多陰毒,以此來慰藉他們空虛的心。
這樣一來,倒真是“生不如死”了。
宋祁告訴蘇卿霜的時候,蘇卿霜著實被嚇了一跳。
“恩……挺好的。”她艱難喝了口茶,壓下心頭的惡心感。
的確挺好,若是凝香泉下有知,應當也會解恨。
宋祁輕輕歎息一聲,順了順她的長發。火燭之下,美人的烏發就如一泊明湖,波光粼粼的,眼底像有揉碎的星光,眼角**漾出千萬風情,隱隱綽綽的迷人。
他情不自禁輕觸她的耳垂,立即有粉紅一直從耳垂蔓延到脖頸,他捧起她一綹長發,放到唇邊吻了吻,笑著問她:“我給你打了一套赤金寶石瓔珞的頭麵,明天會有人送過來。還有那套嫁衣,你試過了沒?若是有不合適的,趕緊讓裁縫去改。”
他說的是那件真紅鳳穿牡丹孔雀毛混金銀線織的緙絲通袖袍,光一件就要千兩之數,當真銀子是流水來的,根本不心疼。
“試過了。”她小聲,“正好合身,不用改了。”
想了想,她又道:“已經夠了,你不用再準備什麽。這樣一套頭麵,可能要把我的脖子壓斷。”
普通的鳳冠都夠沉的了,更何況是赤金的。
她倒吸一口涼氣,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這一舉動在宋祁眼裏卻格外的可愛,忍不住把她撈進懷裏,揉著她的腦袋溫柔道:“忍一忍,好不好?這頭麵是我請京城最出色的老師傅打的,你看了一定喜歡。”
他哄著她,她忍不住往他懷裏縮了縮,渴望離男人更近些。男人幹脆將她抱在腿上坐著,把腦袋埋在她肩窩處。她香香軟軟的,讓他好生喜歡。
“這兩日,你給青衣、綠竹兩個尋兩戶好人家,給她們置辦點嫁妝嫁出去罷。宋府日後也沒她們的地方了。”
青衣、綠竹是宋祁的貼身丫鬟,後來做了通房,服侍了三四年。蘇卿霜看她們一向安分,倒沒有要趕她們走的想法。
“不如留下她們吧?”蘇卿霜求情,“其實這兩孩子挺好的。”
通房丫頭出嫁,要麽是嫁給小廝,要麽是嫁給鄉紳做妾。總之沒有什麽好的出路,蘇卿霜有些不忍。
宋祁眉梢一挑,捏了捏她的鼻子,“你這麽大度?”
大度……算不上。隻是她認定了男人都會三妻四妾,與其到時候從外麵買,不如自家知根知底的丫頭來的實在。
她這是在為自己盤算。
宋祁歎了口氣,“罷了,你要是喜歡她們,留下做個丫頭也無所謂。不過我是不用她們服侍了。明天起,她們就跟著你。”
“恩……好吧。”
*
七月初七,七夕之日,宋家二公子宋祁娶妻蘇氏。
觀禮的人將南安坊圍的水泄不通,遠遠聽見鑼鼓之聲,新郎騎著高頭大馬行在最前。男人容貌昳麗,鳳眼微挑,說不清的少年風流,道不盡的意氣風發。
真是天人之姿。
許多少女對著馬上那人紅了臉,有些遺憾又有些甜蜜。
男人後麵,便是一架八人抬的大紅花轎,四麵用錦緞圍成,垂以花枝,轎頂是一隻金鳳,迎風而立。
隊伍在宋府門前停下。男人下了馬,滿臉春風得意。一名婦人將轎內的新娘牽出來,所有人都在瞬間屏息,瞪大了眼睛希望能窺得半點新娘的真容,可惜新娘頭上罩著大紅的蓋袱,根本什麽都看不見。
婦人將新娘的手交到新郎手中,隻見那一隻小手,白的如一點薄胎。新娘步伐輕盈,裙擺微微搖動,腰細如柳,說不出的曼妙與溫柔。看的眾人漸漸癡了,認定了,這張蓋袱之下,必是一張驚世容顏。
新郎新娘來到大堂,座上有雙方父母,兩人拜過天地,便在一陣陣哄鬧聲中,入了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