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霜說到做到,當天就把曹盛召入薑府,在二門外狠狠打了二十板子,從此之後,再也不許他領薑府的活兒。

為了不讓曹盛在外頭亂說,蘇卿霜還下了死令:她若聽到不好的風聲,立刻修書一封給家裏,趕他老子出去,陳嬤嬤也一樣。

曹盛雖恨,卻也曉得其中利害,一時半刻壓在心裏,不曾吐露過半句。

隻是他有了薑尋瑾這個靠山,去那頭哭訴一回,薑尋瑾不由的大怒,仍舊叫曹盛大搖大擺的跟著自己,對蘇卿霜的命令恍若未聞。

那薑家二房的公子願意用這地痞無賴,蘇卿霜無所謂。索性她該罰的也罰了,采芹那兒也給了交代,由他混去罷。

這番整治動靜不小,當天就傳到了大房二房的耳朵裏。大夫人深恨兼葭軒這些下人不安分,怕蘇卿霜年紀輕鎮不住,特地派了賴昌家的過來。誰知賴昌家的到時,蘇卿霜已料理的妥妥帖帖,根本無需她出手。

賴昌家的暗暗納罕,在院門外瞧了一會子,看蘇卿霜如何弄清這些人的底細,如何鎮服犯了錯的下人,又如何指派差事,竟頗有章法頗有規矩,比一些管家多年的媳婦還老成。

看來她們素日所知的三夫人,不過九牛一毛罷了。

眼見下人們散了,蘇卿霜回屋料理陳嬤嬤。賴昌家的便進去找了一個丫頭,細細問了些話,這才知道,喜鵲到了蒹葭軒之後,雖是大丫頭,卻很少能進屋子,隻做些針線上的活。

這三夫人的戒心不小。

賴昌家的又待了一會兒,見陳嬤嬤滿臉淚痕的出來,心裏記下,上去問三夫人的好。蘇卿霜很客氣的喚她“賴媽媽”,又是看茶又是請坐。

賴昌家的不敢拿大,笑著說了來意。

蘇卿霜也很客氣:“讓媽媽笑話了,都是我治家不嚴的過錯,還要勞煩大嫂記掛著。煩請媽媽回去代我謝一聲。若之後有事,我再去請媽媽吧。”

賴昌家的連聲不敢,又賠笑問候了幾句,蘇卿霜叫采荇拿了點碎銀子謝她,賴昌家的不敢收,推脫了幾回推不掉,這才訕笑著收了告辭。

“大夫人竟這樣好心?”采荇驚訝。

“跟好不好心的無關,她隻是怕我這裏的下人再鬧出什麽事兒來,連累了她。”

累了一整天,蘇卿霜早早就睡了。采芹也是意興懶散,也早躺下了。就隻有采荇教導凝香沁香規矩。

這二等丫鬟可不比從前的漿洗丫鬟,一件衣服、一個發髻、乃至走路說話都是有講究的,不可像從前那般隨心。又要知道主子的忌諱和喜好。

采荇教了一個時辰,也甚疲倦,便吩咐她們說:“去看看兩道院門可都鎖好了?她們在做什麽?若還像從前那般吃酒賭錢,立馬告訴我。”

兩個香忙去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就回來,稟報說:“姐姐放心,門都鎖好了,燈也都點上了。那些姐姐妹妹們,有的睡下,有的在做針線。夏媽媽在管教兩個小丫頭,見了我倆,賠著小臉讓我們進去喝茶。”

采荇一笑,這老媽媽,還挺有眼色,“你們還進去了?”

“沒有。我們不敢多待,見無事就回來了。”

“很好。”滿意的笑笑,她也喜歡這兩個小丫頭,實誠,沒那麽多歪歪腸子。

翌日,蘇卿霜早起點卯,無人遲到。蘇卿霜說了幾句話,便讓她們各自下去。

仔細翻看家裏的賬本,蘇卿霜不禁皺起了眉頭。

照說,老爺去了以後,院裏隻留些灑掃的小丫鬟就行。多出來的二十幾口人實在有些浪費。她得想辦法觸了。

這還算好的,淩燁堂那裏,開銷更是不少,每月都要向賬上多支幾十兩銀子,也不知做什麽用。可人家是少爺,也不好不給。

蘇卿霜心裏正惱,突然凝香來報:“玫大爺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蘇卿霜點頭,“請他進來吧。”

家常半舊的玄藍道袍,頭發鬆鬆用一根木簪挽住,隨意的緊。直接往炕上坐了,問了聲夫人好,隨便瞄了幾眼賬本,正巧看到自己支領的款項,尷尬的笑笑打岔:

“夫人治家辛苦了。”

蘇卿霜不動聲色的把賬本收起來,叫凝香上茶。

“你來做什麽?”漫不經心問。

“也沒什麽大事。”隨手抄起一把瓜子,閑閑的嗑起來,“我之前央求夫人的事兒,夫人還沒給我個答複。”

早在蘇卿霜趕孫婆子那時候,他就請蘇卿霜幫忙把淩燁堂和老爺的滄海堂也一並理了。

蘇卿霜笑睨他,“你倒是自覺,我正有這個想頭。”

“哦?”薑以玫從凝香手裏接過茶,哈哈一笑,“真是巧了。”

掀開茶蓋,一縷香氣溢出來,蘇卿霜一聞便知這茶欠點火候,不似采芹采荇所泡那般香醇,隨便嚐了口,放下道:“老爺那裏先不提,我卻有話要問問你。”

“什麽?”神情尷尬。

“你每月多領的銀子,為了什麽名頭?”即便是家裏的少爺,支取銀錢也該有個正經理由。不過之前老爺病著,蘇卿霜又不管家,是以由得薑以玫胡鬧。

如今卻放任不得了。

薑以玫拿指腹摩挲著茶杯外壁,低頭瞧那靜靜飄浮的幾縷銀毫,舒展繾綣,眼前一片水霧。他靜笑,“那點月例銀子哪裏夠?平時與人交遊,或是打賞下人,又或是買點東西,不應該嗎?”

“應該?”蘇卿霜挑眉失笑,“那是官中的錢,你多領了,又沒有正經的理由,一次兩次的還好,次數多了必然鬧虧空。這還罷了。你每月領多少銀子你還有數?若是沒數,他們隻管往你頭上記賬,自己拿錢,你隻當這個冤大頭罷!”

這一席話說得薑以玫失語,隻怔怔瞧著蘇卿霜。確實,他每次有用處了,就派丫鬟去支,一筆筆的,他哪裏用心記過?隻當是小錢,轉頭便忘。

經蘇卿霜這麽一提醒,方才領悟過來,他是給一些心術不正之人鑽空子的機會。

“你是自己去領?還是叫下人去領?”

“是讓我手底下幾個丫鬟去的。”

蘇卿霜聽了直皺眉,真想大罵一通這小子,根本就是個糊塗蛋嘛!心裏沒點算計的。除了會做兩句詩、讀兩本書,還能幹什麽?

“也許你要五兩,她們轉頭就要十兩,剩下的全部進了自己口袋,那記賬之人便記成二十兩。這裏頭的油水可大著呢!”

豬頭腦子!

薑以玫尷尬的扯了扯嘴角,“嗯……是,夫人教訓的是。”

“走,去你的淩燁堂。”

仍像昨日那般,將下人全部叫到院子裏來集合。這薑以玫的派頭要比她這個嫡母大的多,屋裏共計三十二口人,其中有兩個是通房丫頭,一個叫玉闌,一個叫琥珀。

冷眼瞧這兩人,都是妖妖調調的,身段婀娜,滿頭珠翠,一個著紅一個著綠,不知的還以為是姨娘一類。蘇卿霜心中著怒,老爺剛去,她都不敢打扮的這麽花哨,這兩個丫頭膽子倒是不小。

轉頭瞪了薑以玫一眼,大少爺一頭霧水,隻傻笑。

“玫哥兒的兩個丫頭挺尊貴的。”

薑以玫聽出她話裏意思,滿臉赤紅。他一個男人,平時在乎的隻是自己的丫頭好不好看,哪會想到有沒有越了規矩。

“把釵環都去了,換身衣服。大紅大綠的,像什麽樣子!”薑以玫斥道。

玉闌琥珀當即羞紅了臉,掩麵跑了。

薑以玫眸中一抹憐惜。

轉頭對上蘇卿霜的眼,慌亂了一瞬,忙正色對蘇卿霜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不被美色所迷。

蘇卿霜差點笑出聲。

“采荇凝香,去問問各人的底細。”蘇卿霜高聲吩咐,為的就是讓她們聽到,“若有人說謊隱瞞,日後被我查出來,立刻發賣出去,絕不容情!”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麵麵相覷,求救似的看向薑以玫。

薑以玫咬咬牙,這次他鐵了心要整頓,不能輕易心軟。否則傷了他和蘇卿霜之間的和氣,反而不好。

於是板起臉,冷冷掃一圈眾人,“夫人說的有理,就按夫人說的辦!”

凝香不會寫字,於是一個人問,一個人記,進行的有些慢。

蘇卿霜記下教訓,回去一定要教會這兩個娃娃認字。

天氣熱,蘇卿霜坐在那兒不動也悶得慌。還好現在是早晨,若是中午,隻怕這裏一溜的人都要暈倒。

“夫人進去坐坐吧。”薑以玫勸道。

“你去罷。我若是連這點辛苦都受不住,又怎能鎮住這些人?”

薑以玫見她不動,自己也不好意思偷懶溜走。隻好在廊下捱著。

“夫人、大爺,這裏可有冰塊?”沁香問。

還沒到用冰塊的時節,但府裏總會備些。“有,你要做什麽?”

“做讓夫人和少爺涼快的事兒。”

薑以玫眉眼彎彎的一笑,“好,我倒要看看你這小丫頭有什麽主意。”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招了人來去取冰塊。

一個婆子端著一盆冰塊來,在路上已化了一些,融作冰水。沁香就著那冰水沾濕了宮扇,把冰塊放在蘇卿霜和薑以玫麵前,對著他倆扇起來。

果然涼爽!

蘇卿霜一訝,表麵看去,沁香完全沒有凝香出挑。但現在想來,倒也未必……

親昵的拍拍沁香,蘇卿霜笑道:“得,你去為我和玫哥兒各拿把扇子來,我們自己扇。你也怪熱的,別服侍我們了。”

又對剛回來的玉闌琥珀招招手,這兩個人,她打算自己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