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鍾為自己盛碗魚湯,笑答:“官場就是如此,沉沉浮浮。都是命。”
“先生無需擔心。被貶之後起複的官員不少,皇帝又愛才,說不定很快就召先生回去了。”那傻孩子想亡羊補牢。
“我有說過我是被貶嗎?”
“……嗬嗬,沒有沒有。”
好容易等他們吃完,蘇卿霜忙叫采荇收拾了,兩人回去。誰知還沒走出滄海堂的院門就被人叫住,一聽那聲音。
就知道是秦玉鍾。
“先生有話要說?”蘇卿霜緊張的看了眼周圍。
幸好是中午,下人們都去吃飯了。此刻滄海堂靜悄悄的,綠樹成蔭,樹葉的縫隙間流下光斑,從男人如玉麵容上淌過。
他走到她麵前,微微一笑,眉眼若畫。
“我以為我隻有一個學生。”
“呃,這薑芊是我的侄孫。”蘇卿霜討好似的笑。
“侄孫?他年紀比你大吧。”
“年紀比我大是不錯。但我的夫君是薑家的三老爺,薑芊是大老爺的孫子,自然是我的侄孫。”
男人不知為什麽,稍覺不快,幽深的眸子靜瞧了她一會兒,似不經意問:“夫人姓蘇?”
“是。”
“蘇家……”垂眸想了想,“可惜了。”
蘇卿霜知道他感歎什麽。蘇家是富戶,就算她不是嫡女,也不至於嫁給個病怏怏的老爺子做續弦。
木已成舟,再多感歎也無用處,徒添傷感罷了。
“先生不用可憐我,”蘇卿霜笑得很輕快,兩個梨渦如花鈿綻放,明豔動人。“就像先生說的,都是命。”
秦玉鍾詫異看她一眼,心中竟生出薄薄的溫暖來。“恩,你說的很是。”
“先生快回去吧。”
秦玉鍾點點頭,卻隻看著她沒有邁步,蘇卿霜不太好意思的垂下腦袋,考慮是不是自己先走……
“夫人。”
“恩?”
“這天太熱了,日後無需勞煩夫人下廚。”
“真的?”幸福來得太突然。
她單純的歡喜也讓他覺得愉悅,微笑著點點頭,“是真的,但請夫人按時把飯送來。”
什麽嘛……還以為擺脫了這個大/麻煩。
蘇卿霜撅了撅嘴,“哦。”
從滄海堂出來,稍微歇息了會兒,又雇馬車往鋪子裏去。
今日人不多,一進去兩個夥計就迎上來,給她端茶倒水的。蘇卿霜笑著問了幾句話,便進裏間去。高冠雲正在裏麵算賬。
瞧見她,高冠雲站起,向她做了個揖。
“高掌櫃坐吧。”蘇卿霜一邊拿團扇撲著,一邊對麵坐下,問:“什麽事?你昨晚派人來找我。”
“開業之初進的一批貨,確實有些陳舊了。是時候遣人去各地采買一番。昨日我見到宋公子,想起錦繡樓進貨的一些渠道和人脈。錦繡樓所有的貨源,都是派得力的人擇選,若是貨品差了,會立馬換別家。一般情況下,貨源都是同類貨中最好的。”
錦繡樓能做大,與貨品脫不開關係。即便價格貴些,那些達官貴人也不在乎。
蘇卿霜現在仍靠著蘇家的舊貨源,除了部分品類能與錦繡樓一拚外,其餘的都差了一個檔次。
她挖來了高冠雲,不也是挖來了宋家的貨源嗎?
這真是意外之喜,然而。
“豈不是要你去各地奔波?還有,宋家能眼睜睜的看著我們搶走他的貨?”此事看著容易,但錦繡樓能一家獨大那麽多年,肯定有它的理由。
高冠雲淡淡一笑,眼光幾乎是讚許的,“當然很難。宋祁與所有的貨源都簽了文書,凡是給他家供貨的,就隻能供給他家。”
“什麽?!”這也太霸道了!
她生得粉雕玉砌,蹙眉不忿的模樣像極了瓷娃娃,說不出的粉嫩可愛。
高冠雲移開目光。
“錦繡樓在多地都有分店,生意很好。把貨賣給錦繡樓,不愁銷路,銷量還很大。因此那些貨場老板對宋家還算一心一意。”
蘇卿霜哭笑不得,“那你與我說這些做什麽?橫豎與咱們無關。”
“那也不一定。”
“恩?”
“夫人看錦繡樓的主顧都是些什麽人?”
蘇卿霜扳著指頭數著,“官宦子弟,富商,還有……叫的上名號的戲子和青樓行首。”
“還有朝廷。”高冠雲補充。
“所以?”
“錦繡樓進的都是最上乘的貨品,一般也隻有這些人用的起。咱們一時半刻搶不過宋家。我們的主顧是普通的讀書人、老百姓,還有這州學裏的學子。”
當初她爹爹就是想和錦繡樓爭個高下,狠狠折騰了一番,最後虧的血本無歸,還惹上了官司,求了薑家才擺平的。之後便生了悔退之意,將衣料鋪子盡數折現,置辦了好些莊家田產,打算過安分日子了。
蘇卿霜仍是不懂,“你既不打算和錦繡樓一爭,又為何要搶人家的貨源?”
“錦繡樓為保證自己的貨品是同類中拔尖的,每家供貨商隻提供一種布料,最多兩種。”似乎答非所問。
蘇卿霜似乎猜著點什麽了,遲疑問:“你的意思,是要我跟這些供貨商拿別的品類的衣料?”
“正是如此。”高冠雲點頭,“這些貨商都是百裏挑一的,出產貨物的質量也都很不錯。去問他們拿貨,避開錦繡樓進的種類,既不會讓貨商違約,又能進到一流的貨品。”
蘇卿霜眼前一亮,越看高冠雲越歡喜,忍不住打趣:“你在錦繡樓的一年,是去做內應的吧?”
“……”
一夥計端著青花磁盤進來,上麵紫瑩瑩的盛著好些葡萄,擺到桌上,滿臉堆笑道:“這是我娘孝敬夫人的。”
蘇卿霜坦然受了,笑著褒獎了幾句,那夥計更加殷勤,隻差跪下來認蘇卿霜做幹娘。
“你先出去吧。”將他打發走,蘇卿霜親自剝了個葡萄遞給高冠雲。
麵色怪異看了她眼,猶豫之下,還是將那葡萄接過送入口中。
很甜。
討好完人家,蘇卿霜毫無負擔的自顧自吃起來,心情愉悅的和高冠雲探討起采辦事宜。
采辦一事的油水甚足,隨隨便便幾百兩銀子就打了水漂,蘇卿霜心中還沒有合適的人選。
一個人,交給他數百兩銀子,去遠地方采買東西,東西好不好是個問題,萬一那人卷款跑路,吃虧的就是她這個東家。
“人不伶俐,怕他不會跟貨商打交道。人太伶俐,又怕他耍不該耍的心思。”蘇卿霜眨了眨眼,水靈靈的眼睛瞅著高冠雲,“依我看,最好是高掌櫃你親自跑一趟。”
高冠雲低頭飲著茶水,聞言,唇角微揚,竟有些受用。
“你就這麽信任我?”淡淡問,“我可是無牽無掛的,若一去不回……”
“不會。”
高冠雲抬眸,古井深潭似的眸光裏有波光一痕,不動聲色淌過。
蘇卿霜自信滿滿,“你這人的野心,絕對不止幾百兩銀子。”
……
高冠雲抽了抽嘴角,想反駁她,卻又覺得無話可駁。
的確,他的野心不止幾百兩銀子。
因為,他的野心根本不在銀子。
幽幽看她一眼,高冠雲坦然,“你倒是了解我。”
“那是。”少女相當自得,“你的胃口絕對不小,肯放棄錦繡樓的豐厚薪酬來這兒,必然有所圖謀。”
嗯,很有自知之明。
高冠雲笑笑,無可奈何搖頭。
蘇卿霜拍了拍桌子,笑得天真爛漫:“那你去不去?”
“……去”。
“太好了。你放心,我會派幾個人跟著你,銀子嘛……正好之前給秦玉鍾準備的五百兩銀子還沒動,你看夠不夠?”蘇卿霜激動的又剝了幾個葡萄塞高冠雲嘴裏。
高冠雲毫無氣勢的瞪她一眼,“我走了,你這麽高興?”
“沒有啊。”蘇卿霜故作正經,“其實你走了,我的事情就變多了。每天要給秦玉鍾送飯,之後還要來這裏算賬,家裏那些婆子媳婦又難纏,真是三頭六臂都不夠應付的。”
“你要給秦玉鍾送飯?”高冠雲麵色一黑。
他還以為蘇卿霜能請動那位秦大公子,完全是托了宋祁的福。
“是呀。”蘇卿霜渾然未覺,仍笑眯眯道:“那位秦公子人雖有些怪異,但最後沒收我一分錢,隻要我每日送飯給他。這不是什麽難事,就是麻煩了些。而且,聽他們文人講話,還真挺有意思。”
高冠雲冷冷凝眉,“夫人不該與外男太接近。”
噗嗤一聲笑出來,蘇卿霜揶揄似的瞧他,“你不算外男?這麽說,我日後也不能見你了?我見你們,都是有外人在的。況且,我又不是隻送一份飯,我把玫哥兒和芊哥兒的飯一道送去。兩位老爺能有什麽話說?”
她一臉坦誠,一視同仁的模樣讓高冠雲有些不悅。
但,這不悅是不會叫她看出來的。
“夫人明白就好。我這一去,短則兩三個月,長則半年。越州的一切都要夫人自己打點。若是忙不過來了,便寫信回蘇家,讓蘇老爺舉薦個人來。”
對於父親,早已沒了幼時的崇拜。甚至有些憤恨。若不是因為父親的軟弱,她又何至於被迫嫁到薑家?母親又何至於受那嫡母的氣?
一臉漠然,“我的事情,用不著麻煩他。”
“但夫人手下這鋪子,就是老爺給的。”
蘇正逸不是個合格的父親,但至少,也不少最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