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菡萏初綻,滿池的紅香綠玉,從這頭鋪展到那頭,清風徐來,異香撲鼻。

蒹葭軒院內擺上兩口大缸,挖了淤泥來,飄兩三朵荷花並圓葉在水麵上,看著清爽快意。

乘天沒熱透,高冠雲預備往蜀中去,今日就走。

少女踩在小凳上,一下一下的撈那荷花,小心翼翼的把花瓣展開,從裏麵捧出自己擺了幾日的銀針茶,歡喜的放在身邊丫鬟捧著的木盒裏。

提裙跳下小凳,少女麵上笑容不變,拍了拍丫鬟的肩膀。

“走,我們去送送他。”

少女身著菡萏色水紋綾子襖,係條秋香色撒花洋縐百褶裙,少有的鮮豔明麗。

像是這初夏開的最好的一朵清荷。

收拾完行裝,高冠雲坐在屋內,麵對窗外發呆。

突然看見一抹纖麗身影,那人漸漸的走近了,滿臉笑容。他心裏被這朵清荷攪亂了,一瞬間,突然就不想走了。

一去就是半年光景。

真漫長啊。

他垂下目光,收斂心思,端起一杯茶水慢慢的啜著。

“高掌櫃。”蘇卿霜敲了敲門,笑嘻嘻的走進來,“辛苦你走這一遭。”

高冠雲動了動唇。

我走,你就這麽高興?

“這是一百兩的銀票,你留著。萬一路上出了什麽事,也好打點。”昨天交給他五百兩銀子,夜裏想想,還是覺得太少。這山高水遠的,萬一路上遇到劫匪怎麽辦?

“不用。”高冠雲皺了皺眉,“這錢又是哪裏來的?”

“從鋪子裏支的。”蘇卿霜滿不在乎的笑笑,塞到他手心裏,“拿著罷,我還指望你回來幫我呢,千萬別在路上出事了啊。”

陣陣暖意湧上心頭,高冠雲打量她,眼神異乎尋常的柔軟。

蘇卿霜渾然不覺,又從袖中掏出一隻木盒,鏤花精致,盒蓋上繪了一朵盛開的蓮花。用手指敲敲那木盒,蘇卿霜一臉得意,“你猜是什麽?”

“不知道。”

“你這人真無聊。”蘇卿霜感歎句,隨即將那盒子打開,裏麵盛著滿滿的白毫銀針,卻帶著荷香馥鬱。“我把這茶放在荷花花心裏三天,讓茶香與荷香交融,可解暑氣。”

“你特意為我做的?”高冠雲接過來,似不經意問。

蘇卿霜懶懶在椅子上坐下,隨意答:“算是吧,正巧我自己也想喝。”

“……”

兩人隨意閑談幾句,聊些布料樣子。

“各地都有時興的花樣兒,你多多少少帶些回來,說不定賣得好呢。”

蘇卿霜展開輿圖,指著蜀地笑道:“就是這兒了,好遠,都是山棱子。”水蔥似的白嫩小手順著大江一路滑過去,臉上都是憧憬顏色,“什麽時候我也能自由自在的到處跑,就好了。”

高冠雲心裏一動,“會有那麽一天的。”

兩隻白藕似的手臂往桌上一放,腦袋枕上去,半眯著眼向往著,“真能有就好了。什麽時候我離了薑家……”察覺到自己失言,蘇卿霜報赧笑笑。

“會的。”高冠雲鬼使神差伸出手,在她疑惑的眼神中,輕輕拂了拂她耳邊的一縷碎發,順手滑過耳下的那隻翠玉耳墜,輕聲道:“我也希望。”

怎麽回事?

蘇卿霜被嚇得愣了神,一時回轉不過來,一顆心撲通撲通快要從胸腔裏蹦了出來,呆呆瞧著高冠雲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是在做夢?

高冠雲被她看得有些尷尬,低頭咳嗽了聲,“我走了。”

蘇卿霜臉紅站起來,支支吾吾應了。

“你照顧好自己,千萬別叫薑家欺負了。”高冠雲覺得自己今日格外的囉嗦,“別輕信人,別被人家花言巧語的哄騙了,尤其是男人。”

他心裏有個名字,想了想,還是沒好意思說。

蘇卿霜覺得他的叮囑跑偏了,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鋪子裏的事,我已經和老王交接好了,你不用太操心。沒事別亂跑,少和外男見麵,省得招惹上是非。”

他盯上的東西,可不希望被別人搶走。

“知道了。”這人話多起來,也真是了得。

高冠雲被她噎的無語,沒好氣的瞪她一眼,走了幾步又停下,轉過身道:“我會帶些好吃的好玩的回來,你……等我。”

完全沒能理解對方的意思,蘇卿霜抿唇一笑,兩頰酒窩若隱若現。

“好好好,你快點回來啊。”

算了,對牛彈琴。

高冠雲又瞪她一眼,解下腰間玉佩遞給她,“路上顛簸,要這些玩器無用,你代我保管。”

放在手心仔細一看,不是尋常圖案,隻是一株垂柳,柳上覆雪,正好這玉上有點點白痕,更有傳神之感。

蘇卿霜不由納悶:“你這玉的圖案真怪,柳樹抽芽在春天,哪裏來的雪花?若是刻竹,倒還襯些。”

高冠雲不言。

一路送他出了薑家大門,看馬車遠去,蘇卿霜才真覺得失落。

將玉佩捏在手心看了又看,端詳不出什麽來,索性不想了,拉著采荇回去。

“夫人,你覺得,高掌櫃為人如何?”采荇小心探她口風。

她可是全都看在眼裏呢。

“很可靠。”

“還有呢?”

“聰明,有手腕。”蘇卿霜不解的看了采荇一眼,這小蹄子什麽時候對高冠雲感興趣了?

“就這些?”

蘇卿霜狐疑盯著她,“你想問什麽?”

“沒,沒什麽。夫人,我去瞧瞧廚房裏飯菜做的怎麽樣了。”

說完,一溜煙跑的飛快。

蘇卿霜一人慢悠悠的晃回了蒹葭軒,遠遠瞧見采芹站在那廊下,叉著腰對喜鵲訓話,雖然聽不見兩人說什麽,可難得見到采芹這麽有精神,蘇卿霜第一反應竟是高興。

喜鵲是大嫂送來的,也是兼葭軒的大丫頭。這丫頭太機靈,什麽事都想摻和,蘇卿霜早對她存了一分戒心,不怎麽讓她服侍。

走近些,發現喜鵲也不是個軟柿子,采芹說幾句,她便回幾句,聲音飄過來:

“我丟了個耳墜子,去屋裏找找怎麽了?這屋我不能進嗎?凝香沁香都能隨便進的地方,我怎麽不行?誰想偷摸什麽?你也太會誣陷人了!”

“你個不要臉的小蹄子!我誣陷你?我有那個閑工夫誣陷你?嗬,別太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最近我瞧著夫人少了不少東西,都是你拿的罷!”

……

正沒開交,采芹眼尖,瞧見蘇卿霜走回來,忙撂下喜鵲來接蘇卿霜。

“夫人!你不知道!你小蹄子是真壞!方才我打窗外走過時,就瞧見她在裏麵鬼鬼祟祟的,這會子還不承認呢。”

喜鵲本無心戀戰,可恨被采芹揪住,拉著她不放手。沒想到蘇卿霜這早晚回來,一時失了分寸,哭著跪倒在地。

“夫人明鑒!是奴婢的耳墜子落在這屋裏了,進去找找,沒想到采芹姐姐硬說我是在偷盜!”

蘇卿霜不動聲色一笑,“先起來。”

“請夫人還奴婢個公道,否則奴婢就不起了。”哭得淚人般。

蘇卿霜不吃她這套,眼睛眯了眯,唇角上揚,“你若覺得跪著能洗清你的嫌疑,你就跪著吧,一直跪著。”

說完便要進去。

采芹大覺快意,得意斜睨了她一眼,冷笑:“夫人說的極是。”

喜鵲心一涼,暑熱天氣,背後卻出了一層冷汗。

她是大夫人送過來的人,這寡婦怎麽敢如此對她?

咬牙忍恥,喜鵲滿麵通紅的起身,唯唯到蘇卿霜麵前,擦幹眼淚道:“夫人息怒。奴婢不跪了,請夫人明斷。”

喜鵲抬眸,又道:“采芹姐姐雖是夫人的陪房,但沒理就是沒理,夫人不可偏袒她。”

“采芹姐姐口口聲聲說我偷了夫人的東西,想必是自己拿了,故意賴在我身上的罷!”

乖乖,這丫頭顛倒黑白的本事不小,從前小瞧了她。

采芹氣得幾乎咬碎一口銀牙,上去不由分說賞了她一巴掌,用足力氣,打的喜鵲半邊臉都木了,怔了一會兒,緩過神來,立馬哭倒在地。

“都是奴婢,誰又比誰高貴些?夫人縱容的你驕橫,你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你打我的臉!你打的是大夫人的麵子!”

“采芹,不要動手。”蘇卿霜冷聲。

雖然,表麵上得製止這種無聊的肢體鬥爭,但看著著實解氣。

這丫頭不識相,來了兼葭軒就是她的人,口口聲聲大夫人,難道大夫人還會因為一個小小的丫鬟跟她撕破臉嗎?

天真。

蘇卿霜不屑瞟她一眼,“我現在讓你去請大夫人,讓大夫人來給你出氣,你可去?”

喜鵲愣了片刻,想明白蘇卿霜的意思,忙收住淚聲搖頭。

“奴婢跟了夫人,就隻聽夫人的話,夫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驚疑不定,本想著用大夫人來鎮一鎮蘇卿霜,誰知反過來鎮住了自己。

“好,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問你,你到我屋裏做什麽?”

仍舊拿耳墜子的話來對,蘇卿霜不禁好笑,“你三日前來過我屋子,想必是那時掉的耳墜,那為何到現在才來尋呢?”

明顯是撒謊。

喜鵲忙不迭的找理由,“因為……奴婢之前沒發現。”

“沒發現?”蘇卿霜微笑,“原來你晚上睡覺是不卸釵環的呀。”

反應過來,忙又改口,“不,不是,奴婢是忘記了,沒來得及找。”

蘇卿霜猛一拍扶手,冷著臉怒斥:“一會沒發現一會兒又忘記!可見是扯謊!再不說實話,我即刻賣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