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姨娘的哀求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蘇逸正還是氣鼓鼓的，叫囂著要拿家法。
隻是，沒人動而已。
倒是蘇卿霜，有些看不過眼，走過去拍拍鄭姨娘的背，溫聲勸：“娘，不關你的事，好的歹的自有我擔著。他若有本事打我，我便有本事報官，叫縣太爺來評評理。”
說完，對采芹使個眼色，采芹會意，悄無聲息退出了屋子，朝門房那兒去。
蘇逸正聽了這話，更是氣的跳腳，指著蘇卿霜破口大罵：“好啊你，長本事了是吧？你爹我打不了你了是吧？我今日就要打的你知錯為止！縣太爺？我怕什麽縣太爺！”
“德順！去！拿家法！你若不去，就別想在蘇家待著了！”
那名為德順的是蘇家的管家，聞言十分為難，他是見著五姑娘長大的，小時候那樣乖巧溫柔的女孩兒，怎麽會，突然這樣了呢？他來不及多想，“哎”了聲便下去了。
“爹。”蘇卿霜冷冷一雙眼看過來，平靜冷淡，“我從未想過要忤逆你，以前，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你不許我上學堂，好，那我就不去。你不許我看女四書之外的書，那我就不讀。你叫我嫁去薑家，我也二話沒說就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在那裏已經……差點死掉。就算我真的死掉，你也毫不在意，隻有我娘，她會在乎。”
一席話說的眾人皆屏息，就連蘇逸正，也頗覺吃驚。
死去的痛感已經在心裏淡化，此刻又灼灼燃燒起來，蘇卿霜微微顰眉，旋即又恢複冷淡的表情，“你可以跟新姨娘花天酒地，卻不管我娘被王氏欺辱。那我以牙還牙報複王氏，你又為何插手？你瞧瞧這院子，破敗成了什麽樣？丫頭們也慣是拜高踩低的，連飯都不端來給我娘吃，你何曾管過？難道王氏做壞事就能逍遙，我娘就活該被欺負？”
女孩兒目光炯炯，盯著蘇逸正，似他不答她便不罷休。
蘇逸正被問的啞口無言，甚是心虛。
“可她是你嫡母……”
“那又怎樣？”蘇卿霜幾乎要笑出聲，“如果王氏欺負的是新姨娘，你會由得她去？”
蘇逸正下半截話堵在喉嚨裏。隻覺自己在女兒的口中，成了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又羞又惱，“莫要狡辯！你作為晚輩，用滾水燙傷你的嫡母就是錯的！”
蘇卿霜輕嗤，不屑再與他爭辯。
不久，家法傳到，是一柄老舊戒尺，雖老舊，卻相當柔韌光滑，上刻蘇家家訓。蘇逸正心中怒氣已消散了三分，又被蘇卿霜質問的心虛，便沉下來臉來訓斥：
“你去跟夫人認個錯，我就不追究。”
“我沒錯。”
“你——！”冥頑不靈！蘇逸正一把奪過戒尺，直向蘇卿霜走過來，對鄭姨娘怒道：“你到一邊兒去！我今天要好好教教她規矩！”
鄭姨娘慌亂擋在蘇卿霜身前，哭著哀求：“求老爺饒了五丫頭……她有什麽錯處，老爺好好與她說，可千萬別動手……”
蘇卿霜扶著鄭姨娘，隻覺瘦骨嶙峋，忍不住抬頭對蘇逸正冷笑：“王氏倒是越發胖了，可憐我娘，隻剩下一把骨頭。”
看一眼鄭姨娘，衣服空****掛在身上，臉頰凹陷，確實瘦的不成樣子。蘇逸正心內暗愧，隻是拉不下麵子來，怒目拉過蘇卿霜的手掌，落尺便是一記。
蘇卿霜疼的一皺眉，卻咬緊牙關沒有哼哼。
就在這時，外麵忽跑進來七八個小廝，齊齊攔在蘇卿霜身前，硬生生將蘇逸正給擠開，邊口中道：“咱們薑家的夫人，也是你打得的嗎？若出了什麽事體，你擔待的起？”
這話必是采芹教的。蘇卿霜忍著疼，倒也笑了一笑。
薛姨娘忙把蘇卿霜的手掌翻開來看，問：“囡囡，疼不疼？”
“不疼。”蘇卿霜把手蜷了，笑著安慰鄭姨娘。
蘇逸正睜大眼緩了一會兒，反應過來，指著蘇卿霜冷笑：“好、好，你如今攀上高枝兒了，我也奈何不了你！忤逆你母親，還要忤逆你爹！我怎麽就養出了你這麽個逆子！”
說完，重重把尺子往地上一摔，甩手氣呼呼去了。
小廝們忙七嘴八舌的問蘇卿霜有沒有事，蘇卿霜笑了笑，從袖口裏拿出來一錠銀子交給他們，囑咐：“去找大夫買治凍瘡的藥。”
“還要活血化瘀的藥膏。”鄭姨娘補充。
她女兒細皮嫩肉的，從小都沒挨過打，這一下肯定很疼。
小廝們一溜煙去了，屋裏隻剩下采芹玉闌兩個。采芹是見怪不怪，玉闌卻是大開眼界。
一家子人，也能這麽鬧騰？
“玉闌。”蘇卿霜接過采芹捧來的茶，似笑非笑瞅著她：“你是個聰明孩子，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都清楚罷？”
玉闌紅著臉垂首，“夫人放心去，我……什麽都不會說的。”
蘇卿霜點點頭，“下去罷，這裏有采芹服侍就夠了。”
“……好。”
見她去了，采芹忙把門窗都關緊。點上蠟燭，捧著燭台來，細往蘇卿霜手上瞧了一瞧，紅是紅了，卻沒有太腫，“阿彌陀佛”一聲，笑道：“嚇死我了，老爺還真下得去手。”
蘇卿霜努努嘴，“他這是打我娘的臉呢？還是給王氏麵子？”
鄭姨娘摟著自家孩兒，慨歎了句：“其實，你爹也算有良心，否則，也不會對夫人這麽好。”
王氏嫁過來時帶了不少嫁妝，被蘇逸正敗的差不多，因此這些年，蘇逸正一直在王氏麵前抬不起頭來。
蘇卿霜不忿，“他欠王氏的，自己去還！我娘可不受這個罪。”
“好了好了。”鄭姨娘愁眉苦臉，“你爹眼下是被你氣著了，你好歹念著他點好，去給他陪個不是。”
是蘇逸正打了她，又不是她打了蘇逸正。“沒什麽可賠不是的，我沒錯。”蘇卿霜性子強。
“他到底是你爹。你便順著他的意思，跟夫人道個歉便完了。”
鄭姨娘性子軟弱。俗話說得好，人善被人欺，蘇卿霜上輩子已經受夠了，這輩子，她不想那麽窩囊。
“娘——！”蘇卿霜聽著這話，渾身不自在，“就是因為你太軟弱，才由的王氏欺負。結果怎麽著？半條命都快沒了。如今我回來了，你不用怕。”
鄭姨娘愁眉不展，她實在覺著，她這閨女性子太要強，女兒家還是溫柔乖順的好。
用指尖為鄭姨娘舒展蛾眉，蘇卿霜好聲好氣哄她：“爹爹那裏，我知道怎麽辦，你就別操心了。好歹他把我養大，我恨也恨不起來。”
鄭姨娘這才微微露笑，“好、好。”
鬧了一回，菜也涼了。采芹去灶上熱一熱，重新擺桌。鄭姨娘本沒什麽胃口，硬是被蘇卿霜勸著吃了不少，一時肚裏脹的很。
晚間，洗過澡抹過藥，母女兩個一道睡了。鄭姨娘的身體冰涼，蘇卿霜心疼摟住，腦袋昏昏的想：若是宋祁在，便是沒有火盆，也會很暖和吧。
天呐，她在想什麽？！
不過才一天沒見，她便想他想成這樣？
羞恥……
次日。
一早起來，鄭姨娘覺得肚裏不難受了，不僅不難受，連精神都好了許多，有了力氣能下床走路了。
蘇卿霜自然高興，又命人去買了好些吃食，哄著鄭姨娘吃下去，鄭姨娘便又吃了不少，麵色也紅潤好些。
鄭姨娘又催著她去見蘇逸正。
蘇卿霜不肯，她覺得昨日剛吵過架，蘇逸正還在氣頭上，去了也隻有被趕出來的份兒。
鄭姨娘一聽，也覺有理，便不催著她，“那你多在家住幾天。”
她娘這話，倒像是舍不得蘇家，蘇卿霜蹙眉，“娘……你不想走？”
自然是舍不得。鄭姨娘低下頭，兩手扭著帕子。
不言而喻。
“你舍不得爹爹？”蘇卿霜想不到別的原因了。這個破敗的宅子，跋扈的下人，還有，狠心的主母。
沒有一樣值得留戀。
包括蘇逸正。
鄭姨娘咬唇點頭，目光閃爍，遲疑看著蘇卿霜開口：“囡囡，你在薑家，我知道不容易。別為了我被人家厭棄。我如今也隻是數日子罷了，你完全沒必要為了我……”
數日子？蘇卿霜笑笑，怎麽會？
她可是清清楚楚記得，她娘去過她的靈堂的。
“娘，你日子還長著呢，就放心吧。你跟我走，我給你另置一間宅子，地方小些。薑家管不著。”
蘇卿霜信心滿滿。
鄭姨娘苦笑，她閨女的心是好的，隻是，她已經習慣了蘇家。
蘇逸正雖不喜歡她了，但偶爾見他一麵，她也高興。
女人呀，有時候，渴求的就是這麽一點點卑微的溫暖。
她閨女沒體味過情的滋味，又怎麽會明白呢？
想到此處，鄭姨娘忍不住歎了口氣，把蘇卿霜摟進懷裏拍著。
采芹在旁邊，撥弄剛買來的火盆和炭，見她們母女和樂，忍不住一笑。
待屋裏暖和了，外麵仍是寒風瑟瑟。今年雪下的不大，正好方便宋祁上京。
她怎麽，又想到他了？
蘇卿霜臉一紅，兩手貼著腮幫子哈氣。
遠遠的傳來陣吵嚷聲。
蘇卿霜正猜是誰，便有小廝進來回：“夫人，蘇府外邊停了一輛馬車，下來兩位婦人，不知從哪竄出來一個爺們，揪著其中一個不放，也不知是為什麽。夫人可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