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清早的也不知是誰？”采芹嗐歎一聲，給蘇卿霜拿了件鶴氅披上，自己也裹緊了短襖，“我陪夫人一起去。”
蘇卿霜點點頭，朝鄭姨娘微笑，“我一會兒就回來，娘先休息。”
“好。”
打起厚氈簾子出去，冷風鑽進脖子，登時一哆嗦，忙把衣服往上提了些，快步上了遊廊。
“夫人，我想去看看我爹我娘。”路上，采芹開口。
蘇卿霜點頭，“你放心，我一定叫你見著。你爹娘或許還住原來的屋子？下午晌你自個兒去瞧瞧吧，順便告訴他們，我要帶他們去越州。”
采芹抿嘴笑，摟住蘇卿霜的手臂，“我就曉得，夫人最好了。”
繞著遊廊走了一會子，出了垂花門、儀門，再到正門外，約莫花了一盞茶時間。這蘇府是老太爺時候建的，占地極大，在會稽算數一數二的大戶了。
門外兩個婦人，一個身姿略豐滿，二十出頭樣子，模樣端正而稍顯刻板——許是因為端著臉的緣故。
另一個，身形尚小，還未褪去女孩兒模樣，卻挽了一個成熟婦人的髻，身形消瘦，麵色蒼白羸弱，目光隱隱含恨，躲在另一名婦人懷裏顫抖，手臂被男人拉扯著，掙脫不掉。
“這不是……三姑娘和六姑娘？”采芹有些詫異。
蘇卿霜輕輕“恩”了聲，目光掃一掃那男子。模樣倒是生的白皙清秀，隻是目露凶光，舉止又粗魯，殊為可憎。
再看他穿衣，內著淺藍色襴衫，外搭沉香色潞綢披風。而六丫頭，隻著件半舊海棠紅夾襖，下麵一幅蔥綠百褶裙，連件擋風的都沒有，還被男人拉扯著走脫不掉，硬生生在這風地裏捱著。
想必這位，便是馮秀才了。
“你跟我回家去！這算什麽，三天兩頭往娘家跑，我還虧待你不成？你躲著我，莫不是跟別的男人好上了吧？蘇家有野男人等你不成？！”
蘇霽月瑟瑟發抖，一句話不敢說。
馮秀才凶神惡煞，“你別裝聾子啞巴，哪天讓我逮到那個野男人，必叫他好看！你個**！”
三姑娘蘇雲霏忍不了了，斥道：“這裏是街上，叫鄉親們看了，像什麽樣子？！一口一個**，這是你媳婦！我帶著六妹回來，是聽說五妹回了蘇家，特地來見見的，你若不信，一道進去看看就是。”
蘇卿霜一愣，她們姐妹間的交情，好像，不至於斯吧。
和采芹對個眼神，采芹猶豫道：“夫人就別管了吧？又不幹咱們的事兒。”
她不喜歡蘇雲霏和蘇霽月。
雖說都是姑娘家，做不出多麽壞心的事來，但從小仗勢欺人，對蘇卿霜頤指氣使，沒事就搶蘇卿霜的東西。這兩人的丫頭也不是什麽好貨，欺負她和采荇也是夠夠的。
最討厭的是到王氏麵前告狀，說蘇卿霜欺負了她們，王氏便罰蘇卿霜下跪，蘇雲霏還要來落井下石……
實在討厭的緊。
想起這些破事兒，采芹的眉頭就皺起來。
蘇卿霜笑笑，“我不管，難道讓整條街的鄉親都來看笑話不成？”
說著走了出去，采芹隻好跟上。
馮秀才餘光瞥見大門裏走出一個人來，隻當是王氏，心想著再像上次一樣敲一筆銀子才好，定睛瞧去，不由的一愣。
竟是個年輕女子，眉目清麗，身段窈窕，肌膚細膩雪白勝過羊脂美玉，含笑瞅著他，溫柔如水。
好生清豔！
馮秀才不想蘇家還有這等尤物。蘇霽月和蘇雲霏都隻能算是中等姿色，這個……難不成是她們口中的五姑娘？
馮秀才眼睛都直了，待蘇卿霜走到她麵前，方才回過神，湊上去殷勤道：“五姐姐好。”
蘇雲霏與蘇霽月兩個，渾身一震，驚愕轉身，便見蘇卿霜婷婷立在那裏，當真一幅絕美畫卷。
尤其是蘇霽月，眼睛都紅了。
自小，蘇卿霜的姿色在蘇家眾姐妹中一騎絕塵，清豔獨絕。去人家家裏做客，夫人們總喜歡拉著蘇卿霜的手問長問短，蘇卿霜性子又溫柔乖巧，很討長輩們的喜歡，便是庶出身份，也依舊有不少人家想討她做媳婦兒。
縣太爺的夫人也曾有這樣想法，後來蘇卿霜嫁去了薑家，這才作罷。隻是，沒了蘇卿霜，人家也不願跟蘇家攀親了……
她們覺得，蘇卿霜去薑家，日子一定過得不好，果然，隻一年就守了寡。
昨晚上，王氏打發人來，把蘇卿霜狠心拿滾水澆她手的事兒告訴自己兩個女兒。兩人都難以置信，這實在不像蘇卿霜那個受氣包的性子。但為保險起見，還是約著一道回家看看。
順便，蘇霽月在馮家實在過得憋屈，每日都想出去，可恨沒個理由。不曾想母親來傳話，便拾掇了東西打算回家住幾日。
昨晚上跟馮方平商量時，他沒說什麽，轉眼就來蘇家門口大鬧，她的臉都丟盡了。
每次都是這樣，鬧得街坊親戚都背地裏笑話他們，馮方平還很自得。但隻要得了銀子他就走。但蘇霽月若在蘇家待的久了，他就還要來鬧。
簡直是個無底洞。
蘇霽月看著自家相公看蘇卿霜的眼神，那樣癡迷討好，她就覺得委屈。
“馮公子。”蘇卿霜盈盈一福，鶴氅微微向後擺開，露出裏麵銀紅旋襖和月白色羅裙，烘托的腰肢纖細如柳，嫩白的脖頸賽霜欺雪。
馮秀才咽了口口水，目光熱喇喇的。
“不知馮公子與六妹在爭執些什麽？可否說與我聽一聽？”
蘇卿霜仍是微微含笑，順手拉過蘇霽月的手瞧了瞧，柳眉顰蹙，輕聲：“六妹身子嬌弱，這手腕都紅了。”
說完，嗔怪看了馮秀才一眼。
蘇霽月甚是尷尬，想把手抽出，卻被蘇卿霜強握著不放。
這個女人，想當著她的麵勾引她相公嗎？
馮秀才隻覺身心都酥了，美人當前，如何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打秋風的？他到底也是個讀書人，拉不下臉來呀。
“我……”馮秀才支吾，“娘子她三天兩頭就要回娘家，我想她外麵是不是有了人……”
“呸！”蘇雲霏啐道：“你外麵才有了人呢！”
馮秀才剛要回擊，又聽得蘇卿霜聲音響起，帶著銀鈴般的笑意，“馮公子真會說笑，你這般人品相貌，六妹怎會在外麵找人呢？”
這是……誇他？
馮秀才整個人都精神了，目光灼灼盯著蘇卿霜瞧，口中有萬般言語，卻難以道出。
旁邊的蘇雲霏和蘇霽月，不禁皺了皺眉。
五丫頭這是，搞什麽？
“五姐姐說得對！”馮秀才高興道：“是我多心了。這外麵風大，姐姐身子嬌弱，還是進去吧。我第一次見姐姐，有唐突冒犯之處，還請姐姐恕罪。我和霽月一道陪姐姐說說話兒。”
說完，便親熱的上來討好蘇霽月道：“娘子，進去吧？”
蘇霽月低頭不言語。
她一貫不會違背相公的意思，可是他目的這麽明顯，叫她如何能答應？
“今日我們姐妹初見，有許多私事要講，馮公子不好聽的。”蘇卿霜溫柔打消他的念頭，“下次有空，一定請馮公子來。”
馮秀才聽了，倒也勉強不得，隻能遺憾瞧了美人幾眼。
他知道，這位五姑娘是守了寡的。
還不得想男人想瘋了？
尤其，是像他這麽俊俏的男人。
想到此處，馮秀才便覺與五姑娘有緣，不過眼下被人瞧著不好，要避嫌，等日後有機會，自會招他花前月下。
如此，倒也不糾結了，朝蘇卿霜擠眉弄眼一笑，拱手作揖，“好、好，那你們姊妹講話，我不打擾。改日再來拜訪姐姐。”
蘇卿霜衝他笑了一笑，點頭。
於是馮秀才去了，這廂蘇家三姐妹進了屋，蘇雲霏與蘇霽月一臉沒好氣，看蘇卿霜的眼神隻差寫上三個字：
狐媚子！
半晌，終究蘇霽月忍耐不住，上前幾步擋在蘇卿霜身前，氣鼓鼓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蘇雲霏一驚，心想這小丫頭也太沉不住氣。人家蘇卿霜到底沒做什麽，還給你解了圍，你便心裏不舒坦，也別說出來。
到底，今時不同往日，人家再不濟，也是堂堂正正薑家三房夫人。
蘇卿霜停住腳步，淡淡看覷蘇霽月一眼，似笑非笑道：“不要我管？好，你能鎮住那廝我便不管。”
蘇霽月臉紅，卻還是嘴硬，“我與馮郎之間的事，你個外人懂什麽？自作聰明！”
無奈，真是扶不上牆的阿鬥，蘇卿霜表示無語。
“好了好了。霽月你少說兩句。”蘇雲霏上前攬住蘇霽月的胳膊，代她道歉：“六妹不懂事，五妹你別和她計較，今天的事，的確要謝謝你。他也不為別的，就為銀子。以前縱的他如此，咱家也不知被他敲了多少銀兩去了，再算上六妹的陪嫁。真是，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把六妹嫁給他。”
蘇霽月不想蘇雲霏將她的事全部抖出來，一時又羞又惱，眼圈兒便紅了，不多時落下淚來，悶在蘇雲霏懷裏哭道：
“三姐，我不想和他過了……他要多少銀子咱們給就是……我真的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