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霽月不是沒有和離的想法，有一次與馮秀才吵得凶了，脫口便說要和離，那馮秀才不同意，除非蘇家給他一千兩銀子，否則絕無可能。
一千兩，蘇家如今哪還拿得出一千兩？除非把祖宅賣了。
回家哭也哭過，鬧也鬧過，王氏縱心疼女兒，也不可能拿蘇家整副家當去換女兒自由，因此沒了下文。
蘇雲霏尷尬看了蘇卿霜一眼，摟著蘇霽月輕拍安慰道：“妹妹，好歹忍一時，咱家不比從前，一千兩銀子不是小數，得和爹娘好好商議。”
“商議？”蘇霽月從蘇雲霏懷裏鑽出來，淚眼漣漣，“你少敷衍我了，我就活該是個命苦的，你如今嫁了個好人，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說完，一蹬腳扭頭就跑了，丫鬟忙追過去。
“這小蹄子，越發沒大沒小。”蘇雲霏緊著眉頭罵了句。
蘇卿霜若有所思望著蘇霽月的背影，半晌回過神來一笑，問：“姐姐是去夫人處呢？還是去我那院子小坐？”
提到夫人，蘇雲霏立馬拉下臉，“你昨日，用滾水燙了我娘？”
她娘喜歡無事生非添油加醋，她是知道的。而且滾水那事，她覺得蘇卿霜做不出來，因此半信半疑。
“是啊。”蘇卿霜溫柔一笑，人畜無害。
蘇雲霏一怔，隱隱生出幾絲恐懼，憤怒反倒排後，情不自禁倒退兩步，佯裝鎮定質問她：“為何這麽做？”
“夫人傷了我娘，因果報應罷了。”蘇卿霜哈了口氣在手心，搓了搓手笑問她：“三姐一定要在這風地裏講話嗎？”
蘇雲霏無語，定睛狠狠瞪了她一眼，若在以前，蘇卿霜如此張狂，她必一個巴掌甩上去，現在卻莫名有些害怕，整個人氣勢都弱了。
原本以為，蘇卿霜在蘇家定過的很不如意，可若真是受氣的小媳婦，也不可能回得了娘家。再看她穿的，全部都是頂頂上乘的貨色，還有這囂張的勁兒，若沒點底氣，還真做不出來。
漸漸的，蘇雲霏麵色蒼白起來，怪異打量蘇卿霜幾眼，道：“我先去看看我娘，等會兒去找妹妹說話。”
蘇卿霜微微一笑頷首，“那就不送姐姐了。”
兩人分道而行。
走了半刻，采芹終於忍耐不住心裏想法，小聲道：“我瞧著三姑娘的性子……比從前溫柔多了，夫人覺著呢？”
“姑娘嫁了人，性子多多少少會變的。”蘇卿霜倒不在意，“不過最重要的是，從前我不過是蘇家的庶出女兒，她們是嫡出，地位自然比我高。如今風水輪流轉，她們夫家不得力，自己又沒本事，如何敢在我麵前耍威風？”
采芹得意一笑，“那是，夫人自小便比她們出色，有今日也是該的。”
回屋，火盆燒的旺旺的，很暖和。蘇卿霜把氅衣脫給采芹，三兩步上炕，見鄭姨娘在做針線，忙搶過來抱在懷裏，故作嚴肅：“身子剛好些，就別做活了。”
展開來一看，淡青縐紗上，是隻翩翩欲飛的蝴蝶，才剛繡了個翅膀，卻能感受其振翅之態，十分逼真。
她娘的繡工，在整個會稽都是數得上號的。
鄭姨娘寵溺看著女兒，微微展笑，相比昨日，她眼裏有了些神采，“習慣了，不做活便感覺少了點什麽。囡囡喜歡嗎？這是做給你的。”
喜歡，當然喜歡，她娘做的所有東西她都喜歡。
不過再喜歡，也不會由得她娘耗費自己的身子。
“你就少操點心。”蘇卿霜歎口氣，命采芹拿藥膏來，把鄭姨娘的手背麵朝上攤開，細細用手指抹勻藥膏，邊慢慢的將外麵發生的事告訴鄭姨娘。
鄭姨娘聽了，也歎口氣，“霽月這丫頭可憐見的，攤上那麽個姑爺。你是第一次見，覺得稀奇，我們都見怪不怪。虧那馮秀才還是個讀書人，為了銀子竟連臉都不要了。”
“我看他也沒想和六丫頭好好過，完全把六丫頭當錢袋子使呢。”蘇卿霜努努嘴。
“也是好過一段日子的。”鄭姨娘搖搖頭，狀甚惋惜，“馮秀才家窮，是老爺資助了他些銀子讓他去考試，考上了秀才。之後馮秀才到家裏常來常往，霽月偶然撞見過幾次，便喜歡上了。老爺也覺得這馮秀才是他一手培養，肯定對他閨女好，因此便做主，成全了這段婚事。”
這麽說，倒也是段公子小姐的佳話？蘇卿霜有些詫異。
“剛成婚那段日子兩人是好的，可後來，馮秀才有了銀子，便跟著些公子哥兒學壞了，又是青樓又是賭館，沾染了不少壞習氣，人性子也變了。再加上家裏老母挑唆，覺得六丫頭模樣一般，配不上她家哥兒，明裏暗裏說了不少閑話。夫妻兩個愈發生分。可惜馮秀才那麽個讀書人，竟也動手打媳婦，六丫頭每次回來都哭得淚人兒一般。”
鄭姨娘看著蘇卿霜，欲言又止。
“娘，你有什麽話就說。”
鄭姨娘微微紅了臉，咬唇輕道：“囡囡，你們親姊妹，能幫一把便幫一把。”
似笑非笑瞅了鄭姨娘一會兒，蘇卿霜答：“那還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話說蘇雲霏與蘇霽月兩個去大屋看過王氏，王氏劈頭蓋臉罵了蘇卿霜一頓，兩人倒未怎樣附和，隻是勸慰王氏。
末了，蘇霽月又哭訴一回自己在馮家的遭遇，撩開袖子給王氏看新添的傷痕，母女二人相對垂淚，關懷的話卻是不痛不癢的。蘇霽月試探提了一句和離，立馬被王氏打回去，說什麽“你年紀還小，甭想這些有的沒的，好好過日子才是要緊。”
蘇霽月麵色不大好看，餘下全程冷臉。蘇雲霏見狀，忙找個由頭結束話題，把妹妹拉出來。
“咱們去看看五妹。”蘇雲霏拉著蘇霽月往鄭姨娘的院子去。
“看她做什麽？”蘇霽月甩手，不高興道：“我累了，要回房休息。”
蘇雲霏恨鐵不成鋼，手指往蘇霽月額頭上戳了兩下，道：“你那扶不上牆的夫君要銀子，咱們沒有，但是五丫頭有。你去作低服個軟，人家一高興，指不定就給了呢。”
這話說的蘇霽月心裏一動，可從小趾高氣昂慣了，如何肯對蘇卿霜低頭，咬牙一陣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蘇雲霏失笑，“得，又不是我少銀子，關我什麽事呢？”
最終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兩人一道去找蘇卿霜。
鄭姨娘沒想她二人會來，又驚又喜，忙下了炕要她二人坐，蘇卿霜卻一把按住鄭姨娘，吩咐采芹：
“拿兩張凳子來。”
蘇雲霏和蘇霽月麵麵相覷，隻覺蘇卿霜怠慢了她們，卻又不好說什麽的。
“五妹，你如今在薑家還好麽？”
三姐蘇雲霏捧著手爐，含笑問她。
蘇卿霜注意到，蘇雲霏這雙手，比從前粗糙好些，眉眼間難掩倦怠，不過眼神依舊明亮，透著薄薄的喜氣。
聽說，蘇雲霏嫁的是普通耕讀之家，家底還算殷實，丈夫憨厚踏實，公婆縱有不如意處，也是有限，關鍵是丈夫護著，就沒什麽過不去的坎兒。
“得過且過罷。”蘇卿霜笑笑。
蘇霽月看到鄭姨娘繡的那半隻蝴蝶，眼睛亮了亮，一把搶過來，衝鄭姨娘笑道：“姨娘的手藝果然好，這蝴蝶姨娘什麽時候繡完，繡完了送我做個荷包吧。”
她是想著，若她給馮方平送東西，說不定可以討他的歡心呢？
鄭姨娘有些為難，這蝴蝶是送給囡囡的，蘇霽月問她要的話……
“好。”大不了再給囡囡繡一個。
蘇卿霜抬手攏了攏發鬢，不動聲色笑道：“劉妹妹，真不好意思，你看我娘這雙手，實在做不得這些針線活計了，你若想要，我這有現成的，送一個給你。”
她娘又不是蘇家的傭人。
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遞給蘇霽月，“喏。”
蘇霽月一看，竟是摻了金銀線繡的，蒹葭籠霜圖案，十分別致，繡工也是一等。
她竟隨手拿來送人……
蘇霽月昂起脖子，鄙夷嗤了聲，“寡婦的東西，我才不要。”
蘇卿霜麵色微冷，蘇雲霏趕緊搗了她妹子一下。
“那便算了。”蘇卿霜收回來仍別在腰上，淡笑。
“六妹不會說話，五妹你別在意。”蘇雲霏忙打圓場，隨手拿了塊栗子糕塞進蘇霽月的嘴，“她其實是想說，你的東西太貴重，她不好意思收！”
蘇霽月嗚嗚表示抗議，剛把一塊栗子糕咽下，轉眼又被塞了一塊。
……
蘇卿霜忍俊不禁，叫采芹：“倒茶。別叫六姑娘噎著了。”
一會兒采芹捧了茶來，給他們一人一碗。蘇霽月忙掀開茶蓋喝了一口，長吐一口氣。
真是，渴死她了。側過頭不滿的瞪著眼珠子，朝蘇雲霏。
“五妹，我知道，不該跟你張口。可除了你，我們再想不到別人了。”蘇雲霏頓了頓，麵露難色，“六妹她跟著馮秀才，受了多少委屈，又賠了多少銀子，眼看這是個無底洞，不如早些抽身，大家都幹淨。”
“六妹，你把袖子撩開來，給你五姐看看。”蘇雲霏衝蘇霽月使眼色。
“不要。”她才不要向蘇卿霜賣慘。
蘇雲霏不由分說，一把拉開蘇霽月的袖子，隻見一條細瘦玉臂之上，點綴各樣青紫、靛黑或是胭紅的痕跡，大小深淺不一，十分駭人。
蘇雲霏都不禁眼眶一紅，“還有更多，那姓馮的，簡直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