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京城,順康侯府。

重生歸來不過半個時辰的宋玉淳提著裙擺一路飛奔,等到了祖母麵前時,已然是氣喘籲籲,俏臉緋紅了。

她顧不得多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祖母,孫女容貌有瑕,無有母親教養,不堪為世家婦,當不起淩霄將軍的妻子,請祖母收回成命,讓淩霄將軍,另娶佳婦!”

宋玉淳跪在地上,甚至不敢抬頭看著自家祖母的神色。

她太無奈了。

重生的時機不好,自己好容易撐著身子站起來,就聽說定北王府派人來請期了。

當下男女成親,三書六禮,這請期,就是第五個步驟。

請期之後,一切定下,幾乎不會更改,她就隻能等著……等著那人來娶她了。

然後,她再遠赴千裏一次,再被他的政敵派人劫花轎,羞辱一次。她不得不拖著殘軀成親,讓他們這對新婚夫婦成了舉國上下的笑柄。

她和淩霄成了遠近聞名的怨偶,成婚三年,淩霄甚至碰都不敢碰她。

自己,帶著一身怨氣偏安一隅。

直到幾年之後,帝王家忌憚他們文官,侯府,和掌管兵權的王府的聯姻,隨意找了個借口,就讓她的好妹夫帶兵抄家,最是忠誠不過的定北王府成了反賊。

而她順康侯府,成了幫凶,外祖文閣老一家被連帶,三家的男人流放的流放,斬首的斬首。

女眷,更是受盡羞辱……

有意思麽?

倒不如從她這斷了,斷了正好!

想到淩霄,她的眼前,頓時就盈現了他們兩個最後的場景。

他衝進大火中,想要抱著自己逃跑,最後卻被迫,和他最最厭惡的自己,同生共死……宋玉淳更是堅定了這個念頭。

今生,他們的孽緣,還是不要開始了。

短暫的靜謐之後,定北王府派來的老嬤嬤頭一個反應了過來。

她一拍手,笑了。

“看姑娘說的!姑娘麵上是有個胎記,可這胎記再是顯眼,在姑娘這張芙蓉麵麵上,也不過是一個妝點罷了。咱們世子爺都不在意,姑娘何必自慚形穢?”

“還有您所謂的,無有母親教養。姑娘可是自幼在祖母膝下長大,最是孝順,賢良了,有沒有母親教養,又能如何?”

孫嬤嬤眉眼帶笑,潤物細無聲的將少女難堪洗脫。

宋玉淳身形微晃,心頭一哽。

這位孫嬤嬤,是王妃的奶嬤嬤,王府裏輩分最高的人,被他們一家人當成長輩供養。

並且,前生她幫了自己不少。

若非是她,自己早就在自我磋磨中,在某個角落消散了。

而非是等到家族覆滅,她才隨之而去。

隻是這些恩情,連帶著前生公婆對自己的嗬護寵愛,都要等到日後才能償還了。

“勞嬤嬤費心,隻是,臣女心意已決,不敢更改。”宋玉淳故作莽撞,硬生生頂了回去。

可惜自己重生的時機太晚,否則,她也不至於如此。

見她如此,順康侯府老夫人的麵色微變,她斥了一聲:“大丫頭,起來,祖母平日裏就這麽教養你的?”

自然不是。

宋玉淳站了起來,依然不肯抬頭,貝齒緊咬唇瓣,一臉的不情願。

老夫人蹙眉,“大丫頭,這絕非是你真心的想法。”

前幾日小丫頭還通紅著小臉,向她打聽,她那未婚夫喜歡什麽東西,打算為淩霄做個劍套。

怎麽,如今就變了?

難不成是二房那個丫頭,又衝她說了什麽?

她就知道,二房那些庶出,沒一個好東西!

宋玉淳無奈。

她能說什麽?

總不能說自己重生了。

隻是低著頭,“祖母,孫女,不敢嫁。”

等到婚期定下,自己在來說什麽不想嫁給他的話,就是讓兩家結仇了。

她必須要在公之於眾之前,將兩人的婚姻解除。

孫嬤嬤笑了。

這丫頭進來後,她仔細的觀察了一下。

周身都是規矩,行動中身上的飾品幾乎無有晃動,可見從小是下了苦功夫練習的。

頭上朱釵不多,低調清麗,卻又符合身份,可見是個大氣,穩妥的性格。

至於什麽容貌有瑕……單隻是她雪白柔嫩的肌膚,高挺的山根,眉如遠黛,臉型也極好。

孫嬤嬤就能看出來,她就算天生額頭上有一個梅花一樣的胎記,也不會對她的傾世容貌,有絲毫的影響!

至於略有些莽撞衝動的性子,那簡直是做他們家世子妃,將軍夫人,這兩重身份的最佳助力!

於是孫嬤嬤斬釘截鐵道:“姑娘這兩個說法,就算能說服老奴,也不能說服我們家世子爺不是?”

說著,孫嬤嬤轉向老夫人,麵上帶笑,“老夫人您不知道,我們世子爺,此次也跟來了,說是,他一向神往宋大小姐,聽說他們終於要定婚期了,特地來親自給姑娘看看,順便親自迎姑娘回北疆呢。”

世,世子爺?

這時候的淩霄不是在北疆戰場殺敵麽?他怎麽會跟來?

宋玉淳知道,這孫嬤嬤不會說謊的。

那就是,淩霄真的跟來了。

她更是說不出來了。

要知道,他們這些武將進京城,是不能帶兵的。

也就是說,那個傻子孤身一人,把自己像是不會動的靶子一樣送進了京城這個險境來!

他圖什麽?

老夫人麵上果然多了幾分欣慰,笑了笑,頷首,“好,很好!不過……這定期,急不得,還請嬤嬤回去定好時期,再來我府商議。”

這娶妻,規矩上,男人家自然是要三請四請,以示重視的。

孫嬤嬤知道,這就是大致答應了,自然含笑點頭。

臨走前,始終低著頭的宋玉淳終於抬了抬頭,和孫嬤嬤對視。

她歎息著屈膝,恭恭敬敬的模樣。

孫嬤嬤眼前一亮。

果然美極!麵上神色更是欣慰幾分,腳步輕快的離開了,完全沒把小女兒家的鬧脾氣當回事。

等她走出侯府,腳步一拐,就去了街口。

低調的青蓋馬車內,男人麵戴麵具,隻漏了個下巴。

聽著女人上馬車的聲音,他不由得身體前傾,期待又克製的詢問,“嬤嬤,情況可好?”

“瞧世子爺急的。”孫嬤嬤笑了笑,並不急答話,隻是緩緩進入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