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趙秉義老人住在樸家屯子頭,兩間破草房,還是樸會長借給他的。自從趙老師的兒子希賢被龜田打死以後,雖然他很堅強,但是他還是有點精神恍惚了。有時吃飯一天對付幾口,有時樸會長讓成基給送過來飯,他哪也不想去。可他家裏的一些零活,如燒柴吃水,都靠鬼三這個孩子幹。他家在屯子頭住,離水井又遠,好在一個人,他四五天才吃一挑水,張老板子就給承包了。有時張老板子把兩桶水倒完,就進屋跟他嘮會嗑,聽到趙秉義講他的身世和全家不幸的遭遇,他很受感動。雖然,他一天書沒念過,可是他願意到三岔河東頭那個戲園子蹭戲什麽的,因為他每天卸完車後,就想法給“打炮”的角兒送幾擔水,所以,他聽誰的戲,都是點頭票。別人聽戲聽腔聽味,張老板子聽戲是看人看故事。所以,一來二去常聽,他在戲本裏學到了不少的東西。他給別人講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他最愛看的是三國戲,他最愛講的是長阪坡趙子龍救阿鬥、關雲長保二家皇嫂千裏走單騎的故事。他一聽說戲園裏有這類戲,就趕緊吃兩碗小米飯,跑到戲園子後邊找個空座就津津有味地聽起來。二菊老說他:“你就指著看戲活著吧!”

可是,日本軍隊這一來,戲園子戲演少了。日本士兵不露麵,讓警察狗子和靖安軍出麵幹涉,哪出戲該演哪出戲不該演,有時還得報到三岔河警察署去。就這樣還經常出現砸園子現象呢,警察在雅座聽到哪句不順耳朵,看到那個演員不順眼,站起身就把大泡子燈給打碎了,下邊炸園子了。盡管這樣,張老板子那腦袋曆史知識,那一肚子仁義道德、忠孝節義,還都是隔三差五看戲從戲文裏學的。他進屋的時候,趙老師正在用行書寫文天祥《過零丁洋》詩,張老板子雖然不懂得書法藝術,可他知道趙老師每個字寫的都有勁兒。趙老師一邊寫一邊吟誦著,寫到情感激昂處,自己先已聲淚俱下。張老板子忙勸慰說:“趙老師,這年頭像你這樣有學問、有德行的人沒有了。也許趙老師想到一年來所發生的駭人聽聞的事情,想到自己兒子希賢的壯烈死去,他不由得又感到一陣痛恨不已、唏噓落淚了。張老板子忙勸說:“趙老師你是個好人,你是個一等一的中國人。我沒念過書,趙老師我看到你,為了爭中國人這口氣,啥都豁出來了。我再多挑一挑水去。”他挑了兩挑,把趙秉義鍋裏盆裏都裝滿了。“你再給我說說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吧!”趙秉義雖然感到張老板子有點異,還是說了,他簡單說人活著要對得起兩撇,對得起國家,對得起自己。

鬼三領著瓦佳、老悶兒一幫來,看到屋裏缸裏盆裏都是水,忙說:“這又是張老板子幹的,他想淹死誰咋的?”

趙老師說:“鬼三呀,我看張老板子人挺好,你別空口無憑地亂說人家!”

片刻,鬼三機靈的一轉念,頑皮的學著大人的語氣對瓦佳說:"咱們不說這些,這些沒學問,我還想跟趙老師研究一點兒問題?"鬼三伸了伸舌頭,邊說邊嘻嘻的笑著……。

趙秉義聽完鬼三的話,滿意地說:“這才叫後生可畏呢!”

鬼三聽到表揚後,美滋滋地衝著瓦佳做了一個怪相,才回過頭來跟趙秉義說:“趙老師我想起來了,你前天給我們講的蘇武牧羊那叫氣節吧?”

趙秉義高興地說:“鬼三你說得對,蘇武是為了完成漢武帝的使命,不怕冰天雪地,不怕饑餓,不怕威脅,堅決不投降匈奴,體現了一個真正中國人的精神!”

鬼三興奮地說:“趙老師你講的蘇武、嶽飛、文天祥,那些人都叫有氣節,你說我媽到蟠龍嶺借兵打鬼子算不算有氣節?”

趙秉義說:“這叫一脈相承。”

鬼三半天才說:“我們也想像大班長那樣和英雄一脈相承!”

趙老師瞅瞅幾個孩子,他沉吟有頃,才聲腔悲憤,一字一板地吟誦:“國仇家恨夜難眠,喬裝改扮赴國難,巾幗尚存三寸氣,羞煞當今我兒男!”

他吟誦到最後,忽然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桌子。

鬼三不解地瞅著瓦佳說:“趙老師這是咋的了?”

趙秉義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說:“鬼三媽為了國家的尊嚴和民族的利益,她可以獻出滿腔熱血,拚掉五尺身軀!她是婦女的榜樣,男子的楷模!那‘赴國難’精神咱們都得向你媽學習,以後你們一邊打鬼子,就一邊跟我念書吧!”

鬼三聽到趙老師後邊的一句話,急忙跳起來說:“趙老師,我啥也不怕,就怕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趙秉義意味深長地說:“孩子,你們得念書哇,戰爭不能老打,鬼子不能總騎在我們脖子上,等戰爭結束了,國家需要人了,你們要是幫睜眼瞎,那咋辦!就是戰時也用文化呀!”

鬼三摸了摸腦袋才說:“趙老師,你說得對,我不願意當睜眼瞎,我願意跟你念書,但我有一個要求,我媽走了,我當班長行不?”

趙秉義忙答應:“讓你當!”

鬼三聽完,高興地說:“趙老師,這幾天你太累了,你先歇一會兒,我們先寫仿影,練習練習中國文化!中不!啥事都有我這班長呢!”

趙秉義點頭說完“好”後,感覺有點困倦。就靠在炕頭鋪蓋卷,昏昏欲睡了。

鬼三看到這種情況,忙對大家說:“在這兒我是班長,在外邊我是少先隊隊長!大家什麽事都得聽我的!記住沒有?”

大家回答:“記住了!”

鬼三說:“那好,你們都給我研磨,越多越好,我媽上蟠龍嶺找過江龍借兵去了,我們在三岔河怎麽打鬼子呢?先讓他們睡不好覺,前些天我跟老悶兒,給鬼子院裏放了一個風箏,這回我給他牆上再寫幾個字!”

鬼三領著瓦佳、成基到外屋地下去了。

鬼三小聲地跟他倆說:“一會兒咱們拎半桶墨水,拿著老師的大抓筆,趁沒人到警備隊門外,把他們牆上的字抹掉了,再寫上‘打倒中村’。成基,你寫字!瓦佳抹字!我給你們倆放哨!”

三個人都同意了,很快把趙老師像人腦袋大小的藍搪瓷罐找到了。鬼三高興地拿到屋裏,找到趙老師的大抓筆,然後把大家研的墨都倒在裏邊,完了對大家說:“你們都在家寫字,等老師睡醒了,你們就說班長學他媽赴國難去了!”

說完,鬼三領著瓦佳、成基,拎著藍搪瓷罐,夾著大抓筆,匆匆忙忙地直奔三岔河街。

鬼三一邊走一邊自豪地說:“我媽他們用槍打鬼子,我鬼三就用筆豁拉鬼子,到時候筆也當槍使,這也叫文化吧?讓他們怎麽的也不得好死!”

四十七

其實,鬼三媽比趙老師想得還多,她除了國仇家恨以外,她還百般的恨中村。

雖然,她沒見到中村的媳婦,可是她聽到孩子叫爹了!

鬼三媽坐在過江龍的聚義廳裏,始終在腦袋裏盤旋著這些問題,甚至連周圍的勸酒聲、劃拳聲、吵鬧聲,都沒有影響她飛馳奔走的思緒。

她就坐在過江龍的左邊,單臂虎坐在過江龍的右邊。

蟠龍嶺熱鬧非常,不但整個聚義廳燈火輝煌,就連兩側的十幾間耳房,都坐滿了二百多個山林隊弟兄們,推杯換盞盡情地喝著。

坐在聚義廳虎皮大椅子上的過江龍有點喝多了,但他說話還不失分寸。

他看著旁邊的鬼三媽說:“雙龍,我的蟠龍嶺,大門敞開,誰想打鬼子我都雙手歡迎,不管男女老少誰來都要,不過家有家法,鋪有鋪規,江湖有江湖的要求,山寨有山寨的門檻,到咱們蟠龍嶺來的人都得‘過堂’!雙龍,咱們喝酒歸喝酒,‘過堂’歸‘過堂’。你‘武考’了,還有‘文試’!”

半天鬼三媽也沒有什麽表示,因為她今天喝的白酒夠多了。

十三年前送中村回國的前一天,她把中村帶到三岔河最大的春記飯店去了,進門上了小二樓,她自己要了一個木耳溜白菜,又讓中村要了一個青椒炒肉片,還給中村要了上好的半斤老白幹。二人第一次喝酒,因為心情都不好,那半斤酒中村就喝了一小酒盅,剩下的鬼三媽就全灌進去了,但那次她還沒喝醉。

坐在她旁邊的過江龍見雙龍沒有表示什麽,也就沒再追問什麽,隻好把身邊的一個錫製的酒壺又抄起給自己倒了一下子,又給鬼三媽和單臂虎斟滿。

過江龍一氣喝了半碗,才心滿意足地把酒碗撂下說:“酒是英雄膽,喝它啥都敢!酒是高粱水,喝完打日本!”

他喝完手中那碗酒,又指著鬼三媽眼前的大碗酒說:“雙龍,你就賞大哥一個臉!”

過江龍端著大海碗,等著鬼三媽的態度。

鬼三媽無奈把過江龍給她斟的那大碗酒端起來喝了。

單臂虎用左手端著碗酒說:“雙龍、雙龍,天下英雄!武術超群,鬼子發蒙!”

單臂虎這點話,卻勾起了過江龍的話茬。他聽完單臂虎話後,衝著鬼三媽說:“雙龍咱們‘武考’過了,‘文試’還等著你呢!”

鬼三媽一聽這話,頭腦也清醒了許多,忙對過江龍說:“大當家的,我既然敢踏破山門,雙龍就不怕什麽狼蟲虎豹成群,你還想怎麽個考法,你就痛痛快快地說吧,我雙龍一定讓你張開嘴就能閉上雙唇!”

單臂虎忙添油加醋地說:“好,不愧雙龍是條女漢子,是個響當當的英雄!”

過江龍說:“這‘文試’?雙龍你就下趟山,給咱們過冬找點財源!”

鬼三媽知道過江龍是讓她帶著幾個弟兄下山,去到老百姓那裏取點糧食什麽的。她忙說:“大哥,這不是咱們又打鬼子又禍害老百姓嗎?”

過江龍聽完沒說啥。

單臂虎忙說:“大哥,咱們不是要一對一的打鬼子嗎,那就請雙龍到中村那下個戰表吧!那事有我!”

過江龍說:“中。”

這下子鬼三媽可有點犯難了,那天中村讓她走出那個大門時,她就下定決心一定把日本軍攆走,把中村打死,再進那個大門,可沒想又讓她去給中村下戰表,冤家能那麽見麵嗎?鬼三媽還真的不是怕,她覺得這麽相見太失體麵。

過江龍等著鬼三媽的回答。

單臂虎看到鬼三媽沒有立即回答過江龍的問話,軟中帶硬地對鬼三媽說:“我想雙龍文武雙全,又能言善辯,我大哥出了這麽點小文章,你就要交白卷,那不但連你師父的英名掃地,而且也會大大地給蟠龍嶺丟臉!”

單臂虎這幾句話,像是一把明火觸到了“雙響子”的火藥撚上。正好鬼三媽喝多了,她一下子站起來,衝著單臂虎說:“我雙龍既上山就有打虎意,要下海就有擒龍的膽!我怕啥?我怕這雙手撲不滅火海,雙腳踏不平刀山!”

幾句話把善於煽風點火的單臂虎嚇個倒仰。真沒有想到一個婦女,竟能做出這樣的決斷!

他紅著臉說:“雙龍,你是英雄!你這條漢子綠林少見!”

過江龍忙說:“雙龍是好樣的,明天我們送你下山!”

鬼三媽掙紮著回到自己的屋子裏。

她覺得臉熱得像火炭,嘴裏吐著火焰,一下子躺在火炕上了。

外邊有兩個好心的山林隊員,進屋跟鬼三媽說:“雙龍,你一個婦道人家,喝這麽多酒幹啥?”

山林隊員甲把鬼三媽從炕頭挪到炕梢說:“雙龍,你不能喝這麽多白幹,躺在熱炕頭上,一會兒鼻子就冒煙了!”

山林隊員乙說:“雙龍,你打鬼子咋的也得找楊隊長!”

鬼三媽沒有辦法解釋了,腦袋要爆炸一樣。半天才說:“二位兄弟,你們給我找一大碗酸菜水去,越酸越好!”

山林隊員甲聽了這話才恍然大悟地說:“對呀,我咋沒想起來呢,這招解酒可靈了。”

他說完,到後屋就舀了一碗冒著臭味的酸菜水說:“雙龍,你捏著鼻子把這碗酸菜水全灌進去!”

鬼三媽嘴一接觸碗邊,一下子就把裝滿酸菜水的碗拿開了,因為那味太特殊了。

山林隊員乙見狀忙對鬼三媽說:“雙龍,你實在喝不下去,我捏著你的鼻子就聞不著啥味了!”鬼三媽沒等他再說什麽,把那碗酸菜水接過來,一仰脖子全喝了。

鬼三媽不大一會兒功夫,就覺得肚子裏有許多條大蛆在蠕動,有的還在爬著,有的都要爬到嗓子眼兒了,她要嘔吐,她張了好幾次嘴。

山林隊員甲看到鬼三媽要吐,找來一個銅盆放在炕底下,把鬼三媽扶起來。她哇的一聲就吐開了。

山林隊員乙等鬼三媽漱完口,才說:“雙龍,睡一覺就好了。別說你去給日本子下戰表,就是到玉皇大帝那拆房梁也沒事了!”

四十八

他倆剛走了以後,鬼三媽頭腦清醒了許多,她把腦袋放到枕頭當中睡不著,放到哪邊也睡不著。

她索性坐了起來,突然,有一種少見的悲涼孤獨的感覺一下子襲上了鬼三媽的心頭。她覺得那種滋味,控製著她整個的身心,牽扯著她把那些難以忘記的記憶碎片,又一塊一塊地連接起來,還原成一個比較清晰的令人心酸的畫麵。

一個秋末冬初的夜晚,她領著三歲的鬼三住在一家大糧戶的偏廈子裏。

窗戶上很少有窗戶紙,鬼三媽隻好用破衣服塞著每個窗柩。

鬼三媽給這家大糧戶當老媽子,伺候這家的二房,這家是個回民,還愛吃夜飯,因為這家的二房是個唱大口落子的,在三岔河街上很出名,剛三十出頭,人長得清秀瘦溜,看上去還挺媚氣。她唱得好的幾乎都是大悲劇,什麽《李三娘打水》了,什麽《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了,什麽《李香蓮賣畫》了,什麽《秦香蓮》了,總之,她的戲鬼三媽都聽過。雖然,她沒上過戲園子,可是,這家女主人,每當有戲時,後半晌就在家吊嗓兒,來一個琴師,來一個打單皮鼓的,板胡一響,那個叫筱鋼鑽的女主人就唱了起來。

這時,三歲的鬼三像影子一樣,緊緊地貼在她的身邊,不作不鬧的聽戲。

筱鋼鑽嗓子挺甜,雖然,因為好抽一口兒,嗓子有點沙啞,但是,唱到大悲調的時候,不但響遏行雲,而且還能一下子把人的感情也帶到那戲劇人物的境遇裏去,讓人感到痛心,讓人感到震撼。

有時,鬼三媽一邊摟著鬼三聽著筱鋼鑽吊嗓兒,還一邊抹著眼淚。因為她在家她媽就常帶著她去看戲,每當三岔河東門戲園子有新角打炮的時候,他們全家三口人,必然要坐到二樓和台對麵的小包廂裏。她爹愛看戲,也愛給她講今比古,她媽愛看戲,也愛給她講《今古奇觀》裏的一些故事,所以,鬼三媽從小受到這樣的耳濡目染,自然也就喜歡筱鋼鑽吊嗓戲了。

再加上她自己的悲慘身世,和戲文一拍即合,相似的感情一觸即發,所以,戲中人有啥情愫,鬼三媽在旁邊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小鬼三在旁邊,隨著媽媽的感情流露,也不斷地眨巴著那對過早有了悲劇色彩的小眼睛。

有一天鬼三病了,女主人知道了,給了她一些洋藥,鬼三吃下去漸好。

不懂事的孩子,管鬼三媽要蘋果吃,因為他看過比他大不了兩歲的小連裙子吃蘋果,所以,他仗著病勁跟他媽也要蘋果吃。

他燒還沒退,紅漲著臉跟媽媽說:“媽,我要蘋蘋!”

鬼三媽不知道什麽是蘋蘋,因為孩子都好把一個喜歡的東西說成疊音,鬼三把蘋果說成蘋蘋,把桔子說成桔桔。

鬼三媽想了半天才想起來,無可奈何地跟鬼三說:“三兒,咱們不吃蘋蘋,那東西有蟲子,專門咬你的腮幫子!一會兒,媽給你管二媽吃剩下的大米粥。”鬼三管筱鋼鑽叫二媽,所以,鬼三媽才說咱們管你二媽要她吃剩下的大米粥去!

不懂事的鬼三還是不依不饒地管鬼三媽要蘋蘋。

她實在沒招了,忽然,想起了《三國演義》裏那段望梅止渴的故事。她一下子想起遠去日本的中村,她跟兒子說:“好,三兒,你爹中村明天就要回來了,從日本帶回一筐大蘋果,到時候媽領著三兒接他去,那一筐大蘋果誰也不給,媽也不吃,二媽也不要,都給我聽話的三兒!”

別人都可以望梅止渴,可是,三歲的小鬼三越聽他媽講蘋果的故事,就越想要蘋果。

他聽到他媽媽講爹爹中村要帶來蘋果的時候,似乎病好了一半,燒也退了一半,他爬起來拽著他媽的襖袖子,不斷地重複著:“媽,我要蘋蘋!媽,我要蘋蘋!”

鬼三媽讓兒子磨得無奈,深更半夜的,她既沒錢去買蘋果,也不能管女主人要蘋果,一來人家都早躺下了,二來她確實張不開那張嘴。她想來想去,不由得心頭火起,她一下子舉起來巴掌,但舉在半空中,卻啪的一聲落在自己的臉上。

當時,嚇得鬼三哭了,他哭著說:“媽,我不要蘋蘋了!”

鬼三媽也哭了,她哭著說:“三兒都是媽的不是,都是你爹中村的不是,等他回來咱們一切都好了。”

說完,娘倆抱在一塊哭開了。

那天夜晚,月明星稀,寒風瑟瑟。她娘倆抱著哭的場麵,一下子讓到房後去解大手的筱鋼鑽看到了。她正走到窗外,聽到剛才母子的對話,又透過那片小玻璃看到娘倆抱頭痛哭的情景,她一下子也悲從中來,流著淚返身回到屋子裏,拿了五六個大蘋果,給鬼三媽送過去了。

鬼三媽驚呆了,忙說:“她二媽!”

筱鋼鑽也流著淚說:“鬼三媽,你啥也別說了,我從小就沒爹沒媽,六歲就被人賣到戲園子的老板那兒,我挨打、挨罵、挨餓、挨凍,我有病有災,連個叫媽的地方都沒有哇!”

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年了,這個情景讓鬼三媽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所以,鬼三媽坐在蟠龍嶺的這間有玻璃窗戶的屋子裏,望著窗外的那半彎明月,望著窗外的那幾顆稀疏的寒星,不由得一下子想起了那位善良的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後來吐血而亡的筱鋼鑽,想起來總不能讓自己放心、總也長不大的鬼三,又從記憶深處翻騰起那過去愛過、現在恨的中村。

這一夜她想的太多了,但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

忽然,她聽到遠處的雞鳴,一下子爬起來,看到稀疏蕭索的星空,聽到呼嘯的鬆濤聲,她坐了起來,把解下的十三節烏龍鞭係在腰裏,把趙老師給寫的“還我山河”的褐色小褂穿在夾襖的外邊,又順手抄起房門後邊那把七星寶刀悄悄地走出屋子。

聚義廳門前的操練場上,她站在操練場的最高處,聽著遠處那若斷若續的雄雞啼叫聲,透過若明若暗的山嶺特有的晨曦,看到朦朦朧朧的嶙峋突兀起伏不斷的遠山,聽到山腳下時而呼喚,時而吟詠還沒凍結的三岔河水。她把剛才在坑上想象中出現的那些讓人揮之不去的鏡頭,一下子都凝結成了趙秉義老師給她在小褂上寫的嶽飛麵對強虜的四個大字——“還我山河”!

於是,她帶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堅定信念,一種像山洪突然迸發的力量,把手中的十三節烏龍鞭,飛快地舞動起來。隻見鬼三媽手中那條十三節烏龍鞭上下翻飛,左右盤旋,時而如流星趕月,時而如飛燕掠空,時而快如雨打繁花,時而慢如仙人出洞。鬼三媽正練到高興處,忽然身後一聲甕聲甕氣地讚歎:“雙龍,真是好樣的!”她收住十三節烏龍鞭回頭一看,原來是過江龍出現在她的身邊。他披著紫緞子對襟上衣,下身著一件青緞子團龍花褲子,褲腳紮著一副藍緞子腿帶,腳蹬一雙緊口青大絨擰鼻子鞋,腰中卻緊紮著一條五六指寬的大板帶。再配上那粗眉上翹豹目和他那半臉絡腮胡子,儼然一位江湖俠士,她今天才透過明朗的晨曦,看清了這位年近四十,遠近聞名、專門殺富濟貧、專門打日本軍的過江龍!鬼三媽忙說:“大當家的,你咋起這麽早?”過江龍把叼在嘴裏的小煙袋拿出來說:“咱們要麵對麵地打鬼子了,我這大當家的還能睡好覺!”他說到這兒,突然看到鬼三媽後背上麵還有字,就奇怪地問:“雙龍,你衣裳後邊寫的啥呀?”過江龍他是窮苦扛活的,但記憶力好,他雖沒念過啥書,可誰說過什麽故事和四六八句他都能記住,所以,他有時也能謅上幾句,也把人唬一陣。

他爹媽早就沒了,從小就給王二絕戶家放羊,大一點就鏟地、打草、趕大車,練了一身好力氣。後來因為小日本子把他趕的大車糧食搶走了,他奪了日本士兵的一支槍,一溜煙地跑上蟠龍嶺,豎起抗日大旗,結交窮苦弟兄,占山為王,打起“抗日救國過江龍”的大旗來。鬼三媽如實地聽告訴他,趙秉義老師給她在小褂上寫字的意義和用心,過江龍聽了高興地說:“雙龍,咱們大旗也換上宋朝大臣抗金英雄嶽飛的‘還我山河’的誓言吧!以後跟中村那幫鬼子打仗,咱們就打這樣的大旗,領著咱們這幫頂硬的弟兄,把中村那幫鬼子都嘎巴嘎巴地打死在長白山邊!”忽然,他看見開闊地兩邊三四米高的柱子上,各落著一隻山雀,在那兒正喳喳嘰嘰地叫個不停。過江龍沒加思考,便在腰間拔出兩把手槍來,左右開弓,隻聽啪啪兩聲,可憐的兩隻山雀便應聲落到了地上。鬼三媽由衷地說:“真是好槍法!”過江龍摸著自己的絡腮胡子,又得意地叼起小旱煙袋,吧嗒了兩口說:“雙龍,昨天我看你那十三節烏龍鞭打死物倒可以,要是打活物呢?”鬼三媽知道這是過江龍又在考她,她沒有說什麽,當她看到荒草叢裏有兩隻兔子趴在那兒,距離她有十來米遠。於是,她左手拿起一塊磚頭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那兔子卻各向東西兩個方向跑去。鬼三媽不由分說把右手握著的十三節烏龍鞭抖動起來,向左邊的兔子打去。同時,把左手中握的磚頭,向往右邊的兔子打去!隻聽噗嗤兩聲,幾乎兩隻兔子都同時倒在地下。過江龍看見這種情形,半天說:“好!好!好!昨天你收拾的黑熊,我派人抬回來了,今天你又打兩隻兔子,一會兒,咱們叫人做一個油燜熊掌,再做一個紅燒兔肉,好給你餞行,祝你給中村下戰表成功,祝山林隊打鬼子旗開得勝!”

四十九

鬼三領著瓦佳、成基從樸家屯出來,他讓瓦佳拎著那半下子裝著黑墨汁的藍搪瓷悶罐,他拎著趙老師的那把大抓筆,走道的人都瞅他。三個人一邊走,鬼三一邊說著:“這次行動事前我都偵察好了,我姥家的外牆上,讓龜田那個兔崽子寫了一些字,我看著就不順眼。咱們這回把那些字給它塗墨,看小鬼子還詐唬啥?!這回警備隊換成中村了,咱們在那麵牆上寫上‘打倒中村’!”三個人走到三岔河西門古刹,鬼三忙向成基說:“咱們順便到古刹看看,有沒有誰給我上供送的好吃的,我老腸子、老肚子有點要打仗了!”鬼三推開門第一個走進去看見那個供桌上有一個捏著花的供饅頭,拿起來就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跟成基和瓦佳說:“二位偏了,敝人有點食黑,我先造點,剩下歸你們倆!”還沒等他吃幾口,突然,從神龕裏鑽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動作還挺快,像一溜煙似的,既像人又像鬼,一張黑臉,頭發挺長,兩步就跨出廟門,一邊跑還一邊說著:“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那聲音陰森森的,有點瘮人,三個孩子聽了,頭發都豎了起來。鬼三笑著說:“那個瘋子是我姥爺!咱們‘赴國難’完了,就找我姥爺去!”鬼三把這句話說得很堅決。

五十

中村自從聽到鬼三媽坐轎打傷了左藤的事情之後,心裏就更惦記她了,真不知鬼三媽沾火就著的脾氣,是什麽時候有的。鬼三媽在中村心目中是一個年輕、靚麗,既溫柔又能諒解人的女人,十三年後怎麽變成這樣呢?鬼三媽從警備隊走後,中村在腦子裏始終盤旋著這個問題。中村坐在辦公室裏,無心地看著桌子上放著的那份《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左藤大搖大擺地走到中村麵前,看了看他桌子上的那份《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後,若有所思地說:“中村君,新京上方一再督促我們趕緊實施這個方案,咱們實施第一部分就是穩定三岔河的民心,也是為了孤立遊擊隊,孤立反日分子,把抗日少先隊給瓦解了。咱們必須辦小學校,把三岔河的孩子都抓在咱們的手裏,讓他們先講孔孟之道,對咱們來說,這也叫懷柔政策!中村君,你以為呢?”中村為了經營自己那點心靈上的夙願,什麽都沒想便點點頭說:“很好!”左藤不可一世地解釋著那個方案說:“如果第一步實施了,咱們就接著建大屯,這樣就徹底把三岔河一帶老百姓跟山裏的遊擊隊隔絕開來。到大雪封山時咱們再實施第三步計劃,圍剿遊擊隊!遊擊隊既沒有糧食又沒有衣服,用不了一個月,就可以把那個姓楊的抓住,把遊擊隊消滅。什麽鬼三媽,什麽抗日少先隊,都徹底死了死了的!”

就在這個時候,中村桌上的電話響了,原來是鬼三媽下戰表來了!一個日本哨兵拿著一個牛皮紙糊好的大信封進來,放到中村的桌子上。左藤一把把那個信封拿過去一看,上邊寫著:日本鬼子中村隊長啟。當時,左藤就八嘎牙路地罵了一句。他剛打開信封,一個匣槍子彈就從裏邊滾落到地下。兩人伏在桌子上看過江龍下的戰表,左藤一邊看一邊說:“約西,這樣咱們就可以把山林隊殲滅,消除了遊擊隊的合作力量!”他一邊說,一邊往新京關東軍司令部掛起了電話。新京關東軍司令部同意他們接受過江龍山林隊的挑戰。左藤又告訴中村:“上級讓咱們拿出詳細的作戰方案來,以備全殲山林隊或令其投降,減少其抗日力量為妥。”正在這個時候,哨兵又進來報告,說那個送信的人一定要進來取信,他還有話說。左藤也沒加思考地對哨兵說:“約西!”

鬼三媽怒氣不休地走進中村的辦公室。雖然,她在唇上已經粘上了胡須,臉上已經做了麵部化妝,但是,中村還是把她認出來了,可中村沒說啥。但狡猾的左藤發現鬼三媽的腰帶似曾相識,便圍著鬼三媽仔細地端詳起來。最終她生氣地撕去了胡須,摘掉了帽子。左藤一下子怔住了,他驚叫著:“怎麽是你!”鬼三媽理直氣壯地說:“怎麽不能是我?一、這是中國的土地!二、這是我們老韓家的房產,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左藤你嚇怕了,你怕我也包括中村在內,都像龜田一樣滾蛋吧,那就用不著你姑奶奶我來下戰表了!”中村覺得有口難分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左藤則把身上的手槍掏出來,直逼鬼三媽的胸口。她也毫不畏懼地拍著胸脯說:“你就往這兒打,這個地方致命!”左藤一下子還真被鬼三媽這種威武不屈的氣勢給震懾住了。他舉著槍放也不是,不放還下不來台。因為他考慮鬼三媽既是一個複雜的人物,又是一個傳遞戰表的人。中村用日本話說了一句:“你殺了她,誰去傳遞給過江龍兩軍對壘的時間呢?”他不甘心地把槍收回來,衝著鬼三媽罵了一句:“八嘎牙路!”鬼三媽也就勢還了他一句:“你九格牙路!”

五十一

鬼三領著瓦佳、成基和後邊跟著的黑子,很快就來到警備隊隊部的大院外邊。他看那站崗的日本士兵,根本就沒有注意他們的存在,所以就讓瓦佳、成基停止了說笑,直接奔左邊的大牆。到那一看,那麵空牆正好寫上“打倒中村”四個大字,成基拿著趙老師的大抓筆,讓他在牆上很快地就寫了“打倒中村”的四個大字。鬼三不太認識字,四個字當中隻認識一個“中”字,所以,他又讓成基念一遍。由於成基念的聲音挺高,站崗的哨兵已經有了警覺。鬼三聽成基念了一遍左牆寫的字,非常高興,隨口說了一句好後,又領著這兩個人從後邊通過崗樓又繞到右邊的大牆那兒去了。鬼三看牆上寫滿了字,他不認識,就讓成基給念一遍。他跟瓦佳和成基說:“這個大院套是我姥家的,邵飛那個犢子壞,捅咕日本鬼子龜田強占了這個房子,又殺了我姥姥,逼瘋了我姥爺,我鬼三能讓他完蛋!”他說完,一下子搶過了瓦佳手中裝著半下子墨水的藍搪瓷悶罐,照著牆上的祝字就潑去,因為墨太少了,隻能潑掉個祝字。鬼三搶過瓦佳手中的大筆,蘸墨把“成”字刷成個圓圈,嘴裏解恨地罵道:“我讓你‘大東亞聖戰’完蛋。”成基笑著說:“好!這回日本鬼子光剩下‘大東亞聖戰完蛋’了!你看那個黑圈不就是一個蛋嗎?”三個人正有說有笑要走時,突然,在他們麵前出現了四五個持槍的日本兵。領頭日本軍指著牆上的黑圈說:“你們良心大大的壞了,什麽的幹活?”鬼三忙說:“我給你們換上個黑心!”幾個日本鬼子不由分說,就把鬼三、成基、瓦佳押到了中村的辦公室。鬼三一進屋,他一下子就撲過去摟著他媽的脖子說:“媽,我好想好想你呀!”還沒等鬼三媽說什麽,瓦佳也挎著藍搪瓷悶罐,用半通不通的漢語叫著:“媽!”成基也被感染了,也在鬼三媽後邊摟上了,並且親熱地叫開了媽。中村仔細辨別了一下,他真想上去和他們都抱在一起,他搖了搖頭。他咬著嘴唇,故意一拍桌子,高聲地罵道:“什麽的幹活,八嘎牙路!”鬼三聽到中村的罵聲,一下子鬆開了他媽,望著衝村罵道:“誰一腳沒踩住,怎麽又冒出一個?!”左藤看到他們母子這種親熱勁,知道自己這回摸著婦救會、少先隊的老根了。

於是,望著哨兵問:“他們什麽地幹活?”哨兵回答:“他們的在牆上破壞‘大東亞聖戰完成’!”左藤使勁踢了成基一腳。鬼三毫不畏懼地罵道:“小日本鬼子,你沒吃幾天草,怎麽就學會尥蹶子了呢?”雖然,左藤不明白鬼三說話的意思,但是知道他是在罵自己。他打了鬼三一下子,並指著瓦佳胳膊上挎著的藍搪瓷悶罐問鬼三:“這什麽的幹活?”鬼三挨了打,他不顧一切的,從瓦佳胳膊上搶過那個藍搪瓷悶罐來,蹦跳起來,一下子把那個還有點墨水的小悶罐扣到左藤的腦袋上了,並大聲地說:“就是這個的幹活!”沒想到那個藍搪瓷悶罐,不大不小正好把左藤的腦袋全裝進去。左藤在裏邊憋得八嘎牙路地直罵,裏邊剩餘的墨汁不但淌他一頭一臉,甚至都流到嘴裏邊去了,他覺得那東西還有點臭味。

中村看到左藤自己用雙手往上胡亂地拿著那個藍搪瓷悶罐,但推、扯、拽、拉等方法都用盡了,還是沒有效果。不但沒有把它拿下來,反而把兩個招風耳朵都擼破了,他疼得嗷嗷亂叫。那裏邊的黑墨汁流了他滿臉,再加上他呼吸的水分,又稀拉咣嘰地流了他一上衣,連肩章都黑了。三個孩子都笑了,連中村和一些日本士兵都有點啼笑皆非了。中村上去幫助左藤上下拽了半天,才露出左藤的嘴和鼻子來,最後又加上兩個日本士兵合力,才把頭上那個“頭盔”摘了下來。

鬼三看到左藤黑臉、黑鼻子的那個樣子,簡直笑得前仰後合。左藤大大地喘了兩口氣,掏出手槍來,就對鬼三的胸口說:“你是壞的小遊擊隊!”鬼三倒沒害怕,挺著胸脯說:“我不是遊擊隊!我當遊擊隊還不夠格,我是抗日少先隊的隊長!”左藤攥手槍的手直抖,他氣急敗壞地說:“你是放風箏的抗日少先隊,你是少先隊的隊長鬼三!”中村一下子認定了這個叫鬼三的孩子,就是自己離別十三年沒見麵的兒子。他想用槍從旁邊一下子把左藤打死,可是,他一想不妥,那樣不但解救不了鬼三,也許他整個報恩計劃要付渚東流。突然,他聽到鬼三媽大喝一聲:“左藤,你有能耐來找我,不要欺負我兒子!”她一揚胳膊把左藤手中的槍搶奪了過來,又趁勢一伸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脖領子。這時,那幾個日本兵都用槍口對著鬼三媽。她用槍頂著左藤的腦袋說:“你們哪個敢動,我就一槍打死他!”中村也沒想到鬼三媽身手會這麽利落。中村拔出槍來,剛要佯裝對著鬼三媽的胸口,鬼三照著中村的胳膊就死命地咬了一口。他的手槍也落到地上了,一下子讓成基撿了起來,交給了鬼三,鬼三就用槍逼著中村說:“你要動一動,我就要你的命!”這時屋子裏的幾個日本士兵都舉起槍來,對準鬼三媽和孩子們。中村忍著肉體的疼痛,忍著心靈的流血,左藤看到中村為了救自己也落得那個狼狽相,想到自己的脖子被鬼三媽的大手卡得喘不上來氣,所以無論鬼三媽提出什麽條件,他都答應了。

鬼三媽說:“你讓你的兵把槍放下,都退出門外!”左藤一擺手,那些日本士兵巴不得早點躲開這個危險境地。鬼三媽又向中村說:“中村,你們同意不同意和我們山林隊打一仗陣地戰?中村遲疑了一下,鬼三用槍逼著他說:“你快放個響屁!”他身後的瓦佳和成基也使勁拽著他的胳膊說:“你快說!”中村故意望了望左藤才說:“約西!”鬼三媽又轉問左藤:“你願意不?”他因為脖子太難受,忙說:“哈依!哈依!”這樣,中村在鬼三媽拿的戰表上簽了字。

鬼三媽知道這兩個日本人,可能口頭上會答應放他們出去,但是,他們會在你沒走出警備隊大門之前,就讓日本士兵把她和孩子都抓回來。所以,鬼三媽命令中村:“你下令派兩輛摩托車把我們送出三岔河!”鬼三媽的話剛說到這兒,桌子上的電話響了,鬼三媽命令左藤去接,左藤無奈地拿起電話,一邊聽著新京關東軍司令部打來的電話,一邊語不成聲地答應著:“哈依!”對方還不斷罵八嘎牙路,等左藤挨完了罵,跟中村說:“司令部讓咱們放長線釣大魚,不要因小失大。咱們最終的目的不是抓幾個抗日分子,而是用這幾個抗日分子引誘出幫助遊擊隊的山林隊,最後達到消滅整個遊擊隊的目的!”雖然,左藤是用日語跟中村重複的,但是,鬼三媽看到中村臉上的表情,早就猜出新京關東軍司令部的這個意圖了。

中村命令外邊的士兵開著一輛軍用摩托車來,讓鬼三媽拿著戰表,領著三個孩子走。鬼三媽立即跟中村說:“不,派兩輛來,讓孩子們坐一輛摩托車,我不要你的花轎,我就坐你的摩托車。”中村聽到這句話,臉一下子就紅到耳根子。鬼三媽拿著手槍,頂著中村坐著的一輛摩托車。鬼三拿著槍頂著開車的日本士兵,和瓦佳、成基坐在一個車裏。摩托車開到三岔河西門外土地廟時,鬼三媽才命令中村把兩輛摩托車開回去!鬼三忙問:“媽,你咋不讓他把咱們都送到蟠龍嶺去呢?”鬼三媽告訴鬼三:“這是山規,不能讓鬼子知道過江龍山林隊的具體地方!”

鬼三又揚著腦袋問:“媽,這個壞中村,是不是你說的我爹?”鬼三媽解釋:“就是那個沒良心的日本鬼子!等我用槍崩了他!”鬼三媽領著鬼三這幫孩子直奔趙家大車店,鬼三說:“剛才摩托車路過那兒,咱們怎麽不下去呢?”鬼三媽忙解釋:“咱們能讓鬼子知道和你師爺的關係嗎?那不就給他帶來羅亂了,現在從土地廟返回去,也沒有兩壟地長,小孩子家家的,怎麽怕走兩步道哇!”“鬼三不服地說:“我才不怕呢!”瓦佳和成基都說:“我們也不怕!”

五十二

趙家大車店裏,老英雄趙鳳祥,正用針線縫一件舊棉襖,戴著老花鏡衝著陽光正在紉針呢。鬼三跑進屋,見到老英雄的動作有點生硬,便一把搶過針線說:“姥爺,這活兒是我的,我不在你一叨咕鬼三,我就打噴嚏,我一打噴嚏,就跑來給你幹活!”瓦佳、成基都說:“我們也來幫師爺幹活!”還沒等孩子們說完,鬼三媽忙說:“爹,你有啥針線活,你都給我留著,等我打完了中村,我在給你做條棉褲,讓你暖暖活活地過個冬!”趙鳳祥解釋說:“不是我穿,我在土地廟前邊看見一個瘋子穿得挺薄,我給他縫條棉褲,還不知道他穿不穿!我看那個人像你爹的模樣!”鬼三媽痛苦地說:“那個瘋子是我爹!等打完中村我就去找我爹!”老英雄忙問:“什麽時候跟鬼子打?”鬼三媽忙拿戰表說:“這上邊寫著呢,後天!”老英雄看了看戰表寫著中村的名字,感慨地說:“這個中村還真的無情無義了?”鬼三媽憤憤地說:“那還假,他幫助左藤用槍逼著我!”瓦佳、成基都說:“我們看見了!”鬼三生氣地說:“我媽咋找那麽個日本鬼子!”老英雄又試探地說:“過江龍真的鐵了心打鬼子了?”鬼三媽說:“他勁可大了!”老英雄說:“打仗我去,我看看中村到底是個什麽山貓野獸!”鬼三媽說:“你趕緊回蟠龍嶺,鬼三你們也回樸家屯,這兩天可別出來亂跑!”鬼三媽領著鬼三他們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爹,你那麽大歲數了,你就別參加打鬼子了,這事都有我們!”老英雄衝著她揮揮手,看來他是鐵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