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正當左藤在判斷和觀察雙峰山兩側戰鬥的時候,忽然,聽到自己背後這聲槍響,當時就嚇出了一身冷汗。鎮靜了半天,忙高聲罵道:“八嘎牙路,誰的幹活?”許多日本士兵和靖安軍,聽到朱歪嘴子那一槍聲後,都以為是左藤的槍響呢,所以不少靖安軍也向山下放起槍來。左藤氣得直蹦高:“你們的都是八嘎牙路,誰讓你們開火的?”李元清和朱歪嘴子來到了左藤的麵前,左藤向兩個人問:“誰放的槍?”朱歪嘴子戰戰兢兢地說:“我放的槍。”突然,他飛起一腳朝著朱歪嘴子胸口踢去,一下子就把他踢趴下了。左藤罵道:“你的良心的壞了,破壞了我的整體戰鬥計劃!”嚇得朱歪嘴子從地上爬起來,自己打起自己的嘴巴來。一邊打著一邊罵自己:“我的該死,我的該死!”

左藤覺得整個戰鬥計劃已經暴露,他也不管中村和邵飛那邊的情況了,忙下令:“速速撤回三岔河!”

六十六

雙峰山兩側戰鬥也很快地結束了,邵飛是第一個領著幫靖安軍,連滾帶爬地溜下了雙峰山。中村聽到對麵邵飛停止了射擊,他也下令讓那些靖安軍撤回三岔河。楊隊長拿著剛才中村放在高崗上的望遠鏡,跟吳團長說:“咱們就放他們一條生路吧,他們有的也是沒辦法才當狗腿子的!”楊隊長又拿起用血寫的布大襟,遞給吳團長說:“今後我們想法找出這個中國心來!我想他就是中村!”吳團長也說:“這個日本人是有正義感的,一會咱們下山迎接過江龍去!”說完,兩個人都爽朗地笑了。

可是鬼三媽卻沒有一點笑模樣,她說:“這樣啥時候能把侵占三岔河的鬼子打跑,把中村抓住?大當家的,我咽不下這口氣,我還得追鬼子去!”過江龍一把抓住了她說:“雙龍,咱們還是趕緊謝謝人家遊擊隊去吧,要沒有楊隊長他們在真日本鬼子後打一陣,恐怕咱們就兩頭挨打了!”過江龍說完,把插在陣地上的那麵寫著“還我山河”的大旗,交給鬼三媽,說:“雙龍兄弟,這麵大旗你扛著吧!”

鬼三媽扛著那麵大旗,過江龍咀裏叼著那個小煙袋,一邊吧嗒著,一邊往前走。楊隊長、吳團長很快就迎上去,跟過江龍說:“你就是遠近聞名抗日救國的過江龍兄弟吧,我姓楊!”過江龍忙說:“楊隊長,你們才是抗日救國的英雄呢,要沒你們來救我們山林隊,我們就遭小鬼子的暗算了!”過江龍眼睛裏閃著淚花衝著楊隊長說:“楊隊長,咱們都是中國人……”過江龍激動得有點說不下去了。“過江龍兄弟你過去是農民吧?”楊隊長忙用話來轉移他的羞澀之情。過江龍說:“楊隊長,過去我叫鄭子龍,爹媽死的時候都沒錢買四塊板,生是拿土坑上的破席子卷了出去!我這個抗大活的抱著個空靈幡嗚嗚地直哭。小鬼子來了,我那東家仗著他姑爺是個翻譯,把我們扛大活的一年勞金錢都扣下。我一賭氣打斷了東家的一條腿,就逃上了蟠龍嶺,報號過江龍!楊隊長,我打鬼子,也禍害過百姓,也糊弄過遊擊隊,若是楊隊長願意的話,我們山林隊以後就歸你管!”楊隊長忙說:“十個手指頭還不一邊齊呢,人哪有沒毛病的,過去的賬都記在日本鬼子身上吧。今後咱們合起心來,摽起膀子來共同打鬼子,啥你說了算我說了算,誰對誰說了算,吳團長你說對吧?”吳團長握著過江龍的手說:“歡迎你們來遊擊隊!”還沒等他把話說完,站在老遠的鬼三媽扛著大旗過來了,站在楊隊長麵前,以毫無感情色彩的聲調問著:“楊隊長,今天我也參加遊擊隊,你還不要嗎?”楊隊長看著完全扮成男人模樣的鬼三媽說:“你是?”她一把把帽子摘下來,用襖袖抹去臉上的黑灰說:“我就是你們不讓我參加遊擊隊的鬼三媽!”還沒等楊隊長說什麽,過江龍忙說:“雙龍兄弟,你咋的了?你是劫過皇杠,還是殺過欽差,楊隊長能不要你嗎?”楊隊長忙解釋:“過江龍兄弟,你有所不知,因為韓嶺梅當家的李元清在邵飛手下幹事,她可以隨時聽到一些情報,也便於她幫助李元清做其他人的工作,所以我們和縣委韓書記共同決定,先不讓她參加遊擊隊。她在三岔河一帶有很大的影響力啊!”鬼三媽平心靜氣地說:“啥影響力我不懂,我就知道日本鬼子殺了我媽,逼瘋了我爹,中村又害了我半輩子我要為三岔河人報仇!”

楊隊長對鬼三媽說:“你參加遊擊隊,我和吳團長雙手歡迎!”過江龍站在一個高崗上大聲地說:“弟兄們,誰願意跟著楊隊長打鬼子,誰就留下來,誰不願意誰就走,我過江龍給你盤纏錢。”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山林隊員甲、山林隊員乙,異口同聲地說:“我倆願意隨大哥走馬飛塵,把小日本鬼子打出東三省!”緊接著,不少山林隊員們此起彼伏地說:“我們願隨大哥走馬飛塵,把小日本鬼子打出東三省!”這時,隻有單臂虎和他跟前的幾個人,卻站在三岔河河邊,靠著一條破木船,沉默無聲。過江龍看到眼前這個場麵,感到既自豪又激動,他站在高崗上大聲地說:“弟兄們,你們真是我的好弟兄,我的血性弟兄們,我過江龍謝謝大夥了。”遊擊隊和山林隊員們都不約而同地熱情鼓起掌來。單臂虎遠遠地看著過江龍,又回頭看看那幾個觀望的山林隊員,他跟大家使個眼色,便一同走到楊隊長麵前說:“楊隊長,打日本鬼子我們哥幾個,必然也是當仁不讓!”楊隊長和他們握手說:“歡迎!”楊隊長話音剛落,鬼三媽就跑到楊隊長麵前說:“楊隊長,我還有幾個淘氣的兒子,想參加遊擊隊行嗎?”楊隊長高興地說:“孩子們是中華民族的未來,是咱們中國的希望,現在我們有了這幫孩子,我們就有了驕傲,有了保障!將來我們有了這幫孩子,我們就會有繁榮,就會有富強!到那時候的中國一定會像噴薄欲出的紅日,它會讓世人刮目相看,它會讓全中國奏響和諧富強的樂章!我們雙手歡迎孩子們參加遊擊隊,全東三省人民不管男女老少都攜起手來,會築成一道攻不垮打不破的鋼鐵長城!今天日本鬼子的侵略戰爭不但我們反對,就連有正義感的日本軍人也反對這場侵華戰爭!”他激動地從皮包裏拿出中村寫的那塊血書,展現在大家麵前,大聲地念著:“‘我是日本人,我有中國心,一線天有狼!’同誌們,這說明什麽?這說明全世界有正義感的人們,會讓一切侵略者都葬身在人民戰爭的海洋!”

鬼三媽看了一眼那血書,心頭一震。吳團長說:“楊隊長會作詩,說得好聽,我沒文化,我就隻知道打仗,我們正要成立一個少年營,白山黑水就是他們成長的戰場!”楊隊長趁機說:“同誌們,咱們趕緊回宿營地,左藤這幫日本鬼子絕不會甘心失敗,他們還有一個醜惡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很快就要徹底拋出來,作為他們滅亡之前一道祭章。他們打不了大人,會再抓孩子,用奴化教育,來推遲他們滅亡!不過,中國人民會團結的更緊,一定要‘還我山河’,一定會把他們消滅,讓人類的正義得到伸張!”樸會長領著一幫打日本軍的群眾也趕來了,樸會長跟楊隊長說:“怎麽讓小鬼子和靖安軍都跑了!”張老板子也說:“我沒在戰鬥中撿到一條槍,夠窩心的!”一個青年說:“你小子管左藤去要哇!有的鮮族人說兩句日本話,就充二鬼子,像你這樣就當三鬼子!”

樸會長友善地踢了那青年一腳說:“我就是朝鮮人,我一天幹啥你不知道哇!再說老張大兄弟是啥人,誰不知道?”那個青年忙躲到鬼三媽的背後說:“大嬸,您看我逗兩句笑話,就惹出災星來了!”鬼三媽揪著他的耳朵說:“你小子怎麽壽誕之日燎黃錢紙,你也不怕犯忌諱!別說張老板子,樸會長不願意聽,就連二菊和我聽著也覺得你差勁!”鬼三媽鬆開了手說:“你小子說話也不動動你那狗腦子,我叫鬼三媽,我兒子叫鬼三,你三鬼子長三鬼子短的,你這不明擺著捎帶我們娘倆嗎?”她這兩句玩笑話,把大家都說樂了。

楊隊長對鬼三媽說:“嶺梅同誌,我知道你是想兒子了。”鬼三媽說:“誰身上掉下的肉誰不惦記,鬼三那小子比一般孩子淘,我是怕李元清那窩囊廢,一點也不玩轉轉鬼三啊!”過江龍插嘴說:“雙龍兄弟,你當時咋不把孩子都帶到蟠龍嶺呢?”鬼三媽說:“我怕你文試武考的,把三個兒子烤幹了!”過江龍從嘴裏拿出小煙袋來,笑著說:“我也會區別對待呀!”鬼三媽還沒等大家笑完就說:“過江龍大哥,你把煙袋也借我抽兩口吧!我多長時間沒抽煙了!”她把後邊這句話,說得很低沉,像裏邊包含很多內容似的。過江龍給她重新裝了一袋,問:“雙龍兄弟,你咋也學會抽煙了?”這句話一下子勾起了鬼三媽那段永遠揮之不去的記憶,她沉吟了一會才說:“我過去是一個隻會讀書、寫字、紮花、擰雲子的大小姐呀,自從那個日本鬼子回國以後,我盼了初一盼十五,盼了星星盼月亮,我整整盼了他十三年,不但人沒個影兒,就連個紙條也沒見過。實在憋悶得慌,我才學抽煙啊!”鬼三媽從懷裏掏出一個黑段子繡著一個紅心、繡著十個字的煙荷包。過江龍接過來看,忙說:“繡得好!”把這個荷包又交給了楊隊長說:“你識文斷字,你認認吧!”楊隊長拿過煙荷包來,看到上麵的“你是日本人,你有中國心”十個字,一下子想到了剛才在日本陣地上看到的望遠鏡下的那個白布大襟上寫的“我是日本人,我有中國心,一線天有狼”十五個字,他一下子陷入了沉思。鬼三媽緊緊地抽了幾口,才說:“我那煙袋是上山的時候弄丟了,這個煙荷包是給中村繡的,他走時忘了給他了!以後有工夫我再給你講講這個煙荷包的事。現在啥事我也不想藏著掖著了。”楊隊長又把手中那塊血書讓鬼三媽看,她看完沉吟:“他有半點‘中國心’就行!別的我就不求了。”鬼三媽說完又陷入了一種難以自拔的狀態中。

六十七

左藤把日本士兵和一些靖安軍撤到三岔河之後,心裏還一直很憋屈,他隻好把鬼三放的風箏拿到辦公桌上看起來。他的目光緊緊停留在那個八卦風箏上的抗日少先隊的落款上,他深深地覺得新京關東軍司令部督辦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是正確的。他們要實施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第一條內容,就是安撫民心,狠抓兒童教育。但先上日語課,肯定許多家長現在還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就不得民心。如果按照新京關東軍司令部的要求,先辦中國式的小學校,不但讓許多家長滿意,這樣也拉近了和這裏老百姓的距離,如果再讓孩子念《百家姓》什麽的,那孩子們也就老實了。用中國的孔孟之道,為大東亞聖戰服務,這是釜底抽薪的好辦法。

他想到趙秉義,想到趙家大車店,想到把三岔河四周被龜田堵上的一個西門加固一下,把剩下的一個西門再加上一道木閘,那樣三岔河就可以固若金湯了。就這樣他和中村坐著摩托車,很快就來到樸家屯趙秉義家門口。當左藤和中村剛走到院子障子時,看到木門框上貼著副奇怪的白對聯,上聯是“淚似星光歎江山破碎”,下聯為“人如老鬆尋報國無門”,並且又聽到屋裏傳出悲痛但又不乏鏗鏘有力的吟誦聲,“辛苦遭逢起一經,幹戈落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飄零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歎零丁,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左藤聽完吟誦,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兩個人進到屋裏左藤說:“趙老師好雅興啊!”趙秉義連眼皮都沒抬,大義凜然地說:“不能有報國殺敵行動,就先讀點文丞相的詩吧!”左藤假裝佩服地說:“趙先生愛國之情,令晚生欽佩。先生這種情愫,正是敝人不足之處,倘若咱們攜手共建大東亞之文明,桑梓之樂土,豈不有采長補短之功,無利益衝突之敝嗎,先生您看如何?”趙秉義鬢發蒼蒼,滿臉汙垢,從兒子趙希賢被龜田殺害後,先生如此行徑已達月餘,常飲食少進,悲歌終夜。有時就唱起《蘇武牧羊》,連鬼三都跟著唱起來了!每唱到“渴飲雪,饑吞氈,野幕夜孤眠,心存漢社稷,夢想舊江山!”身邊隻有鬼三、瓦佳、成基、老悶兒等幾個學生陪伴。由此,他自然想到壯烈死去的小希賢,他那憨厚聽說聽道愛學習的樣子,讓趙秉義永遠也忘不了,但卻永遠失去他了。所以,老人家把僅有的一點愛,都準備給這幾個孩子,讓他們懂得做什麽樣的人,怎麽做這樣的人。他昨天就把文天祥的故事,又給鬼三他們講了,鬼三不但聽了,而且還聽得掉了眼淚。成基、老悶兒、彩雲、四锛兒嘍、瓦佳他們都很受教育,都被文天祥那種誓死殺敵,舍身報國的精神深深感動了。就連俄國孩子瓦佳也深受感動,他聽完這個故事之後,還要求趙秉義再給講一遍。

幾天的功夫,趙秉義感到孩子們在反侵略的戰火中長大了許多,他很欣慰。今天他高聲吟誦文天祥的《過零丁洋》的詩句,就是在這種慰藉,甚至有點滿足的情況下進行的。所以,中村和左藤進來時,他正沉浸在這種情緒中,他在讚美、在歌頌、在品味民族英雄文天祥的人品和詩品呢。當佐藤說“老先生真有雅興”時,他才從剛才那種藝術上的滿足和陶醉以及對文天祥那種至高無上的人生境界中走了出來。趙秉義看了一眼中村和左藤,才冷冷地說:“二位上寒舍來是要再抓我入獄呢,有話就直接說!”中村善意地衝趙秉義老師笑笑,笑完毫無敵意地問:“趙老師,我跟佐藤君是來看您老人家的!我叫中村,他叫左藤。”趙秉義聽完,把桌子上的書本推了推說:“中村,你說這話你自己不感到自愧嗎,如果你作為日本客人來看我,我趙秉義就是再有病,我也得敝屣相迎,因為中國是有名的禮儀之邦,你們不也向我們學過茶道嗎!在唐朝時候你們的高僧不也到長安學習過佛法嗎!你們今天來我應當把你們趕出去,因為你們是侵略我們東三省大好山河的強盜,你們是屠殺無數東三省人民的劊子手!盡管你們都換便裝,也是沒帶武器的強盜!”

趙秉義這幾句話,簡直把中村說得無地自容。他一下想到初來三岔河時趙鳳祥老人對他們父子的救助,眾人對他們父子的義舉,韓嶺梅對他的一片癡情。他感到渾身發熱,額頭上好像出了許多汗。左藤聽趙秉義這樣鋒芒畢露、咄咄逼人像利劍一樣的語言,絞盡腦汁地想如何脫離這樣的尷尬局麵。左藤想了半天才說:“咱們不能成為好朋友嗎?”中村和顏悅色地也跟趙秉義說:“老先生您應當成為大日本帝國的朋友,而不是敵人,因為你的素養和學識,左藤隊長是欣賞的。所以,我們準備任命您為三岔河小學的校長!”趙秉義理直氣壯地說:“中村你想的是不是太簡單點了?你們侵略東三省,霸占我們的土地,那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邊又尋找你的中意奴才來幫助你們推行奴化教育。我告訴你,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趙秉義,秉天地之正義、行道德之綱常、曉做人之根本。豈能與爾等同流合汙,來玷汙我一生的追求和清白!”左藤他搜索枯腸地想到中國曆史上的幾個敗類,故作文雅地說:“老先生是滿腹經綸、明達事理之人,豈不知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仕之言嗎?遠的不說,就說你們宋朝的劉豫、張邦昌、秦檜吧,這些人都是洞察秋毫、順應天命的人。他們在宋朝都是官居顯位,可是後來有的做了俯首聽命於金國的逍遙皇帝,有的卻成了金國忠心不二的朋友。你們大清國中也不乏那些二臣吧。吳三桂、洪承疇等人,不值得老先生深思嗎?”老人家不無諷刺地問道:“左藤,看來你是明白一點中國文化吧?”左藤假裝謙虛地說:“我略知一二!”

趙秉義義正辭嚴地說:“連明代手無縛雞之力的畫家徐渭都打過侵略中國的日本鬼子,我豈能與爾等為伍!左藤你卻忘記了,你知道的那幾個民族敗類,正是中華民族千百年來唾罵不已的人渣!你知道嶽飛嗎,你知道文天祥嗎,你更不會忘記痛擊你們倭寇的我們的民族英雄威繼光吧?”左藤半天說不出什麽話來,在地上繞起圈來,一邊繞著,一邊摸著佩戴的那把武士刀。中村苦苦思索著,能說服這個垂垂老矣又失去兒子老人的一個萬全之計。於是他走到老人家的炕邊,對著老人家和顏悅色地說:“老人家,您都五十多歲了,您都過了天命之年,啥話都應當聽進去,你過去就教過抗日少先隊,我們皇軍寬大為懷,您還繼續教那幫孩子!隻要他們不反對大日本皇軍就可以了。老先生,您沒忘記中國太極拳柔能克剛的秘訣吧!”

趙秉義想了一下,一拍炕上小桌說:“我答應你們!”就這個時候,樸會長手裏拎著一筐飯菜走了進來。他把拎來的飯菜放在趙秉義的小炕桌上,跟趙秉義說:“趙老師,你先吃飯。”趙秉義看了看給他擺在小桌子上的土豆燉酸菜和一大碗小米飯說:“老樸大兄弟,你別給我送了!”左藤忙說:“趙老師,就要當三岔河的小學校長了,會吃大米白麵的!”趙秉義說:“你們兩個隊長都在這,你們答應我三個條件就行!”中村望著趙老師說:“隻要趙老師答應做小學校長,你提多少條件我和左藤隊長都會答應的!”左藤沒說話,他在想趙秉義提出條件後的對策。趙秉義提出:“第一,必須在三岔河十字街那兒搭個大台,唱三天大戲,讓三岔河戲院的演員唱《嶽母刺字》《梁紅玉擊鼓退金兵》《王佐斷臂》三出戲,這三出戲要唱三天。第二,你們得請張喇叭匠給我吹三天大悲調,最後你們日本人宣布我當什麽都行!”中村知道這三出戲的內容,都是宣傳抵禦外寇的戲,但他知道左藤不明白戲的內容。左藤毫不猶豫地說:“我們可以尊重老先生的意見,但我們要在台口上邊掛大橫標,上邊用紅布寫上‘趙秉義先生榮任三岔河小學校長典禮大會’。”趙秉義氣憤地說:“你寫什麽都行,你就是寫和我的遺體告別儀式都行!但我還有第三條,就是在戲台兩邊柱子上要掛上我寫的兩個白布大條幅。”左藤忙答應:“可以!”趙老師又重複說:“就這麽多要求,如果你們不同意的話,就滾!”中村點頭同意。左藤滿意地說:“唱大戲吹喇叭都行,過三天我讓警備隊來接你。”趙老師忙說:“謝謝,我自己有車。”

中村和左藤走後,樸會長知道趙秉義情緒低落到了極點,恐怕有點什麽意外,就留下來勸慰他。趙秉義跟樸會長說:“老樸兄弟現在我還不會死,我死也得選個時候,走也要走得轟轟烈烈!我這麽悄無聲地沒了,那不上負中華民族,下負列祖列宗嗎!”忽然趙秉義走到外屋去,不大一會兒拿回來一個酒壺,他衝樸會長晃了晃說:“老樸大兄弟,算你有口福,這是希賢臨走之前給我打的二兩酒,咱哥倆喝了吧,也是算對我死去兒子的一種懷念,這是咱老哥倆喝的最後一次酒!”他說得很平靜,可是,樸會長聽他說的話,很像有一種荊軻刺秦王之前在易水河邊壯別時的那種悲劇味,他鼻子不由一下子塞住了,眼淚流下來了。趙秉義拽過毛巾,扔給樸會長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趙秉義是清末最後一榜秀才,雖無安邦救國之能,卻有驅虜拯民之心。東三省盡遭日寇的宰割,當前,誌士林立,刀槍四舉,報國殺敵婦孺皆知。遊擊隊雄集於山林,兒童團奔走街市,我趙秉義豈能苟且求活,虛擲時日!”

兩個人沉默了好久,樸會長才說:“趙老師,那事咱們能不能從長計議?”趙秉義堅決地說:“不,士可殺不可辱,我謝謝你收留我們爺倆!”又過了好半天,樸會長向趙秉義說:“老哥哥,你教我念你們中國大英雄文天祥的《過零丁洋》吧,我真喜歡那首詩,它好哇。好在能讓所有人都知道活的意義,我們朝鮮不也讓日本鬼子霸占了嗎?我的家也隻剩下我和成基這一老一少嗎?你說我收留你們爺倆,我還要先謝謝三岔河人在兵荒馬亂中收留我們爺倆呢。”趙秉義思忖半晌,忽然吟誦出兩句詩“四海均是漂泊客,三江齊作報國人!”“老樸大哥,我教你文天祥的《過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經,幹戈落落四周星’……”趙秉義拿手中的筷子,敲擊缸碗發出的那種渾厚清越的聲音,很像兩千多年前高漸離的擊缶聲。樸會長也拿起筷子,敲擊眼前那隻缸碗,他立即覺得和趙秉義誓死報國的精神已經合二為一。他敲完興奮地說:“老趙大哥,我和你一塊治左藤行嗎?”“不,不行,老兄弟,你還有你的用處,這事我說了算!”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當趙秉義吟誦著兩句時,他的聲音哽咽了,他眼睛又含淚了。東三省被侵占的情景,人民流離失所的慘狀,龜田殺害樸家屯同胞的畫麵,兒子希賢壯烈犧牲的場景,都一下子浮現在趙秉義的眼前。他突然走下地來,一手拿著一隻碗,以一手拿著一支筷子,一邊敲打碗,一邊吟誦著文天祥的《過零丁洋》,“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歎零丁。”

樸會長也迅速下了炕,學著趙秉義的樣子,吟唱著:“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裏歎零丁。”突然,樸會長跟趙秉義說:“老哥哥,你說文天祥那時候有點惶恐有點孤獨,可咱們不是啊。”趙秉義堅定地回答:“老兄弟,你說的對,咱們可不像南宋那個時候,咱們東三省有三千萬同胞,全國還有四萬萬同胞,呼籲和平的人都支援我們!有血性的中國人,誰不想驅逐日本鬼子掃清國門啊?!咱們是一個人倒下了,千萬個站起來,一齊投向殺敵的行列!”趙秉義說到這兒,忽然情緒一下子激越起來,他敲擊著手中的那隻缸碗,又反複吟誦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來。他念得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高,他敲打的聲音也越來越強烈!讓人們立即想到那厚重蒼勁急驟的戰鼓聲,讓人們一下想到萬馬奔騰衝踏敵陣勢如破竹的馬蹄聲!

兩個人敲擊好久,吟誦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好久,突然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手中的筷子和碗都紛紛落在地上。兩個人淚眼相望良久。趙秉義說:“兄弟,大哥先走了,我求你兩件事,行嗎?”樸會長說:“大哥你說吧!”趙秉義說:“你家有白布嗎?”樸會長說:“有,那還是成基媽活著時留下來做裙子用的!”趙秉義說:“好,一會兒你都給我拿來,再一件事,我走後你把我也埋在三岔河亂屍崗子的墳地上,埋在小希賢的上頭,他孤獨啊!哪裏有讓日本鬼子殺死的咱們同胞,我去那裏和他們做伴,讓他們都念著文天祥的這首《過零丁洋》的詩,一起向鬼子討血債!”抱著趙秉義的樸會長,突然放開了雙手,一下子跪在趙秉義的麵前,抱著他的雙腿說:“大哥,你就這樣先走嗎?”趙秉義扶起樸會長說:“兄弟,咱們別說這個了!”他拿起桌上那把酒壺,在兒子希賢和自己像前灑了一些酒說:“孩子,你等爹兩天……”趙秉義說不下去了,一下子在那張相片麵前,瞪眼瞅著兒子,張著嘴,含著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樸會長走後,趙秉義把桌子上沒吃的飯菜挪到一邊,正往硯台裏滴水的時候,突然,屋外邊的門輕輕地開了,輕飄飄地走進來一個人,把他嚇一跳。那個人衣服破碎,褲腿都扯成一條一條口子,麵孔漆黑,頭發很長很髒,他進到屋來,一下子看見了桌子上的那碗小米飯,便怯生生地望著趙秉義,趙秉義便同情地望著他點點頭,說:“大叔,我叫你韓銘箴大叔吧,你是韓嶺梅的爹吧?”那個瘋子迷惘地望了望趙秉義一下,才端起那個碗來,用黑黑的手,幾下子就把那碗飯扒拉嘴裏去了。他舔了舔嘴唇,又望望桌子上的那碗酸菜燉土豆,趙秉義說:“大叔,你吃吧,咱們的都是不幸人!你吃吧,我吃不下去呀……”

那個瘋子見趙秉義流淚了,他眨巴兩下眼睛,似乎眼圈裏也有淚水,不知道是同情趙秉義的境況,還是要哭訴自己的不幸。當那個瘋子又吃完那碗菜的時候,他沒有走的意思。趙秉義說:“你上哪去呀,天快冷了,大叔,你就住這兒吧!”趙秉義說得誠心誠意,那個瘋子也像是注意聽了,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但是,他眼睛裏有點濕潤了。趙秉義把炕腳底自己冬天穿的棉褲拿出來,給瘋子換上,又把自己的棉袍也給他穿上。那個瘋子衝趙秉義笑了,笑裏充滿一種特有的苦澀和感激。那個瘋子瞅著桌子上的毛筆和紙筆笑了,笑得趙秉義覺得很奇怪,為什麽這個瘋子這麽喜歡這些東西呢?他聽鬼三媽說過她爹讓日本軍給氣瘋了。她爹原來是讀書人經商發了財,在道東置了房子開了買賣,後來家被日本軍隊霸占了,她媽也讓日本士兵給殺了,她爹也瘋了。這個人肯定就是韓銘箴!

趙秉義正想著這事的時候,那個瘋子把飯碗和筷子都推到桌子邊去,熟練地把硯台和筆拿過來,又拿過桌子下邊的一張宣紙,在硯台上舔了舔毛筆,又蘸好墨,連想都沒想就在那張宣紙上非常流暢自如地畫了一棵梅樹。梅樹枝葉繁茂,梅花朵朵,挺招喜歡人的,他把筆放到桌子上,像是了結了一種心願。趙秉義想了一下,順手拿起那支筆,在他畫的梅樹這張宣紙的下角寫了韓嶺梅三個字,讓那個瘋子看。那個瘋子站在那個字前,看了又看,像是有了點知覺,眼睛有點發亮,嘴角有點上翹,露出幾顆殘缺不全的黑牙來。最後他衝著那三個字哭了,雖然哭得瘮人,但趙秉義從瘋子極度痛苦的臉上還能找出幾絲滿足和期盼。瘋子的嘴微微地張開,他似乎要說什麽。趙秉義覺得這個瘋子現在完全處在一種迷迷蒙蒙的回憶之中。他會通過眼前的韓嶺梅三個字,把那些已經失掉的記憶碎片,用這三個字作為貫穿起來的紅線,把它們又編製成一個難舍的離別過程。

趙秉義讓這個瘋子坐在炕頭上,又給他從鍋裏舀了一碗壓鍋水遞給他,他很順從地接過去喝起來。正當他從大口大口喝著水的時候,院子裏傳來鬼三的聲音。“趙老師,我回來了。”緊接著一陣劈啪劈啪的腳步聲。那個瘋子一下子把碗扔到了地下,像驚弓之鳥一樣兩步就跨出了房門。他被嚇跑了,又留下那句話“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的呼喊。鬼三領著瓦佳、成基、老悶兒、四锛兒嘍一起來了,他們剛走到房門口,鬼三就跟那個瘋子撞了個滿懷,那個瘋子一聲慘叫,從地上爬起來,還喊著“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這句叫人心悸不已的呼喚,又匆匆地跑出去了。

三拽著老悶兒就跑:“快攆我姥爺去!”趙秉義叫住了他:“大白天你們別找了。”他說他有法。鬼三不情願地回來,看到桌子上的兩隻空碗和桌子上的筆墨、那張瘋子畫的梅樹,問趙秉義:“趙老師你認識我姥爺?”趙秉義慘笑了一下。鬼三忙把那張畫拿過來說:“我媽說我姥爺家就有一棵大梅樹,梅花每年開得特多,特好看,我姥爺就喜歡梅花,他還會畫畫呢!所以他給我媽起了個叫韓嶺梅這個大名。”鬼三又說:“天這麽涼,我姥爺咋整?”趙秉義安慰地說:“我把我過冬的棉襖棉褲都給他穿上了,他不在我這兒,就上盧萬隆那兒去了!”成基著急地說:“你那些棉衣服都是四锛兒嘍媽拆洗做上的,你冬天穿啥呀?”孩子一句話,問得趙秉義啞口無言,他半天沒有說出啥來。他半天才說:“我冬天就用不著穿棉衣裳了!”老悶兒實心實意地說:“實在不行,我放牛放羊的時候,在山裏給你撿一隻死羊,我會剝皮,也會熟皮子,找人給你做個皮褲吧。”鬼三高興地說:“你給我姥爺也做條皮褲吧!”老悶兒點點頭算是一個回答。

趙秉義說:“老悶兒,你也是一個苦命的孩子,我走了以後,你也想法念點書,你喜歡念書。”鬼三聽到趙秉義的話,忙攔住問:“趙老師,你往哪去,我們哪也不讓你去!你嫌我們了,你還是嫌東三省了?”趙秉義長歎一聲,無可奈何地說:“鬼三,東三省是我的第二故鄉,這裏有我親如手足的四鄰。你們都是我最好的學生,我怎麽能願意離開樸家屯,離開你們呢?孩子,我是真不想走哇,可是我說了不算了。”他指著地櫃上的破相框裏裝著他和小希賢合照的四寸照片說:“小希賢願意走嗎?他不願意,他才十二歲。”

雖然,鬼三聰明過人,可是還沒想到死能跟趙老師聯係在一起,所以他才說:“趙老師,等我媽接我們上蟠龍嶺以後,我們來接你!到那時候你給我們在蟠龍嶺辦個私塾班,趙老師我真想念書了!”鬼三後邊這句話,把趙秉義說得好心酸!趙秉義心情沉重地說:“孩子們,你們有機會就多念點書,好書能告訴你怎麽做人,做什麽樣的人!”趙秉義看到這幫和自己即將訣別的孩子,心裏像油煎一樣,不過一種使命感、一種責任感,促使他沉靜下來。他告訴鬼三:“你領著老悶兒,把我那床白被裏的棉花給我拆下來!”鬼三、老悶兒,這幫孩子都怔住了!鬼三不解地問:“趙老師那被不是我媽給你剛拆剛做上的嗎?”趙秉義掩飾不住內心的痛苦,臉上布滿了淒楚之情。他用顫抖的手把被拿過來,放在鬼三麵前說:“鬼三,你聽話,我知道這被是你媽剛拆洗又重新做上的。可是,我要用這個白被裏子,你們快點給我拆了,把裏子上的棉花毛,給我到院子裏抖落幹淨了,我有大用處!”趙秉義說完研起墨。鬼三小聲地跟成基說:“你說趙老師拆被裏子要幹什麽?”成基直晃腦袋。

這時候,樸會長拿來白布,心情沉重地放在趙老師的麵前。鬼三更感到有一種不祥之兆籠罩著這兩間小草房。鬼三讓瓦佳和老悶兒拆那床被,他把趙老師手中的墨接過來說:“趙老師,我來研墨,你咋的了?”趙秉義把墨遞給了鬼三,苦澀地笑了笑說:“鬼三啊,我沒啥事!”趙秉義說完,回手把身邊的剪子抄起來,把樸會長拿來的那塊白布,順著中間剪成兩塊。他又把瓦佳他們拆下來的被裏裁開,趙秉義讓樸會長把白被裏子放到炕桌上鋪平。他提筆凝思片刻,揮毫在兩條布上各寫下了“人生自古誰無死”,和“留取丹心照汗青”兩句詩。趙秉義又換了一隻鬥筆,飽蘸墨汁,在那兩條大白布上各奮筆疾書了“山河破碎熱血子孫許國當奮起”“身世飄零赤心男女殺敵待何時”兩句詩。他寫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下子把大鬥筆扔在地下。

老悶兒吃驚地問:“趙老師、你咋把筆扔了!”“孩子!”趙秉義很動感情,“我寫了一輩子字,我要投筆從戎了!”鬼三撿起那支鬥筆放在桌上,忙說:“趙老師,你有啥想不開的事吧?”趙老師衝著鬼三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拿起桌子上的《百家姓》《三字經》《千文字》的光緒合訂本來,鄭重地交給鬼三,又拿起櫃上邊他和希賢的合影照片,交給老悶兒說:“鬼三、老悶兒、成基、二胖、瓦佳,你們都是我的好學生,都是我的好孩子,我走了以後你們想我,就看看這張照片。”趙秉義說不下去了,他哭了,樸會長也哭了,孩子們都哭了!鬼三一下子接過照片來,跪在趙老師的麵前,那些孩子也都齊刷刷地跪下了。鬼三哭喊著說:“趙老師,你這是咋的了……”

趙秉義抹去了眼淚後說:“孩子們,英雄有淚不輕彈!”他說完,又指著那床沒裏子的棉被和一些衣裳,對老悶兒說:“老悶兒啊,這被讓盧萬隆添個裏子就做上吧,他是個好人啊!”樸會長接過去說:“這被裏子我給你添上。”趙秉義又說:“我走了以後這屋子就沒人住了,要是樸會長願意的話,就讓老悶兒住這兒吧!那些希賢的破亂衣服,你就將就著穿吧!”老悶兒站在趙秉義旁邊又哭開了。樸會長說:“老悶兒、瓦佳,你們沒地方住,願意到這兒住也行,到我家跟成基做伴也行!”趙秉義覺得向孩子交代的事情已經交代完了,又跟樸會長說:“老樸兄弟,我今晚上再給孩子們上最後一課吧!”鬼三聽了這句話哭著說:“我不想上課了,我就總想和你呆在一起!”趙秉義心態平和地說:“你們都坐在炕沿上吧!我今天站著給你們講,也不用念什麽了,也不寫仿了,我給你們講我寫的這兩副對聯!”

三岔河初冬的夜晚是寒冷的,甚至都把外邊夾障子的苞米稭子都凍得嘎嘎地響,小東北風呼呼地刮著,破房子上多年沒苫的葦子草都刮得滿院子都是,月光冷冷地照在趙秉義家窗戶的那塊破玻璃上。他望著那有點抖動的寒月,無限感慨地說:“山河破碎,我的人心碎,日月不圓,我的家難圓啊!”他站在地下,把那對條幅給孩子們念完說:“文天祥這兩句詩的意思是告訴我們,人活百歲終有一死,活得不管長短,但這段過程一定要有意義,要對得起咱們國家!甚至要活得驚天地泣鬼神,這樣才不算白活,這樣才能名垂青史,這樣才能讓人永遠學習,讓子孫萬代不盡地奮起!文天祥寫的這兩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詩,不僅是千古名句,而且是兩句永遠讓人們懂得怎麽活下去的不朽昭示!”

趙老師又說:“我寫的這兩句詩,是告訴人們,強盜入侵東三省不管男女老少都應當奮起殺敵!我佩服殺敵英雄,我佩服一切抗日誌士,我特別佩服我的學生韓嶺梅,她喬裝改扮到蟠龍嶺借兵殺敵!我們炎黃子孫在敵人屠刀麵前永遠是不屈服的,我趙秉義也會踏著英雄的道路去和日本鬼子戰鬥到底!”

於是,小屋子裏不斷地傳出“自古人生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山河破碎熱血子孫殺敵當奮起,身世飄零赤心男女許國待何時”的豪言壯語來。那聲越來越高,那聲音越傳越遠,幾乎響遍了三岔河的整個夜空,幾乎響徹了東三省的山山水水……其中傳出的有一個很高又特有回味,又讓人奮起像京劇《四郎探母》裏的嘎調一樣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詩句,簡直響遏行雲聲震夜空,那是鬼三從肺腑裏發出的決心,那是鬼三學習趙老師的報國殺敵誓詞!

突然,一切聲音都沒了,孩子們抱著趙老師,抱著樸會長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