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蕭索冷落的三岔河街突然熱鬧起來,十字街頭搭起一丈多高的大戲台,戲台全用紅鬆木檁子搭起架子,外邊用蘆葦嚴嚴實實地把三麵遮上了,隻留正南麵台口。台口的最上方又搭起了一個能掛橫幅的裝飾物。上麵掛著用紅布寫的“趙秉義先生就職三岔河小學校長典禮大會”十八個大字,非常醒目。台口柱子兩側上則掛上了兩條紅彩帶,它隨著寒風在瑟瑟地發抖,但兩邊台柱子上則貼上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楹聯。
台上已經擺滿了桌椅等設備,雖然趙秉義就職小學校長還有兩天的功夫,這氣勢頭一天就造出去了。
趙秉義這麽要求也正合左藤的想法,每天唱大戲,人越聚越多,宣傳力度就大。但左藤不懂這些戲文,他來到中村辦公室說:“中村君,你說趙秉義提出的既唱戲又吹喇叭,這是怎麽回事?”中村向左藤說:“趙秉義就為熱鬧幾天吧!”
左藤不無顧忌地說:“不管怎麽的,答應了趙秉義的要求,他就任三岔河小學校長,這是咱們實施關東軍司令部《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第一個步驟的良好開端。家長孩子們都知道老趙頭子的威望,上學就會聞風而至,三岔河一帶的民心不就向我了嗎,少先隊不就沒了嗎?中村君,為了防止意外,我還有另外一些安排!”他再沒說啥就走了。
幸子帶著一雄來了,她看中村麵有慍色,忙解勸地說:“中村大哥,你如果相信我,我死也不怕,你是個好人。”
中村覺得她在他所處的危險圈內是個可靠的日本人,因此他想讓她和一雄去恒昌永買點蘋果。前天,中村開摩托車上街,遇到十三年前在老常家扛大活的長工,但兩個人誰也不想說話。那個長工打著竹板說:“你不走慢慢瞧,你的心事我猜得著,上火就找恒昌永,五斤蘋果火就消。”中村覺得他話裏有話。
中村告訴幸子帶著一雄去鮮貨店買幾斤蘋果。
一雄抓著幸子的手說:“幸子姨,我願意上街去。聽左藤說,十字街頭要唱大戲呢!”
兩人出了警備隊的大門,找到了門口堆了幾筐凍梨和山楂的恒昌永水果店。一個小夥計,比一雄大不了幾歲,在那高喊著:“賤了,賤了,山楂、橘子、大蘋果,要買好貨就找我!”他一邊喊著,還一邊瞅著幸子和一雄。
幸子到屋看到通紅的大蘋果,她用半通不通的中國話說:“掌櫃的,我買五斤的這個!”
賣蘋果的韓掌櫃就是在街上遇到中村的打板先生,看了看幸子和一雄說:“太太我這就給您稱,您道遠嗎?我派個夥計給您送去。”
幸子彎腰說:“謝謝,警備隊不遠!”
韓掌櫃忙說:“這麽點蘋果給兩位隊長的不夠吃,再多買點吧。”
幸子忙說:“這是給中村隊長買的。”
韓書記一下子想到了遊擊隊楊隊長告訴他,在戰場上留下血書‘我有中國心’那件事,讓他迅速和他接上頭。
小夥計給幸子稱完蘋果,順手從第二個筐裏拿出兩個大蘋果,其中包括他刻了白心的蘋果,放到幸子的筐裏。
幸子彎腰說:“謝謝。”然後領著一雄走出了恒昌永鮮貨店。
六十九
三岔河從來還沒有這麽熱鬧過。陰曆四月初八、十八、二十八、也就是三天廟會,在東大街老爺廟前,雖然擺攤賣各種小孩玩的木頭刀、木頭槍等各種耍物的,還有賣紙漿在泥母子上做出的各種彩繪小人,生動誇張,逗得小孩不離地方,可比起趙秉義就職小學校長這三天熱鬧勁差遠了。
今天三岔河比哪天都熱鬧,南來北往,挑八股繩收山貨的,十裏八村到三岔河街來賣青菜的,搭著錢搭子給姑娘辦嫁妝的,有老太太到東合興雜貨鋪扯包腳步子、買針頭線腦的,有拎著兩個玻璃棒子到三義興打清醬醋的,有趕著賣完的小葉張大的車,有騎著馬到老龔家鐵匠爐釘馬掌的……都一下集聚到三岔河的十字街頭。有的揚著頭,有的伸著脖子,有孩子騎在大人的肩上的,有的早就站在買賣家的台階上,靜靜地等著十字街戲台上的開場戲。
那些沒找到好地方的人們,就心裏不自在的議論起來,不逢年過節的唱什麽大戲?
有個戴紅氈帽頭,叼著小煙袋鍋子的白胡子老頭,指著戲台頂上的橫額說:“你沒看那上麵寫著字嗎?”
那個因為沒找到好地方看戲,而埋怨唱大戲的卯子工抬頭瞅瞅上邊,不無戲虐地說:“我是瞎子踢毽——一個不個,扁擔橫到地下我也不知道那是一!”
夾在人群中化了妝的靖安軍生氣地說:“別他媽亂戧場子了,有熱鬧看就行唄!不比你蹲沿溝邊上聞那個臭味強!”
那個不認字的青年卯子工剛要發作,一下子認出了他就是在趙家大車店西門外常站崗的靖安軍。
他伸了伸舌頭說:“老總說得對!”
那個化妝的靖安軍忙製止地說:“別他媽老總老總的,你沒看我今天什麽打扮嗎?”
原來這就是左藤背著中村讓李元清管的那個特工營,全化裝成老百姓穿插在看熱鬧的人中間,隨時防止縣大隊和遊擊隊的不測行動。
他命令邵飛的全體靖安軍負責三岔河的治安和宣傳工作,並且連夜就讓民工加固了三岔河三個城門。隻留西門通行,嚴查過往人群,不準攜帶任何違禁物品和可疑人群進入三岔河,回頭又找來朱歪嘴子讓他秘密監視李元清的行動。
李元清卻把左藤的計劃,暗暗地告訴給恒昌永掌櫃的韓書記。他得知後又立即召開縣委會議,決定借此機會主動進攻,劫取左藤,並救趙秉義老師。所以,他立即命令縣大隊農協會和婦救會一些同誌化裝成看戲觀眾接近戲台。並選取幾個精壯的年輕人,化裝成戲班子中的人在後台伺機待動。隻要左藤上台製止趙秉義講話,就擒拿左藤,搭救趙秉義。
七十
為了配合趙秉義任命校長的活動,左藤又讓朱歪嘴子領著人滿街貼告示。
兩個靖安軍一個人夾著一卷子告示,一個人拎著一桶糨子在後麵無精打采地跟著。嘴裏還不閑地說著:“左藤也真能出餿招,讓咱們滿街貼這玩意兒,這不是拿咱們不當打人的傢把什使嗎!讓一個老掉渣的糟老頭子當校長,那不是逗孩子玩嗎!”
縮著脖子、夾著紙的那個靖安軍,也忍不住地發牢騷:“啥他媽也別說了,端哪家飯碗,聽哪家使喚。想當年咱跟張少帥的時候啥樣,他說打鬼子咱就打鬼子,他說進關咱就進關!現在可好,邵飛這一投降日本子,咱們可落到後娘手裏了,不但到時候不發餉錢,就連這身狗皮也換不下來了。你看著都快到冬天了,咱們還拎著要飯的罐子,絲絲哈哈地滿街刷糨子。”
兩個人說著來到一個雜貨鋪的外邊,看到那塊有一灰磚牆空地,一個刷糨子,一個就往牆上貼告示。
兩個人又找到一塊誰家不用的板障子門,也要貼一張。
這時,就圍過來不少人看熱鬧。那時候多數人不認字,就是少數人認識幾個字,也是囫圇半片的認不全,不是丟胳膊拉腿,就是東葫蘆安西架上去了。
大家圍著剛貼的那張告示麵麵相覷,正趕上張挑水的在那,他咧著嘴說:“你們誰認字,給我念念都是嘛對嘛!”他操著天津衛口音,還沒完沒了地說:“這他娘的那邊十字街要搭台唱戲,又要搭棚吹喇叭,這邊又滿街貼大白紙,這是要出嘛事了?”
有個剛念兩天書的愣頭青,扒拉開人群,他站在那念上了,粗門大嗓一臉正經地把告示兩個字念成了告二小了。他這一念不要緊,有一個小名叫二小的小夥子,一聽撒鴨子就跑了,一邊跑一邊說:“我一沒反滿抗日,二沒當胡子綁票,告我幹啥呢?”
人群裏有個粗通文字的人,忙指著那個念告示的小夥子說:“你小子是跟師娘念的《百家姓》吧?怎麽把告示念成告二小三個字了?”
他這一說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可是,這告示下邊的內容他也念不出來,憋一頭熱汗也連不成句。
他摸著短頭茬子,求饒地說:“哪位念大書的,有大學問的,趕緊給大家夥念念吧!”
這時,一個念書的青年學生,從人群中站出來給大家念貼在牆上的告示:
告示
三岔河街日本警備隊,特任命德高望重的趙秉義先生為三岔河街小學校長。望三岔河街周邊地區的孩子家長,速把適齡的孩子送到學校就讀,這對早日促成東亞共榮共存會起到極大的推動作用。切切此布,望眾周知。
日本警備隊隊長左藤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六日
這個青年念完告示之後,衝著張挑水地說:“你快把孩子送到學校念書吧,這是警備隊對你的照顧。?”
張挑水的把扁擔往地上一杵說:“謝謝日本皇軍吧!要趙秉義真的當上了這個校長,別人我不敢說,可鬼三那幫孩子就不答應!?”
張挑水的這幾句軟中帶硬的話,使四周的人都摸不著頭腦。
這也叫無巧不成書,張挑水的說這話的時候,鬼三他們在趙老師那兒呆不住了,他說:“咱們得到三岔河找我姥爺。”就這樣他領著瓦佳他們來到三岔河十字街。
鬼三、瓦佳和成基領著黑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鑽進了人群,聽到那個青年學生念叨讓趙秉義老師當小學校長,他以為耳朵沒聽準呢,到告示前邊瞅了瞅,鬼三回頭跟成基說:“你給我看看有沒有讓趙老師當校長這碼事?”
成基上前看了一下說:“有,日本人讓他當三岔河小學校長!”
鬼三嘴一撇說:“趙老師才不稀罕那個官呢!”
他說完,一拍黑子腦袋,用手一指牆上那張告示,黑子就地躥起有五六尺高,衝著那張告示一伸爪子,吡的一聲,那張新帖的告示被撕去一半。有的人見狀喊:“好!”有的腦瓜皮兒薄的,臉都嚇白了,趕緊從人群裏往外擠,一邊擠一邊自言自語地說:“壞了,這下子可捅馬蜂窩了!”
不大一會兒,圍著看告示的人,不管是關心的還是反對的都走光了。
等人們走散了以後,鬼三又上去把黑子沒撕掉的那半張也撕下來說:“咱們撕告示去!還讓黑子幫忙!”
他說完便領著瓦佳、成基和黑子,順著南十字街往北走。鬼三看見有兩張告示,他看四周沒人便迅速上去,一把把告示揭下來,團巴團巴塞到自己的帽子裏,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帽子戴到頭上。三個孩子領著一條狗,正往前走的時候,看見了朱歪嘴子領著一個靖安軍在貼告示。
鬼三樂著跟瓦佳和成基說:“這叫火燒冰窯——該著!這回還不用費二遍事了。”他又十分得意地說:“你們兩個看我的,要不給這兩小子一點厲害,他也不知道我鬼三爺三隻眼!”
鬼三看見朱歪嘴子,正在找什麽地方合適,琢磨怎麽貼呢,挾著一遝子告示的那個靖安軍正往前走。鬼三衝著黑子,又指指前麵挾著告示的那個靖安軍,一拍黑子腦袋,黑子像箭一樣幾步就躥到那個靖安軍身後,一躍身子,兩個爪子一下搭到他身上,還沒等他回頭,照著他脖梗子就是一口。把那個小子咬得嗷的一聲,回過身來下意識地拿起挾著的那遝子告示就打黑子。黑子身子一旋,躲開了那個靖安軍手中的那遝子告示。因為那個靖安軍用力過猛,一下子就栽倒在地,將手中那遝子告示都甩在地上了。
突然,來了一陣旋風,把那一遝子告示全吹到十字街屋脊和高空去了。急得朱歪嘴子放下手中的糨子桶,哭喪著臉到處去追那些告示,一邊追還一邊罵著:“誰家養的這喪天良的狗!”
鬼三見狀,上去飛起一腳就把朱歪嘴子放在地下那半桶糨子踢到沿溝裏去了。
這時鬼三才洋洋得意地跟瓦佳和成基說:“這就是我的絕招!”
齜牙咧嘴的朱歪嘴子,指著鬼三罵道:“你這個小兔崽子,等我起來扒了你的皮!”
絕不示弱的鬼三也罵道:“你這個王八犢子,等著邵飛摘你的肝吧!”
七十一
三岔河十字街西側,深秋的夜晚。
這是三岔河的繁榮地帶,春記飯店肥胖禿頂的孫長印掌櫃,小心翼翼地在門口等著。他站在門前的大燈泡下邊,還用胖手驅趕著落在自己禿頭上的幾個神出鬼沒的蒼蠅。
圍在飯店門口賣粉刀牌香煙、冰糖葫蘆、檳榔蘿卜、五香燒雞,乃至金槍不倒藥的小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喊聲不斷。
樓下客人早已坐滿,幾個肩搭白抹布的跑堂的嘴裏高喊著:“大爺,緊走慢回身!”端著一胳膊菜盤子跑來跑去,像雜技表演。
由於一樓滿座,許多客人都出來跟站在門口的孫掌櫃說:“孫掌櫃的,我們上二樓雅座吧!”
孫長印滿臉賠笑地解釋:“大家海涵!大家海涵!敝店二樓今天讓警備隊左藤隊長全包了,改天光臨,九折優惠!”
那些客人中的一個吃驚地問:“怎麽警備隊老換隊長啊,去年龜田幹了不到一年,就不知道哪兒去了,中村剛來了不幾天又換成了左藤了,這是咋回事啊?”
孫長印神情莫測地說:“劉老板,這都是日本皇軍的事,咱們一個草民還是莫談國事為好!”
他話音沒落,隻見門口停下一輛吉普車,從裏麵走出四個人來,左藤滿身戎裝地走在前邊。
後邊緊跟著光著腦袋的中村,身著一套黑花其布褲褂,腳穿雙黑布便鞋,領著兒子一雄,他旁邊還跟著幸子。
站在門口的孫掌櫃,趕緊移動著胖墩墩的身子,伸著右手,趕上兩步謙卑地說:“左藤副隊長,請!”
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左藤沒好臉色地瞪了他一眼,使勁用帶刺針的馬靴蹬著飯店的門檻子走進去了。孫長印掌櫃的知道自己由於緊張,把左藤又當成了副隊長了。所以,他才紅漲著臉,並用手做著請的姿勢,還一邊賠禮似的說:“對不起,左藤隊長!”
左藤為什麽在三岔河既唱大戲又鼓樂齊鳴的頭一天晚上有這個舉動呢?他是想來一個一石三鳥。
他請三岔河大大小小頭頭腦腦的人,上到街長、警察署長、自衛團長、靖安軍司令,下到道德會長、商會會長,這些方方麵麵的人物,齊聚春記飯店,左藤想借此機會說明一件事。宣布上級兩個決定,以便於他的蓄謀可以順利得逞。
第一,他要說明,三岔河為什麽要唱三天大戲,吹三天喇叭,就是證明日本很重視東亞教育。並且,請出趙秉義老先生當校長,這一定會引起大家的喝彩和支持。
第二,他想當的隊長的夢終於實現了,他要當眾宣布這件事。昨天新京關東軍司令來了急電。電文就出揣在他上衣兜裏。上邊寫著:
電令
根據三岔河日本警備隊隊長中村的身體狀況,特命左藤副隊長暫時代隊長職務,協助中村隊長工作。
此令。
新京關東軍司令
康德二年九月二十日
他隻能這麽說,從軍事秘密來講,他小子絕不會過早地把並大村、打遊擊隊這些都說出來。
另外,他要說明的事就是介紹幸子和中村的關係,並以此挑起鬼三媽對中村的仇恨。因為他從第六感覺上就想到了,鬼三媽就是中村日夜想念的中國妻子韓嶺梅。因為他在朝鮮和中村在一起的時候,中村就好畫梅花,在鴨綠江的沙灘上他畫了不少梅花。
一切都按章辦事,左藤目的達到了。
回警備隊,汽車開得很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著。突然左藤聽到一種挺特殊的聲音,好像是敲擊什麽,好像是一個孩子一邊打著還一邊唱著。
左藤奇怪地問中村:“中村君,你聽那是敲打什麽樂器?”中村告訴他:“唱的是蓮花落,打的是豬骨頭。”
中村聽清楚了,那是幾個孩子,在一起念文天祥的《過零丁洋》那首詩。
左藤感到很奇怪,為什麽天都黑了,還有幾個孩子在街上唱這樣內容的蓮花落呢?!
每句詞就像一把把鐵打的小勾子,緊緊地勾住他的心,緊緊地向下拽,大有不致他於死地不罷休的感覺。
特別是那文天祥的《過零丁洋》裏最後的兩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讓左藤感到發瘋。這是誰家的孩子,也唱趙秉義吟誦的《過零丁洋》詩呢?他坐在車前邊,緊挨著那個年輕的日本司機。左藤甚至想跟司機說:“富山君,如果我為天皇盡忠了,請你把我的骨灰帶回國去交給我年邁的父親……”
突然的預感,幾乎使他精神崩潰了。他隻是咧著嘴,用似乎有些友善的目光,望了望正在開車的那個叫富山年輕司機,但他啥也沒說。
尖厲悲壯而又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那兩句詩,又一下子像一把尖銳無比的刺刀一樣,一直透過它厚厚的衣服,刺到左藤的心裏去。
左藤神經質的哎呀了一聲,讓坐在後邊的中村、幸子和一雄,都不由得一怔。
中村忙探身問他:“左藤君,你怎麽了?”
左藤定了定神,才說:“三岔河的孩子都這麽可怕嗎?”
他長歎一聲。突然說:“中村君,你想你爸嗎?”
中村半天沒回答他。
左藤茫然而又歉疚地說:“對不起中村君,你爸過世很多年了。”過了一會兒,左藤才跟中村說:“我有點想我老爹,他年齡大了……”
汽車快到警備隊時,對麵那家雜貨鋪的老板,拿著蕭正吹《蘇武牧羊》的曲子。哀怨中透著悲愴,淒楚裏又流動著壯烈。這聲音又一下子讓中村一陣陣地感到親切熟悉和難以忘懷。
十三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朔風漸起凜冽襲人的日子裏,中村和他父親為了生計從日本的北海道乘船到大連,又從大連坐火車來到東三省的三岔河。他們舉目無親,生活無以為繼。他父親想讓中村在這打點零工,或者找個扛大活的地方,來維持他爺倆的生計。
過了兩天中村沒找到零活,隻好把隨身帶來的一些應急藥品和幾盒牙粉拿到三岔河的十字街頭去賣。
雖然中村在地上擺好了那些東西,因為語言不通,人們隻能圍著看,但是誰也不買。
圍的人就開始議論起來了,“這爺倆也不容易,挺遠的從日本來東三省,又趕上老爺子急病了。”這個說話的人,很同情這個爺倆,從兜裏掏出點錢來,放到老爺子手中,中村爺倆連聲感謝。不大一會兒,人群的不少人,都開始義舉了。這個一角那個兩角,中村鋪在地上的那張紙便積滿了一些零零碎碎的錢。
在人群裏一個遊手好閑的地痞,看到地上的一些錢,感到非常眼紅。他分開眾人,用手把那些零錢裝在自己的兜裏。然後,用腳把地上那些藥品和苦林牙粉使勁踹了兩下,衝著中村說:“小日本子,你們趕快滾出三岔河,別拿這點破洋貨糊弄中國人!”
中村說:“我們日本人就應當受欺負?我們爺倆兒困在三岔河了,我賣點隨身東西給我爹治病還不行嗎?”
圍觀的人知道這個人是三岔河有名的一霸,誰也不敢上去拉架。隻能說:“爺們兒,你抬抬手讓他爺倆過去吧,日本人也有好的,也有壞的!”
沒想到的是大家給他父親治病的這點錢,轉眼讓這個地痞裝兜了,中村立刻怒火上升,但是,他還是把火壓了下來,上去拉著那個潑皮的襖袖子說:“求求大哥了,把大家幫助我爹治病的那點錢留下吧!”
那個地痞把中村的手架開說:“怎麽的?你小子還想來這個武把抄!”
他說完,一下子就把中村劈手一把抄在懷裏。
中村爹哀求他說:“小夥子,你行行好,放了我們爺倆吧,日本要是能活下去,我們也不上這邊來,打擾大夥了。”
白發蒼蒼身體虛弱的老人,說完這幾句話,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
大家的苦勸,老人家的乞求,都不能讓那個地痞回心轉意,膽子小的人開始走開了,知道眼看就要打個頭破血流了。
正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忽然,遠處傳來大喊一聲:“放手!”
大家回頭一看,一個白發蒼蒼胡須挺長的老頭,從遠處奔來,手中拿著一支大銅簫。
他飛快地分開人群,來到那個地痞麵前,讓他放開手。地痞用白眼珠子望望這位老人說:“你是吃飽了撐的,還是活夠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位老人用手指頭輕輕地一點,他抓著中村的那個胳膊自然而然地就鬆開了中村。
那個地痞一邊抖落著那條發麻的手臂一邊說:“不管你用什麽邪招,我這個混世魔王也要把你送回閻王殿去!”
他說完,一個飛腿就向老人麵門踢去。老人家身子往旁一撤,左手一下子把那小子那條右腿抄在手裏,接著往前一用力,那個地痞噔噔噔地一連退出五、六步隨後,便像一灘泥似的摔在地下。
中村父子驚呆了。圍觀的不少人,第一次看到這個地痞這樣下場,大家都不由得喊起好來。
那個地痞在地下緩了半天,偷偷地爬起來,猛地一頭向老人致命處撞去,這叫惡狗鑽襠。
可是,這位久走江湖的老人他沒等那個地痞到他眼前,就立即把雙腿來了個旱地拔蔥。那小子撲噔一聲,栽出去有一丈多遠。
老人家用一隻手把他抓起,並輕輕地舉過頭,繞了兩圈然後一撒手,那個地痞立即來了個狗吃屎,那隻銅簫始終沒離手。
地痞兜裏的那點錢,全倒在地上了。這下子圍觀的人可開懷大笑了。
中村拉著那位老人的手千恩萬謝地說:“謝謝,多虧你救了我們爺倆的命!”
老英雄把地上的錢,劃拉劃拉,又掏出自己兜裏的錢,都給了中村。中村父親老淚縱橫地表示感謝。
從此,中村就拜了趙鳳祥老人為師,在扛活的空閑練起了武藝。有時也跟著老人家學吹一曲《蘇武牧羊》!所以,中村才攔住了韓嶺梅母女受驚的馬車,並和韓嶺梅定下了海誓山盟。
坐在車裏的中村忘不了趙鳳祥教他的一年功夫,更忘不了師傅用大銅簫吹的那首《蘇武牧羊》曲子。
七十二
鬼三媽和過江龍喬裝改扮成一對中年夫婦行動,一是配合縣委防止趙老師在就職活動中的不測,二是接鬼三這幫孩子上山。
鬼三媽還穿著上山時那套衣服,隻是又換了一頂帶兩個耳扇子的狗皮帽子,腰裏還係著十三節烏龍鞭。
過江龍呢?也還是把上山那身打扮,除了拿著小煙袋外,他肩上又多了一個錢搭子。錢搭子前邊還寫著三個字:大德堂。
兩個人來到樸家屯,第一站就是趙秉義家。兩人一進小院,都驚呆了。
外邊門框上掛著一串到頭紙,那紙隨著一陣寒風,還不斷地晃動著。
整個窗戶上被一床白被褥裏擋住了,上邊寫滿了是她改的《滿江紅》詞:
“怒大衝天,東三省,血流遍野。打鬼子,全民奮起,氣壯山河。白山黑水,齊揮鐵臂,日寇膽破。保家鄉,老少皆兵,誌堅如鐵。殺敵饑餐左藤肉,雪恥渴飲邵飛血。待明日,三千萬同胞奏凱歌!”
趙老師寫的是她填的詞啊,鬼三媽悲從中來。
鬼三媽跟過江龍兩步就邁到屋裏,屋子的裏那扇窗戶已經讓被褥裏子遮蓋得嚴嚴實實。
屋子裏點著兩盞小油燈。一盞放在地下破櫃靈牌前。一個大一點的靈牌上寫著,先父趙秉義之靈位。旁邊那塊小靈牌上寫著,愚子趙希賢之位。靈牌前放著一碗白開水,銅香爐還點著一炷香。
另一盞放在小炕桌上。油燈下明顯地放著他平時裁紙的刀子和兩個小碗,兩雙筷子。每個碗裏似乎有點飯。借著燈光看清了趙秉義那張已經很消瘦,但棱角分明充滿不屈的麵龐,但有一個人沒看清楚。
鬼三媽含著眼淚,走到趙秉義麵前說:“趙老師,你這是咋的了?
趙秉義連頭也沒抬,似乎沒聽見鬼三媽說的話,甚至根本就沒發現進來的這兩個人。
他隻顧拿著筷子,端著水碗衝著對麵那個也不說話的人遺憾地說:“韓大叔,這是咱倆最後一頓酒了!
對麵那個人也沒有說話,隻是順從端起那隻隻有白水的碗來,兩個人都大口地飲了一口。
借著微弱的燈光,鬼三媽仔細地看了一下那個長久沒洗但卻充滿睿智的臉,和兩道直插入鬢的濃眉,一下子哭了起來,她哭喊著:“爹!”一下子跪在了地下。
那個被叫爹的人,木訥的臉上,毫無表情。他隻是抬臉呆望著鬼三媽,眼珠子卻一動不動。
鬼三媽哭喊著:“爹!我就是你日夜想念的韓嶺梅呀!”
那個人愣了半天,突然,嗷的一聲,把手中的水碗扔在地下,拔腳衝了出去。
一邊疾跑著,還一邊說:“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
鬼三媽沒容分說,一邊追著一邊喊:“爹!你咋不認識我了,我是韓嶺梅呀!”
趙秉義才衝著過江龍說:“你去把鬼三媽追回來,她攆不上他,就是攆上了他也不認識人了。一會兒,他會回來,他不在我這睡,他就上盧萬隆那去,現在老哥倆兒好了!”
過江龍把鬼三媽攆回來。她抱著腦袋嗚嗚地哭起來。
忽然,趙秉義從炕上下來,端起那隻空碗,也滿含熱淚地說:‘當今到“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的時候了。”他把空碗摔在地下,一下子坐在那兩個靈位前,痛哭著說:“列祖列宗啊,過去我趙秉義麵對強敵拔劍而起做得不夠,今天我一定要為樸家屯冤死的人和小希賢報仇!”
趙秉義哭昏倒了,鬼三媽跪在地下,喊著:“趙老師,趙老師!”
鬼三媽和過江龍兩個人,把趙秉義抬到炕上去。正在給他蓋被的時候,鬼三領著瓦佳、成基和黑子,從外邊風風火火地進來了。
鬼三一下子撲到趙秉義身邊喊著:“趙老師!趙老師!”
半天趙秉義翻了一下身,摸著鬼三的腦袋說:“鬼三呀,你放心,我的事還沒辦成呢,我不能走。”
鬼三捶打著炕沿說:“趙老師,我知道念書有用了,我連日本鬼子出的告示都不認識!”
鬼三難過地頭伏在趙老師的肩上。趙秉義摸著他的腦袋說:“鬼三,長大了!知道文化有用了,你光念《百家姓》不行啊!”
趙老師說完便睡著了。鬼三媽把瓦佳和成基、鬼三都叫到自己身邊來,指著過江龍給他們介紹說:“孩子們,這是你過江龍大爺!”
成基有禮貌地叫著:“大爺!”
隻有鬼三走到過江龍麵前,仔細地端詳著,看了半天有點不服氣地說:“你怎麽叫過江龍呢?你叫過江龍,那我就叫爬山虎!”
鬼三媽嗔愛地拍了他一下說:“你這孩子,咋老沒大沒小的。我就不放心你這樣!”
鬼三拽住媽的手說:“你到遊擊隊,怎麽不來接我們呢?”
鬼三媽說:“我這不是和你大爺來接你們來了嘛。”
鬼三忙說:“好,我們都到遊擊隊打鬼子去!”
七十三
幾天來,趙秉義心情始終不平靜。從上次中村和左藤來了自己答應做小學校長以後,他更是吃不好飯,睡不好覺。
等鬼三媽跟過江龍才回家去看李元清了,鬼三他們也都躺下睡了。他站在屋子中間,環視了一遍,一切東西還像原來的時候一樣,隻是小希賢被龜田殺害了,明天自己也要走上不歸路了。
想到這兒他心裏有點酸楚,覺得自己眼睛好像濕漉漉的。他抬起手來拍打一下自己的腦袋說:“愧為人也!”
他衝著自己的靈牌說:“你怕死嗎?宋朝文天祥不是去大都見忽必烈,不也抱著死的信念嗎?就是南方義士們不生祭文天祥,他也要死的!”
他瞅了瞅自己的靈牌和門外的到頭紙,他滿足地笑了,雖然,笑得挺苦澀,但你能從苦澀中看出一種超脫的安詳和歸去前的坦然。
趙秉義拿起桌上的那把裁紙刀來,端詳了半天,用手試了試刀刃的鋒利程度。他又把那刀放在豆油燈下了,他看豆油燈裏邊沒有油了。
他從外屋找來盛豆油玻璃瓶子,把裏麵僅有的一點豆油都倒油燈裏了。
他打開腳底下的那個藍布包,從裏麵拿出白小褂來。又到外屋從碗櫃裏找出一隻白瓷小碗來,放在小褂旁邊。樸會長進來驚疑地說:“大哥……”
還沒等樸會長把話說完,趙秉義就用裁紙刀刺破了右手中指,拿起那個小碗接了起來,一會兒,血流了一碗底。
樸會長哭著說:“大哥,你這是幹什麽?”趙秉義沒吱聲,用被刺破的中指蘸著小碗裏的血,在白小褂的左前襟上寫上“寧可挺身殺敵死”幾個字。他又在右前襟上蘸著碗裏的血寫上“不做俯首亡國奴”幾個大字。
寫得痛快淋漓,表現出趙秉義一腔浩然正義。
正當趙秉義看自己寫的字的時候,鬼三媽把過江龍安排在家裏,跟李元清做伴睡覺後又趕回來了。
一進屋門,就看見了趙秉義在小褂上寫的血書,心疼地問:“趙老師,你留著一腔子血吧,打鬼子不還有我們嗎?”
趙秉義很平靜地說:“鬼三媽呀,我老了,也扛不動大槍了,我隻能做這麽點事了。”
好半天三個人誰也沒說啥,都望著那件寫滿血書的白小褂。
七十四
三岔河正唱第三天大戲,張喇叭匠正吹第三天大喇叭。整個十字街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不管是十裏八村的,不管是西南街還是東北街,道東街還是道西街,都扔下耙子放下掃帚牽著牲口,拿著活計,到三岔河街來看熱鬧來了。
兩天戲唱完了,第三天又請來三岔河打炮的名角,唱《梁紅玉擊鼓退金兵》,這都是趙秉義親自點的戲碼。
演的是宋朝名將韓世忠、梁紅玉不畏強虜殺敵報國的故事。演員演得好,好像她們心裏都憋著一口氣,隻有通過這出戲才能把她們心裏的仇恨和決心表達出來。
台上演的情感真切淋漓,讓人感到熱血沸騰,喚起人們一種誓死殺敵的精神。
台下群情激憤,喊聲不斷,不少人拍手稱讚說:“過去女的都那樣厲害,我們六尺男兒怎麽這樣活著!”
有的到歲數的老人看到這種情況則說:“可能今天熱鬧的戲還在後麵!”
那個被稱作徐大爺的老人,緊緊地抽了兩口煙袋,瞅了瞅四周說:“我看今天黑煞星當值主凶啊!要有血光之災呀!”他說到這停下了,半天又補充了一句:“天機不可泄漏。”
正當人們看戲看得情緒有點波動的時候,台上的戲收場了,不大一會兒,靖安軍司令邵飛說:“鄉親們都安靜下來,咱們唱了三天戲,吹三天喇叭,都是為趙秉義做三岔河小學校長準備的。大家先不要動,一袋煙的功夫他就到了,左藤隊長和三岔河的有頭有臉都請來了,左藤隊長還要給他發任命狀呢,好戲是在後麵!”
讓邵飛這一說還真把要回家的人穩住了。大家到底要看看趙秉義是個啥人,值得日本人這麽重視。
正當大家伸著脖子四下看的時候,有人高聲地說:“趙老師來了!”
看戲的人聽著東十字街那邊,嘩愣嘩愣來了一輛兩個捎子馬一個大轅馬的大膠皮車。三匹馬跑得挺快,一會兒一個中年老板子向轅馬喊了一聲:“籲!”那車穩穩當當地停在離戲台二三米遠的空地那邊。
大家到跟前一看全怔住了,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一個瘦小的老頭子,有半年沒有剃頭,臉也有兩個月沒洗,這樣人怎麽能讓日本人抬那麽高呢?再一看這大軲轆車還裝扮上了,跟別的車棚子整的不一樣,車棚子支四個框。車後邊空框地方用線縫著那個寫著鬼三媽編的《滿江紅》的詞褥裏子。車轅子兩側都露著,讓人挺遠的就能看到趙老師。車轅子前邊立兩個柱子,一個柱子上掛了一幅字,一個柱子上聯是“人生自古誰無死”,另一個柱子上下聯則掛著“留取丹心照汗青”!
有私學底子的人一看文天祥這兩句名言和那首新編的《滿江紅》詞,心裏說糟了,這老頭子哪來是當校長的,他八成是要找老和尚會親家吧!他剛轉身要走,後邊一個人小聲地告訴他:“來就捧捧場,不許動!”
說完,一個硬邦邦的家夥,頂在他腰上了。
趙秉義坐在車裏,像一個剛剛坐化仙逝的長發尊者,他緊閉雙眼,盤腳坐在車裏,連氣好像都不出似的。張老板子趕著這輛車。在他的車後邊不遠處,張挑水的也趕著一輛車,坐著趙鳳祥老英雄,二菊則坐旁邊。
過江龍和鬼三媽、鬼三、成基、瓦佳早混雜在人群中了,他們忐忑不安地注視著下邊事態的發展。
鬼三想跟趙老師說什麽,鬼三媽示意一擺手。
這時,左藤和邵飛和一些頭麵人物都來到車前,邵飛趕緊上前邊說:“老趙頭子,八裏地沒把你顛散架子啊?”
左藤一擺手,不高興地看了邵飛一眼說:“你怎麽這麽和趙老先生說話呢!”
左藤心平氣和地和趙秉義說:“趙老先生,請下車上台,我們三岔河的大和民眾恭候您三天了!”
趙秉義睜開眼睛,氣憤地瞅著左藤說:“你這個當隊長的連這麽點常識都沒有。我們三岔河的十裏八村的鄉親們,幾輩子都生在中國東三省,長在中國東三省,怎麽能叫大和民眾呢!”
這幾句話,把個傲氣十足的左藤,頂了個大前趴子。站在人群裏的鬼三想鼓掌,覺得時機不對,隻得一伸舌頭作罷。
趙秉義下了車,左藤上來想扶他,趙秉義把他扒拉到一邊說:“謝謝隊長的好意。”
說完,他徑直走向戲台。看戲圍觀的群眾,立刻給趙秉義讓出一條道來。人們都用有尊敬而又有些不解的目光,注視著眼前這位語言鋒利行動莫測的老人。
左藤裝笑臉地衝著台下說:“三岔河的鄉親們!”
台下有的人就頂回來了:“誰敢跟你是鄉親,你少欺負我們就算留德了!”
左藤還繼續說:“鄉親們,我來快半年了,第一次跟大家見麵,我很抱歉!今天和大家見麵的主要目的,還是讓大家知道,我們大日本帝國還是非常重視東三省人民學校教育的。你們誰家沒有孩子,有了孩子不念書咋行?大東亞王道樂土的一個主要內容,就是讓適齡的孩子們都念上書,讓老百姓都吃上飯!”
台下有不少人對他的講話嗤之以鼻。有的還說:“他說話還趕不上出虛宮有味呢!”
站在他旁邊的趙秉義老師厭惡地說:“你別光往屁股上拍胭粉了,你今天讓我來為啥,你就直說吧!”
“好,好,好。”左藤一口氣說完三個好字以後,就直截了當地說:“今天我代表三岔河日本警備隊和三岔河的各界鄉紳,任命趙秉義老師為三岔河小學校長,請大家鼓掌!”
可是,台下沒有幾個人鼓掌,讓左藤大失所望。
左藤看大家沒有鼓掌,而且他看有人還用氣憤的眼睛盯著趙秉義。他美滋滋地使勁衝趙秉義鼓起掌來。
這時,鬼三掏出胸前大兜子裏打蓮花落的家把什來,他邊打邊唱起了《滿江紅》裏的“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他故意大聲唱了兩遍。
這一下子可激怒了左藤,他把剛才要說的話全氣忘了,他罵了一句:“邵飛,八嘎牙路,上邊唱去!”
邵飛趕緊派人把鬼三他們攆到別處去了。
趙秉義聽到鬼三唱的那段《滿江紅》,臉上堆起了少見的燦爛,左藤看趙秉義有如此表情,忙笑著對他說:“趙校長,今天在這樣盛大的場合,你就說幾句,日中提攜,共榮共存的心裏話吧。”
趙秉義輕蔑地掃了一眼左藤說:“既然你這個警備隊隊長,費這麽大心思,用這麽大的力量,給我準備這麽好的場合,讓我這沒上任的小校長先說幾句,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趙秉義往台口走了兩步說:“我趙秉義是關裏人,是個窮教書的,來到三岔河樸家屯承蒙鄉親們收留我們父子,我在這裏表示感謝了!”
他深深地向台下觀眾鞠了一躬。這時,台下響起寥寥落落的掌聲。
趙秉義情緒低落地說:“我過去是個窮念書的,現在是個窮教書的,我當小學校長,恐怕是辜負了左藤隊長的信任!”
左藤微笑著說:“趙校長,太謙虛了!”
蓮花落我隻能解釋過去老祖宗書本上那點東西,頂多加點自己的小批罷了。剛才大家聽到的蓮花落中唱到的那幾句‘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那是宋朝愛國將領嶽飛在大敵當前殺敵報國直搗黃龍府的決心!‘位卑未敢忘憂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都是我們先人說的至理名言。”
趙秉義聲音開始高亢激越,左藤有點驚恐不定。
“我們東三省被日本鬼子占領了,我們三岔河的不少父老鄉親被日本鬼子殺害了。我兒子趙希賢就是被龜田給打死的,我們國破家亡這個仇什麽時候報哇?”
趙秉義說到這,台下猛烈地鼓起掌來。
左藤猛喊著:“趙秉義,你住嘴!”
趙秉義不顧一切地講著:“三岔河的父老鄉親們,咱們到時候了,堅決打倒日本鬼子,堅決不當亡國奴!”
他說到這,一下把自己的外衣一下子撕開,露出裏麵白小褂上邊的兩邊醒目的大字:“寧肯挺身殺敵死,不做俯首亡國奴!”
台下掌聲如雷,群情激憤,到處響起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日本鬼子滾出東三省”的口號聲。
左藤像一個發了瘋的野狼,一伸手把趙秉義的嘴捂住。
趙秉義一下子咬住了左藤的中指,左藤啊的大叫一聲。趙秉義張嘴吐出了左藤的半截手指頭。
還沒等左藤拔出武士刀,趙秉義早拿出了他那鋒利無比的裁紙刀刺向對方。
還沒等左藤拿武士刀刺趙秉義,台下就大喝一聲:“小鬼子不要撒野!”飛上戲台的鬼三媽早已踢飛了左藤手中的武士刀,而趙秉義的裁紙刀也紮在了左藤的胸前。他嚎叫了一聲,隨著一聲槍響,趙秉義倒在了台上。
鬼三媽正要擒拿受傷的左藤時,隻見他一踏腳下的木板,突然,那塊木板沉下去,左藤一下子坐在下邊的摩托車裏,那車飛快地衝出人群。
邵飛向空中放了三槍,大喊著:“不要亂動。”他本想上台去抓趙秉義,他看到鬼三媽的那個威武樣,早就不敢動了!
這時,那個讀告示的年輕人,上台撕開自己的小褂,給趙秉義做了簡單的包紮。
鬼三、瓦佳、成基,甚至黑子也都跳到台上。
當過江龍背起趙秉義時,不少群眾都自動地給他們讓路,並拉起手來,保護他們!
站在台下的老英雄賭氣地用單臂就把台柱子拔了起來,瞬間那戲台就塌下來。樸會長在人群中,喊起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口號。
那些便衣靖安軍也早悄悄地溜掉了。
趙秉義躺在剛來的那個大軲轆車上,過江龍趕著車,張老板子趕的車上坐著趙鳳祥。
三岔河的人們都自動地拉起手來,人們一直排到西門外保護著兩位老抗日英雄!
鬼三高興地跟他媽說:“這回我可以打鬼子了吧?”鬼三媽嗔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