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鬼三媽、過江龍和趙秉義以及鬼三、瓦佳、成基,都到了遊擊隊。
楊隊長讓王軍醫給趙秉義做了簡單的處理和治療。王軍醫說:“趙老師,你這傷口倒不太重,還打在胳膊上,如果咱們要有藥個把月就會好的,可是,咱們缺藥這就好的慢了。”
趙秉義笑著說:“沒事,我這肉皮子厚,幾天就會好的。再說我到了遊擊隊,就像找到親人似的,心情好自然傷就好得快。”
鬼三和瓦佳、成基的心情也都特別好,抬眼望著一片接一片的大樹林子。樹葉積年累月地落,一層接一層,鬼三在上邊打了一個滾,覺得比他媽做的新棉被還煊乎!
他躺在戧子旁邊的樹林裏,美滋滋地望著瓦佳說:“你們老毛子國沒有這麽多的樹,這麽高的山吧?”
瓦佳不服地說:“咋沒有,隻是我沒看見!”
成基也做夢似的誇自己國家如何漂亮!
正當三個孩子高興地吃野果子,找大樹葉梗子咬狗的時候,楊隊長和挎著胳膊的趙秉義來了。
他瞅著鬼三說:“你叫吳畏吧?”
鬼三脖子一梗地說:“那是我大名,趙老師起的,大家都叫我鬼三,你也這麽叫吧。”
他這幾句話,把楊隊長逗樂了。
“好!”楊隊長開玩笑地說,“鬼三同誌,你們抗日少先隊工作得不錯呀!”
鬼三一聽來勁了,他指著瓦佳和成基說:“他倆都是我的隊員,我是他們的隊長,不信你到三岔河警備隊那個院去看去,有個寫著打倒日本鬼子的風箏,就是我領著老悶兒放的。”
楊隊長表揚地說:“好膽量,真是英雄出少年!”
鬼三聽到楊隊長表揚,就打開了話匣子:“我這個抗日少先隊隊長和你的隊長誰大?”
楊隊長聽完笑了說:“都是打鬼子,可是我沒你官大。”
鬼三仰著腦袋問:“為什麽?”
楊隊長說:“你的隊伍裏有中國人、有俄國人、有朝鮮人,快把半拉地球都團結起來了!”
鬼三衝著瓦佳樂不可支地說:“哈拉少!”
瓦佳、成基都樂了。
趙秉義也高興地說:“這孩子聰明、實在,啥都隨他媽,將來是塊材料!”
鬼三又上來那個貧勁兒了,說:“啥材料不材料的,將來能當個燒火棍就行了。”
鬼三媽手中拿著一把草藥上來,聽到剛才兒子說的話,忙製止地說:“三兒,你跟誰都屁溜的,楊隊長可是個念大學的出身,會寫詩,有文化,雙手能打槍,鬼子可怕他了,那可是文武全才!”
鬼三說:“我還能左右開弓打石頭呢,像《封神演義》裏龍須虎似的!我就念不好書,今後我一定跟趙老師好好念《百家姓》,念《千字文》,我還要念《論語》!”
趙秉義說:“吳畏,這回你可找到好老師了,我就會教你那些啟蒙的《三字經》《百家姓》,再深了就教你點《四書五經》啥的,別的我就不會了,想要學別的咱們遊擊隊有的是老師。”
鬼三反問:“真的?”
鬼三媽忙回答鬼三:“傻兒子,站在你麵前的楊隊長,不但能領導咱們打鬼子,還能領著咱們學馬列主義、學科學知識。”
鬼三聽完,高興得一手拽著成基,一手拽著瓦佳說:“二位,咱們再拜拜這位楊老師!”
楊隊長親切地對鬼三他們說:“我看你們先學學趙老師和你媽她誓死殺鬼子的精神吧!”
楊隊長撫摸著鬼三的頭,親親熱熱的勁兒,讓站在旁邊的小遊擊隊員鐵子和小號兵,都看見了。他倆臉上表現出一種明顯的嫉妒和失落感來。
小號兵拿著銅號吹了兩下。他吹完和鐵子都精精神神地站在離鬼三不遠的地方,擺出一副老戰士的架子來。
鬼三瞅一眼,便走到小號兵跟前說:“把你那個家夥給我,看我吹個調!”小號兵看了看鬼三,就把號遞給了他。鬼三用嘴使勁吹開了,剛能吹出了嘟嘟的聲音。臉上冒汗了,還想吹。鬼三媽勸他,說:“三兒,咱不學這玩意兒,傷元氣!”
楊隊長忙說:“你們兩個過來,見見咱們的新戰士。”小號兵和鐵子毫不情願地和鬼三、成基、瓦佳握握手。鬼三對小號兵說:“你會吹號,我還會吹哨呢,我還會武藝呢,我還會兩手打石頭子呢!我還會唱《滿江紅》呢!”
不知什麽時候,單臂虎來了,咣當就是一句:“你還會尿炕呢!”
這一下子把大家都說笑了,鬼三可火了,把怒氣都發泄到單臂虎身上了:“單臂虎,你還會滿炕團屎球子呢!”
他飛步上去就踢了單臂虎一腳。單臂虎知道自己不是鬼三的對手,他也就虛張聲勢地說:“好小子,我看你是有娘養沒爹教育的副兒!”
單臂虎說著,舉起一隻胳膊來鬼三身邊湊乎,還沒等他到鬼三的旁邊,就一把被鬼三媽薅回來了。鬼三媽說:“你小子說話得嘴上留德,你那隻胳膊還想要不?”
單臂虎無奈隻得跟楊隊長說:“楊隊長,你說咱們遊擊隊還興欺負人嗎?”
楊隊長忙解勸地說:“嶺梅同誌,單臂虎的話說得重了點。”鬼三媽才鬆了手,單臂虎難堪地走掉了。他一邊走一邊說:“誰都知道鬼三本來有個日本鬼子爹,可是我說了就犯相!”
過江龍勸鬼三媽說:“他嘴上從來沒有把門的,等以後我收拾收拾這小子。”
楊隊長也說:“以後我也得多做做團結這方麵的工作。咱們當前的任務是趕緊把趙老師的傷治好。現在三岔河西門鬼子早已經讓靖安軍把上了,左藤他還會瘋狂地實施《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第二部分拚大屯、第三部分大雪封山打咱們。”
七十六
左藤他回到了警備隊之後,他想那一刀沒讓老趙頭子刺上,戲台上那塊早預備好了的翻板,救了他刀傷之苦。
這個時候,左藤才咬著牙舉起被趙秉義咬壞中指的右手,用左手摘下腰帶上的武士刀來,拍在桌子上罵道:“不消滅遊擊隊,不逮住鬼三媽和趙秉義,我誓不為人!”
左藤像條瘋狗野狼似的吼叫著,讓進來給他包紮的軍醫嚇了一跳。
軍醫叮囑他:“隊長,一會兒還打消炎針。”軍醫退出他辦公室的時候,左藤才完全從欲望與現實強烈衝突擺脫出來。他冷靜地考慮著下一步的任務,首要是拚大屯,加強三岔河地區的防範,嚴格控製槍支、子彈和醫藥外流;入冬再重兵圍剿遊擊隊。那時不管鬼三媽和趙秉義怎麽瘋狂,也會很快地失去他們活動土壤了。
他又很有禮貌地走到中村辦公室,正看見中村領著一雄,在一張紙上畫著什麽。他愣了一下,拿起來看看說:“這堆起來的房子畫得好,這拿槍的皇軍也畫得好!”他誇了半天一雄,左藤才先發製人地說:“中村隊長,您最近身體不好,你看咱倆的工作是不是可以來個分工?”
左藤說:“根據實施《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的進展情況來看,咱們就應當拚大屯了,拚完大屯再辦學,那叫一舉兩得。”
中村點點頭。
左藤也就順水推舟地說:“既然中村君沒有什麽意見的話,那就請你負責把以樸家屯、盧家燒鍋為中心的建立兩個大屯的工作抓起來!讓三岔河周邊的那九個自然屯都合並在這兩個大屯裏住,靖安軍派人把守,按時放行,定點管製。其餘的事我再向關東軍司令部匯報。”
他離開中村辦公室,又急忙把邵飛叫到自己的辦公室來說:“咱們要加強三岔河西門的防禦工作,多派崗哨,進出盤查,並且讓三岔河的兩個西醫診所和一個中藥鋪,不得隨意賣紅傷藥!具體方案待擬定。其餘三個門你再去檢查一下是否還有沒有堵住的漏洞。”
邵飛剛想要走,左藤又叫住了他。
“邵飛,咱們一定要抓住鬼三媽,一定要抓住那個老趙頭子!”
邵飛忙點頭哈腰地說:“哈依,我對皇軍的事要大大地出力。”
左藤滿意地笑了,皺著眉頭說:“約西,咱們的學校先不辦了,咱們開始拚大屯,下雪以後圍剿遊擊隊,把鬼三媽和老趙頭子和遊擊隊都一網打盡。到那時,你官的大大地升,你的金票大大地拿。”
七十七
寒秋過早地降臨到三岔河的周邊山區,鬱鬱蒼蒼的大片大片生機勃勃的森林,一時變得缺少綠色了。
遊擊隊在山林中的空曠地帶,曬著一些中草藥,王軍醫官領著鐵子、小號兵在翻曬著一些人們都不了解有啥用、叫啥名的藥材。鬼三領著瓦佳、成基像自來熟似的也來到這些藥材旁邊。他拿起一把藥材,放到鼻子上聞了又聞,又用手搓著那些幹脆的葉子,瞅了半天,不高興的扔在地下了。
挨過鬼三批評的鐵子,不高興地說:“唉,告訴你鬼三同誌,采集、晾曬,可是我和小號兵的專業,可不像你玩石子兒、耍刀那麽容易。”
瓦佳一看有人敢說鬼三的不足,他一下子就站到鐵子的麵前說:“你說的不對,我哥什麽的都明白!”
還沒到瓦佳再說下去,鬼三上去一把把瓦佳扒拉到自己的身後去了,慢悠悠地走到鐵子和小號兵的跟前,顯出一種瞧不起人的派頭說:“鐵子我先告訴你,我鬼三可不會說大話,天上飛的我沒有不認識的雀兒,水裏遊的我沒有不知道的魚,山上長的沒有我叫不出的草,世上走的沒有我沒有不了解的人!借給你一個膽兒,你就敞開問吧!”
讓鬼三這一說,還真把鐵子和小號兵給鎮住了,鐵子還真不知道怎麽往下接話茬了。
在木板上用刀切著草藥的王軍醫高興地說:“這回咱們遊擊隊可來能人了,鬼三你們三個就跟著我上山采藥吧。一會兒,我跟楊隊長說說!”
鬼三不以為然地說:“王軍醫官不瞞你說,我鬼三跟我媽上遊擊隊就是為了打鬼子來的,上山采藥我們有胳膊有腿的,還用跟你嗎!”
王軍醫官不但沒生氣反而高興地說:“小夥子,還挺有誌氣,不打鬼子的時候,你就上山幫我認認草藥吧。”
鬼三高興了,跟王軍醫官說:“這還差不多,等我抓住左藤以後,咱們再說這個事,眼前我倒有一個事,我得先問問你。”
王軍醫官樂嗬嗬地說:“隊長同誌,你問吧。”
鬼三說:“我們趙老師讓左藤這小子紮了一刀,你有紅傷藥嗎?”
王軍醫官遺憾地說:“咱們遊擊隊就是缺藥品、缺糧食、缺槍支彈藥。”
鬼三毫不在乎地說:“沒糧食我們背去,沒有紅傷藥我們買去,沒有快槍我們奪去!”
這回王軍醫官可認真地說:“鬼三你說得挺輕巧,這些個可不是你們小孩子在一起玩過家門的事!”
成基忙搶過去說:“王軍醫官你說錯了,我們沒參加過遊擊隊以前,可都是抗日少先隊!”
瓦佳也忍不住地說:“鬼三就是我們少先隊的隊長,是專門打鬼子的隊長。”
七十八
遊擊隊地戧子裏邊,大家在簡單的木板上、木桌上、木凳上吃飯。
楊隊長一邊吃著稀飯,一邊跟過江龍說:“過江龍兄弟,你們東三省的土地真肥,種出的糧食也好吃,比我們河南的好吃多了!”
坐在旁邊的單臂虎用筷子豁拉豁拉碗說:“這還好吃?我說句不好聽的話,要在我們山林隊啊,連豬都不吃!”
單臂虎說完這話,老班長、鬼三媽和鬼三他們,都用不滿的眼睛瞪他。
他覺得有點受不了,便衝著過江龍求援地說:“大當家的,你說我哪說得不對,他們都用半拉眼睛瞅我!”
楊隊長忙勸說:“單臂虎,你說得對,咱們今天苦點是為了明天的甜點,咱們在深山老林裏吃這個苦,還不是為了早點把日本鬼子打出東三省去?咱們吃不上穿不上還不是左藤造成的!”
單臂虎像找到話把似地說:“過去我們也打鬼子,也吃香的喝辣的!”
他說這話時,不小心竟把手指上的金戒指掉在地上,他趕忙撿了起來,用嘴吹了吹,又戴在手指頭上。
這一切過江龍和鬼三媽都看在眼裏。
過江龍厭煩地說:“單臂虎,能不能閉上你那烏鴉嘴,咱們打鬼子能跟楊大哥他們比嗎?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鬼三媽終於忍不住了,氣憤地說:“你手上戴的金鎦子怎麽來的,你自己知道。”
在一邊的鬼三也站起來,幫助他媽說:“八成是搶來的吧。”
單臂虎急找個台階解脫,他瞅著楊隊長說:“楊隊長,打仗還是親兄弟,上陣也是父子兵。我就這麽一句話,這娘倆新賬舊賬都算到我頭上來了!”
過江龍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放下飯碗,壓了壓氣,一字一句地跟單臂虎說:“單臂虎,我還是那句話,你願意跟我們打鬼子,就留在遊擊隊……”
過江龍說到這,用手捂了捂胸口,一下子站起來大聲地吼道:“你吃不了這個苦,就給我滾,別給咱們山林隊丟臉!”
鬼三媽忙對過江龍說:“過江龍大哥,你的胃疼又犯了吧,別真生氣。”
楊隊長也解勸地說:“吃完飯咱們再研究一下,怎麽去找找點藥,給趙老師治傷,再找點糧食,讓大家吃頓飽飯好打左藤。”
雖然,緊張空氣一下子平靜了下來,可是,單臂虎那口氣還憋在肚子裏。他慢慢地站起來,把那碗稀粥向過江龍麵前推了推說:“大當家的,你看我這碗飯還能吃嗎?”說完單臂虎走了。
七十九
過江龍坐在一棵老鬆樹下邊,嘴裏叨著他那個小煙袋鍋,不緊不慢地吧嗒著那口煙,皺著眉頭,捂著胃,心裏像想著什麽事。
單臂虎不知從哪鑽出來,佯裝關心地說:“大當家的,你有心事了吧?”
過江龍抬眼瞅了瞅他,不耐煩地說:“我有什麽心事?”
單臂虎湊近過江龍身邊說:“你是不是也覺得參加遊擊隊有點後悔了?”
過江龍有點沒好氣地說:“要說後悔呀,是我過江龍參加遊擊隊的參加晚了!咱們當初拉杆子不就是為了打鬼子嗎?人家楊隊長識文斷字的從大關裏跑到咱們東三省來打鬼子,咱們找這樣的領路人,就是打著燈籠跑遍了東三省也找不著哇!”
單臂虎還狡辯地說:“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大哥,咱們要不到這窮山溝裏來,你的心口疼也不能老犯。”
過江龍生氣地說:“你小子是風匣改棺材——硬裝人,大風小嚎的,你站半天,就為了說遊擊隊楊隊長這兩句壞話呀!我心口疼,是讓你氣的!”
單臂虎一本正經地說:“大哥,我知道你是爆竹筒脾氣,一沾火就著,我早就想跟你說說心裏話,可是,我怕你生氣。”
過江龍抬頭望著他說:“你說吧,我不生氣,但你得說人話。”
單臂虎這才湊近過江龍說:“咱們都是綹子裏燒過香、許過願、拜過把子的磕頭弟兄,打鬼子在咱們的山頭不一樣打嗎?咱們想什時候打,就什麽時候打,不想打咱們就下趟山取點啥。咱們在那兒吃啥穿啥,現在咱們吃啥穿啥,你沒看見,整天的都穿的破衣爛衫的,你那紫緞子馬褂敢穿嗎?你那頂海龍帽子能戴嗎?現在西北風起來了,大雪要封山了,到那個時候別說是打鬼子,就是吃糧食也得數著粒吃。你沒看見連鹹鹽罐子都底朝天!”
他忙又進一步地扇動說:“大哥,老趙頭子都那麽大歲數了,胳膊上挨了一下子,硬是沒有紅傷藥,那不是等死嗎?就憑王軍醫官,帶著幾個孩崽子,到東山弄來一把草,上西山割一綹子蒿子的,哪能治好槍傷?要能治好還用藥鋪幹啥?”
過江龍不動聲色地勸阻單臂虎說:“單臂虎,你咧咧完沒有?”單臂虎觀察了一下過江龍的臉色,沒發現什麽異常,又嬉皮笑臉地說:“咱哥倆就差兩姓,就沒穿一條褲子!大哥,你看看你過去在山上,一說話,是地動山搖的,可現在倒好,一個嚼銅吃鐵的大當家的,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蔫了吧唧的小副團長了,現在聽你的也就是跟你上遊擊隊來的幾個綹子上弟兄吧……”
這時,鬼三和瓦佳、成基從他們麵前走過去。鬼三沒拿好眼睛瞅了瞅單臂虎。
單臂虎忙乘機說:“我這話說對了吧,你過去是一跺腳連長白山都哆嗦的大當家的,現在連鬼三這幫小孩芽子,都拿白眼根子翻你,過兩天他們娘倆不得踩著你上天啊!”
突然,過江龍把手中的小煙袋一下子扔在草地上說:“單臂虎,你說了半天你覺得哪句話有人味?我還是那句話,你要不想在遊擊隊呆了,我給你點錢給我滾,要不你就咬著草棵,給我在一邊眯著去!”
單臂虎忙說:“大哥,我這些話可良言苦口啊!”
過江龍一下子站了起來,你立馬給我滾!我一點也不想看到你!”
單臂虎灰溜溜地說:“好,我滾,還不行嗎!”
八十
趙秉義挎著受傷的胳膊,坐在一塊平整的山石上,義憤填膺地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強虜不除,我夜不能寐。”
鬆濤陣陣,寒風又起。老人家悲壯抒懷的聲音,被傳送得好遠好遠,讓大山、讓長空久久都回**著這種麵對強虜不屈不撓、憤然迎敵、誓死收複山河的誓言。
鬼三手裏拿著幾個他在路上采來的馬糞包,後邊跟著瓦佳和成基,往趙秉義這邊來。
鬼三離老遠就聽到趙老師這些壯懷激烈的誓言,他立即就振奮起來說:“我也是不打跑日本鬼子,睡不寐!”
趙老師對鬼三說:“我剛才說的話你就用上了,我告訴你,寐就是個固定詞組,不能說睡不寐。”
鬼三聽了忙說:“我記住了,我孺子還可教吧。”趙老師欣慰地笑了。
鬼三自信地說:“趙老師,這馬糞包可好使了,我在家的時候上房山頭掏家雀磕個口子,下枷子打山跳碰破皮,撕開幹馬糞包一按上,那血立馬就不流了,過兩天傷口就見新肉芽了,再過三天就好了!”
趙老師感同身受地說:“鬼三給我整了這麽好的神藥,一會兒我就試試。”
鬼三得意地說:“趙老師,你就放心治傷吧,你上馬糞包不行的話,我領著他倆再上後山采接骨草。”
瓦佳問道:“啥叫接骨草?”
鬼三把破帽子往上一推說:“接骨草就是我們東三省長在山上老鬆樹下邊的一種神草,誰要讓槍子兒打了,讓刀砍了,哪怕是鮮血直流,骨斷筋折,你上山裏邊去采幾棵接骨草,再加二錢冰片,五個青果,但是把青果得燒糊了,碾成碎末瓢,把三味藥和在一起,攤到一塊白布上,往傷口上一貼,不出一個時辰,你就聽那傷口哢嚓哢嚓的一陣響,轉眼就好了!”
趙老師瞅著鬼三滿意地笑了。他高興地說:“鬼三,你肚子咋這麽多詞啊,你聽的古書太多了。你說的偏方我試試,我好了領你們打左藤去。”
成基忙問:“鬼三,你說這接骨草能有這麽神嗎?”
鬼三不高興地說:“你不信?我給你說個事把,有一年山神爺跟熊瞎子打起來了……”
瓦佳疑問:“啥是山神爺?”
鬼三連眼皮也沒抬,就接著說:“山神爺就是老虎,黑熊要搶山神爺的地盤,那山神爺能幹嗎?於是,它倆就打起來了。結果,山神爺沒打過熊瞎子。後來山神爺趁黑瞎子打盹的時候,上去就朝黑瞎子肋巴扇子上咬了一口。腸子出來了,肋骨支出來了,黑瞎子忍著疼,把腸子塞進肚子裏去了,又拽了幾把草把肚子上那個大窟窿堵上了,咬著牙,忍著疼,爬到了山上去了,找到了接骨草,拔下來,甩了甩土,一口就吞到肚子裏去了。黑瞎子趴在向陽坡上,呼呼地又睡上大覺了,因為它吃上這幾棵接骨草,渾身就不疼了。等有幾個蜜蜂叮他眼睛的時候,黑瞎子無意識地用大巴掌一轟蜂子,結果,蜂子是跑了,大巴掌卻落在傷口上。可是,黑瞎子卻感不到有一點疼痛的感覺。它很奇怪,趕緊爬起來一看,奇了怪了,身上讓山神咬的像血盆大的傷口沒了。它衝著大山嗷嗷地吼叫幾聲,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點不舒服的地方。於是,黑瞎子就大步流星地衝下山,找山神爺報仇去了。”
瓦佳和成基都聽得有點呆了,都愣愣地站在那裏,向往著有幾棵接骨草,治好趙老師的槍傷。
趙秉義善意地問著:“鬼三,山神爺和黑瞎子打仗你看到了?”
鬼三滿自信地回答:“這是我媽給我講的。”
成基認真地問:“鬼三,那接骨草真有嗎?”
鬼三自信地說:“熊瞎子和山神爺交手的事,我沒有見過,可是,接骨草我在山上看見過!”
成基迫不及待地說:“那咱們趕緊給趙老師找點去吧,讓趙老師早點好了,好抽空教咱們念《三字經》啥的。”
鬼三忙答應:“行,趙老師傷好了,你們從《三字經》開始,我《百家姓》還沒念完呢。”
趙秉義笑嗬嗬地答應著鬼三:“行,隻要我傷好了,我就先給你補補課,可是山上你們別亂去。”
正說到這的時候,鬼三媽和王軍醫官來了。
鬼三媽拉著趙老師沒受傷的右手說:“趙老師好點了嗎?你在這聽鬼三白話,不怕受涼啊?”
鬼三媽麵對這樣一位師長,麵對這樣一位英雄,她是真的希望能早一天把趙老師的槍傷治好,可是,遊擊隊眼下正處在困境啊。鬼三媽的淚水含在眼眶裏,望著趙老師頭上蒼蒼的白發和滿下巴頦的白胡須,幾乎要哭出聲來。
趙秉義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安慰地說:“鬼三媽,我這點小傷不礙事。”
雖然,趙秉義聲很大,鬼三媽和王軍醫官,都感到了他的每一個字都是忍著巨大的痛楚咬著牙才說出來的。
鬼三媽忙替趙秉義說:“趙老師你再堅強也是肉長的,胳膊上讓左藤打了這麽大一個血刺呼啦的眼兒,能不疼?”
趙秉義老人伸著受傷的胳膊給鬼三媽看,因為用力過猛,那傷口上的膿血都滲出包紮的繃帶了。
鬼三媽哭了:“趙老師你咋不說疼呢,哪怕你說一個疼字,我心裏也好受哇!”
趙秉義平靜地瞅著鬼三媽,焦黃消瘦的臉上看不出他有一點疼痛的感覺。
王軍醫官上來摻著趙秉義說:“趙老師,咱們到醫務室吧,隊裏還有點消炎粉。”
趙秉義婉言拒絕地說:“王軍醫官謝謝你,遊擊隊照顧我夠好了。我的傷再養幾天就好了,那點消炎粉就給戰士們留著吧,左藤那小子能死心嗎!”
鬼三哭著說:“趙老師,你真是……”
他說完拉著瓦佳、成基就走了。
大家都一愣,誰也猜不出鬼三葫蘆裏裝的是什麽藥。
八十一
鬼三把瓦佳和成基拉到沒有人的地方說:“你們看咱們趙老師多疼,我們能不能想辦法讓趙老師早點好了?”
成基說:“好辦法就是找藥!”
鬼三接茬說:“你說得對,我把你倆找出來,就是咱們合計合計怎麽上山給趙老師采藥。你們倆誰願意跟我上山去找接骨草,就吱聲!”
兩個人都點頭,鬼三領著他倆上後山頂山砬子上采接骨草去了。
八十二
中村坐著摩托車從警備隊隊部出來,停在西門站崗的靖安軍麵前。
那個士兵見著中村,被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中村很平靜地跟那個把門的靖安軍說:“你要嚴格執行警備隊的規定,違禁的物品一定不要讓人帶出。”
那個靖安軍忙答應一聲:“是!”
中村又問:“你們帶班的是誰?”
還沒等那個靖安軍回答,朱歪嘴子一下子就鑽出來,嬉皮笑臉地說:“中村隊長,我在這呢。”
中村一看朱歪嘴子就想起他在左藤麵前那個奴顏婢膝的樣,上去就踢了他一腳。
朱歪嘴子一愣,覺得中村太讓他在士兵麵前丟麵子,有點要發作的意思,中村忙上前罵道:“八嘎牙路!”
朱歪嘴子忙說:“是,中村隊長,我的八嘎牙路,我的失職。”
中村也趁勢對朱歪嘴子說:“你的不要離崗,要嚴格執行警備隊的命令。”
中村的摩托車“呲”的一聲,停在恒昌永鮮貨店的門前,中村若無其事地走進鮮貨店。
店裏的小年輕放下手裏的活,趕緊走上來說:“太君,你的要什麽?”
“我要五斤蘋果。”中村胸有成竹地說,“給我拿好的。壞的我的不要!”
小夥計聽完這句話,轉身跑進裏屋把韓掌櫃的請了出來。
韓掌櫃的見中村忙說:“中村隊長你要大蘋果?吃蘋果敗火,那扛大活的誰見過這麽大的蘋果!”中村會意地笑笑。
“對!”中村答應著,並且把上次幸子買的那個刻著白心的綠蘋果給他說:“這個不好,你給我換換。”
韓掌櫃接過蘋果看了一下,忙說:“好,我再換一個好的。”
韓掌櫃的到庫裏特意選了一個大紅蘋果,在上刻了一個紅心。他稱了五斤蘋果,又從兜裏拿出那個刻著紅心的大蘋果交給中村說:“這是你要換的那個。”中村看了一下,把那個紅心一口吃在嘴裏,忙說:“好甜!”韓掌櫃的滿意地笑了。
中村也笑著說:“謝謝。”他說完從兜裏掏出錢來,給了韓掌櫃的,轉身走出鮮貨店。
但不知是他沒注意還是他故意的,在中村掏兜的時候掉出一個小紙片來。
中村從鮮貨店出來,走到摩托車跟前,順手從蒲包裏拿出兩個紅得透亮的蘋果扔給開車的士兵。
那個士兵笑著說:“謝謝隊長!”
中村剛下摩托車,正想往警備隊裏走,突然,對麵來了一個蓬頭垢麵的瘋子,怔怔地站在他麵前。
那個瘋子目光呆滯、麵色漆黑地站在中村麵前,機械地念叨著一句話:“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
那聲音非常淒楚而且又讓人毛骨悚然,叫人不寒而栗,中村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那聲音好像是一種對親人雙眼望穿的期盼和孤苦無助的呼喚,而且是生命即將垂危的老人對這個不公平充滿仇恨、充滿邪惡、充滿廝殺,也充滿著抗爭與仁愛的世界,發出一聲聲的痛斥和呼喚!
中村覺得這個聲音非常熟悉,又非常淒慘。十三年來這個聲音始終響徹在自己的耳邊,讓自己心靈永不消歇地痛苦震顫。
那年他回到家,一進門看到家徒四壁的老父親躺在病榻上,無聲地伸著瘦骨嶙峋、青筋突起的手,無力地用舌尖舔著幹裂出道道血痕的雙唇。他一邊從心裏發出一句句的讓人撕心裂肺的呼喚:“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那細微的聲音,也許隻有老人自己才能聽得見。想不到這相同的聲音,卻來自不同的地點。
由此讓他一下子想到十三年前他回到日本時,見到老人的那一幕幕往事,至今還讓他夢繞魂牽。當時他爹說的“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那句話,對他來說:“每個字都像一個個的驚雷,時到今日還不時地震撼他破碎的心田。每個字如同一把把利刃,切削著他難以說完的遺憾。
中村記得很清楚,他老爹在彌留之際,嘴還微微地張著,似乎在拚著人生最後的力量機械地說著:“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他真說不清楚,他老爹不斷重複的這句話,是去往九泉時對親人的牽掛,還是久盼親人不歸的病態呼喚。但不管怎麽樣,卻變成了中村難以釋懷的永久思念。
中村麵對當前這位老人的喃喃自語,讓他震驚不已。盡管他和他已故去的老父親一位說的是日本語,一位說的是中國話,但他們講的都是對親人久盼不歸在心頭揮之不去的情感。一位在日本北海道故去,一位卻在自己故土流徙,這類似的悲劇結局,卻在不同的地方一幕又一幕地上演。
中村不敢去想了,他停止了走向警備隊大門的腳步,輕輕走近了這位衣服襤褸,麵容消瘦不堪的瘋子。他真的驚呆了,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自己前麵的這個瘋子,竟然是韓嶺梅的父親,雖然消瘦汙濁但有仁慈不改的顏麵。
一位曾經衣冠楚楚,麵容和善滿腹經綸的長者,居然成了流浪街頭無人照顧的瘋癲者。
中村的淚水又一次湧上了雙眼,中村再一次地靠近了這位老人,為了證實他的看法,他輕聲地問:“老人家你貴姓?”
這個瘋子直愣愣地望著他,嘴裏還是機械地念叨著,“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那句不知重複多少遍的語言。
中村趁機問他:“老人家你說誰不回來呀?”
這個瘋子似乎還是聽不懂他的話,繼續重複著難釋心懷的思念。
中村無可奈何地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把蒲包裏的蘋果給了他兩個。
那個瘋子接過了蘋果笑了,他笑得很苦澀,那難以言表的苦澀,布滿了他黑乎乎滿是泥垢的臉。
中村認出了,盡管他這次笑怪異奇詭,可是他笑的時候微微的上翹的嘴角,就是認識他的答案。
當中村衝著他輕聲地呼喚著韓老伯的時候,那個瘋子眼睛突然有了異樣的光芒,喜悅一下子代替了今天的痛苦。
他衝著中村笑了,和十三年前一樣可親,一樣恬淡。但是,一瞬間他的目光落到中村的腰間的戰刀上。他的臉開始抽搐起來,似乎是每一條肌肉,都充滿了仇恨,眼睛那瞬間的光彩又立即化成憤怒火焰。
猛然間,他衝著中村高喊:“龜田,你殺死了我的親人,你還我的宅院……”
他說完這兩句話的時候,一下子又恢複以前的瘋態。早已把中村給他的兩個蘋果扔得很遠,嘴裏又喃喃地念叨著:“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這句永遠沒有結果,充滿悲愴和思念,飛快地從中村眼前消逝得很遠很遠。
中村來到警備隊隊部的老梅樹的前邊,想到兩位不同的國籍的老人,命運中卻充滿著同樣的不幸,同樣的淒慘。想到這兒,中村居然要把身上挎著的戰刀扔掉,把那身狗皮脫光,去追趕這位老人,去到遊擊隊找鬼三媽。他又覺得那樣太輕率,似乎逃避了過多的心靈上的痛苦,但卻躲開了道義上應挑起的曆史重擔。
中村走後,韓掌櫃的從地上撿起那張很不起眼的紙片來。他打開一看是一張類似兒童畫的習作。初看雜亂無章,畫著一些小孩和房子,小孩還背著槍,那背槍的小孩抱著房子往一起摞。另外還有幾個背槍上著刺刀的小孩把著門,不讓外來人進。在這張紙的背後還畫著一大堆兵,背著槍、端著槍、拿著手榴彈,包圍著一座大山團團轉,天上還飄著大小不同的雪花。
韓掌櫃把這些組合無序的畫看完後,立即判斷出這是中村給他帶來的敵人行動方案。
他立即走到後屋,劃了一根火柴,燒掉了這張傳遞重要信息的紙片。
八十三
一排大雁淒厲地鳴叫著,往南緩緩卻執著地飛著。
一隻“大眼賊”站在草叢洞窩邊,直著身子,合抱著兩個前爪,像是向遠處瞭望著什麽,又像是向著昏暗的太陽,乞求著什麽。
一陣寒風過後,把地下的落葉都刮了起來,一下子把那隻“大眼賊”嚇得跑回洞裏去了。
成基突然停下腳步跟鬼三說:“鬼三,咱們上山連你媽都沒告訴行嗎?”
鬼三滿不在乎地說:“告訴啥,告訴楊隊長,這麽點屁事沒必要,告訴我媽,她又橫扒拉豎擋地數落道她那套。‘鬼三,你連個親爹都沒見著,你要有個好歹的,將來我咋交代呀?’我聽了心裏總是不是滋味,再說還是一個日本壞爹。”
鬼三一提中村來,他的情緒馬上低落下來。
瓦佳不知趣地說:“鬼三哥,你還有個日本爹呢。我親爹親媽都讓日本鬼子給殺害了。”
鬼三忙攔著說:“瓦佳,中村沒殺害你爹媽,你要是願意的話,我把中村就幹脆送給你當親爹吧。”
瓦佳一邊走著,一邊采下山邊上樹林子裏的紅老鷂眼,一邊說:“我不要日本鬼子爹。”
成基放慢了腳步又擔心地跟鬼三說:“鬼三,咱們上山采藥咋的也應當告訴你媽一聲啊!”
鬼三生氣地說:“成基,你是不是害怕上山了?你要害怕,我就跟瓦佳去,你趕快回去行吧。這麽點小事,放屁的功夫咱們就回去了。俺們上山采到接骨草算大功一件,采不到接骨草咱們回去都說上林子拉屎去了行吧?再說我這個少年隊的隊長,連這麽點小事都說了不算嗎?”
八十四
地戧子裏邊,遊擊隊領導和鬼三媽、趙秉義,過江龍都圍坐在搭成的各種床鋪上,大家都認真地聽著楊隊長傳達著縣委韓書記送來的情報。
楊隊長充滿信心地說:“縣委韓書記告訴我們,中村給送去的情報還是對的。左藤死心塌地地執行新京關東軍《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他的辦學收買人心的陰謀破滅了,讓我們的趙老師充當他的馬前卒,趙老師不但沒有答應,還好懸沒要了左藤的狗命。趙老師確實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榜樣。大家都得向他學習一腔熱血,誓死報國的精神。咱們中國人都有這種精神,還愁小日本鬼子不被打出中國去!左藤的第二步棋就是要拚大屯,第三步還是老打法,趁著冬季進攻我們。現在三岔河四個門已經封死了三個,隻留一個西門讓人們進出。並且派靖安軍把守,嚴禁攜帶槍支彈藥,就連多買幾個鞭炮都不行!消炎藥、紅傷藥一律限量。他是想通過這些手段來切斷我們一切的物質來源!當然,我們不但不怕,而且還要想法搞些糧食和槍支彈藥,特別是當前急需藥品,急需一些紅傷藥。趙老師傷口發炎了,王軍醫官把那點消炎藥給他用,他堅決不用,他要留給其他同誌們用!我感謝趙老師,但我們一定要給趙老師治好傷。”
趙秉義不好意思地說:“楊隊長,我做的這點小事,比起在座的同誌們來差遠了,你就別提了。”
鬼三媽說:“楊隊長能不能讓我進城去買點藥,就買幾包七厘散,那藥治紅傷最有效。”
過江龍也說:“楊隊長,我看鬼三媽這個主意挺好。要不讓她去,我也帶著幾個弟兄闖一趟三岔河。”
楊隊長沉吟了一下說:“讓我們和縣委再研究一下整個戰鬥方案。”
王軍醫官又一次把傷員缺藥品的問題提出來:“楊隊長,要不我去趟三岔河!”
楊隊長雖沒答應,但還充滿信心地說:“藥品,槍支彈藥和糧食是咱們的三個戰勝日本鬼子的重要條件,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的人……”
楊隊長停下來,沒有過多地闡述這個問題,但他又補充地說:“我們想辦法,一定要把這三個問題解決在大雪封山前!”
八十五
深秋山區的風更大,有時一陣風過來,把山坡上的小樹都刮得搖搖晃晃,草葉子、樹葉子刮得滿天飛。
鬼三、成基、瓦佳把王軍醫官窗外的采藥工具都拿上了。他領著瓦佳和成基,他們拽著樹幹往山上爬。在沒有山的陡坡上,鬼三先爬上去,把自己的腰帶解下來栓在山石旁邊的一棵樹幹上,自己再下去,手拉手把瓦佳、成基拽上來。
但鬼三一邊爬著,一邊把走過道上的大樹枝順著一個方向擺起來。
鬼三用手搭著涼棚,往山頂上處眺望著。他喜形於色地說:“真該咱們走字兒,你們看見沒有,上邊那一堆一堆的就是接骨草。”
鬼三幾句話,把瓦佳和成基說得挺興奮。
成基第一個跑到鬼三麵前邊去,貓著腰往山上爬。
瓦佳一看成基跑到鬼三前邊去了,腳下一使勁,幾步就把鬼三和成基落下了。
瓦佳還站在前邊,回過頭來向他倆喊著:“鬼三哥、成基,看咱們誰能第一個爬到山上呀?”
鬼三衝著瓦佳不放心地說:“瓦佳你別顯,注意腳下的活動石頭!”
瓦佳自信地說:“你們放心,我沒事。”
他說著,大哈著腰,急三火四地往山上爬。
突然間,他腳下的一塊石頭鬆動滾下坡去。
瓦佳那隻腳懸空了,人也隨著那塊石頭往下滾。
鬼三見狀大聲喊道:“抓住身邊的樹!”說完他拚命地想去接住瓦佳。
瓦佳驚恐萬狀地說喊:“鬼三哥,我這邊沒有樹哇!”
他的喊聲剛落,瓦佳就順著向陽坡一直滾到山下去,隻聽見他叫了一聲,再也沒有動靜了。
鬼三拍了一下大腿,沮喪地說:“這下子全完了。”
他對成基說:“咱們趕緊下山去找瓦佳。”
等鬼三和成基趕到山下,瓦佳卻躺在草地,渾身是血,衣服幾乎都刮破了。
鬼三衝著他喊道:“瓦佳,你哪疼?”
瓦佳有氣無力地說:“鬼三哥,我哪都疼!”
鬼三找到了兩根大幹樹枝子,用手很快地把那些碎枝子都掰去,剩下了兩根大木棒子。
他跟成基說:“你把夾襖脫下來。”鬼三隨即把自己的褲子脫下來。
鬼三很快地做成一個簡易的擔架,扶瓦佳躺在上麵。
在後邊抬著的鬼三,雖然吃力,但還跟瓦佳將講趙老師講過的英雄故事。成基害怕地說:“這回咱們可惹禍了!”
鬼三說:“有啥了不起的!還能對我這個少先隊隊長,關五年巴籬子咋的?”
八十六
遊擊隊宿營地。
人們議論鬼三這個三個孩子為啥沒得事。
王軍醫官跟楊隊長說:“我想鬼三領著他們上山采藥去了,昨天他還說什麽草藥都明白。”
楊隊長點點頭,他說:“大家不要著急,他們不會迷路的。咱們一定要找到三個孩子!”
鬼三媽生氣地說:“這孩子就是好逞能……”
站在過江龍後邊的單臂虎小聲跟他說:“大當家的,依兄弟看啊,那鬼三領著兩個孩子逃跑了。”
過江龍回過頭橫著眼睛瞅他。單臂虎不知趣地說:“遊擊隊缺醫少藥,沒有槍炮,打鬼子是用嘴拱的事嗎?”
過江龍罵道:“你能跑,鬼三他們也不能跑!”
最後,楊隊長決定到後山去找,楊隊長告訴大家在林子裏不要喊:“咱們學各種鳥叫,鬼三那麽聰明一聽就知道找到他們。”人們分成夥尋找著三個孩子。
楊隊長、王軍醫官和小號兵、鐵子一夥在山林裏尋找,鬼三媽、過江龍他們順著山路去找。
王軍醫官跟楊隊長說:“鬼三知道的東西可挺多。將來給我當個助手吧?”
小號兵不高興地說:“王軍醫官有了鬼三,你就不要我們倆?
楊隊長代王軍醫官回答:“能不要你倆嗎?你們都是老戰士了。”
遠處傳來一陣鳥叫,聲音清脆而悠長。
楊隊長聽完,告訴兩個孩子說:“你倆聽這個鳥叫的聲音時間長,這不是人學的!”
鬼三媽、過江龍、單臂虎在山路上尋找著鬼三他們。
過江龍順著山道一邊四處看著,一邊打著口哨學鳥叫,一邊跟鬼三媽說:“鬼三這孩子淘氣歸淘氣,將來準是個好樣的!”鬼三媽順嘴說著:“你要是喜歡就給你當幹兒子,我可跟他操夠心了。”
忽然,過江龍發現山路上有擺著的幹樹枝子,而且都一順水地擺著。
過江龍高興地說:“有了,我說著孩子有心眼嘛,這回你這當媽的就不用上火了。”
鬼三媽也說:“這回要找到他呀,我就把鬼三整天栓在大襟上,采藥咋不吱個一聲呢?”
跟在後邊的單臂虎眼珠一轉,跟過江龍說:“大當家的,你倆慢走兩步,我得到前邊樹趟子裏去解個大手。”
單臂虎說完,鑽到擺著記號的林子道上,用極快的速度把鬼三擺的樹枝子給扔掉一大段。
等他跑到過江龍麵前,還氣喘籲籲地說:“我是水土不服一到山裏就鬧肚子。”
過江龍不滿意地說:“你小子,就是懶驢上磨道,不是屎就是尿!”
八十七
鬼三和成基吃力地抬著瓦佳,按照記號往前走。
鬼三一邊走著,一邊跟成基說:“咱們這是按原來的路往前走,用不了一個時辰就下山了。
躺在擔架上的瓦佳說:“鬼三哥,讓我下去吧,我拄個棍一樣走。我受點傷算什麽,人家趙老師讓左藤用槍打了,還沒躺下呢。”
鬼三無理辯三分地說:“他是大英雄,你是小老毛子,你就聽我的吧!”
兩人抬著擔架正往前走著,突然,鬼三停下了腳步,跟成基焦急地說:“停下!停下!”
成基忙問:“為啥?”
鬼三心煩意亂地說:“為啥?咱們臨來在道上擺的樹枝子怎麽沒了?”
兩個人停下擔架,瓦佳艱難地坐起來。
鬼三心急火燎地往前找著記號,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他臉色有點白了,他感到問題嚴重。忙走回來跟兩個人說:“咱們先歇歇,讓我再想想。”
成基勸鬼三:“要我爹來了就好了,他在山裏會瞅東南西北。”
鬼三不滿地說:“要早知道尿炕我還不睡覺了?我姥爺趙鳳祥要在這兒,他閉眼睛就把咱們領出去了!他在大山裏呆了多少年。”
三個孩子都不爭論了,因為他們都累了,都靠著一棵大樹不知不覺地閉起眼睛。
八十八
鬼三媽、過江龍順著鬼三留的記號往前找著,突然,過江龍停下了腳步,跟鬼三媽說:“鬼三媽,咱們得停一停,前邊沒記號了。”
鬼三媽臉色煞白。
單臂虎臉上表現出得意的神色。
八十九
楊隊長、王軍醫官、鐵子、小號兵他們不知怎麽地在樹林子裏繞來繞去,繞到過江龍他們走的有記號的山路上了。
楊隊長說:“王軍醫官,你們采藥會去這麽遠嗎?”
王軍醫官說:“我們那些藥材,不出咱們宿營地十裏八裏的就能采到。”
楊隊長自豪地說:“鬼三這個小子還真有心眼,你看他們怕迷路,把道上樹枝子都擺得一順水的整齊。”
王軍醫官說:“那小子是真鬼!一般的孩子有三個五個捆在一塊,也趕不上他。”
小號兵、鐵子一聽不高興了。小號兵說:“那麽尖,還用咱們找啥?”
九十
靠近樹坐著的瓦佳,感到身上疼,嘴裏渴。他四處望著,沒有什麽可以解渴的了,他才跟鬼三說:“鬼三哥,我有點渴。”
鬼三根本就沒心思睡,他正閉著眼睛想道呢。他聽到瓦佳的聲音,一下子站起來,四下裏看了一下。滿山枯黃,他還不敢遠去找野果子吃。
他心亂難過地說:“瓦佳,你要不嫌,我有泡尿行不?”
鬼三說的挺誠懇,問得他自己也挺難受。
瓦佳看到這種情況,隻得跟鬼三說:“鬼三哥,我不渴了。”
鬼三再沒說啥,就往遠處走去,發現在一棵大樹下有一簇簇還顯得墨綠墨綠的草,他高興極了。他把那些草拔下來,把根子擼幹淨,自己在根子上吮了吮,感到水靈靈的,就拿回來給瓦佳,讓他也學著自己的樣子,吸吮草根。
瓦佳正吸吮著草根的時候,突然把草根都扔到地下了,沒好聲地說:“鬼三哥,有狼!”
成基也發現了就在他們對麵的樹叢裏,有一條大灰狼正蹲在地上用發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呢!
成基有點發顫地說:“那麽大的狼!”
鬼三立即抄起手中的小鎬看著那隻盯著他們的狼,他立即命令成基不要出聲,不要亂動,老老實實地坐在瓦佳前邊。他手裏攥住個鎬。
鬼三說:“咱們一跑那狼就撲上來了,咱們哪有狼跑得快呢?我媽告訴過我,在山裏遇到大牲口,你千萬別跑,你不慌,那大牲口什麽山神爺、熊瞎子、狼啥的其實都怕人。你要坐著不動,他不敢先來,何況咱們手裏還有武器呢。”
九十一
過江龍、鬼三媽、單臂虎他們三個人,停止了尋找鬼三的腳步。過江龍跟鬼三媽說:“鬼三這孩子怎麽能把這塊落下呢?做記號一定要挨著呀!”
鬼三媽也犯愁地說:“鬼三不是那丟三落四的孩子!”
九十二
楊隊長、王軍醫官、鐵子、小號兵他們順著鬼三留下的記號,正高興地往前走,一下子就遇到過江龍他們。
楊隊長看了看說:“記號沒了,線索斷了,好像是有人故意幹的。”
過江龍氣憤地說:“我抓住這個人就‘插’了他!”
單臂虎一驚,忙解釋說:“誰跑到大山裏扒拉樹枝來!”
楊隊長沒有理他,他分析說:“既然鬼三他們留下記號,他們一定會順著記號往這兒走,中間這段沒記號了,他們也可能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停下來。”
王軍醫官說:“楊隊長,分析的對!”
楊隊長說:“那咱們就學鳥叫,通知孩子們,我們就在他們身邊。”
於是,他學起了布穀鳥叫。
鬼三媽學起了黃鶯叫。
王軍醫官學起了紅靛殼叫。
九十三
鬼三聽到這些鳥叫的聲音,高興地衝著成基和瓦佳說:“你們聽,有人來接我們了!”
他也高興地學各種鳥叫。
那隻大灰狼還沒有起身的意思,鬼三要有點不耐煩了,拿出兜裏的一塊石頭子兒,照著狼的腦袋打去。
那塊石頭不偏不倚正好打到狼的眼眶子上,它嗷地叫了一聲,就飛快地逃跑了。
九十四
楊隊長警覺地說:“狼這個叫法,好像受了什麽傷!”正說著,鬼三那邊又學著春天各種鳥叫的聲音。
鬼三媽拍著大腿說:“鬼三他們就在那邊!他高興的時候,就學這些小雀叫!”
鬼三媽眼裏湧出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