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邵飛剛從辦公室出去,龜田眼前那個風箏,忽然,在辦公桌動了起來,開始在桌上旋轉,把他的鋼筆水瓶,都碰到地下了,一會功夫,那風箏八個角,像八把刀一樣把他整個桌子上的東西,都風卷殘雪般砍到地下去了,讓龜田感到心疼的還是那一枚武士獎章。那風箏忽然啪的一聲,把他的手抓住了。他想掏身上的槍,可是怎麽也掏不出來,因為風箏的八個角,又一下變成八個小孩,每個小孩手裏都拿一把刀,八個小孩又一起喊著:“我們抗日少先隊要替韓銘箴他們家報仇!”八個小孩八把刀都向他摟頭蓋頂砍來,他嚇得滿屋跑,跑著跑著一下子跌倒在椅子旁邊,龜田猛睜眼一看,原來是做了一個噩夢。他記得很清楚,他帶著一隊日本兵把車站旁邊的二層俄國兵駐紮的大白樓打下來之後,他就住那了。
靖安軍司令邵飛,就跑到他麵前說:“太君,你住的這個地方不安全!”
龜田疑惑不解望著他,手裏還握那把戰刀。邵飛膽怯地說:“太君,咱們朋友的是,我說的是好話。這是老毛子的營盤,他們在這裏邊殺人放火,這裏邊有屈死鬼、吊死鬼,還有淹死鬼,會讓你睡不著覺!”龜田攥緊了手中那把戰刀,還是半信半疑地搖搖頭。
邵飛又說:“太君,我半夜在這住過,就讓一個披頭散發的吊死鬼,把我鏡麵匣子硬給下下去了。”
邵飛連說帶比劃,雖然龜田不全懂他的話,但那意思他可明白。他想起來在日本時,晚上有時睡著睡著,自己就飛起來,一下子讓一個張血盆大口鋸齒獠牙的大鬼怪,把自己從半空硬是拽下來,摔在榻榻米上,醒來用手一摸身底下全濕了,一泡狗尿都澆在被窩裏了。
邵飛看見龜田半信半疑的表情,又進一步地恐嚇說:“再說,老毛子這滿屋子有啥,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在那安幾個炸彈,到時候你那兵都不知道哪有什麽梢梢,不老實一下子給碰響了,不連你也玩完了嗎!”
龜田考慮半天沒說話,邵飛說:“十字街有個大院套,是青磚大瓦房,三進一廳大院,門都是鐵皮的,進門有個大影壁牆,你在裏麵脫光了洗澡外邊人也看不見。院裏有小二樓還有小花園,有果木樹,特別房前還有一棵兩米高的大梅樹。那老頭子還有那麽多古玩字畫,那東西可值錢了!”
這下子把龜田給吸引住了,因為他臨來中國的時候,他的一個朋友就告訴他,到中國以後給他整點中國的古玩什麽的,到時候他要多少錢,他就給多少錢。
龜田一想到朋友的囑托,又考慮到自身的安全,所以就決定把三岔河警備隊隊部設在十字街旁的韓銘箴家。當然,龜田去了叫韓銘箴讓出這些用心血掙來的產業來,韓銘箴搖頭一百個不答應。韓銘箴衝著龜田說:“太君,我們是善良的中國人,這房子是我辛辛苦苦一輩子賺下的房產,這院子裏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心血!”
他指著庭院裏那棵在春天裏已經花滿枝頭的梅樹說:“這梅樹是我的**,我喜歡它,在關裏家我有棵大梅樹,在這裏我有這棵大梅樹,它們都迎風鬥雪!”
邵飛在旁邊添油加醋地說:“韓老先生喜歡古董,更喜歡梅花,連她姑娘都起名字叫韓嶺梅。”
韓銘箴看見邵飛覺得有點麵熟,一聽他說韓嶺梅的事,一下子就想起來了,他就是十年前追他女兒的邵飛。韓銘箴生氣地說:“邵飛,我姑娘韓嶺梅早就跟我斷絕父女關係了,十幾年音訊全無,她媽都想出病來了,你還提這段斷腸子事有啥用。”龜田安慰地說:“韓先生,姑娘的事,皇軍的大大的幫助你找,隻要你住的地方給皇軍,我的給你找個更大更好的房子,還一定把你的女兒找回來。”
韓銘箴生氣地說:“我姑娘不用你給找,再大的房子我也沒命住,我就在這住,心裏舒坦,眼裏亮堂!”幾句話把龜田頂回去了!他半晌也說不出啥來。邵飛過來解圍說:“韓老先生,你要願意的話,皇軍可以拿車站老毛子兵營大白樓跟你換!”
韓銘箴指著邵飛的鼻子說:“邵飛,你們家那麽多好房子,咋不給日本人住呢,為啥偏要我的呢!”
邵飛臉綠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龜田說:“我的喜歡你這裏,你要的房子可以隨便在三岔河挑,損失的我大大的賠!”
韓銘箴理直氣壯地說:“過去我閨女,是我的**,現在這個院子就是我的**,誰想要誰就先要了我的命!”
龜田一看沒戲了,他生氣地握著戰刀說:“老東西,我跟你客氣的不行!”韓銘箴也怒火中燒地說:“你個小鬼子,打算搶怎麽的?”邵飛忙對龜田說:“太君這麽大的事,還是先讓老韓頭想兩天!”龜田一想,一來三岔河就開無名的殺戒,對他以後的影響不好,也隻好順水推舟地說:“韓老先生,咱們的最好不要刀兵相見,我給你一天時間,我聽你的回話!”
韓銘箴非常堅決地說:“別說一天,就是一個月,一年也沒門兒!”邵飛附在龜田耳邊說了點什麽,龜田會意地跟他走出了裏屋門,來到外間屋的時候,邵飛向龜田示意,讓日本兵士把腰間的手榴彈,放在水缸後。龜田笑著說:“約西!”
後,龜田和邵飛來了,邵飛故意繞了一圈後,忙走到放手榴彈地方,說:“老韓頭,你這是什麽?”就這樣不容分說,就把韓銘箴抓走了。抓走韓銘箴之後,又讓韓嶺梅的媽搬家,逼著她交出古玩字畫。她家隻有韓銘箴用三間房子換來的一個元代畫鬆竹梅歲寒三友青花梅瓶,自從她姑娘韓嶺梅出走後,那個瓶子就被韓銘箴包起來放到箱子底下了。
日本士兵到處亂翻,就從櫃子裏把那個梅瓶翻出來了。邵飛趕緊拿來,遞給龜田說:“太君,這就是中國的寶貝!”
龜田把梅瓶拿到手裏仔細地看起來,用鼻子聞了聞,又用手敲了半天,一臉貪婪相。
這時,躺在病**的韓銘箴老伴,聽到他們說的話,費了半天的勁才爬起來,踉踉蹌蹌走到龜田麵前,指著他手中的梅瓶說:“太君,這個不對,好的在我屋裏!”
她說完一把將梅瓶搶過來摔了個粉碎。龜田惱羞成怒,一刀竟把病體纏身的韓嶺梅媽砍死了。
從此,韓銘箴的這個院套就成了日本警備隊隊部,而韓銘箴被抓進監獄去,呆了兩個月又被放出來。他聽說老伴被日本士兵砍死了,他又往門口一看,門外邊設了兩個崗樓,一邊一個日本兵荷槍實彈的把門,自己所有的買賣也都被邵飛和盧玉花霸占了。
韓銘箴前思後想,大喊一聲:“天啊!”便氣血歸心地瘋了。
當然,龜田沒有想到韓銘箴的這個後果,而且,他也沒想到他來到三岔河才一年,就要被降職調離。龜田拉開電燈,屋子裏一片慘白。桌子上的風箏還原封不動擺在那,他爸爸給他的那枚武士獎章,還靜靜地躺在桌子的一角。
他開開窗戶,望著韓銘箴喜歡的現在已經枯死多日的老梅樹,他下意識地歎了一口氣。順著玻璃窗戶望著東方魚肚白色,似乎一下子清醒了許多。猛然,轉過身抄起牆上電話機的話筒,便搖了起來。他大喊著:“邵飛!”半天,電話聽筒裏才傳來聲音:“誰?他媽了個巴子半夜三更的拔拉這個玩意兒!”龜田怒火中燒,大聲地罵著:“八嘎牙路!”電話聽筒裏又傳來了,是八嘎牙路。龜田對著聽筒又大聲地:“快快的,快快的,樸家屯私學館的幹活!”
七
樸家屯就離三岔河八裏地,它背靠峨巍雄險的大青山,麵臨奔流不息的三岔河。山上有數不盡的山貨,甚至有七兩為參、八兩為寶的老山參,河裏有撈不盡的鯉魚、鰉魚、鯿花魚,隨浪翻滾,追逐戲水,隨處可見。山坡旁,老百姓隻要春天把種子扔到地裏去,秋天就可以長出囤滿倉流的糧食來。樸家屯私學館還得從趙秉義老先生說起,他原來是關裏人,是大清光緒年間的最後一榜秀才。早年間,他跟孫中山活動過,大革命失敗後他便棄武從農,又趕上他時舛運衰,能幹的老婆子暴病而死,扔下個十來歲的兒子就撒手人寰了。他聽說闖關東倒是一條活路,所以,他就帶著兒子趙希賢跑到三岔河來了。他到樸家屯的第一個熟人就是樸會長。樸會長原來叫樸相基,因為日本人侵略了東三省,日本士兵也開進了三岔河,所以,各地老百姓都競相起來打日本侵略軍,一時,農協會、婦救會、少先隊等組織,都風起雲湧地組織起來了。樸會長在朝鮮打過日本侵略軍,後來失敗了,領著兒子來到東三省投奔了樸家屯。這次日本人侵略了東三省,占了三岔河,他帶頭組織了打日本侵略軍的農協會,大家把他選為頭。事情該著,趙秉義領著兒子剛一到樸家屯,便遇見了樸會長。兩個人見麵一嘮很投機,便以兄弟相稱。趙秉義年長為兄,樸會長歲數小為弟。樸會長把回國朋友在屯子邊上的那兩間屋子,讓給爺倆住了。樸會長知道趙秉義寫一手好字,裝一肚子好書底,為人義氣,樸會長就讓他在家裏開了一個私學館。
樸會長給他搬來一張八仙桌,又借來幾個長凳子。趙秉義寫了嶽飛的《滿江紅》:“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架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貼在牆上。樸會長對趙秉義說:“你就隻管教你的三字經、百家姓、學費我給你收。有錢的主他可以憑賞每月幾塊,沒錢的孩子抽工夫給你弄幾背柴火也中,我讓你們爺倆餓不著凍不著。”
就這樣,三岔河周邊十裏八堡的人都聽說樸家屯來了個前清的秀才,為人好,又有學問,窮的富的孩子都收,一下子就來了二十來個孩子,鬼三、四锛兒嘍、成基、魏才、彩雲就是這裏邊學習骨幹。讓趙先生萬萬沒想到,除了來了一幫小孩子外,還來了個半老徐娘的鬼三媽和年歲大點的二菊。鬼三媽領著鬼三來的那天,她和二菊就站在外邊聽聲。鬼三媽一聽就隻有鬼三一個人念《百家姓》,不是好動靜。鬼三媽進去瞪了他一眼,他一伸舌頭,好了一會兒,又跟四锛兒嘍嘮上了。四锛兒嘍不搭理他,鬼三是硬拽著人家的耳朵,讓人家聽他拿扣網打山雀的事。鬼三媽開開門,上去就把鬼三從凳子上拽起來,照著屁股就給了他一腳,鬼三用眼睛斜斜楞著他媽。鬼三媽跟趙老師說:“我也來念書,我還給你帶著學生,孫小菊,我們叫他二菊。我給你來當班長,我們娘倆,再加上二菊給你三份的學費!”
趙老師望著鬼三媽,說:“你們要來我挺高興,收你們兩個女弟子,你過去念過幾年書?”鬼三媽心情有點低沉地說:“論念我念了六七年了,可是,這幾年都就飯吃了!”
趙老師決定給她從《論語》開蒙。就這樣,鬼三媽和二菊天天領著鬼三來念書,早上還得去趙家大車店練武。她又主動擔負起了班長的任務。誰也沒想到,鬼三媽陪鬼三上學沒幾天,龜田就到私學館來抓鬼三。
八
在趙老師屋裏念書的鬼三媽,又想起了和鬼三達成協議那件事。那天早上,她在大車店裏,當著老英雄的麵說:“早上讓鬼三這些孩子跟老英雄練武術,但他必須下午到趙秉義老師那念私學館,再不許出什麽高調,寫什麽打倒日本鬼子了。”可鬼三心裏還嘀咕,這年頭念書也不頂打日本士兵!
鬼三媽和老英雄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老英雄才跟鬼三說:“鬼三呀,我知道你是打心眼裏不願意念書,可是,文化到啥時候都有用啊!”
鬼三知道姥爺和他媽都猜透了他內心活動,隻得說了一句:“以後我好好念《百家姓》不就得了嗎!”
鬼三媽說:“爹,每天我跟著鬼三到趙老師那去念書,一來我撿撿書底子,二來也幫助鬼三!”
鬼三感到有點掃麵子,就不服地跟他媽說:“在私學館你純粹是管製我,到茅樓拉屎得先告訴你一聲!”四锛兒嘍揭鬼三的底說:“你上完茅樓就到後邊房山掏雀窩去了!”
鬼三失望地說:“四锛兒嘍,上次掏那幾隻家雀不是燒熟了給你吃了嗎!”瓦佳說:“鬼三,你的雀都給我吃!”鬼三媽看到鬼三的表情,所以又重複一遍:“爹,我每天還真得去,跟趙老師學學《論語》啥的,對做人做事還真管用!”
就這樣,鬼三媽領著鬼三早就坐在趙秉義老師那裏間屋子的炕頭上,一遍又一遍地在那念起,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的《論語》來了。
全屋孩子們讀書聲此起彼伏,像小和尚誦經一樣,全是一個調。因為大家全從《百家姓》開始,頂多有的念得快點,有的念得慢點罷了。可是,沒有雜聲。
突然,鬼三媽覺得沒有鬼三的聲音了,她立即往北炕看了一眼,發現鬼三正在桌子底下擺弄什麽了,她厲聲喊了一句:“鬼三!”
鬼三立馬把手從桌底下拿出來,坐在那又像模像樣念起書來。
坐在上首的是趙希賢,坐在鬼三下首的就是瓦佳,她雖然是個俄國孩子,可是,從她爹媽被龜田進三岔河打死以後,大坑沿的老劉太太就把他收養了。她覺得這孩子挺可憐,管他東洋人西洋人呢,隻要他是個人,就應該拉幫他一把。
鬼三在仿紙上畫一筆回頭鳥,兩個人都看見了。所以,鬼三媽一嗬斥他的時候,他又若無其事地把沒畫完的一筆回頭鳥藏在瓦佳屁股底下,並且撓了他一下腳心,瓦佳先笑了起來,隨後,希賢也笑了。趙秉義聽到兒子希賢的笑聲,馬上把老花鏡往鼻梁上邊移了一下,批評他說:“希賢,你應該懂事!”
趙老師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好像閃動著什麽。希賢答應了一聲:“爹,我知道了!”念了一陣子書,緊接著趙秉義就讓大家寫仿。趙老師讓鬼三寫的仿影是一去“二三裏,煙村四五家,亭台七八座,八九十枝花!”
瓦佳他們都是上大人,孔乙己這些嗑兒。鬼三媽呢,趙老師就給她寫了一首“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的唐詩,作為她的仿影。鬼三看寫仿影又該他過關了,因為他念私學館有兩關,一是別人寫的仿影有的字都讓老師給畫上雙圈,可是他呢,一篇仿影十二個大字,準讓趙老師給劃上十個叉;再一個難關是背書,別人背書都是照著書本上背,可是,鬼三一背就串詞,背不了兩句就把別的嗑兒整上了。他媽沒來的時候,鬼三沒少挨剋。今天趙老師讓寫字了,鬼三又皺起眉頭,當著他媽的麵,也不能讓老師老在自己的仿影上畫“×”呀,再說她媽還是班長,這臉可不能丟。
鬼三眼珠一轉,他忙對希賢小聲說:“我說兄弟,咱哥倆關係是不是嘎嘎的?”
希賢點點頭。鬼三忙說:“哥哥遇到點難處,需要你幫幫我怎麽樣?”希賢說:“啥事?”鬼三忙說:“對你來說,小菜一碟,你幫我寫三篇“一去二三裏”怎麽樣?”
希賢為難地說:“我爹不讓!”
鬼三忙說:“咱倆來三把一把成,我輸了,哥哥再不求你,你輸了,不但給我寫三篇仿影,還得讓我在你嘴唇上畫個你爹那樣的兩撇小黑胡!”希賢被激起來了,他說:“誰怕你!”希賢玩這套他怎麽能玩過鬼三呢,結果希賢輸了,他仰著臉說:“鬼三,你先給我畫胡子,完事我給你寫三篇“一去二三裏”!不過,一會兒我背書去你給我擦下去!”
鬼三重重地在希賢的嘴角上給他畫上兩撇小黑胡,把自己的仿影紙推給了希賢。希賢很快就把鬼三的仿影紙寫完了,鬼三滿意地看著希賢的仿影說:“希賢,你夠哥們意思,哪天我抓倆家雀給你添點油腥!”
鬼三說完瞅著他嘴唇上的兩撇小胡子樂了。他拍著腿說:“我看你爹不用退休,你就可以接班了!”
他這一說不要緊,瓦佳、彩雲都笑了,連坐在後邊梳著小分頭的魏才也湊過來看著樂了。他一邊樂,還一邊貼著希賢的臉,在他的嘴唇上比劃著八字。
鬼三媽仔細一看希賢那兩撇八字黑胡,自己也笑得前仰後合。連把牛放在山坡上啃草來聽課的老悶兒,進屋裏一看見希賢的樣子,也逗得嘿嘿地笑了兩聲。
本來趙老師耳朵有點背,老悶兒進屋這門一響,他一抬頭才聽見大家夥的笑聲。
他想批評大家兩句,可是一看鬼三媽、二菊也笑了,就不好再說什麽了。趙老師隻好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說:“別寫了,吳畏到我這裏來背書!”吳畏是趙老師給鬼三起的大名。趙老師一喊吳畏,不但連鬼三不習慣,連大家也感到陌生。
鬼三半天沒搭茬,還在那若無其事地擺弄別人拿來的銅仿圈。趙老師瞅了半天,有點來氣,又大聲叫著:“鬼三,過來背書!”
鬼三這才把《百家姓》不情願地拿著,走到趙老師書桌跟前,低著頭。忽然,鬼三抬起頭來,眼珠子一轉,先發製人地說:“趙老師,你以後就別喊我大號了,叫鬼三你順嘴,我聽著得勁兒,你這一叫吳畏呀,我背得再熟的東西,也忘光了!”
趙老師知道吳畏這是跟他耍心眼,但是,他沒發火,還是和藹地跟鬼三說:“行,以後我就叫你鬼三行吧!”鬼三還真不在乎,背得頭兩句還真嘎巴溜脆,“趙錢孫李,周吳鄭王……”背到這他晃了晃頭,說啥也想不起來下邊是啥了。用眼睛隻瞅著希賢,他還想樂。可是,他不敢望他媽,希賢隻衝他搖頭。鬼三媽見狀,氣得一咬牙,一拍桌子,不小心身邊的銅仿圈掉地下了。這下子鬼三急中生智地接上茬了。他從容不迫的背起來了《百家姓》前邊的幾句:“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先生上課,霹靂乓啷!”屋子裏哄堂大笑!
鬼三媽忽地一下子站起來,上去就拽著鬼三的耳朵,大罵道:“你算給我丟透人了,你一睜眼就沒個爹,我一把屎一把尿,討著要著,好不容易把你養這麽大。我就記著你那沒見麵爹說的話,到啥時候也得讓孩子念點書,可你倒好,趙老師這麽教你,我這麽看著你,你屬強驢的,就是不上道兒!”
鬼三媽哭了,她一邊拽著鬼三,鬼三一邊往後退。二菊上來勸解,老悶兒也上來解勸“大嬸大嬸”地叫著。趙老師也掉眼淚了,忙站起來對鬼三媽說:“韓嶺梅我知道你這半輩子是真不容易!你是個剛強人!孩子還小,咱們慢慢來吧,不管咋的,他是咱們的將來呀,也是咱們國家的希望!咱們不能一鍬就挖個井,孩子都是好孩子,隻是生不逢時啊!”
老悶兒聽到趙老師的話,哭了,趙秉義問他哭啥,他才說:“我爹活著的時候,常跟我講,老悶兒,隻要有爹這口氣,我跟你媽就是當褲子當襖,也得供你念幾天書。我們不能讓你當睜眼瞎呀。沒兩天我爹給王尖頭家扛長活,累著得了傷寒病死了。我媽借了幾捆秫秸,把我爹卷了卷埋上了。等我跟我媽燒紙時候一看,墳被紮嗎啡的給盜了。我媽一邊哭一邊數落著:‘老天爺,你咋這麽不公呢,孩子他爹這墳裏有啥啊,幾捆秫秸卷了個死人,你還讓人把他扒出來揚了!’我和我媽把狗沒啃完骨頭撿回來埋上了。我媽跟我說:‘你爹爹死了還有幾捆秫秸呢,等我死了,恐怕連幾根秫秸棍都輪不上了。’我媽領著我實在活不下去了,最後,她把身上穿的一套夾褲夾襖送當鋪當了,買了五斤苞米麵,給我蒸了一鍋大餅子,自己卻空著肚子。等我睡著了,她走到外屋一下子紮進水缸死了。我媽死了,我咬著牙跑到盧萬隆那說:‘我給你們家放豬,不要工錢,你把我媽埋了就行!’就這樣,我給盧大善人放了豬,放了牛。”
他含著淚走到趙秉義麵前說:“趙老師,像我這樣沒爹沒媽的孩子也有希望嗎?”
趙老師一時語塞了。鬼三媽看到老悶兒那樣傷心,一把把老悶兒拉到身邊說:“孩子,你就是我第二個親兒子!”老悶兒噙著眼淚,不顧一切地喊了一聲:“媽!”
趙秉義態度異常地站起來放下手中的書說:“今天我給大家先念念牆上那首《滿江紅》吧!”他說完,大家也隨同他念了起來,慷慨悲愴,嶽飛的《滿江紅》:“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當大家吟誦到下邊兩句,“壯士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時,有人改成“殺敵饑餐龜田肉,報仇喝飲邵飛血”,趙老師一下子停止吟誦《滿江紅》,抬頭望著大家。大家都怔住了,隻有鬼三在那表現出義憤填膺,言猶未盡的樣子。
鬼三媽說:“趙老師你別生氣,這準是鬼三起的高調兒,我回家好好剋他一頓!”趙秉義說:“鬼三媽,這回你可不要責怪孩子,我還要誇他呢!”
他說;“鬼三這兩句詞改得好,改到我心裏去了,吳佩孚將軍曾用《滿江紅》這個曲牌填過新詞,他把‘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填成‘北望神州,渤海中,狂風大作’,這表明了一個愛國將領的收複國土,不忘雪恥的胸懷。今天鬼三把嶽飛的‘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改成‘殺敵饑餐龜田肉,報國渴飲邵飛血’,表達了東三省人民共同心聲!”
趙秉義又說:“咱們就按鬼三的意思,讓他按照《滿江紅》曲牌填個新詞吧。”鬼三忙站起來說:“趙老師,我連‘趙錢孫李’都背得囫圇半片的,我咋能寫歌呀。”趙老師說:“你看誰行呢?”鬼三用眼睛瞅他媽說:“我看除了老師,誰歲數最大誰行!”
鬼三媽充滿嗔怪地說:“你這孩子,你拉完了屎,怎麽總讓大人揩屁股。”
二菊忙拉拉手說:“鬼三媽,我看你行!你念那麽多年書,又恨鬼子,還是我們婦救會會長,你就寫吧!”
鬼三媽說:“老師,這個歌詞我就試試,填不好,你再給我改!”
鬼三媽說到這,她從趙老師的炕席上,掐下來一塊席糜子,用手刮了刮,貼在自己的左眼皮上。她茫然地說:“右眼皮跳財左眼皮跳災,我咋左眼跳呢?!”
九
邵飛從龜田辦公室出來,跑到靖安軍司令部,便喊起來;“二連長老歪,麻溜地招呼三團長趙長勝,一營長李元清,讓他們到我這來開個緊急會!”
一共就這麽四五頭蒜,咋叫個靖安軍司令部呢?邵飛原來跟東北軍張營長時是一個馬弁,後來升了連長。早年也打過內戰,也打過日本軍隊,再後來張營長升了團長,他當了營長,在打日本軍隊的一次戰鬥中,邵飛用槍把營長打死了,便領著趙長勝、李元清、朱歪嘴子,投靠了占領東北三省的日本軍隊。日本軍隊就讓他回到他的老家三岔河招兵買馬,幫助日本人打抗日聯軍和維持地方治安。他夥同盧玉花和龜田坑害了鬼三媽全家,從此他野心勃勃地招兵買馬,不到一年功夫,五百人馬刀槍讓他成了靖安軍司令。把兄弟趙長勝升了團長,李元清成了營長,朱歪嘴子成了連長。
邵飛告訴大夥:“這回咱們哥們兒到樸家屯抓少先隊去,可是一件美差,一定能把幾個放風箏的小孩牙子抓來。到那個時候龜田再賞給咱們哥們兩包煙土,兩挺歪把子,咱們靖安軍就人多槍多了,大夥到時候也會提個一官半職的。”
邵飛說到這,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忙對李元清說:“元清你給我到外麵小鋪拿倆盒白馬煙來,先讓他記賬!”
李元清巴不得有這個機會,他一出門就想直奔趙鳳祥的大車店,可巧,剛走到半道上就遇上了樸會長。
李元清一把拉住樸會長說:“樸會長你快回去,告訴趙老師,私學館的人都貓起來,一會兒邵飛和鬼子要去那抓少先隊!”
樸會長聽完轉身就走了。
李元清取了兩盒白馬牌香煙,穩了穩情緒,進屋交給邵飛。
正當邵飛一邊讓大家回去集合隊伍,一邊抽煙卷的時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盧玉花進來了。
她大大咧咧地說:“過幾天是我爹的六十大壽,大家不用帶啥東西,出張嘴就算賞光了!”
邵飛忙製止說:“這事都耽誤不了,你先回屋去,我們還要上樸家屯!”
盧玉花晃著腦袋說:“咋的,我們家的事就不重要了,鬼子是你爹是你爺。你別忘了,老爺子從韓銘箴家出事起,就不跟我說話了嗎?現在咱們不給他打進步,將來他把嘴一撇就晚了。”邵飛忙嬉皮笑臉地說:“好。姑奶奶,我不聽日本人的,誰讓我們吃香喝辣的,穿紅掛綠的?”
盧玉花笑了,剛到門坎那,又回過頭來說:“邵飛,你可別忘了我說的事兒,我是羅鍋子上山錢緊哪!”
邵飛趕忙說:“叫姑奶!我忘了抽幾個煙炮兒,也忘不了你的事兒!”
十
趙秉義想看到鬼三媽坎坷半生,想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他悲憤地說:“我是一個清末的秀才,我是孫中山同盟會的會員,我打過軍閥,也反抗過日本鬼子在關內所做過的一切壞事。後來我跟李大釗、張宏勳這些同誌們宣傳革命,宣傳過共產主義。李大釗同誌被日本鬼子借大軍閥張作霖之手給殺害了,而張鴻勳,我大哥在日本鬼子的**威下,任憑敵人的各種摧殘和淩辱他一聲不響,後來被綁到我們的家鄉昌黎縣赤乜莊,又嚴刑逼供,但他始終沒有說出敵人需要的一個字。”
“他犧牲前,高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衝著大家說:‘今天我一個人倒下,明天還會有千萬個人站起來,中華民族永遠是不能被戰勝的!’”
“後來,我就領著小希賢來到咱們的樸家屯。”他說到這,脫下半個袖子,露出一隻胳膊來,指著上邊的深深刀痕說:“你們看,這就是日本鬼子給我砍的!”
鬼三想要站起來,被趙秉義製止住了。他說:“孩子我還有話說,我教你們學文化為了將來建設咱們的國家,給你們講蘇武、嶽飛、文天祥、威繼光的故事,是為了讓你們做一個堂堂正正、不受欺辱頂天立地的中國人!孩子們,我們東三省沒了,日本鬼子來了,我這土埋半截的老頭子,都不答應他們!”
趙秉義說完,從抽屜裏拿出一塊紅布來。鬼三給趙老師拿來毛筆,又給重新研了一下墨,就站在一邊看趙老師要寫什麽字。
趙秉義拿起大筆來,飽蘸了一下子墨,在那塊紅布上飛快地寫下了“還我山河”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逼人,大有不屈不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精神。
鬼三媽接過趙老師手中的毛筆,跟趙老師商量說:“趙老師,能不能在下邊寫上這幾個字?”
趙秉義看看鬼三媽寫的“抗日婦救會”的剛勁挺拔、筆意飛動的行楷,連說:“好!”鬼三媽聽到趙老師的默許和讚揚說:“趙老師,你這塊紅布就是我們的戰旗,給我們吧,我代表抗日婦救會全體同誌謝謝你。”二菊也站起來激動地說:“趙老師,我也感謝你。”說完還給趙老師鞠了個躬。
趙秉義高興地點點頭。鬼三媽說完,就要把那麵戰旗卷了起來,站在旁邊的鬼三一下子急了,他忙攔住他媽說:“媽,你咋拿走呢?幹啥不有個先來後到嗎,趙老師給人也先輪不到你,我在這是鞍前馬後,研墨拿筆的,你怎麽就擎現成的呢?”
“你這兔崽子,就敢說媽這話,你真沒大沒小的了!”鬼三媽又說:“打鬼子是那麽容易的事?那都是些殺人的魔王,大人打他們都費勁呢,你們那幫小孩牙子,說說就算了!”鬼三堅持說:“你把趙老師寫的戰旗讓給我們抗日少先隊吧!”
鬼三又求援地望望趙秉義老師說:“趙老師你說句公平話,這塊寫字的紅布是不是應該給我們抗日少先隊做隊旗?”
趙老師一下子想起來一個解決的辦法,他胸有成竹地說:“你們娘倆這樣爭起來也不能解決問題,要不是一家一半吧,整個旗還得撕開,這樣吧,旗上邊寫的字誰認識誰就拿走!”
鬼三一聽趙老師這招不好,他眼珠子一轉悠說:“我讚成趙老師這招,當著大家的麵,我跟班長一人念一遍怎麽樣,但尊老攜幼,班長先念,我後念。有一個念錯的算輸,念對的就算贏。兩個念對了,這個旗大人就得讓給小孩子!”
屋裏的同學有的笑了,有的還納悶兒。
鬼三媽向趙老師指出的這種奪標的方法有漏洞:“最大的漏洞就是我先念了,鬼三就照著我的念了,再來個以大讓小,這麵旗自然就落到他手了!”
趙老師忙說:“鬼三媽,你看怎麽辦?”
鬼三媽說:“我跟鬼三一人寫一條,誰上麵寫的字跟你寫的四個大字一樣,那這塊紅旗就歸誰!”
鬼三一聽她媽說出的這個怪招,當時就傻眼了,上邊字他知道是啥,但他又不會寫,回過頭來求援地瞅著老悶兒、希賢他們,希望他們給想個萬全之策。
老悶兒望著鬼三搖搖頭。彩雲幹脆說:“大嬸,這塊紅布就給我們抗日少先隊吧!”突然,外麵砰的一聲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