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樸會長進屋跟鬼三媽說:“我趕緊去通知縣大隊,你們趕緊跟著孩子們上後山。”鬼三媽迅速包起趙老師寫的那麵“還我山河”的紅旗,塞進鍋腔裏,又順手拿起旁邊的亂秫秸扔在灶坑旁邊。趙老師讓二菊、鬼三他們帶著書本上後山。鬼三說:“我不上後山,我就貓在房後用石頭,打瞎龜田的眼睛。”

趙老師催著鬼三媽說:“這幫孩子聽你的話,你和二菊趕緊把他們帶到後山去,龜田是衝著他們來的,我對付敵人。”鬼三媽跟趙秉義說:“咱們一起走!”趙老師說:“屋子不能沒有人,你們走吧!”鬼三媽遲疑一下說:“我領他們走,我還回來。”她拽著鬼三,帶著二菊、老悶兒、四锛兒嘍、彩雲、魏才、成基、瓦佳希賢跑向後山了。誰也沒想到希賢又跑回來拽他爹,趙秉義大聲喊:“你快跑!”希賢跑了兩步。突然,又轉身跑了回來。希賢哭了,他小聲地說:“爹,我怕再沒有……”趙秉義也落淚了,摸著希賢的腦袋說:“頂多像你媽那樣,可你雖小,咋的也是老趙家的香火!”

正說到這兒,龜田、邵飛和兩三個端著槍的鬼子闖進屋裏來。龜田用半通不通的中國話問:“你是趙老先生吧?你的學生哪裏去了?”

趙秉義回答得幹脆:“這兩天家裏都準備倒糞、種地,沒來。”

邵飛忙出來解圍說:“太君問你少先隊的事!你快說,票子的大大的!”

還沒等趙秉義說什麽,小希賢毫無畏懼地說:“我們家沒來過少先隊!”龜田還和緩地說:“小孩的不要說話!”邵飛高聲罵道:“小兔崽子,等一會把他們抓住,我先扒了你的皮!”

趙秉義忙說:“有啥事跟我說,你罵孩子幹什麽!”

龜田忙說:“對!對!對!咱們還得問趙老先生。”

邵飛又氣又惱地說:“老趙頭,你就把反對太君的少先隊交出來吧,省了麻煩!”趙秉義用眼睛直盯著邵飛說:“你讓我交啥少先隊,這滿屋子裏就我們爺倆。”

龜田立刻抽出戰刀來說:“趙老頭,你教少先隊,反對大日本皇軍,該當死罪,你的快說,我不怪罪你,你要不說,我叫你死了死了的!”

十二

鬼三媽拽著那些孩子,把他們安頓到山後的一個背陰處,便對鬼三下命令說:“鬼三我可告訴你,我不叫你,你一步也不要動,還得看好這些孩子!”

老悶兒忙說:“大嬸,我得看牛去,牛還在草甸子上呢。”鬼三媽說:“你也不準動,你一走鬼三他們誰還能呆得住!”

老悶兒不說什麽了,可是,鬼三憋不住了,便叫了一聲:“媽!”鬼三媽用眼睛使勁地瞪了他一下說:“你就在這等我的話!”她忽聽啪的一聲槍響,鬼三媽便一步躥了出去!

十三

原來槍聲是從趙老師屋子裏傳來的。龜田見趙秉義啥也不說,便命令日本士兵四下翻一遍,但還是一無所獲,便怒氣不休地拽著趙秉義就往外走。

他一邊連推帶搡地讓趙秉義走,還一邊命令邵飛:“你的下令讓全屯子的人,都集合到他們家的大樹下!”

邵飛像狗一樣地走了。

趙秉義生氣地說:“你為什麽抓我?”

“你的不是良民!”龜田臉又紫了。

希賢在他爹的後邊,緊緊地拽著他的棉袍後大襟。趙秉義勸著他:“希賢,你別動,咱們老趙家以後的事,還得你頂著呢!”

哭壞了的小希賢,還是死死地拽著趙秉義的後大襟不放。龜田急了,上去踹了希賢一腳。希賢倒下了,又很快地爬起來,上去就還了龜田一腳。

因為龜田沒有防備,希賢踢在他正邁步的小腿上,一下子把龜田踢個前趴子,正好磕在前門的門坎子上,把他磕得滿嘴是血。

他掏出手槍來,照著希賢就是一槍!

希賢倒在他爹的懷裏,吐了一口血,叫了一聲爹,便咽氣了。趙秉義罵著龜田說:“強盜,你們純粹是一群披著人皮的強盜!你們到中國土地上來殺人放火!霸占我們土地!奪取我們財產!你們的末日就要來到了!你記住,多行不義必自斃!”

十四

藏在後山的鬼三,雖聽到槍聲,但還不敢貿然出去。他看到魏才,走到他跟前問他:“魏才,你想不想入少先隊?”

“想!”魏才高興地說:“我想第一個入!”鬼三說:“你想入,我考驗考驗你!”魏才滿不在乎的等鬼三的下話。鬼三直截了當地說:“那好,你帶著瓦佳趕快繞道回你們小鋪,取兩掛鞭來,再帶幾個雙響子,捎兩個小鐵桶來。”魏才有點遲疑,站那沒動地方。鬼三忙說:“我們少先隊也不白拿群眾一針一線,先記我鬼三的賬上,等咱們把鬼子打跑了,我雙倍還你們家錢!”

魏才衝著鬼三點點頭,便領著瓦佳、成基貓著腰順著三岔河跑了。

十五

那年冬天雪多,剛下了兩天大雪,又漫山遍野下起了米粒子般的小雪。邵飛馬尾巴上還拴著“打倒日本鬼子”的風箏,凍得直繞圈兒。

日本士兵和靖安軍早把幾十戶老百姓都趕到了趙秉義家門前的大楊樹下,四周架起了兩挺歪把子機槍。趙秉義揚著頭,眼睛似乎冒出兩道火焰,直逼站在他麵前的龜田。

邵飛不羞不臊地說:“諸位鄉親,我邵飛帶龜田君到咱們樸家屯就一件事。啥事呢,前天你們這的少先隊往警備隊隊部放了一個風箏,今天我們就是讓少先隊出來,我們認識一下就行!”

他說完,不少老百姓都七言八語地問著:“啥是少先隊?”

邵飛示想著,啥叫少先隊,他一時也說不清楚。

忽然,看見樹下他那匹在尾巴上拴著風箏的灰兒馬,指著它說:“你們那大家望後看看,馬尾巴拴著那個晃**的風箏,往那風箏上邊寫‘打倒日本鬼子’的孩子,就是抗日少先隊!”

龜田一聽,氣得揮起戰刀來,八丈遠就衝著邵飛砍來,並高聲大罵著:“八嘎牙路!”邵飛嚇了一個趔趄,一麵奴顏婢膝地回應著:“是隊長,八嘎牙路!”龜田更火冒三丈,高聲大罵道:“邵飛,你混蛋!”

讓龜田這一罵,邵飛才找到一點說話的感覺,並又隨著高聲地罵道:“邵飛,你混蛋!”

半天,龜田才無可奈何地說:“約西!”

四周的日本士兵、靖安軍見到邵飛那個狼狽相,都呲著牙樂了。

連被包圍的一些老百姓,也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站在他麵前的趙秉義,便使勁地瞪了他兩眼。

邵飛得到龜田的表揚後,一邊對龜田搖尾乞憐地表示道歉,一邊對被包圍的群眾凶神惡煞般地說:“你們都看見了吧,用風箏罵太君的孩子都出來,免得再挨狗屁呲!”

邵飛後邊說的這半截話,龜田沒聽懂,可是,站在外邊的靖安軍李元清、趙亮他們都樂了。被包圍群眾中的婦救會趙慶芳說:“你們找少先隊,抓趙老師幹啥?”龜田說:“趙老師是少先隊的老師!”趙慶芳反問了一句:“龜田隊長,你怎麽知道少先隊,就是趙老師的學生!”邵飛說:“風箏上的仿影紙就是私學館用的!”趙慶芳反駁道:“少先隊是自己個兒造的仿影紙嗎?”

邵飛說:“那誰知道,三岔河老於家文具店買的唄!”

趙秉義單刀直入地反問:“既然是文具店買的,三岔河周邊新安堡、五家站、大七號,哪個屯子的人都可以買,你們為什麽要到樸家屯來抓少先隊呢?為什麽認準我就是少先隊的老師呢?”

龜田便不顧一切地掏出手槍來,往空中連打了三槍,回身對趙秉義說:“老趙頭,今天要是反日的少先隊不出來,全屯的大人孩子一個不留!”

趙秉義看到滅絕人性的龜田和認賊作父的邵飛的凶殘勁,怕這樣下去會連累後山的鬼三他們,也會連累樸家屯的老百姓。

突然,他身子一挺大義凜然地說:“那風箏是我做的,那上邊‘打倒日本鬼子’是我寫的,我就是抗日少先隊的老師!你們要殺要剮由我一人承擔!我就是抗日少先隊!”這時,龜田算是輕鬆地喘了一口氣,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忙對邵飛說:“邵君,咱們撤回三岔河,把老趙頭子交給新來的中村吧。”他的聲音剛落,突然,後邊想起一陣劈裏啪啦的槍聲。

十六

原來在龜田後邊響起的這陣槍聲,就是鬼三讓魏才從他家小鋪裏拿來的那些鞭炮和雙響子發出的爆炸聲。

魏才他爹魏老三就在三岔河鐵道口那開小鋪,賣一些煙卷、燒餅、酸梨、瓜籽、落花生、下雜瓣、鞭炮、燒紙一類東西。

兩口子就帶這麽個寶貝兒子魏才,所以,他在家裏幹點啥拿點啥,也不說啥。魏才回到家,給瓦佳抓了一把餅幹,自己回屋把書包倒出來,到前屋就裝起了鞭炮和“二踢腳”,一邊裝一邊跟他媽說:“我們少先隊有點事,拿點東西先記我的賬上。”說完他就和瓦佳就要走。他媽還叮囑他:“啥隊都行,就別惹禍呀!”

鬼三把魏才和瓦佳拿回來的鞭炮,把火藥都扒出來裝到自己和四锛兒嘍的火藥槍裏,裏邊又裝上鐵沙子,就衝著後邊圍著群眾的日本士兵開了火。隨後又讓老悶兒他們把鞭炮放在洋鐵筒裏,也放了起來。所以,剛才龜田他們聽到的聲音,還真的響動挺大。

鬼三發現靖安軍的一些兵,都亂成了一鍋粥,邵飛帶頭喊:“遊擊隊來了!”隻有龜田挺冷靜,用望遠鏡觀察槍響的方向。

鬼三從兜裏掏出石子兒,剛要對著龜田打,不知誰咣的一腳,把他的手中石子兒踢飛了。

他媽指著鬼三的鼻子罵道:“你個兔崽子,你還嫌禍沒惹大呀!你尋思鬼子就比你傻?你放兩下玩的火藥槍,放兩掛鞭,就能把鬼子嚇跑了?就能把趙老師救出來?”還沒等鬼三跟他媽說完,龜田領著日本士兵和靖安軍很整齊地撤退了,連趙老師都忘了帶了,拴著風箏的那匹灰兒馬都沒牽走。鬼三樂得直蹦高,跟他媽說:“媽,鬼子嚇跑了,趙老師沒帶走。”剛想一個高蹦出去,冷不防被他媽抓住了脖領子,把他拽個趔趄。他媽罵道:“你還叫鬼三呢,我看你傻實心了。你沒看見鬼子和靖安軍撤的壟是壟,行是行!”

鬼三不服地用白眼根子,翻愣著他媽。

“我說你還不服,”鬼三媽指著他鼻子說,“趙老師那是龜田故意留那的,那馬、那風箏也都是誆人上鉤的。你們一出去,他就回身抓你們個正著。你們要不出去呢……”還沒等鬼三媽說完,瓦佳、老悶兒、魏才、成基、彩雲他們都來了,圍著鬼三都想要說什麽。

鬼三媽忙製止地說:“你們都把嘴閉上,快回到後山上去!”又命令鬼三道:“你領著大家都回去,我去救趙老師,鬼子就要來包抄咱們了!”

還沒等鬼三媽再說話,突然,日本士兵和靖安軍回轉身來,從四麵八方把整個樸家屯,都包圍個水泄不通。

剛走出去的村民又被他們用槍逼回來。

龜田大聲地命令邵飛:“你的帶人去那邊搜少先隊的,我的從這邊的搜少先隊。剛才響的不是真正的槍聲,少先隊就在附近!”突然,鬼三媽把十三節烏龍鞭交給二菊,大喊一聲:“龜田你別走,我就是打倒日本鬼子的少先隊!”鬼三媽幾個箭步,就跨到龜田的麵前。

鬼三媽這個意外的舉動,讓趙秉義驚呆了,也讓站在邵飛身後的李元清不知所措了。更讓龜田感到一陣陣摸不著頭腦,眼前發生的一切,似乎是昨晚做的夢。

最讓人感到突然和不知所措的還是邵飛,他想到十三年前的韓嶺梅,心裏暗暗地想,這是她嗎!

鬼三媽的舉動,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和唐突,因為她沒有更多的時間去考慮周密的對敵鬥爭的方法了,再說如果晚一步,敵人就會把孩子們都抓起來。驚魂不定的龜田,忙握著那把戰刀,疑惑不解地問道:“你的少先隊?”

鬼三媽不屑一顧地回答:“我就是少先隊!”龜田反問:“你怎麽是少先隊,這麽大歲數?”鬼三媽以攻為守地反問:“我怎麽不能是少先隊?少先隊大人就不能參加了,就像你的名字龜田,把它說成是種王八的田地也可以吧?如果說是長壽的源泉也成吧?”被說得啼笑皆非的龜田圍著鬼三媽轉了一圈才說:“誰讓你當的少先隊?”

鬼三媽理直氣壯地說:“我自個兒!有血性的中國人看到你們這些強盜,來到東三省殺人放火,誰還能忍下這口氣,誰還不挺起腰板,拿起家把什來,把你們打回東洋去!”

趙秉義忙說:“鬼三媽,你說得好!”但是,他心裏又產生了一種極度的擔憂。趙秉義走到龜田麵前大包大攬地說:“日本鬼子你聽明白了,我兒子趙希賢就是放風箏的少先隊,我就是風箏上邊寫‘打倒日本鬼子’字的趙秉義,你們真贓實犯不都抓住了嗎?你們不要聽她說的話。”

鬼三媽快步地走到趙秉義跟前,斥責地說:“你這個傻教書的,一天光知道‘趙錢孫李’‘之乎者也’,你懂得啥叫反滿抗日?!”

鬼三媽又走到龜田眼前,說:“那風箏是我在你們牆外扔進去的,你和邵飛霸占的那個地方,就是我的家,你們殺死了我媽,你們逼瘋了我爹,到現在我還沒見著他的人影呢,我跟你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放個風箏算啥,我把你們宰了,都難解心頭之恨!”

鬼三媽真的哭了,她一幕幕往事,都一齊湧上了她的心頭。她忘記一切了,她像一顆即將要爆炸的炸彈一樣,一下子跳起來向龜田撞去,冷不防把龜田摔在雪地上,他把那把戰刀摔倒旁邊大糞堆上去了。

龜田像瘋狗一樣地爬起來,掏出手槍來,“砰”的一聲,鬼三媽的左胳膊被打傷了。幾個日本士兵上前,把她緊緊地綁起來。李元清欲上前解救她,鬼三媽暗示地罵道:“你們這幫日本鬼子的幫凶都滾開!”

李元清從鬼三媽的目光中,明白了他該怎麽辦了,所以他才把手中的槍痛苦地放下了。邵飛聽到鬼三媽的憤怒的控訴,他心裏一震,這個生死不怕的胖女人,就是他十三年前追的韓嶺梅嗎?十三年前,韓嶺梅是整個三岔河出類拔萃的女孩子。她不但書念得好,而且人長得也漂亮。所以當上營長的邵飛便相中了她,讓媒人上韓銘箴家提親,卻遭到韓銘箴的拒絕。他眼前猶如電影回放的鏡頭一樣,迅速地閃過了他那年拎著大包小裹的禮物,韓嶺梅把他拿的那些東西給扔出牆外的情景。

當趙秉義看到鬼三媽被龜田打傷的那個場麵時,便指著龜田罵道:“你殺了我兒子趙希賢還不算,又開槍打傷了這個無辜的婦女,你們這種禽獸,人人得而誅之,天地難容!”

趙秉義他一下子撲向了龜田,龜田迅速地把身子一閃,趙秉義便倒在雪地上。

龜田掏出槍來的時候,鬼三媽已經把老人擋起來了,她護住老人問:“趙老師,希賢他怎麽樣!”

龜田剛要向站起來的趙秉義開槍,忽然在他身後“咣”的響了一槍,龜田忙問邵飛:“邵的,這是哪裏的真槍聲?”邵飛搖搖頭。他慌亂中看看自己手槍的槍口,疑惑地又放下了。

龜田下令,趕緊回三岔河!這時鬼三媽趁勢撞了趙老師一下,一下子把趙秉義推到草垛旁邊,他老老實實地趴在那了。

撤退的日本士兵也顧不得他了,隻押著被綁的鬼三媽,向三岔河街方向逃竄。

張挑水的、張老板子早已抄起鐵鍬、鎬頭、三股叉去追那些逃竄的敵人。

趙慶芳抄起藏在穀垛裏的大刀,向前猛地追去!

十七

當鬼三聽到前邊龜田方才打傷他媽的槍聲後,便嗖地一下子跑掉了。二菊攔都沒攔住!他正跑著,忽然又聽到空中一聲槍響。一眨眼功夫,四锛兒嘍、老悶兒、瓦佳、成基、魏才、彩雲,都各自拿應手的家把什往前跑。二菊也沒攔住,自己也拎著十三節烏龍鞭跟著跑。

鬼三跑到趙秉義眼前,急忙地問:“趙老師,我媽呢?”趙秉義難過地說:“讓龜田抓走了!”鬼三聽到這,就像天塌下來一樣。十幾年來他跟自己的母親相依為命,從他生下來就光知道有媽,從來就沒見過爹,就這個媽才讓他一點點活下來,飯少了他媽給他盛一碗,自己卻偷偷地喝點飯米湯。天冷了,他媽把自己的棉襖棉花拽下來給他絮上做個小棉襖,自己卻抱著膀子在街上給人家縫窮。鬼三想到這,他大喊著:“媽!”

他順手奪過二菊手中的十三節烏龍鞭,發了瘋一樣追趕著逃跑的日本士兵和靖安軍。

鬼三前邊,有一幫憤怒的人群在追趕逃跑的日本士兵和靖安軍。鬼三後邊,跑著二菊、老悶兒、四锛兒嘍、成基、瓦佳、魏才、彩雲那些心靈單純,隻為打跑殺人放火的日本軍隊的人群。

他們像衝破閘門的洪水,呼嘯著、奔騰著,以衝毀一切的氣勢,帶著無窮的力量向前跑著。

可是,突然大家都停下了飛奔的腳步。

鬼三和二菊他們一下子看見了樸會長。樸會長對鬼三難過地說:“我們縣大隊、農協會來晚了一步,隻打傷了幾個鬼子和靖安軍,卻沒救下你媽!”

樸會長說得很低沉,鬼三一下子撲到樸會長懷裏,高叫道:“樸大爺,我要去救我媽!”淚水順著鬼三的小臉,都滴噠進樸會長的懷裏。樸會長忍著悲痛勸慰著鬼三說:“孩子,你媽一定要救回來,咱們有遊擊隊、有縣大隊、有農協會、有婦救會,還有你們這些為國爭氣的孩子,可眼下咱們還得先掩埋希賢,安慰安慰趙老師!”

鬼三幾大步便跑到趙老師的屋裏,過去喧鬧而熱烈的私學館現在到處是死一般的沉寂。趙老師的書和被日本士兵揚了一地。他喜歡的那本《論語》,就扔在希賢的旁邊。鬼三看到躺在地下的希賢很安詳,就像答應給他寫三篇“一去二三裏”仿影時那麽安詳。隻是臉色蒼白的嚇人,胸前流出的血浸洇在地上。鬼三看到希賢臉上的那兩撇小胡,哭了,他伏在希賢的身旁,泣不成聲地說:“希賢,你咋走了,咱們少先隊還沒成立呢!我一定替你報仇!”

樸會長、二菊領著大人們在外邊,研究怎麽樣安葬小希賢和打龜田、救鬼三媽的事。屋裏鬼三布置怎麽樣收拾屋子的事。

他讓四锛兒嘍,收拾趙老師的破箱子。自己到外屋端來了半盆水,給希賢洗去他嘴角上那兩撇小胡。鬼三又給希賢洗了兩把臉。突然,他跑到外屋地下,一下子把灶台上的那鐵鍋拔下來,迅速地把他媽放在裏邊的那麵紅布旗拿出來。孩子們很快把屋子該收拾的都收拾完了。鬼三、瓦佳、老悶兒、成基四人抻著那麵紅旗跪在趙老師身邊,趙秉義說:“你們都起來,你們心裏麵有‘還我山河’打跑鬼子這個願望,我就知足了。”

十八

三岔河的冬夜是漫長而寒冷的。雖然,下了一天小雪,夜晚開始放晴,可是小西北風刮得就像有人哭似的。鬼三躺在瓦佳的身邊根本就沒睡著,他覺得身底下總像有什麽東西撓他,他一時說不清,他隻覺得身邊的趙老師好像從來沒躺下,他躺在那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是想他媽想希賢,二是惦記著趙老師咋沒睡覺呢!他抬頭透過破玻璃窗戶,看看直眨眼睛的滿天星鬥,好像都為希賢流眼淚。他躺不住了,悄悄地起來,外屋地鍋台上點著一盞半明半暗的小油燈,那燈火被順著窗戶格子刮進來的小風,吹得忽忽悠悠,晃晃**當,像三岔河亂屍崗子墳丘上夜晚跳動的鬼火。鬼三看見趙老師靜靜地坐在希賢的旁邊,像平時坐在炕沿邊看著自己的心愛兒子睡覺一樣。氣不長出,眼珠子一動不動。一隻手捂著希賢胸前的傷口,另一隻手卻摸著希賢的脈搏。

鬼三悄悄地站在趙老師的跟前。他像沒發覺旁邊還有一個人存在一樣,還是在那一動不動。鬼三覺得身上一陣陣地發涼,頭皮一陣陣的發乍,他側耳聽了聽裏屋隻有瓦佳他們粗重的酣聲。鬼三躡手躡腳地仔細看了看趙老師,兩隻通紅的眼睛一動不動。

他真有點害怕了,希賢走了,趙老師再有個三長兩短的,可讓他再找誰說心裏話去呀,誰教他們念書呀?!他舉起右手來,在趙老師眼前晃**了兩下,看趙老師一點感覺都沒有。再看看他的嘴微張著,隻有進去的氣,沒有出來的氣。鬼三覺得壞了,忽然他想起來他媽教給他的救昏過去人的辦法,一掐上嘴唇的人中就行。鬼三剛一掐趙老師的人中,忽悠一下子趙秉義醒了,還抖動了兩次下頦的長胡須。“趙老師,你睡覺怎麽還睜著眼睛?”鬼三莫名其妙地問。趙老師說:“國仇家恨未報,誰睡覺能閉上眼睛!”鬼三思忖著趙老師這意味深長的話,忙學著說:“老師,我以後睡覺也跟你一樣,睜著兩隻眼睛,好想國仇家恨!好想我媽!”他勸慰鬼三說:“你不要擔心你媽,她頂多受點皮肉之苦,龜田不能把她怎麽樣的,因為她既不是像你們這樣的少先隊,也不是我這樣的少先隊的後台,敵人拿她也沒啥辦法。這事樸會長,一定會和縣委和遊擊隊取得聯係,怎麽的也能把你媽救出來。”

鬼三在淡幽幽的燈光下,看到從窗格裏飄進一些雪花來,打在趙老師的臉上,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鬼三脫下棉襖給他披上,趙老師感激地望著鬼三說:“吳畏,你真長大了!”鬼三忙糾正趙老師說:“趙老師,你別叫我吳畏!”趙秉義忙改口說:“對,叫鬼三,看我這記性,鬼三,我看你倒是穿得單薄,要不嫌的話,我給你找兩件上衣你披披!”趙秉義走到屋子裏,摸著黑找出兩件上衣來,一件是對襟小黑棉襖,另一件是比較大一點的灰夾襖,也是雙排扣,擰蒜門疙疸,對襟還帶有兩個大兜。趙老師拿起黑棉襖來就給鬼三披上,並指著這件棉襖說:“鬼三,這是你大娘帶著病給希賢做的!”鬼三想起來了,希賢還穿著這件棉襖跟他到東門外柳條通的雪地裏套過兔子。他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倆把套子下了不到一頓飯的功夫,等他倆一溜套子的時候,一隻大灰兔子被套住了,他抓住兔子兩個耳朵,摘下套子來,拎著往回走。希賢跟在後邊,就穿這個小棉襖,他還回頭跟希賢說:“你快點走,拿你家讓你爹給咱們燉著吃,這比野豬肉香多了,它有點土腥味,野豬肉有鬆樹油子味,土腥味讓你爹放點葷油,就沒了,可是野豬的鬆樹油子到人腸子裏還有。”鬼三記得那天也下雪,不是鵝毛大雪,是小米糝子雪,打在人臉上涼絲絲的疼。他說這些話的意思是想逗希賢笑,可是他偏不笑。不但不笑,還繃緊個臉到他跟前說:“鬼三,咱們這個兔子不吃行不行?”希賢這句話把鬼三問蒙了,他張著嘴沒說為什麽,隻是等希賢繼續說下去。希賢瞅著兔子發紅的眼睛說:“你看這兔子它沒招咱沒惹咱,咱們怎麽活生生地吃它,它也是一條命啊,你看它都掉眼淚了。”鬼三一看兔子真掉眼淚了,一抬手就把兔子放了。那隻灰兔子跑了很遠,還回過頭來瞅著他們,兩隻後腿沾地,站在那把兩隻前腿合攏在一起,照著他倆拜了一拜,才戀戀不舍地走掉了。

鬼三從那以後,聽了希賢的話,再也不領著黑子滿山遍野地去套兔子了。鬼三看到這個棉襖,又一下子想起希賢,他眼淚又出來了。鬼三衝著趙老師哭著說:“趙老師,希賢怎麽一下子就不說話了!”鬼三哭得再也說不下去了。他拿著小棉襖的手顫抖著。他凝視著地上希賢那張他非常熟悉的沒了一點血色的臉。山村的後半夜,顯得很寧靜,隻有偶爾聽到三岔河邊幾股風卷殘雪呼嘯而過的聲音。鍋台上那盞豆油燈,昏昏沉沉的,讓鬼三感到壓抑,他站起來用剪子把多餘燈撚子剪掉,豆油燈才亮了點。鬼三想他不該提出的那個讓做父親非常心痛而又不需回答的問題。鬼三看著趙老師,臉色又有點蒼白了。這時,瓦佳也揉著眼睛出來,他看到地下的希賢,虔誠地在自己小得可憐的破棉襖前邊,劃起了十字。鬼三讓他挨著自己坐下,隨手把手中的小棉襖給瓦佳披上。趙老師歎了一口氣說:“鬼三,你們這些孩子,將來都是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物!”

鬼三忙跑到屋裏去,把從灶火坑裏拿出來的那麵“還我山河”的紅旗,又展在趙老師的麵前。

瓦佳和他各拽一頭,趙秉義遒勁有力四個行楷大字,讓人一看不僅體現了中華民族不屈不撓、抗敵救國、誓死保家的戰鬥精神,而且像麵巨大的戰鼓,咚咚地把三岔河擊響,讓整個東三省轟鳴。讓有血性的中國人都站起來,用拳頭、用長矛、用大刀,把日本軍隊趕出東三省。當然,鬼三體會不到這麽深遠的意義。但他可以知道那“還我山河”四個字不但是她媽婦救會的決心,也是他們的決心。他把那麵旗拿給趙老師看,讓他給少先隊也寫一麵旗。趙秉義知道鬼三的心意,他為難了,趙秉義忽然看到那件灰夾襖,跟鬼三說:“我給你在後背上寫行不行?”鬼三不假思索地答道:“你寫在我腦門子上也行,就這四個字!”鬼三又要求說:“趙老師,你在旁邊再給我們注上抗日少先隊。”趙老師寫完,鬼三很神氣地在瓦佳麵前穿起來,有點炫耀又有點自豪地氣他說:“上高不?”瓦佳有點受不了啦,他跟趙秉義說:“趙老師,你給鬼三寫一個,能不能也給我寫一個穿上!”趙秉義說:“你和成基一樣,他是個朝鮮孩子,你是個俄國孩子,你參加我們的戰鬥,保衛我們的國家,這也體現了保護和平是世界各國人民的決心。”不知道什麽時候,成基也站在鬼三背後了,望著鬼三背上那四個字,說:“我爹常說,戰爭對誰都不好,不管他是哪國人,大家都起來保衛和平就好了!”趙秉義高興地說:“樸會長說得對,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十九

樸會長連夜找來了十來個農協會的大小夥,帶著鍬、帶著鎬把坑挖好了。天剛放亮,鬼三就張羅著給希賢出殯。老悶兒、彩雲、魏才他們都來了,鬼三向趙老師提出要背希賢的屍體去亂屍崗子,趙老師、樸會長他們沒答應。大家用連夜打的小板材把希賢裝殮好,張老板子趕著大軲轆車直奔三岔河鐵道邊的亂屍崗子。一切很順利,當要埋第一鍬土的時候,趙秉義昏倒了。樸會長扶著他,鬼三忙去掐人中,半天老人家才長出了一口氣,緩醒過來。他哭得很傷心,他擺著手,把臉扭到一邊,示意大家把希賢埋上吧。鬼三埋的第一鍬土,他扔下那鍬土時,一下子把手中的鐵鍬扔在地上,坐在墳坑旁邊就嗚嗚地哭開了,一邊哭一邊說:“希賢兄弟,我再也見不到你了!”鬼三這一哭,這幫在私學館的同學都哭起來,其中四锛兒嘍、老悶兒哭得最厲害。特別是老悶兒,他沒爹沒媽,平時放牛在這路過了,就進去看看趙老師,爺倆嘮上幾句,跟希賢接觸的時間最多。雖然,老悶兒平時不多說話,可是跟希賢還能嘮到一塊。有時老悶兒在山上采點什麽野果了,什麽榛子了,什麽打雷出來的蘑菇了,到時候都給希賢他們爺倆兜回來。一來二去時間長了,老悶兒跟希賢像哥倆似的,所以每天兩個人不見一麵,就都感到心裏難受。

有時希賢問老悶兒:“你長大了幹啥?”老悶兒想了想說:“我現在是小半拉子,給盧大善人放牛,以後長大了就給盧大善人扛大活了!我爹活著的時候,也是這麽過來的。”這件事老悶兒記得很清楚,他說完了就這幾句話之後,希賢就給他糾正了:“你以後要多念點書,學點文化,學點本領,你總不能一輩子在壟溝裏找豆包給人家扛活呀。”那天希賢給了他很大的點撥,使他幼小的心靈在迷茫的人生路上似乎看到了一點亮色。所以,以後聽到趙老師講書就更來勁了,每天他把牛安排到離趙老師家近的地方,有時坐在鬼三旁邊和他在一起讀一本書《百家姓》,有時和希賢坐在一塊讀《三字經》。特別是趙老師每天給他們講的中國古代忠臣賢士的故事,他每個都不落地聽。他聽到戚繼光打倭寇的故事,他感到今天的日本士兵和過去倭寇一樣的壞,就應該有像戚繼光那樣的人領著他們打,因此當鬼三一提出要成立抗日少先隊的時候,他就從心裏讚成。但是,他沒鬼三的張揚勁,所以,他是一個心裏有數、嘴上從不提的人。他看到昨天還和自己一起念《三字經》的好朋友,一下子埋到很深的土坑裏,他真有點接受不了。他從來很少掉眼淚,從他媽紮到水缸裏淹死以後,他把眼淚流幹了,就再沒有哭過,可是今天他再也忍不住了。老悶兒哭著往希賢墳坑裏添土,他幹得最多,甚至比那些農協會的大小夥子還幹得猛,他越這樣幹,就越覺得對日本士兵增加了數不清的仇恨。大家很快地就把希賢埋上了,而且埋了一個很大的土堆,鬼三還不知從什麽地找來一塊木板,讓成基想法寫上“抗日少先隊員趙希賢之墓”。當樸會長讓大家都回家的時候,趙秉義卻一下子坐在希賢墳頭,他沒有哭,他隻是兩眼望著他十三歲兒子的新墳,眼珠子一動不動,鬼三又有點害怕了,怕像剛才那樣趙老師再暈過去。樸會長勸他:“老趙大哥,你啥事都得想開點,回家吧,今晚我給你做伴去,咱們老哥倆好好合計合計以後的事。”

趙秉義還是沒動。許多人都拉他勸他,他還是像鐵打鋼鑄一樣地坐在那沒動。彩雲、瓦佳都來攙他,他好像沒有感覺。忽然,趙秉義長歎一聲以後,淚水又流下來,他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命運的控訴和譴責說:“我好端端三口人,老伴死了,兒子也沒了!”

鬼三品味著趙老師的話,心裏立即明白了,她媽老跟他說:“人生兩大不幸,就是中年喪妻,老來喪子。”可這些事都讓趙老師攤上了。趙秉義用雙手摳著墳上的凍土塊,哭著說:“希賢,你走了,把我扔下了。”樸會長和一些農協會、婦救會的男人和女人們,都來勸他說:“趙老師,你以後有啥事,隻要你吱一聲,我們就給你辦!”樸會長深切地體會趙老師失子之痛的孤單心情,他忙說:“大兄弟,你要是不嫌棄我淘氣兒子的話就讓他認你幹爹!”鬼三一下子明白了,忙站在趙秉義麵前說:“趙老師,我從小沒有爹,你要不嫌棄我淘氣的話,今後我就做你的兒子!”趙秉義被鬼三這突如其來的話感動了,他一把將鬼三拉倒懷裏,激動地說:“我願意,我願意!”鬼三一把把趙秉義拉起來,跪在他的麵前,哭喊著:“爹!”這聲音不僅讓趙秉義整個身心震撼,就連樸會長他們也都掉眼淚了。緊接著成基、老悶兒、四锛兒嘍、魏才都向趙秉義喊起“爹”來。彩雲跪在雪地上拉著趙秉義的手說:“趙老師,我做你的閨女,行嗎?”趙秉義把她拉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裏,忙說:“行!行!行!”最後,瓦佳膽怯說:“我也做你的兒子可以嗎?”趙秉義笑了,激動地說:“我收下你這個外國兒子!以後老劉太太那是你的家,鬼三媽那是你的家,我那也是你的家!”瓦佳跟趙秉義高興得叫起“啊潔嗤(爹)”來!趙秉義忙說:“你們都是我的親人啊,我失去了一個孩子,又有了這麽多的孩子,我趙秉義不孤單了!”忽然,鬼三很鄭重地問趙秉義:“趙老師,我當兒子還有一個條件!”他這一說,把大家都說怔了。“啥條件?”趙秉義疑惑地問著。“我打日本鬼子行不?”鬼三單刀直入地把她媽反對的事當著趙秉義提出來。“行!我以為啥事呢?國破家亡之日,群起逐敵之時,我趙秉義雙手讚成。”鬼三隨隨即把那件寫著“還我山河”的灰夾襖穿上,對孩子們說:“明天咱們抗日少先隊,就在土地廟開會起誓!想法救我媽!”樸會長看著這個場麵,也很激動,他說:“我告訴大家一個消息,我聽說龜田這兩天要調走,要新調來一個叫中村的做警備隊隊長!”鬼三急眼了,紅著臉把狗皮帽子往腦後一推說:“那可不行,他打死我姥逼瘋我姥爺,又打媽一槍,他跑哪我也把他的王八尾巴揪下來!”樸會長緊跟著說:“鬼三說對了一半,咱們得想法把老鬼子和新鬼子都一起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