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龜田回到辦公室以後,總覺得屋子裏總是陰森森的,好像除了那些被殺死的中國人意外,又多了一個叫希賢的小孩。他眼前不斷的浮現希賢的影子,他胸口不斷湧出血來,讓他有點不敢睜眼睛,他覺得那血是從胸前流出來的,流出來的顏色不是紅的而是黑色的,他打開窗戶,又看見最近他不敢看的那棵老梅樹。雖然現在葉子早都掉光了,可是枝幹卻像一把形狀不同的利劍,隨時都在刺穿他。龜田的精神最近總處在一種崩潰的邊緣,也因為這點,他把鬼三媽帶到警備隊以後,就押在了東廂房。他不願再觸動他那零亂得不能再零亂的大腦了。雖然沒抓住什麽少先隊,撿來一個自稱少先隊的女人,留給中村也是一種安慰。忽然,牆上掛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聽筒,新京關東軍司令部,告訴他明天下午兩天中村要到三岔河,並且有個副隊長佐藤,讓他保證他們的安全,準時到車站去接。龜田放下電話,心裏又打起鼓來。他想自己走出三岔河的安全都困難,又怎麽保證中村和佐藤安全呢。他閉著眼睛,坐在轉椅上想啊想,冷丁地衝著窗外燈光下的老梅樹高喊了一聲,約西!他覺得這是個既不失體麵,而且又不怕遊擊隊伏擊的好辦法。他興奮地拿起電話命令邵飛趕緊來,邵飛不情願地答應著:“好!好!好!”當龜田告訴他要迎接新隊長,為了保障新隊長的安全,龜田秘密授計給邵飛。當他聽完龜田的話之後,他卻連連地豎著大拇指咧著嘴說:“太君,想得真高!這可是你到三岔河後辦的第一件漂亮事!”龜田聽完邵飛的話,覺得邵飛說的話是話裏有話,在這個時候他也不去計較啥了,忙說了一句:“邵君!”邵飛聽到龜田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以後,忙答應一聲:“是!”龜田把氣撒在這個“是”上,罵道:“你是個屁!趕緊按照我的命令去辦,明天下午兩點鍾,咱們到三岔河火車站去接中村和佐藤君!”邵飛走了,他那雙皮靴子把韓銘箴客廳的地板,踩得嗵嗵地山響。他想車站和三岔河街距離八裏地,兩邊竟是禿山,如果明天中村一下火車,就被遊擊隊劫跑了呢,那他可是罪上加罪。

二十一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李元清從邵飛那知道明天兩點鍾到火車站接警備隊新隊長中村的消息後,便立即把這件事告訴給趙家大車店老板趙鳳祥,老英雄也事不宜遲地立馬告訴了樸會長,樸會長又告訴了縣委韓書記,他告訴了遊擊隊的楊隊長,沒想到鬼三很快地也得到這個消息。李元清從趙家大車店回來後,就忙著進屋做飯,忙完灶下邊的,才想忙灶上邊的,於是他趕緊掀開鍋蓋,往鍋裏倒兩瓢涼水,等鍋開始響邊了,他才想起到屋裏櫃上去找苞米麵,就這點事把他忙活了一身汗。他看見鬼三媽正坐在炕上忙手裏的活計呢,李元清高興地叫了一聲:“鬼三媽!”鬼三媽一聽李元清叫她,她言不由衷地回答:“幹啥?一眨巴眼功夫看不著,就像掉魂似的沒玩完沒了的叫媽!”老實厚道的李元清瞅著鬼三媽那張臉,隻顧咧嘴笑。鬼三媽放下手裏給鬼三衲的鞋底子,忙用大襟擦眼角上的淚花,心滿意足地說:“我臉上又沒長花,有啥好看的。好看還有假的。”李元清他不無反駁地說:“要你咋叫嶺梅呢?”鬼三媽聽完他這句話,半天沒說啥,臉陰沉沉的眼看著他就想要來一陣大雨,半天才糾正地說:“嶺梅是我的大名,那是我爹給我起的學名!”鬼三媽說到這,長歎了一口氣說:“我媽讓龜田給打死了,我爹一口氣沒上來,就讓龜田跟邵飛給氣瘋了。”這時,李元清才覺得說走嘴了。他知道鬼三媽年輕時不幸遭遇,那是她親口跟他說的!他怎麽能忘呢,當時,李元清聽著都吧嗒吧嗒地掉眼淚。俺不說這個了,李元清忙改口地說:“咱們說說鬼三吧!”鬼三媽忙說:“說有怕啥的,我這堆這塊你都看著了,也藏不住也掖不著,鬼三是我帶來的,他爹還是日本人!”李元清聽過鬼三媽講這個事,可是,這回他聽完這句話真覺得有點不得勁,盡管他一天跟邵飛圍著日本軍官轉,可是跟自己共同生活三四年的女人,前邊的男的居然是個日本人,而且和這個新隊長一個姓,咋這麽巧呢?鬼三媽沒理會李元清這時的心情,又說:“十三年了音信皆無,咱們雖說是‘搭夥’,可你這個人挺好,對我對鬼三都沒說的,要是那個日本人不露麵,我跟你就一竿子撐到底了!”鬼三媽又告訴他,她恨透了日本軍官龜田。鬼三媽說到這,她放下手中給鬼三衲的鞋底子,抄起炕梢那把七星寶刀,衝出門去,大喊著:“龜田,你給我媽償命!”李元清忙放下手中的棒子麵袋子,大喊著:“鬼三媽。”

當李元清一定神,才發現剛才自己眼前出現的是一片幻覺。那七星寶刀,還在炕梢的炕席底下放著呢。隻有前幾天還沒給鬼三衲完的那隻鞋底子,還靜靜地躺在她常用的針線笸籮旁邊,上邊還纏著半截衲鞋底子的麻繩。李元清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他也恨透了日本軍隊,他也恨透了邵飛,他甚至有點恨自己。自己為什麽不敢明刀明槍的,像鬼三媽那樣跟鬼子幹呢?身上披著一身狗皮,嘴裏還得不時的跟在日本人屁股後邊哈依哈依的。他曾經跟樸會長說過這件事,樸會長勸過他:“李營長,你也別那麽想,在狼窩裏趴著的不一定是狼。關雲長在曹營一呆就是多年,曹操對他上馬金下馬銀,美酒錦袍的,可他就想著劉備。”樸會長拍著他的胸口語重心長地說:“你暗地裏幫中國人做點事,跟明著打鬼子一樣重要!小日本子侵略東三省,不但東三省三千萬黎民百姓不答應,我們朝鮮人也不答應!就連日本天皇鼻子底下還有反戰的左翼共產黨呢!還有不少日本的士兵到中國後,看到日本帝國主義的暴行,不是有的人剖腹自殺,有的人跑到咱們的抗日遊擊隊裏,倒轉槍口打日本鬼子嗎?”

那一次李元清如夢驚醒,心裏一下子亮堂了。他不再愁眉苦臉了,他也不在鬼三媽母子麵前低頭了。當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樸會長時,才覺得自己夠得上人的這兩撇,才覺得身在曹營心在漢是啥滋味!

他想到鬼三媽要得救了,他想到樸家屯死去人的仇要能報了。不管中村也好,龜田也好,也許這下子就能讓縣大隊、遊擊隊一網打盡。李元清正在外屋想著這些事,突然鬼三風風火火地一個人從外邊回來。進屋一看李元清臉上比平常還平靜,他媽讓龜田抓去他臉上沒有一絲愁雲,還在那心地坦然地和棒子麵,鬼三火了!“李元清!”這是鬼三這幾年第一次跟他說話,而且一說就提名道姓喊了起來。李元清感到挺意外,他直愣愣地放下手中剛要成形的棒子麵大餅子,望著焦急的鬼三。鬼三說:“你這麽瞅我幹啥?你不是認識我呀,我就是還沒打著日本鬼子的抗日少先隊長鬼三,你有能耐你去告我,你上邵飛那去告,你上龜田告我去,大不了我跟我媽一塊坐大獄!這個破家我早就不稀罕了!”“鬼三!”李元清了解鬼三此時此刻的心情,所以他才心平氣和地叫了他一聲鬼三,語氣還是和藹多於嚴厲,呼喊多於製止。但是,鬼三覺得李元清直呼他的名字,總覺得有點不配。他大聲地說:“你沒借個台秤稱你那半斤八兩,我鬼三的名也興你叫的嗎?你滿打滿算就是個唬洋氣的靖安軍營長唄!鬼三隻許我媽叫,隻許我師爺趙鳳祥叫,下三天大雨也不能輪到你身上一個雨點!”鬼三說著說著,氣就消了,又習慣性地耍了貧嘴,他挺滋潤。雖然,李元清是個老實人,可是,聽了鬼三這些劈頭蓋臉的話,著實讓他心裏堵得一點縫也沒有。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話到唇邊又咽了下去了。他覺得跟他說:“我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啊!”可是一轉念又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鬼三橫著眼睛看了看李元清說:“你別犯愁李元清,這大餅子做好了你就自個兒橫著往肚子裏咽,不願意做呢,你就躺在炕上,望這房扒尋思尋思怎麽到龜田那請功領賞。我得找老悶兒、找瓦佳他們合計,怎麽找龜田救出我媽來!”他從炕梢席底下摸出那把七星寶刀來就走了!李元清沒有更多地去想,他也腳跟腳地攆到門外,大聲地喊著:“鬼三!”

鬼三從來沒有聽見過李元清這麽大聲地說話。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鬼三揚著脖子等著他說什麽。李元清真激動了,他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和寡言,他關切地瞅著鬼三說:“你怎麽知道我心裏沒有你媽呢,我也是一個中國人呀,我披著靖安軍這身皮也不容易呀!你想找龜田算賬,你尋思找他像到螞蟻洞旁邊抓個螞蟻那麽容易呀?!”鬼三忙說:“咋的?我們打不過他,我師爺還打不過他?他有我師爺那兩下子?背著個六七百斤的大碾盤,還悠悠滿地轉。”李元清說:“龜田鬼透腔了,每天睡覺都不閉眼睛,他那把擼子總頂著頂門子兒攥在手裏!”鬼三說:“我不怕他!我們少先隊在他經過的道上挖了一個陷阱,裏邊放進稀屎湯子!他掉進去不用我們動手就臭死他!”李元清知道鬼三的脾氣,空講道理你說服不了他。沒辦法,你隻有釘是釘鉚是鉚的告訴他怎麽回事,鬼三才聽你的。李元清情急口切地告訴鬼三:“龜田明天下午兩點鍾,到車站接完中村後他就滾蛋了!”“明天下午兩點鍾的火車?”鬼三重複了一遍,李元清點點頭。鬼三臉上半感謝半惋惜地說:“你咋不早說呢。”李元清在後邊喊:“鬼三,你回來!”突然鬼三從障子外邊跑回來說:“我還得先上土地廟。”李元清不放心地說:“鬼三你哪也別去!”鬼三回過頭來扔給李元清一句話:“我們先不去打鬼子!”李元清怔怔地在那想,他到底是要幹啥呀?

二十二

鬼三找老悶兒,讓他通知少先隊上午太陽一竿子高的時候,在土地廟裏開會。他通知完老悶兒又很快回到家裏。鬼三感到特別孤單,他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離開媽媽一步。雖然,炕上還躺著個李元清,可是鬼三和他還是形同路人。鬼三都十三歲了,還沒看見過父親長什麽樣子,他覺得他是個大高個兒,絕不像李元清那樣窩窩囊囊地活著,點頭哈腰地給日本人當奴才的人!剛找李元清那年,鬼三媽就指著鬼三說:“三兒啊,你命硬,怎麽嘴也這麽硬,你就看在媽的麵上,不也得管他叫點什麽嗎?叫聲大叔也好哇!”鬼三記得他當時梗著脖子瞅李元清一眼,回頭瞅瞅日漸消瘦的母親,他一下子撲到媽的懷裏哭了!鬼三媽把瘦得像個六七歲孩子的鬼三一下子抱在懷裏,用襖袖子一邊抹著他的小臉,一邊說:“鬼三啊,你知道媽走這一步容易嗎,我懷著你五個月就賭氣離開了你姥爺家,你姥哭著喊著拽著我的襖袖子不讓我走,可是,我還是一跺腳離開了家。當我走到三岔河道西街的古刹那,才一陣陣地感到孤單,才知道舉目無親是啥滋味,才有點後悔。當時,我一摸兜裏,隻有你姥給的一隻金鐲子,用我繡著半截梅樹的手帕包著。大秋天的我在廟裏聽到北雁南飛淒淒涼涼地叫著,我趴在古刹裏的供桌上哭開了。這是你媽長到二十歲第一次這麽痛心地哭。我哭夠了,我餓了,我拿起供桌上的一個幹巴饅頭啃著就著淚水我吃了半拉,那半拉還揣在懷裏,預備著明天再吃。那天夜裏我就趴在那個冰冷的供桌上睡了。半夜,不知道怎麽的,你在我肚子裏踹了我一下,我猛地叫了一聲媽,我就醒了。身邊沒有了你多災多難的姥姥,隻有遠處狗咬的聲音和廟門外草棵子裏睡不著的一些蟲子哭哭唧唧的叫聲!我真想再哭一場,可是,我沒眼淚了!我望著廟上空那半個月亮想開了,我想我今天在廟裏安身,明天呢,後天呢,以後苦的日子比樹葉還長啊。我有點後悔不該這麽倔,臨走你姥那麽哀求我,讓我跟你姥爺說句軟乎話就行。可是,我當時覺得我有啥錯,我傷啥風敗啥俗了,不就找了個日本人嗎。日本人不也是人嗎?他也不是鬼,鬼還分個善鬼、惡鬼、好鬼、壞鬼呢,何況他還是一個好的日本人!我覺得一點沒錯,當時,我咬著牙含著眼淚離開了你姥家。我走了好遠,還聽見你姥爺似乎哀求地說:‘嶺梅,就是爹說你錯了,你也不該一甩袖子就走哇!’後來,我聽見你姥爺在後邊喊著我,最後,看我扭頭走了,他又賭氣地大聲說了一句:‘你有誌氣就永遠別登我這個門。’我趴在古廟那天夜裏,不知道什麽時候你在肚子裏消停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我醒了。我走到外邊的老榆樹下,望著你姥爺家,那黑門樓的門好像還敞著,因為過去隻要我放學回來晚一點,你姥爺就在門外,站在黑門樓的旁邊,一邊背著風一邊翹首等著我。還一邊自言自語地說:‘孩子,你怎麽還不回來?’可是,那天晚上我難過極了,難過的不隻是這些,還有你姥姥給我的那隻金鐲子,讓紮嗎啡的偷走了,隻剩下這塊手帕!我在那棵老榆樹下,望著流淌的三岔河水,我眼前一片迷蒙,腦袋一片空白,過去現在什麽都不知道了,整個身子有點僵硬,我真想撩起大衫蒙上頭,跳進滾滾的三岔河裏,突然,你在我肚子裏又輕輕地踢了一下,好像你告訴我:‘媽,還有我呢,千萬別尋短見!’沒想你輕輕一腳,卻碰到你媽的心上,我放下手中撩起的大襟,抬頭望著河對岸的五家站、弓棚子、石頭城子,我立即打消了要跳河的想法,我耳畔又響起了你爹臨回日本時囑咐我的話:‘嶺梅,我很快就回來,你為了咱們的孩子,你再難也得活下去,等著我回來!’就這樣,我才打消了死的念頭,淌過三岔河的淺灘,跑到石頭城子,給一個地主家當了使喚丫頭,我一天貪黑起早地給那一大家子人,洗衣裳做飯,挑野菜喂十口豬。一天到地邊去捋野菜,突然覺得肚子一陣陣往下墜著疼,我一摸臉上冒汗了,一摸身子下麵濕了,我趕緊跑到麥地裏。三兒,你就那天降生的。我忍著痛咬斷了臍帶,脫下身上的那件夾襖,我臨出來的那件大衫已經改成夾襖了。我用它緊緊地抱起了你從這家走了。我走到弓棚子的時候,遇到一位好心的老太太,她給我介紹了一個當奶媽的地方,就這樣我又在弓棚子住下來。當別人問你叫什麽的時候,我一下子想起你爹臨走時說的話:‘養閨女,你叫嶺梅,就叫女兒小梅吧!養個小子叫鬼三吧,因為我叫良二,三是你們中國一個吉祥數,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鬼是聰明機靈的意思。’就這麽合起來你就叫了這麽個名字!媽一天天的把人家孩子用奶水喂大了,你卻餓瘦了,媽把奶都給人家孩吃了,你在炕上餓得哇哇地叫喚,媽沒奶了。我氣得沒辦法,隻得到鍋台後邊找剩下的苞米渣子粥,在嘴嚼了嚼,才一點一點地嘴對嘴喂得你不哭了。你為啥這麽瘦哇,是媽對不起你呀!後來,我為了你離開了這家,跑到弓棚子大街上,去給人家縫衣裳、吊襪底。再後來,經人說和認識了李元清。”

鬼三從夢中哭著醒來,鬼三望著窗外的半彎月亮,又一下子想到了他媽。借著斜灑下來的那點月光。鬼三一下子從牆上摘下他媽經常摘下的竹籃子來,掀開那層厚厚的半拉麻花被麵,看到裏麵塗著紅漆的木匣子,上邊的小銅鎖還牢牢地鎖在小木匣子的鼻子上,他放心了,鬼三拿起來那個小木匣子看了一眼,又把它原封不動地放在竹籃子裏邊去了。鬼三記得他十歲那年春天,他媽跟李元清的時候,她媽就跟李元清來了個約法三章。她說,她啥也沒有,一沒房子,二沒地,三也沒饑荒,渾身就帶著兩件寶貝,這兩件寶貝他不能隨便摸,也不能隨便碰。當時,李元清怔怔地望著他媽。他媽看著李元清,指著他說:“鬼三是我第一件寶貝,我離開我爸我媽到處遭這份罪,就是為了這個孩子!”李元清說:“我不會捅孩子一個指頭!”他媽高興地說:“那行,這是我第一樁心事!第二件呢,就是我身邊帶著這個小木匣子。它裏邊裝的不是什麽金銀首飾,也不是什麽值錢的玉石翡翠。就是一塊手帕,我不藏著也不掖著。”她順手從左大襟的扣攀上,拿出鑰匙,開開那把小銅鎖,拿出那本《論語》來,又從小包裏拿出一塊白緞子繡的根係黑土地半截梅樹手帕來。她抖落開手帕,李元清看了半天,他連連搖頭。他媽微笑著說:“我量你也看不出個子醜寅卯來,我告訴你吧,這書是我念過的,我在私學館跟著田先生念過《百家姓》《三字經》《名賢集》《孝經》,剛念到《論語》時,就認識了日本人中村,中國名字叫鍾國新的男青年。”她說到這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後,又把那塊白緞子手帕鋪在炕上說:“這原本是兩塊,合在一起就是我家房前那棵老梅樹,中村拿去一塊,我留了一塊。他那塊是滿枝滿樹的梅花,卻沒幹沒根,我這塊是有枝有根卻沒有梅花。臨走時我告訴他:‘中村不管你走到哪,隻要你看到那塊手帕,就忘不了韓嶺梅,她把青春都交給你了,你的根在中國!’這是我第二件寶貝!”他媽還繼續說著:“我今天把老箱底都告訴你了,你要願意呢,我就帶著鬼三跟你搭夥過日子。咱們魚幫水,水幫魚的往前奔,我給你縫縫補補,洗洗涮涮,你就搭把手幫我帶這個這麽大沒見著親爹的苦命小鬼三。”當時,鬼三記得她媽說完這句話時,眼圈紅了。“我九九八十一難都闖過來了,我還怕這眼前的通天河呀。孩子都這麽大了,就是我們娘倆以後要飯吃,我也有個領路的了!李元清你也別犯尋思,我醜話說在前麵,隻要中村一露麵,我立馬領著孩子走人!”李元清瞅著鬼三媽答應著:“中啊!”

這鬼三才知道他媽把這個手帕看得太貴重了的原因。記得他媽曾經在他睡覺的時候,流著眼淚看那塊手帕。他睜開眼睛問他媽咋哭,他媽告訴他:“你還小,你心裏裝不下這麽多東西,我是一看見這塊手帕就想起你那回日本的爹,想起你姥爺和讓龜田殺死的姥姥!”

這時,清清亮亮的月光投向鬼三,他覺得又長大了許多,他一直想著明天成立抗日少先隊的事,他知道明天上午太陽一竿子高的時候,他要領著那些少先隊員們開會。先說誰願意打日本軍隊救他媽的就當少先隊員,再說,我當少先隊隊長大家讚成不!最後,也學個古代人那樣來個歃血為盟吧!鬼三躺在炕上翻了一個身,鬼三借著月光,拍了拍黑子的腦袋。鬼三有點興奮了,他跟黑子說:“黑子你說,我們少先隊我跟誰最好?”黑子隻是用眼睛盯著鬼三,趴在他身邊一動不動。鬼三不屑一瞥地看了半眼黑子,說:“最好的戰友是老悶兒!你知道為啥嗎?你不知道吧。因為他是我兄弟!”鬼三想,明天龜田在火車站雙鋒山那一露麵,準沒他好。他知道右邊的入山口上有許多大碎石頭,隻要他一聲令下,打日本士兵,我們少先隊六七個人,每人推一個大石頭,不能把迎接中村的日本士兵砸死吧,也能叫騎大馬走在前麵的龜田缺胳膊少腿!前邊斷了龜田的道,後邊再讓魏才和瓦佳把他們家的大盤鞭放在大油桶裏點上,那十響一咕咚響動,比機關槍小鋼炮還脆快,響得還瘮人。鬼三想到槍,不知道怎麽的,把身邊的大秤杆子,摟在懷裏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窗外已大天實亮了,紅彤彤的朝陽從東邊升起來,隔壁的蘆花公雞早站在他家的矮牆上,咯咯咯地叫了起來,鬼三眼睛一看壞了,這不快到少先隊在土地廟開會的時間了嗎?他不滿地拍了一下黑子說:“都怨你!你咋不叫我一聲!”黑子看了鬼三一眼,無可奈何地叫了兩聲!他到屋外鍋裏拿一個涼了的餅子,領著黑子就跑!還沒跑到門外,他又二馬投唐地跑回來,拿起他媽常用的那把七星寶刀,又慌忙到房山頭爬上梯子,又掏了兩個家雀,才心滿意足地領著黑子跑了!

二十三

三岔河有兩趟主要的街道,因為中東鐵路把三岔河分成東西兩半,因此,一條主要街道是道東街,另一條沒啥大買賣沒有啥店鋪的是道西街。道東房子一般住家也都是青磚大瓦房,也有帶院套的。原先鬼三媽家就在道東的十字街的一側,十多間大瓦房還有個小二樓,小黑門樓兩邊還雕著兩個坐著的石獅子。所以,日本警備隊、警察署、靖安軍司令部,都集中在鐵道東。三岔河有兩座廟,一座在道東的東南街的關帝廟,那廟可不算小,前後大殿有八間大房子。雖然說一進第一層正殿就是一座高大的如來佛像,可是在廟正殿旁邊還站著一個施不全,每年陰曆四月初八、十八、二十八,人們朝拜施不全的,比參拜如來佛的還多,要不施不全脖子上、身上,旁邊的桌子上都掛滿了、擺滿了鹹芥菜疙瘩,因為他專治氣管炎。另外一座廟呢,那就是鬼三他們要去的土地廟,老人們都叫它古刹。它座落在三岔河街道西的西門外,亂屍崗子的旁邊。四周一圈土牆,衝南開個正門,門兩邊柱子上還貼著一副對聯,上聯是“廟中無僧風掃地”,下聯是“神前有燈月當空”,橫批是“有求必應”!

鬼三領著黑子,把他媽練武的七星寶刀背在身上,興衝衝地來到這座古刹,把七星寶刀往供桌上一放,他一縱身子,就坐在石供桌上邊了。鬼三這一坐七星寶刀碰到地下,隻聽得嗆啷一聲,把鬼三嚇了一跳。他自言自語地說:“大白天怎麽還鬧鬼呢!”突然,他身後的古刹神龕裏發出一聲慘叫,又閃電般的從他身旁躥出一個黑乎乎的、似人非人似鬼的東西,那東西一直飄出古刹的大門,隻留下一句非常瘮人淒厲的聲音:“孩子,你咋還不回家來?!”鬼三聽到這毛骨悚然的沒頭沒腦的話,他覺得他媽的聲音跟這個跑出去的黑東西聲音好像有點一樣,這就是上回遇到的他姥爺!鬼三來不及更多地去想,一個箭步穿出門去。那個黑東西已經飄到墳圈子後邊葦塘邊了,鬼三高喊:“站住!姥爺!”那黑東西連頭也不回,隻是沿著葦塘跑遠了。還是說著那句話:“孩子,你咋還不回來!”鬼三不由得渾身打了一個冷戰,這個古刹隻有一個供奉那位神木牌子的灰磚神龕,高有一丈多,寬有六七尺,厚又三四尺,整個立在古刹中央就像一個小磚塔。裏邊供著一個木板,上邊寫著什麽神之神位。神龕裏邊挺寬敞,小門可以進去一個人,並且在裏蜷縮著身子可以避避風雪。所以,有時候一些要飯花子,冬天沒地方去了,就鑽進去了,有時廟裏有人上香的時候,他會在裏邊甕聲甕氣地說:“給根煙唄!”就這樣把那些膽小的嚇得鬼哭狼嚎地往外跑。鬼三用刀伸進神龕裏劃拉了一遍覺得沒啥也就放心了。他看到神龕裏麵有半拉剩下的大餅子,知道這是他姥爺吃的。

他正皺眉頭犯尋思的時候,老悶兒、瓦佳、成基、四锛兒嘍、魏才、彩雲那六七個他通知的人,都一下子湧到了鬼三的麵前。他穩定了一下情緒才說:“今天在土地廟裏,要開成立抗日少先隊大會,凡是要參加抗日少先隊的都要來個歃血為盟。”彩雲忙問鬼三:“啥叫歃血為盟?”“喝血酒發天誓!一定打龜田,一定給我姥,給我姥爺報仇!一定救我媽,一定給希賢他們報血仇!大家敢不敢?”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敢!”“那好!”鬼三嚴肅地宣布,“少先隊開大會,打鬼子先打擂,有種的站出來,膽小的往後退!”鬼三說完,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碗來,放到石拱桌上,順手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家雀來,眼睛還滴溜溜地轉。把他的中指往家雀嘴上一觸,那又饑又餓的家雀上去就對著鬼三的中指鵮了一口,鮮紅的血滋地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成基看得直吐舌頭,魏才嚇得直叫媽。彩雲嚇得嗷的一聲,都快跑到廟門那去了。隻有瓦佳沒說啥。

鬼三用小碗一邊接著血,一邊把那隻家雀往空中一扔,說:“這就叫歃血為盟,明白嗎?凡是當少先隊的都得像我這樣,把中指弄出血來,淌到這個碗裏。”鬼三先把碗舉到老悶兒眼前說:“老悶兒,該你的了!”老悶兒中指上有傷,他把傷疤一捅,一下子血就淌到碗裏了。彩雲看到老悶兒這樣的做法,急得她直冒汗。成基因為他媽也死在日本士兵手裏,所以,他對歃血為盟這件事認為就是小菜一碟。他自己用小刀在中指上拉了一刀,又趁四锛兒嘍不注意的時候幫他在中指上拉了一下,四锛兒嘍媽呀了一聲後,又衝著成基笑著說:“謝謝你!”瓦佳用那把小尖刀很快地在自己中指拉了一個口子,又很快地往小碗裏滴完血。鬼三看就剩魏才和彩雲了,著急上火地說:“我看你們倆就算了,少先隊多一個打鬼子的,就多個不要命的,少個打鬼子的,就少個站著還怕蚊子咬、坐著還怕蒼蠅碰的!”魏才聽完一咬牙,拿起鬼三那把七星寶刀,就在中指邊拉了一個大口子!彩雲看了直咧嘴。鬼三看著彩雲那害怕的樣子,忙勸慰地說:“彩雲,你就回去吧,你個姑娘家家的,你就在家裏管我們少先隊的東西吧,你算個候補隊員行不?”彩雲急了,紅著臉跟鬼三說:“姑娘咋的?姑娘日本鬼子就不殺了,前幾天樸家屯的小鳳,才十多歲不也讓龜田他們用刺刀給挑死了嗎?”彩雲這些話說完,眼淚都氣出來了,把辮子往脖子後邊一甩,她一咬牙就衝著自己的中指咬了一口,然後大聲地命令:“給我碗!”鬼三還真一下子被震懾住了,他衝著彩雲伸了伸大拇指。他看小碗裏幾個人的血都有了,忙從兜裏又掏出個小酒瓶來,擰開蓋就咕咚咕咚地往小碗裏倒。等倒完了,他衝著趙老師寫的那麵紅旗,高高地把碗舉過頭,鞠了三躬說:“還我山河紅旗為證,今天打鬼子我們少先隊就要出征,下午兩點我們到雙峰山去,讓龜田給我姥、給希賢他們償命!不怕掉腦袋的,就喝這口血酒,不行的……”還沒等鬼三說完,彩雲忙搶過那個血酒碗,使勁地喝了一口,她一邊流著淚咳嗽著,一邊斬釘截鐵地說:“我像你媽那樣,打鬼子不要命!”等大家都喝完了血酒,就推選鬼三為抗日少先隊的隊長。隊長高興地命令瓦佳、魏才回家去拿兩掛鞭和幾個雙響來,給他們送到雙峰山口,再找幾個破洋鐵桶!拿起趙老師寫的那麵“還我山河”的紅旗,大聲地呼喊,心想讓中村他頂著血災來,讓龜田斷了氣走!

二十四

鬼三他們六七人起了個大早,倒趕了個晚集。等他們來到三岔河火車站的雙峰山口時,山兩邊的樹林裏,都密密麻麻地埋伏了好多人。他看見樸會長領著農協會的人,拿著大刀、洋炮、大抬杆啥的,都規規矩矩地趴在樹林裏。樸會長看見鬼三,領著成基他們也拿著一些家把什興衝衝地來了,一把攔住鬼三說:“鬼三,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快領著這幫孩子回去,一會兒,老鬼子龜田要從雙鋒山下逃跑,新鬼子中村要從雙鋒山進三岔河街。”

鬼三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一本正經地說:“我這麽大的一個少先隊長,領著抗日少先隊上這鬧著玩來?我們是找老龜田算賬來了!”

這時,老英雄趙鳳祥從一個大樹後邊閃了出來。他摸著鬼三的腦袋,安慰地說:“鬼三,你領著老悶兒他們回去吧,這幫鬼子一個也跑不了,讓我們來收拾它!”

鬼三看到自己的姥爺也來參加這次戰鬥了,他打日本士兵的熱情就更高了。

“姥爺,你咋也這麽說呢,我們跟你練了這麽多天的武藝,還不是為了打鬼子保國家,再說,我媽還在警備隊隊部押著呢!”

老英雄有點激動了:“鬼三,這是真刀真槍地打鬼子!”

鬼三忙說:“姥爺,我的刀是紙糊的嗎?!”他說完拍拍自己手中的七星寶刀。

老悶兒、成基、四锛兒嘍、魏才、彩雲一下子把樸會長和老英雄圍上了。七嘴八舌地說:“姥爺,讓我們打鬼子吧!”

鬼三見狀,覺得這樣做丟了抗日少先隊隊長的麵子,忙從老悶兒手裏拿出趙老師寫的紅旗,展開在樸會長和老英雄的麵前,他們一看“還我山河”的這麵紅旗,兩人的眼睛都濕潤了。鬼三看到姥爺趙鳳祥和樸會長的表情,他忙向四锛兒嘍他們下令:“大家都停止發言,聽我一個人跟樸會長和我姥爺合計怎麽參加這次戰鬥!”大家齊聲回答:“服從命令!”樸會長忙表揚說:“少先隊軍紀挺嚴明的!”鬼三滿意地笑著說:“誰說不是呢,我們這些人是歃過血、盟過誓、拜過旗的正牌抗日少先隊啊!”老英雄說:“我跟樸會長都沒那個意思,你們想打鬼子,你們可以在我們身後貓著,等我們和縣大隊、遊擊隊把鬼子和靖安軍都消滅了,你再領著少先隊到戰場上收拾戰利品!”鬼三仍不依不饒地說:“收拾戰利品,咱們大家一起收拾,打鬼子咱們一塊打!”老英雄堅決說:“不中。”他隻好跟姥爺和樸會長再要求:“我們就在你們旁邊趴著不動彈還不行嗎?”樸會長和老英雄讓鬼三糾纏得沒辦法,也隻得答應他。樸會長最後還說:“鬼三,你小眼睛一哢吧就一個心眼,不過這回你必須聽我的!”鬼三爽快地答應了:“中,還不行嗎?”那火車鳴笛的聲音還沒停止,就聽雙鋒山的進山口傳來一陣陣的洋鼓和洋號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連齊刷刷的腳步聲都聽到了。鬼三忙站起來一看,壞了,日本兵和靖安軍都露頭了。但是沒法打了,因為,在他們隊伍外邊有兩層道東街小學的學生,一邊打洋鼓一邊吹著號,熱熱鬧鬧地來接中村。龜田縮著個腦袋,緊挨著吹洋號的學生,焉頭巴腦地走著。老英雄和樸會長一看這要真打起來,日本士兵和靖安軍外圍的小學生,要首當其衝地挨打。鬼三一腳把身邊給日本士兵預備的大石頭,賭氣地踢到山後去了。龜田今天怎麽擺出這個陣勢來接中村呢?這就是他昨天在警備隊隊部秘密授計給邵飛的高招。要不邵飛的大洋馬用手牽著他不騎,因為他害怕他要比別人高出一頭來,雙鋒山的兩邊萬一有個神槍手,打他的大腦瓜子,不像探囊取物一樣容易。

二十五

三岔河火車站第一站台,下午兩點鍾慢慢地駛來一列火車,它緩緩地行進著,讓到站台上迎接新警備隊隊長的龜田和邵飛,都感到特別焦躁和不安。可是,等龜田和邵飛、偽團長湧到第一站台,等那趟車緩緩停下打開第二節車門時,半天才從車廂裏走下來四五個一般的士兵。又過了一會兒,才從車廂裏走下一個士官生來。龜田問那個日本士官生:“中村隊長……”還沒等他說完這句話,那個士官生就生硬地下命令:“開路的有!”龜田像沒聽懂士官生的話似的,還在站台前便遲遲地不動,腦袋出現了一片空白。士官生再一次大聲喊:“快快地開路!”龜田才有氣無力地對身後來迎接的人們重複著:“快快地開路!”邵飛斜愣眼睛跟偽團長說:“這是咋回事呢?”其實,本次列車在三岔河的前一站團山子停了五分鍾,從車上走出兩個大人一個小孩。他們很快地出了檢票口,又很快地坐上了一輛大軲轆車,前邊歲數大一點的趕著車,後邊坐著一個掌包的和一個小孩。那個掌包的衝著前邊趕車的說:“中村隊長,新京關東司令部交給咱們的《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跟龜田的打法不同了!”趕車的老板子隻是搖著鞭子趕車,並沒回答什麽。那個後邊坐著的掌包的見中村沒回答什麽,又炫耀地說:“中村隊長,我這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招好吧?三岔河的反日力量再厲害,讓他們也摸不著咱們的邊。咱們人神知鬼不覺地就進了三岔河,讓他們都撲個空!”那個中村揚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一個響鞭,調侃地說:“要不為什麽新京關東軍司令部,會任命年輕有為的中國通左藤為警備隊副隊長呢!”那個坐在車廂後的左藤副隊長笑了,他又逗著身邊的男孩說:“一雄,等兩天叔叔再給你找個年輕的媽媽,好照顧你們!”一雄扭著頭說:“我才不要呢!”就這樣,那天他們沒接到中村一行,楊隊長他們打伏擊也落了空。龜田帶著滿心的忐忑,邵飛裝著一肚子狐疑,讓那個士官生騎馬,他搖頭拒絕了,那馬隻好由偽團長牽著在前邊引路,那新來的幾個日本士兵,很快地跟接他們的日本兵融合到一起,夾在吹吹打打的學生中這個保護圈裏邊了。

二十六

遊擊隊楊隊長和縣大隊的趙隊長一看到這種情況,立即命令縣大隊、遊擊隊、農協會、婦救會,當然也包括鬼三的抗日少先隊了,一律不許開火,以後找機會再消滅日本士兵!等敵人走過雙峰山口,各個部隊依次撤出雙鋒山。“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了,那我媽怎麽辦?”這是鬼三接到樸會長通知撤退的第一句話。鬼三還沒等樸會長說什麽,他就領著老悶兒、瓦佳,拽著彩雲,拉著四锛兒嘍、成基、魏才他們,賭氣從後山下去了。

鬼三他們很快又回到了古刹,進了廟門後鬼三就氣不打一處來跟大家說:“咱們少先隊打鬼子還要聽誰的!日本鬼子到東三省殺人放火,把我媽都抓去了,咱們不打能行嗎?”大家齊聲回答:“不行!”鬼三聽到大家的回答以後笑著說:“好!打鬼子憑什麽?得憑本領,一會兒,我就到墳圈子旁邊那個空場,教給大家練刀去。現在就有一把大刀,大家夥先拿樹枝學著練,等以後咱們再讓四锛兒嘍他爹給打幾把大刀!完了再從靖安軍和鬼子手裏奪刀奪槍!一眨眼功夫少先隊就人高馬大了!”他說完,領著大夥來到了公路旁邊亂屍崗子空地,讓老悶兒把“還我山河”的紅旗掛在一棵樹上,那麵紅旗一掛出來就嘩嘩地直響,像這幫孩子的愛國心腸一樣的沸騰起來。“大家看我的。”說完鬼三就把七星寶刀飛快地舞動起來,他把周圍野草棵子砍倒不少。前邊大家還能看到人影兒,以後連個人影也沒了。刀帶風聲,風助刀勢,真像雨打梨花一樣,大有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之勢。彩雲看得直吐舌頭。魏才正要鼓掌,成基攔住了說:“鬼三不需要掌聲,他要的是跟他一樣的勁頭!”正說到這,公路上跑過來一輛大軲轆車,看到鬼三神出鬼沒的刀法,籲的一聲,那大車一下子停在那了。從車上下來一個老板子,站在鬼三麵前,認真地看鬼三練刀。當鬼三把那套刀舞下來之後,那個中年的老板子跟鬼三說:“小夥子,你的刀跟誰學的?”鬼三翻了翻眼皮看,意思說你管得照嗎?那個車老板又把自己的意思重複了一遍。鬼三才自豪地跟那個車老板子說:“你這麽願意聽,我就告訴你,我姥爺就是南七北六十三省天下無敵的十三節烏龍神鞭趙鳳祥!”車老板子沉吟了一下,跟鬼三說:“你姥爺在哪?”鬼三一看來人問的這話有點莫名其妙,忙說:“他在哪,也不能告訴你呀!”那個車老板子笑了。正要說什麽,車上的小孩喊開了:“爸爸,咱們快走吧!”車老板子又仔細地看了一眼鬼三,像有什麽沒看明白一樣。鬼三忙說:“別看了,咋看也不能看出花來!”那個車老板子友善地笑了,笑容中有些許苦澀。他趕著大軲轆車慢慢地走了,臨走前有仔細看了一眼古刹的山門。

當車走出一百米的時候,車老板子後邊那個年輕一點掌包的,唱起了“我是二八滿洲姑娘,三月裏花正紅”的日本歌曲。車老板子回頭扔過一句話:“佐藤君!”那個掌包的很聽話,再也不出聲了。

鬼三舞一陣刀也不解氣,覺得剛才跟車老板子的對話也沒意思,就賭氣地告訴魏才把拿來的鞭炮都扣到洋鐵筒裏。他告訴大家:“咱們沒打著鬼子,就做一次軍事演習吧!”於是魏才和瓦佳點著的鞭炮就劈啪地響了起來。鬼三揮著大刀領著幾個夥伴,順著公路跑著,他們又無意中攆起那輛大軲轆車來。一邊攆還一邊高喊:“遊擊隊來了!”前邊那個車老板子,聽到喊聲,又聽到後邊的“槍炮”聲,還以為真有人追來了!那輛車飛一般地進了西門,往三岔河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