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警備隊隊部的兩扇包著黑鐵皮的大門,已經早早地打開。龜田和邵飛率領的日本士兵和靖安軍,已經站在大門外的兩邊。龜田一臉沮喪,邵飛一臉不解。不大一會兒,一輛膠皮大軲轆車徑直地趕進院裏,車上的三個人誰也沒跟歡迎他們的人打招呼。龜田知道自己的處境,向中村簡單做了一下交代,也就算走了個過場。但是,龜田特別強調的也算是對中村提出警告的事,是三岔河周圍地區遊擊隊特別厲害,而且包括當地的民眾組織,像縣大隊、農協會、婦救會啥的,都有點讓他們頭疼,甚至於抗日少先隊都讓他們束手無策。最後龜田很有分寸地跟中村說:“中村君,龜田無能,昨天抓來一個叫鬼三媽的女抗日分子,隻好留給閣下了!”他半夜就悄悄溜出三岔河。當中村聽到龜田說鬼三媽時,腦袋嗡的一下子,眼前有點漆黑,怎麽叫鬼三媽呢?中村不知道憑第幾感覺,他一下子把鬼三媽聯想成韓嶺梅。因為,眼前的現實卻是真實的,那殘破的影壁,那死去的老梅樹,那三進的大瓦房都是存在的。雖然時間隔了十三年,可是十三年所發生的一切,就晃如昨天。
他是日本北海道人,母親早年去世,爺爺、父親和他以種地為生。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日本政局動**,經濟蕭條,當然,以種地為生的中村家,一年打下的糧食,來維持三口之家的生活,還是非常困難。後來他爹和中村商量,中國東北那個地方養人,土地好人好錢還好掙,就這樣爺倆告別了年高體弱的老人,渡海來到三岔河。中村和他爹想自己開點荒,但那時近郊的熟地早讓財氣大粗的士紳和地主霸占沒了,這樣兩個人就給三岔河道西老常家扛了大活。因為爺倆在日本就有幾個中國的窮朋友。再加上過去他爹在中國呆過,中村悟性還好,這樣他們兩個人在語言交流上,就不存在大問題。為了能進一步地和當地中國人拉近距離,中村爺倆的名姓都改了,中村的父親叫鍾仁,中村則叫鍾國新。爺倆扛大活,頭兩個月就給留在北海道的爺爺郵去一些足夠老爺子生活的用錢。可是,中村爺爺來封緊急電報,他得了傷寒病,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中村爹就這樣回了日本。
他爹到北海道不到兩天,他爺就撒手人寰了。他爹埋葬了父親之後,自己也得了傷寒病,中村爹的病越來越重,無奈把中村招呼回國。當中村接到他爹那封電報,他正在東門外割豆子,一看電報哭開了。老東家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忙說:“鍾國新你別哭了,你是個孝子,你趕緊扔下鐮刀回家看看你爹去吧,我給你個十天半拉月假,勞金錢一個子兒也不少你的!還多給你拿倆月的。”中村看到老東家這片誠心,忙愧疚地說:“老東家,我先謝謝你,我家不在西荒住,我不是中國人!”老東家,稍許怔了一下,中村照實說了,老東家毫無顧忌地說:“日本人也不都是壞人,中國人也不一定都是好人!你回去吧,我拿給你半年勞金錢,等你爹好點你再來三岔河,我再幫你尋個媳婦,何處黃土不埋人啊!”中村說:“老東家我謝謝您了,隻要回三岔河來,我不能繞過你這門口。老東家把手裏的煙袋鍋緊吧嗒兩口說:“我是個急性子人,那我給你說的那女人,你臨走也看一下,那閨女是我這老於打頭的二閨女,叫小翠,人長得水靈,心眼也好,炕上地下都沒說的!他們家不嫌乎啥人,隻要能幹心好就行!”中村遲疑了一下,才說:“老東家謝謝你的好意,我已經有了女相好的了!”可是中村更發愁的事,是這麽快回日本怎麽跟韓嶺梅說呢?本來她爹願意她找個識文斷字的人,好接續老韓家香火。韓嶺梅一說鍾國新的事,他爹就沒答應。於是,就托媒人給她說親,說了幾家韓嶺梅都一口八個不同意,後來就遇上邵飛來求親,又遭到爺倆拒絕。因此,爺倆就因為這個事僵了起來。
中村跟韓嶺梅怎麽認識的呢?說來也巧,十三年前春天中村和一幫長工在穀子地鋤地,突然,他抬頭看有一輛大軲轆車向他們迎麵衝來,馬像飛一樣拚命地跑,車老板子使著全身的力氣,拽著轅馬的籠頭,但馬車還是拚命地跑。車上坐著兩個女人,那個年老的女人嚇得連喊帶叫,年輕女子驚叫著鍾國新,他扔掉鋤頭一個箭步就竄到那個轅馬的前頭,一把拽住渾身都跑得冒汗的轅馬。那匹馬看到有人不但擋住了它的去路,而且還拽住了它的韁繩,它一下子發起威來,噅噅地長鳴,兩條前腿蹦起來老高。沒想到他雙手緊緊地扣住那**青轅馬韁繩,而且雙腿悠地一下子騎到馬的身上,那轅馬蹦達了幾回,都無濟於事,最後隻好認輸,兩腿無力地站在瓦盆窯前,張嘴從鼻孔裏呼呼地喘著兩股粗氣。
這時,中村才看清那個年輕女的是自己師妹韓嶺梅,大聲說:“趕快下車!”韓嶺梅首先跳下來,又把年老體弱的媽媽抱下車。走到母女倆的麵前問:“沒碰破哪吧?”扶著柳樹的韓嶺梅母親說:“年輕人,我們娘倆兒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啊!年輕人,你叫啥大號哇?”中村忙說:“大嬸,你就叫我鍾國新好了!”“好!中國心!”韓嶺梅母親不斷地稱讚著:“你爹咋給你起這麽好一個名字呢?”韓嶺梅看著母親忘記一切的喜悅之情,忙提醒說:“媽,他就是我的大師兄,我倆都跟趙老英雄習武,咱們得謝謝人家呀!”老人笑了說:“還是嶺梅想得周到,咱們怎麽也得把這位年輕人請到咱們家去,讓你爹好好謝謝人家!”那年,中村進到韓嶺梅家,給他印象最深的不是那個雕著福祿壽三星的磚雕影壁牆,而是那株綠葉不吐但已繁花似錦的老梅樹,它讓中村站在樹下駐足了好一陣子。當時,韓嶺梅驚奇地問他,你喜歡梅花?對!中村說:“它比櫻花不但好看,還多有一種骨氣!”她問什麽櫻花,他說:“就是我們日本每年漫山遍野開的那種櫻花!”這是十三年前第一次看到韓嶺梅家終生難忘的情景。
今天中村站在那棵曾經枝葉茂盛、繁花錦簇枝幹虯勁的老梅樹下,真讓他感到山河依舊人事皆非了。當然,他更忘不了十三年前在古刹韓嶺梅那段送別,沒想到他今天會以一個日本警備隊隊長的身份回到三岔河來。這種令他十分汗顏的角色,他是至死也不願意充當的。但是一直以來支撐他活下來,還是因為背後有韓嶺梅那雙溫柔有力的大手拉住他的。今天,在他身邊又響起韓嶺梅親切而又久違了的聲音:“中村,我等著你回來結婚!”
他剛回到北海道的時候,推開破舊的木板門,就聽到屋裏傳出來:“孩子,怎麽還不回來?”的哀哀呼叫聲,讓中村感到一陣陣心悸不已。當他看到陳舊不堪的榻榻米上躺著一個自己既熟悉又很陌生的父親時,中村哭了,他哭著說:“爹,你咋這樣了!神聖的親情,泉湧般的淚水,一下子又把老人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他爹慢慢地睜開幹澀的眼睛,嘴角輕輕蠕動了兩下,有氣無力地說:“你回來了!”“爹,我回來了!”中村滿臉是淚地說:“爹,你吃點什麽,我給你找醫生去?爹,你喝水嗎?爹,我拿回來我師父給你的老人參,你吃不?”老人聽到中村這一連串的問話,欣慰地笑了,在他毫無血色的麵頰上中村看到了一點點希望。他把耳朵貼近老人的嘴邊,等待著老人的回話,他慢慢地抬起隻剩下一層皮的手,摸著中村的臉說:“兒子,你瘦了!”他說得很費力,說幾個字像過去摟著給他講半宿故事那麽疲勞。中村忙說:“爹,我挺好!”老人又像想起什麽事情似的,把闔上的眼睛又慢慢地睜開,中村知道他爹要說什麽,他爹想說什麽,像過去那樣,給他講著中國的故事,講著中國的《百家姓》,講著中國的《三字經》,可是,現在不行了,他像一支射出的箭弩,要達到目的了。他聽完他爹說的中國兩字後,半天他再聽不到老人家說出一個字了。中村忙不迭地回答著:“中國好!東北三省好!老東家好!師傅好!”老人不知道能否聽到兒子說的這些話,但是,他卻神奇的迎合了一個字:“好!”本來,中村說到這兒的時候,還想說一個“韓嶺梅好”時,但是這個話卻被老人一個“好”字給打斷了。這個好字,中村到現在還覺得沉甸甸的。老人說好字之後,似乎像打了一陣強心劑,忽然他來了精神,他想說話了,他想臨走前,給兒子說上幾句話了。這是老人自去年從東三省回到北海道,最高興的一天。
中村看著老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中村轉身想去找水,老人緩緩地擺著手,製止了他。老人示意讓中村靠近一點自己,才又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中國好!東三省好!那邊的人好!”中村連連點著頭。老人幹咳了一聲,喉嚨裏發出了一種絲絲拉拉斷斷續續,讓人聽起來心碎的聲音。老人遺憾地說:“爹得的是傷寒病,最不放心的事在我走之前,沒看到兒媳婦……”中村忙從上衣兜裏拿出一個包來,解開外邊的白手巾,露出一個白絲綢的繡著上半截開滿梅花的梅樹手帕來,又從裏邊拿出那張回國前韓嶺梅交給他的照片。中村忙把照片舉到老人的麵前,高興地說:“爹,你看,你有兒媳婦了!”兒媳婦這幾個字,似乎又讓他從死亡之國偷逃了回來,他睜大眼睛,一個字也顧不得說,隻是高興地張著嘴看著兒子舉到自己眼前的照片。老人用眼睛問著中村:“這個姑娘好嗎?”中村忙答道:“好!韓嶺梅好!”又用眼睛問著中村:“她會過日子嗎?”中村忙自豪地答道:“炕上地下都行,還會紮花擰雲了呢!”中村忘記了他是和一個與死亡爭分奪秒的老人講話,他高興地把韓嶺梅給他的繡著開滿梅花的絲手帕,雙手有點激動地拿著給老人看。“爹,這就是她繡的,好看嗎?”老人已經有點說不清醒了,但是,中村還明白他爹要表達的好的意思,因為他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大拇指。老人又費力地睜大了眼睛,看了一下光有梅樹幹和花而缺少根的手帕,像品評一樣地指了指,眼睛閃現出一點不滿,為什麽那梅樹是半截呢?中村忙解釋說:“她繡兩塊手帕,上邊有花沒根的繡著‘梅尚高潔’字樣的手帕給了我。那塊有半截梅樹幹又有根的‘心係故園’的手帕她留下了。讓我到啥時候都要想著東三省,到啥時候也別忘記她!”老人費力地聽完中村的解釋,雖然他麵部肌肉已經失去了變化的功能,但他眼睛的微妙變化,還是能看出他滿意的心態來。中村又向往地跟老人說:“爸,你病好了,咱們還一起到中國東三省去,去看我師傅,去看你的兒媳婦,興許還能看到你的孫子呢!”中村說完這些話,又拿出了懷裏的老人參,舉到他爹的眼前。中村光顧自己興奮地說了,就沒注意到老人的反應,等他再看老人臉時顯得非常的蒼白,白得就像一張紙,眼睛再不能動了。他大聲地喊:“爹!”大聲呼喊了半天,老人突然又睜開了眼睛吐字非常清楚地說:“兒子,中國好!東三省好!你師傅好!韓嶺梅好!”中村高興地點頭答應著:“爹,我記住了,中國好!東三省好!我師傅好!韓嶺梅好!”老人聽完中村的話,費了半天勁,才說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謝謝你師傅,把人參留給他……”他說完這些話似乎累了,中村發覺老人腦袋好像一下子就歪到一邊去了,他似乎努力地掙紮著雙唇慢慢地翕動著,中村一邊喊著爹,一邊把耳朵又貼在老人的嘴邊,半天似乎就聽見一個“好”字。中村抱起老人哭著說:“爹呀,你咋走這麽早哇?你咋把我一個人扔下了!你連我的一碗水也沒喝著哇!”中村哭得很厲害過了半天,他才急忙把韓嶺梅的照片、那絲手帕和那根老人參用那塊白布包好揣在上衣的裏邊兜裏,跪在老人身前,說:“爹,你放心,你的話我記住了,中國好!東三省好!我師傅好!韓嶺梅好!”他說完給老人磕了三個頭,便匆匆地跑到外邊,給老人聯係殯儀館去了。
中村出屋剛走了兩趟街,遇到一幫抓人的,就把中村扔上了汽車拉走了。雖然中村跟老英雄學的功夫不錯,可是,好虎架不住群狼。他跟領頭的說:“我爹剛死在家裏,等我把老人家火化了以後,你們有啥事我再服務不行嗎?”那個人使勁地推了中村一下子說:“好吧,等汽車開到地方,我就放你走!”汽車一直把隨同中村被抓來的人,拉到一個他根本就不知道的什麽地方停下了,那個頭目,拍拍中村的肩膀說:“小夥子,你哪也不用去,這地方有吃有喝還有住的,你爸呢,左鄰右舍也不會讓他爛在屋裏,你放心吧!”中村這才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了人身自由,還沒等那個抓人的頭目往車下跳,他猛飛起一腳就把那個人踢出挺遠。他爬起來,狠狠地對中村說:“你等著,我讓你用不了幾天就死在礦掌子裏!”中村在煤礦曾經跑了幾次,但幾次都被抓回來了。他幾乎不知道外邊是個什麽世界了,他也不想去知道了。因為他再逃跑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他聽說日本當局為了發動戰爭,除了讓人為天皇去擴充領土賣命之外,還要拚命去開采煤礦、鐵礦,好準備發動更大的侵略亞洲戰爭。所以,煤礦的四周高牆除了布滿電網之外,站崗的還星羅棋布,不到二十米就有荷槍實彈的兵把守著,別說一個人,就是一隻鳥也恐怕難飛出去。
雖然,中村失去了逃跑的信心,但支持他活下來的勁頭是越來越足了。因為他爸臨終前說的“中國好!東三省好!韓嶺梅好!”始終在他耳畔響著。他經常在沒人的地方,默默地衝鐵絲網外的藍天說:“爹,我永遠記住你說的話!”當中村的手觸摸到他上衣兜裏的絲手帕、照片和老人參,硬硬的還在時,心裏更充滿了一種不可遏製的力量,他把拳頭握得哢吧哢吧地山響。他總在心裏大聲地說:“嶺梅,你等著我,我一定要活著去見你,去看咱們的孩子!”
就這樣,他急得山上的鮮花開了又謝了,天上的細雨沒了,又下起鵝毛大雪。中村清楚地記著,他在這個煤礦裏已經過了艱難的五年,連封信也不讓他郵。突然,有一天那個抓他的頭目,走到他跟前,皮笑肉不笑地跟他說:“朋友,這裏的滋味還不錯吧!”中村麵對他已經不屑一看了,什麽仇哇,什麽恨啊,他把這點小事早扔到一邊了,他隻想到有朝一日去中國東三省三岔河看日夜想念的韓嶺梅!那個壞頭目看中村沒吱聲,便自鳴得意地說:“朋友,我不記恨你踢我一腳,你也別記恨我抓你來煤礦,咱們這一來一往,就算扯平了!咱們的交情,從今天開始,就往後看!”他說完,又神秘地衝著中村笑笑說:“今天當局要招兵,這不我一下子想到你了!大丈夫理應報效國家,老在煤礦裏呆著,就是死也弄不著個清白地方!”那個頭目沒管中村說什麽,便又把他從煤礦抓去當兵了。
中村就這樣坐著悶罐子車,稀裏糊塗又送上了朝鮮。這時,日本軍國主義侵占了朝鮮,並企圖通過朝鮮侵略中國,並且要霸占亞洲。為了防止朝鮮人民不斷的反抗,便派了大量日本軍隊駐紮在朝鮮各地,又從全國各礦抓去一些年輕人作為侵略朝鮮的補充力量。在這裏他又試圖逃跑過,他想度過鴨綠江,很快會到東三省到三岔河,會給韓嶺梅一個驚喜。可是,事總與願違,兩次都沒跑成。第一次逃跑被抓回以後,他蹲了十五天禁閉,把他身上帶的韓嶺梅給他的照片、絲手帕和老人參都給拿走了。第二次他計劃得很周密,什麽時候和什麽人一起逃走,都想得非常清楚。但壞就壞在這個同夥人身上了。想和他逃跑的那個人叫左藤,他不是被抓來的。中村跟他合計了,他又想自己當兵,和中村的目的根本不同,逃跑那不永遠失去了當官的美夢!左藤把他倆的策劃,告訴了陸軍頭目,結果這次逃跑計劃就這樣在繈褓中夭折了。當然,這次中村又受到了嚴厲的處分。這八年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有頭無尾的夢,這八年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夢中哭醒。中村就是因為他日夜想念的韓嶺梅,才幾次從礦山從軍營逃跑的,但又由於這個女人戲劇般把中村推向了一個進退維穀的境地。他早就被關東軍司令部看中了,當他被派到三岔河任警備隊隊長臨走前,駐朝少佐把韓嶺梅的手帕還給他,包括他自己撿回來的那根老人參,但照片卻交給了新京關東軍司令部。告發他逃跑的左藤,他雖然名義上是副隊長,但他受命監督中村,因為新京關東軍司令部早就掌握中村的身世和他在東三省的背景。所以他們考慮要實施《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中村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雖然三岔河一帶遊擊隊、縣大隊、農協會、婦救會,甚至於抗少先隊,都給了龜田一個又一個的重創和打擊,可是,中村一去情況可能就會改觀,他的出現也可能變成一個誘餌,也是對他的一個嚴峻的考驗。因為新京關東軍司令部知道,這些武裝力量裏邊肯定有中村的朋友或者親人,他們手裏有中村沒有發出的信件和照片。因此,他們始終對中村逃跑行為沒有給嚴厲的懲處。這是他們煞費苦心的長遠打算。派左藤當中村的副手,但實際上三岔河警備隊生殺大權,不但左藤可以決策,而且還有隨時把中村的情況匯報給新京關東軍司令部的職責,因為左藤的最好的一個同學就在新京關東軍司令部工作。這時,中村又一次想到韓嶺梅沒給他的那塊絲手帕上繡的“心係故園”那四個紅字的深刻含義。但中村在新京接受了這個任務時,他就決心,借此機會來報答東三省人民對他們父子的關照之恩,並借此來找韓嶺梅和他的師父趙鳳祥老英雄。因為他知道《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涉及到的內容是十分毒辣的,他一定想在它實施時給予掣肘並拖延,最後達到報恩的目的。中村站在警備隊辦公室的屋前,借著西下的斜射陽光,又一遍地仔仔細細地打量起這棵屋前的老梅樹來了,在他的視野中一下子又出現了他第二次到韓嶺梅家的情景:“我爹就喜歡這棵梅樹,”韓嶺梅說,“這棵梅樹是他從陶賴昭一個商販屋前連根帶土挖出來,他和盧萬隆一人一棵,用八股繩走了六十裏地挑回來的。他們都親手栽在他們的房前屋後。”一邊想著韓嶺梅講她父親愛梅花的故事,一邊想著他自己。他父親生前曾經在北海道給他講過中國文人梅妻鶴子的故事。所以,中村更喜歡這棵老梅樹。那天韓嶺梅又告訴他,她繡的那塊白綢老梅樹手帕上“梅尚高潔”“心係故園”八個字,就是他父親寫的,那不僅是對他的希冀,也應該是中村自己做人的恪守的道德準則。中村站在老梅樹下,幾乎忘記了自己處境,他又一次地從自己的上衣兜裏拿出了韓嶺梅繡的半截梅樹和“梅尚高潔”四個字的手帕來,他的淚水湧出了眼睛。這是他十三年支撐他活下來的動力,他不由得長歎了一口氣。
“爸爸,你為什麽又歎氣呀?”一雄出現在他的身邊,這就是車上出現的那個小孩。中村苦澀地搖了搖頭說:“孩子以後不要問這些話,我也說不清楚!”一雄緊緊地靠著中村,老梅樹下夕陽照射出兩個孤獨的身影。左藤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中村的麵前,望著他魂不守舍的樣子說道:“中村君,我很理解你的懷舊情緒,但現在還不是時候,龜田抓的那個鬼三媽是遊擊隊的要犯!”中村一下子又回到自己從來就不願意看到的這個殘酷而又無法選擇的現實。
二十八
當鬼三媽一看到中村時,兩個人一下子都怔住了。天命難違,世事難料。誰也不會想到久別十三年的戀人,在這樣的背景下相見了。中村舒緩了一下呼吸,仔細地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麵前的鬼三媽,就是十三年前依依難舍,十三年日夜思念的韓嶺梅。忘記了自己的地位和難以預料的處境,他向前緊走了幾步,親切地喊著:“嶺梅!”雖然,顫抖的聲音讓局外人很難聽到,但是從中村富有磁性和穿透力的呼喚中,一下子讓鬼三媽承受不住了。她使勁揉了揉眼睛,看了半天,站在自己麵前的就是十三年來,讓她牽腸掛肚等著的鍾國新!鬼三媽不顧一切一下子撲到中村的麵前,緊緊地拉著他的手說:“你咋才回來?”十三年了,情感的閘門終於打開了,心靈上的痛苦,肉體上的創傷,情感上的折磨,一下子都化作汩汩流淌的淚水。鬼三媽忘記了時間的推移,忘記了自己身陷囹圄,一切都被眼前日夜思念的重逢情景所代替了。中村用發抖的雙手一下子抱住了鬼三媽,中村忙從上衣兜裏掏出那塊藏了十三年的手帕來,用它給鬼三媽擦臉上的淚水。鬼三媽一把把手帕拿過去抖摟開看了一下,半天才呆呆地自言自語:“你是鍾國新!你心裏還有‘梅尚高潔’!你腦袋裏還沒忘掉‘心係故園’!”中村忘記了自己的雙重身份和他危險的處境,也情不自禁地拉住她的手顫抖地說:“我是鍾國新,我永遠喜歡梅尚高潔!我是鍾國新,我就是到死也忘不了心存故園!”鬼三媽慢慢放下手來,把手中的那塊手帕放到眼前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說:“十三年了,我這不是做夢吧?”中村動情地搖搖頭。鬼三媽這才又慎重地把中村那塊絲手帕疊好說:“我那塊在小木匣子裏,這回它們又成了一對了!”中村也充滿**地點著頭,他歉疚地問鬼三媽:“這十三年你是怎麽過的,咱們的孩子呢?”他問的聲音很小,似乎是一個認錯的孩子。突然,鬼三媽笑了起來。她笑完了,才多少有點埋怨多於苦澀地說:“虧你心裏還有我們娘倆,我進屋你就應該問這句話!”中村忙不迭地說:“這怨我光高興了,嶺梅,咱們是兒子還是閨女?這麽多年你是怎麽領著孩子過的?”中村又急切地問。
鬼三媽聽完中村這句話,一下子哽咽住了,她從哪說起呢。她沉吟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嶺梅,這麽多年你帶著個孩子,也真不容易。”“我光不容易嗎?”“你知道我是為啥走出這個家的嗎?你臨回日本去的那個古刹你沒忘記吧?我媽給我的一隻金鐲子在那讓紮嗎啡的給偷走了!你知道你兒子是怎麽在小麥地裏生的嗎?你啥也不知道,你啥也不會知道!你知道我們娘倆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活著是為了啥嗎?中村,你一走就走了十三年啊,你嘴上說得好,你回到日本看看你爹很快就回來,你讓我等著你,你拿走我的手帕,你是帶走了我的心呀。你臨走時說,等你回來咱們就結婚,可是,我苦苦等了你十三年!你不知道嗎,咱們倆的婚事我爹根本就不願意,他不圖誰家有錢有勢,他是不想把自己的寶貝閨女,嫁給一個漂洋過海的日本人。你到我家的那天,你還記得吧,你站在窗外梅樹下,我也站在窗外的那棵梅樹下,我爹也站在窗外那棵梅樹下,我媽那天發燒剛吃完藥。你不記得嗎?我爹就說這麽幾句話,他說:‘小夥子你是個熱心腸人,你救了他們娘倆一命,雖說你是日本人,可你是好人,我就這麽一個閨女,一旦她到異國他鄉去,不但我們老兩口沒人照顧,就是她我也放心不下呀!小夥子,這麽親事就算了。’當時,你的臉一下就白了,白得像窗戶紙。你還想要說什麽,可是,我爹一轉身就走了。我在後邊喊:‘爹!’他連個頭也沒回就進我媽屋子去了。當時,你忘了沒有,我氣得跺著腳跟你說:‘中村你放心,我個人的事就是皇上二大爺出來,也管不了我,大不了我離開這個家還不行嗎?’這話讓我不幸言中了,你走了不兩天,我家就上來兩三個老媒婆,包括邵飛家派來的媒婆,我爹讓我挑,讓我選,可是我就是搖頭不吱聲。他急了,他拍著老梅樹跟我說:‘嶺梅你聽著,你的婚事我不圖對方什麽大富大貴,我就圖個你們能在三岔河,我們老兩口有個病有個災什麽的,你們能常來看看我倆。你要嫁給中村,一旦跑到日本去,到時候我們死了,誰把我們抬出去,中村那個親事,就兩個字,不行!’我的強脾氣也上來了,我紅頭漲臉地跟爹說:‘我誰也不嫁,我就跟中村了!’我話說得也太強硬,語氣也太重。他老人家聽完,氣得渾身直哆嗦,半天他才喘著氣說:‘好!好!好!嶺梅,你大了,你翅膀硬了,你是一家之主了,啥事你都說了算了。既然這樣,你就跟中村去吧,明天就給我滾,老韓家一個草刺兒你也別拿!你就是一枝傷風敗俗的野梅花!’我爹說完生氣地走了。我輕輕地走進我媽屋裏,我含著淚水,沒哭出聲來。我媽看著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嶺梅,你告訴媽,你這是咋的了?’她說完,咳嗽又厲害了,我趕緊跑到她跟前,給我媽輕輕地敲打著後背。她慢慢地氣喘得順溜了,才瞅著我的眼睛說:‘閨女,你啥事能瞞住媽呀!’我趴在她老人家腦袋前邊,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媽說:‘嶺梅,是不是你爹又跟你提婚事了?’當時,我隻能點頭,嘴裏卻說不出啥來。你已經走了有半拉月了,我想你爹的病也好了,你也該回來了。又想到我爹堅決不同意嫁給你時,我的心就要爆炸了。過了半天,我媽她才從右胳膊上摘下自己隨身帶了二十年的刻著梅花紋飾的金鐲子,她吃力地舉到我的麵前說:‘嶺梅,媽沒啥能耐了,這是生你那年你爹給我打的一隻金鐲子,媽就留給你吧,萬一你想家想媽,這也是個念想,萬一你有個為難遭災的,也能換個過河錢!’我輕輕地推給了我媽,她老人家又執意地給我戴在胳膊上。我感覺到那金鐲子壓胳膊,我真不知道那是我媽沉重的愛心,還是金屬本身重量。看到我難過而又堅定的臉色,她老人家安慰地對我說:‘嶺梅我知道你心裏就有中村,你肚子裏還有他的孩子,可是媽拗不過你爹呀,我實在沒能耐了,這是你一輩子的事,你就做主吧。你爹那你就慢慢地磨吧,千萬別戧著他!他那沾火就著的炮仗筒子脾氣,啥事都能做出來!’那天,我媽說的話,比她一個月跟我說的還多,我咋地也沒想到這竟是我們娘倆最後一次的訣別。後來,我再也不流淚了,我咬咬牙,隻跟她老人家說了這麽一句:‘媽,你多保重!’磨身回到我屋子裏,隻從首飾盒裏拿出那塊白綢手帕來,揣在兜裏,又在這棵老梅樹下站了一會兒,我頭也沒回地就走出了我家的大門。”中村聽到這兒早已淚眼模糊了,他又置身於既往的回憶之中了,突然,桌子上的電話響了,才從漫長而心痛的回憶中一下子清醒過來,他忙抄起身邊的電話。
二十九
原來是隔壁左藤請示他是不是一會兒研究一下《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中村知道左藤這不是請示,這是命令,他隻好耐著性子說:“等一會兒咱們碰頭!”鬼三媽聽到電話聲,一下子清醒了。她好像從噩夢中醒來,發覺身上有些發冷,從寬大的玻璃格子窗戶上邊,鑽進一陣令人瑟瑟發抖的冷風,又讓她感到有點透心涼。中村把玻璃格子窗戶的上半截拉了下來。他把掛在牆上的黃呢軍大衣拿下來披在鬼三媽的身上,突然,鬼三媽就像被蜜蜂蜇了一樣,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中村給的軍大衣,甩到窗戶台底下了。鬼三媽完全清醒了,她覺得站在她麵前的就是殺死她媽、逼瘋她爹,又打了自己一槍的龜田。她想到這,眼睛冒出火來。鬼三媽厲聲地說:“你就是個日本鬼子!你是個殺人的日本鬼子!”中村看到嶺梅的樣子,他仔細考慮如何向她解釋自己的處境,又如何說明自己到東三省來怎麽報答這地方親人對自己的深情厚意,特別是嶺梅的一片癡情。他簡直像個犯了錯誤而聽從發落的孩子,他一時也無從說起。他覺得自己像被推上不該上的審判台。他恨起了當年抓他當礦工的那個日本人,他恨當年他被告密逃跑而現在還在他身邊的左藤,但他更恨發動這次侵朝戰爭、侵華戰爭的日本軍國主義。他覺得如果沒有這場血腥的侵略朝鮮和侵華戰爭,他也不會被抓去當了五年礦工,當了八年兵,他也不會麵對自己的親人這麽尷尬,甚至無地自容。
中村有氣無力地說:“嶺梅,我是個日本人,但我不是個殺人的日本鬼子!”鬼三媽聽完中村的話,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早已按捺不住她那火爆脾氣了。“中村,我問你,”鬼三媽聲音顯得粗重而又充滿火藥味,“你不殺中國人,怎麽當警備隊隊長?”中村自知理虧地望著鬼三媽,目光充滿了無奈和沮喪。鬼三媽一看中村沒回答她的問話,她上前一步指著他身上穿的日本軍裝說:“你不總說忘不了東三省人民對你們爺倆的好處嗎?可你倒好,當上殺東三省老百姓的日本鬼子!”中村走到門口,看到門是緊閉關著,側耳聽了聽外邊似乎沒有動靜,這才緩步走到鬼三媽的麵前,痛心疾首地說:“嶺梅,我是被抓來的,當這個隊長也是我沒法選擇的一個最好選擇。嶺梅,我可以告訴你一句心裏話,我到三岔河來是為了找你和我兒子!”鬼三媽搖著腦袋說:“你別說得比唱的好聽了,這苦熬苦盼的十三年,讓我什麽都明白了,你啥也別說了,龜田把我抓來了,這回該你的了,你就下令把我槍崩了吧,我就是專打日本鬼子的婦救會會長鬼三媽,我早就不是你的韓嶺梅了,韓嶺梅從你走的那天就死了。”中村說:“嶺梅你聽我說,這裏邊的事沒法跟你說,你放心我是有良心的鍾國新!”“現在的人有幾個有良心的,”鬼三媽無限憤慨地說,“良心都讓狼掏吃了。邵飛怎麽樣,現在是你手下的靖安軍司令,邵飛不就是當初和你爭著要我的打不過日本鬼子的東北軍營長嗎?現在當上殺中國人的走狗了!”半晌,中村才告訴鬼三媽:“你現在啥也別說了,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明白,等會我放你出去!”
突然,門開了鬼三進來了,卻讓她一腔子的仇恨怒火,頓時變得煙消雲散。她真感到意外,鬼三怎麽會跑到這個地方來呢?他沒跟趙老師念書嗎?他沒跟老英雄習武嗎?你們那個抗日少先隊怎麽樣了?我押在警備隊這一天一宿,李元清會給你做飯嗎?做啥吃啊?我那個幹兒子老悶兒、瓦佳也去吃了嗎?老悶兒那孩子是個紅臉漢,能看出個眉眼高低來,我不在家他不會去的,就是我在家了,吃個葷腥啥的還得讓鬼三招呼個兩三遍,要是李元清不在家他還會扒兩口,要是趕上那個穿靖安軍狗皮的李元清在家,他從窗戶那塊破玻璃外邊,瞄著李元清個影兒,磨身就走,我看見這個可憐的孩子,總是淚眼吧唧的。沒辦法,他雙親死得挺慘的。鬼三媽一口氣,想了那麽多。可是,她望著那爺倆那個親熱勁,啥都不想說了。她還想,鬼三是怎麽認識他爹的……一時,她又忘記了自己身處的險境,一下子融入她久久期盼的其樂融融家庭團聚的氛圍中了。她自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多年的思念中村的怨恨像一筆勾銷了,多年望眼欲穿的團聚目的達到了。這時,她覺得很累很累,眼睛也有些迷離不清。忽然,她聽到身邊的兒子鬼三,清清楚楚地叫了自己一聲媽,那聲音顯得很生澀,但又充滿了許多許多沒法讓她排解的無奈。她覺得這個世界對鬼三太不公平了,別的孩子該有的,應該說他都沒有,別人孩子沒有的,他倒都有了。鬼三媽清楚,鬼三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就跟著自己風裏來雪裏去地活著。自己盡了最大的力量,就是為了能把一個活蹦亂跳的鬼三交給他,就是為了這天,她扯著個不滿月的孩子,給人家當奶媽。當看到別人的孩子在自己懷裏吃奶,小鬼三拽著自己大襟哭著喊著叫媽要奶的時候,她的心裏像刀攪的一樣疼,但是,她沒有辦法,“三兒,你忍一點吧,一會兒我給你嚼幾口大碴子粥去。”因為東家雇她的時候就規定,她的奶隻能給他兒子吃,鬼三一口不能動。當鬼三媽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把眼淚都掉到小鬼三臉上了。鬼三伸著小手把臉上的淚水揩到手指頭上,又本能地把自己的手指頭,放在嘴裏不斷地啯了起來。小鬼三似乎得到了一點點的精神的滿足,他停止了哭泣。鬼三媽緊緊地把雙眼閉了起來,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東家的孩子不吃奶了,又尿了她一大襟尿,她才把少東家放到了悠車上,悠了老半天他才睡著,等他睡著了,給這個孩子又蓋上一床小棉被,才抱起抱著自己大腿睡著了的小鬼三。她們娘倆回到下屋以後,鬼三媽摸了摸自己的奶子癟癟的,連一點奶水也沒有,這時,她就想喂自己孩子一口奶,但沒有一點奶水。鬼三媽無奈隻好到夥房裏去盛了半碗大碴子粥,放到嘴裏慢慢嚼著,又慢慢地嘴對嘴喂著鬼三。她看見小鬼三伸著小脖子艱難地往下咽著,她忽然想起了老東家的祖先堂裏有上供的饅頭,上邊還放著紅棗,於是,鬼三媽就悄悄地到祖先堂裏拿了一個小饅頭回來。這回用嚼完的帶棗的饅頭碎末末,喂小鬼三時,他瘦得像鈴鐺似的大眼睛,忽然有點亮了。這樣鬼三媽就開始一口一口地喂著小鬼三,盡管他才不到一歲,可是,他吃得很香很香。因為那白麵饅頭不拉嗓子,大紅棗有點甜味。正當鬼三把喂給他的饅頭糊糊,在嘴裏蠕動的時候,老東家進來了,看見鬼三媽手裏拿著大半個棗饅頭,不高興地問:“這饅頭哪來的?”“我從祖先堂拿的。”老東家挺生氣:“那給祖先上供的東西,興你吃嗎?”鬼三媽也毫不示弱地說:“心到神知,上供人吃,給我兒子老吃大碴粥,脖子都比黃瓜細,我喂他半拉棗饅頭,不行嗎?”鬼三媽這兩句話,把這個老東家氣得直咬牙,他吼叫著:“誰怎麽吃的就給我怎麽吐出來!”在鬼三媽懷裏的鬼三,似乎聽懂了老地主的話,一張嘴一口稀釋物,一下子都吐在老地主的臉上。老地主一邊用襖袖子擦臉,一邊氣急敗壞地吼道:“你們給我滾!”鬼三媽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地說:“你說晚了,姑奶奶早就想走了。”她說完,拎著炕頭上的那小包袱,連頭都沒回,抱著鬼三就走了。
這時,中村屋裏的門又開了,左藤進來,不陰不陽瞅了中村一眼,又望了望鬼三媽,才對中村說:“中村君,司令部來電話,讓咱們早點報落實《滿蒙中日共榮試行方案》的計劃。”中村不卑不亢地說:“我知道了!”左藤走出門以後,鬼三媽完全從幻覺中清醒過來了,她發現站在中村麵前的小孩,根本就不是鬼三,因為鬼三也不可能到這個地方來!當她聽到中村麵前的小孩跟中村說:“爸爸,你不是說到中國教我《百家姓》嗎?”中村耐心地跟那個小孩說:“一雄……”還沒等中村說完,鬼三媽就氣炸肺了,她用手指著中村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陳世美,你在日本都有兒子了,你還編那麽多鬼話,來騙我幹啥!什麽報恩,什麽計劃,都是假的,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日本鬼子!”她急步走到中村的麵前,照著中村的臉,啪的就是一個大嘴巴子!中村原地來了個趔趄。鬼三媽義正辭嚴地跟中村說:“中村,狗是改不了吃屎的,日本鬼子都殺人!我告訴你,姑奶奶過去算是瞎了眼,找你這個人!我兒子沒有你這麽個爹!我話說到這了,我鬼三媽就是抗日婦救會的主任,鬼三就是抗日少先隊的隊長!”鬼三媽說完,一臉的自尊和威嚴,中村一臉無奈和委屈。中村揮揮手,讓她走!鬼三媽忙說:“好,你讓我走。你還得客客氣氣地送我出這個院。”鬼三媽走在前邊,中村在她後邊。突然,鬼三媽回過頭來對中村說:“中村,我告訴你,我出了這個大門,還是要打日本鬼子!直到把你們這些侵略東三省的殺人放火的日本鬼子打死、打跑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