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邵飛在他的住屋裏,一邊抽著大煙,一邊思慮第二步棋。他想著想著突然打了一個冷戰,他把披著的盧玉花的大綠棉襖往肥胖的肩膀子上拽了拽。坐在炕裏圍著毛毯嗑瓜子的盧玉花不耐煩地說:“這兩天你是咋的了,吃不好飯,睡不好覺的,不是外邊你又找個三奶吧?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邊,你小子要有那個賊膽,你想想你手下的槍支彈藥錢是誰整來的,離開了我你能有這個能耐!累死你八回,也扛不上靖安軍司令的肩牌。”邵飛根本就沒把她的話往心裏去,他正在為把屁股坐在中村的椅子上還是坐在左藤的椅子上發愁。盧玉花急了,一把把披在邵飛身上的綠緞子棉襖拽下來,生氣地說:“長得像個熊瞎子似的,老披人家衣服幹啥,我一出門就讓人聞到一股狗尿貓騷的味兒,直打鼻子!”盧玉花又說:“你那這點屁事,還用擺弄著腳丫子算,你聽誰的,誰說了算聽誰的,你不是說那個副隊長左藤關東軍司令部有人嗎,那你幹啥放著四個眼睛不交,交兩個眼睛的,你就跟左藤聯成幫打成塊唄,中村那邊你也別得罪,這叫好馬配金鞍,懶驢磨道轉。這回該你走字了,快替我哥哥想正事吧。”邵飛覺得盧玉花說得還有道理,忙拍著腦袋說:“我把寶押在左藤身上,興許我肩膀頭子上還能戴上個滿金呢!上回跟了龜田,才把韓銘箴家平了,大買賣才歸你。”盧玉花不耐煩地說:“這些是陳年老賬了,明天我哥結婚,讓那個隊長當主婚人。”邵飛忙說:“快拉倒吧,日本人往那一坐,不把坐席的都嚇跑了。”盧玉花說:“那就不讓他們去了。”邵飛積極主動地說:“大綿羊票子我準備了半袋子。”盧玉花不屑地說:“我們家用你那點臭錢?你找的靖安軍護轎找妥了沒有?”邵飛說:“找妥了,我讓李元清帶一排兄弟,準不會出嘍子!”盧玉花滿意地說:“那就這麽定下了,我上魏家小鋪找魏才壓轎去。”她說完,煽動著兩個大腳片子出去了。

她進小鋪的時候,魏才的爹正跟著張老板子嘮閑嗑呢,魏才在一旁聽著。張老板子桌上放了一杆鞭子,他一手端著酒碗,一邊往嘴裏扔油炸豆,一邊說:“魏掌櫃的,你說這是啥世道,好端端的東三省,來了一幫日本人,不是殺就是搶,這是啥事呢,我是沒能耐,我要有能耐,組織個大隊人馬,直接掏日本鬼子的老窩去,看他咋辦。”魏掌櫃的忙製止說:“你是大爺,這話你可別在我這說,我是個做小買賣的,就怕沾上反滿抗日的思想犯。”魏才反駁地說:“爹,我們少先隊隊長鬼三就不怕日本鬼子,鬼三媽更不怕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把她抓走了,又害怕,把她放了。”魏掌櫃的忙用手捂住魏才的嘴說:“孩子,咱們可腦袋瓜皮兒薄,咱們是犯法的不做,犯罪的不說,就是日本鬼子讓你死,也讓他找不到一點借口!”魏掌櫃的忙改口地說:“我這嘴也讓你們傳染了,不能叫日本鬼子,得叫皇軍!”魏掌櫃的見屋子沒人,他又頗有興致地講人的種種死法。

其實,盧玉花進了門就坐在一個角落的凳子上了。魏掌櫃的旁若無人向人們炫耀起自己肚子裏那點道聽途說的故事來。他高興地說:“你們知道嗎?人生死都是有個劫數,閻王爺叫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天,這叫前生注定,判官有個生死簿子,上邊明明白白地都寫得清清楚楚,誰什麽時候死,誰什麽時候脫生,誰怎麽死,那都是定不可移的事。你該河裏死的,你跳到井裏也淹不著你!該車紮死的,槍子都打不著你。這叫犯五雷!”張老板子喝了一口酒,夾了幾個鹹鹽豆,放了嘴裏嘎嘣嘎嘣地嚼了幾下,忙說:“魏掌櫃的,啥叫犯五雷呀?”魏掌櫃的眯縫起那對有點發亮的小眼睛,不無誇張地說:“這你就外行了吧,我吃的鹽比你喝的水還多,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我魏老三啥不知道,上知天文,下懂地理,前八百年後五百載的事我用手指頭一掐算,那叫準上加準。別的不說,諸葛亮馬前神課,劉伯溫袖裏吞金,我啥不懂,這可不是拿你嘴吹牛,三岔河像我這麽大能耐的人,你巴拉來把拉去,還是我坐第一把交椅。”這幾句開場白,可把兒子魏才說暈乎了,以為他爹有多大能耐呢,忙高興地問:“爹,那你先算算我媽跟人家跑到什麽地方去了?咱們好找找去!”魏掌櫃的一聽他兒子魏才問了他這麽句窩心的事兒,一下子從櫃台旁邊蹦了起來,衝著魏才喊道:“你這是罈養王八,越養越抽抽,我要知道尿炕,早就不睡覺了!”張老板子樂了,一口鹹鹽豆皮子,都噴出了,弄了魏掌櫃的一臉。他忙扭轉方向罵道:“我覺得你嘴裏吐不出什麽象牙來,原來都是些驢糞渣子!”魏掌櫃抹了一把臉。他又跟魏才說:“你在這先照看著點,別老鬼三鬼三媽的,小心讓鬼附體,張老板子的酒錢先記到小黑板上!”

他轉身剛要走,張老板子攔住說:“我看滿三岔河的人,誰也沒有你的道行大,要是薑子牙活著,怎麽的也得封你個三岔河街的街副什麽的。你再給我說下咱窮人啥時候能過上好日子唄。”魏掌櫃歎了一口氣說:“咱小廟土地受不了大香火,說不了佛門大事……”他這句話還沒說完,魏掌櫃才發覺盧玉花來了,如同耗子見了貓早就麻爪了。他忙站起來迎過去說:“我怎麽也沒想到您會來呀。盧玉花一臉不高興地說:“別這麽您您地叫著,別人聽著還以為我七老八十了呢。”張老板子忙說:“剛卸完幾車莊稼棵子,小姐,你們嘮著我趕緊走!”張老板子說完拔腿想走,盧玉花忙說:“慢著!”張老板子愣住了。盧玉花慢條斯理地說:“鞭子都忘了。”魏掌櫃的忙對盧玉花說:“司令家的人,都有瘮人毛,你看張老板子嚇得那個樣。”盧玉花猛然一拍大腿說:“我光顧嘮了,倒把我哥的大事忘了!”魏掌櫃驚疑地望著她。盧玉花忙解釋:“你別老拿那對綠豆眼望著我,我不求你,不借你的,我也不需要啥頂門杠子,我也不砸你孤釘,你怕啥!我就讓你兒子魏才坐一趟轎!給我哥接親去!”魏掌櫃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模樣,忙不迭地答道:“中!中!中!”這句讓在裏屋看《百家姓》的魏才聽到了,忙出來說:“爹,我不去押轎,我去了鬼三他們會笑掉大牙!”魏掌櫃的衝著兒子一跺腳說:“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讓你去壓轎,這是邵太太看得起咱們爺們兒,你要是再說個不字,立馬兒我就把你嘎啦哈卸下來!”盧玉花忙解圍說:“魏掌櫃的,快別跟孩子一般見識,啥事不得你說了算,明早八點鍾你就領著孩子到我家門口就得了!”她剛走出兩步,就返回身子,跟魏掌櫃的悄聲地說:“你兒子說的那個鬼三可不是好東西,他媽更壞,聽說早就讓龜田和邵飛給壓起來了,這回還不判她個十年八年的徒刑!”魏掌櫃的以為是什麽機密大事呢,忙仄著耳朵去聽,聽完噗嗤一聲笑了說:“這個事你說的晚了三春了,鬼三媽頭兩天不讓龜田抓走了嗎,聽說又讓新來的中村給放了!盧玉花有點掛不住臉,忙說:“這麽大的事邵飛回來怎麽不跟我匯報呢,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他!”她說完賭氣地走了,把陰溝上的小木板踩得咣當咣當地直蹦達!

三十九

老盧家娶親那個派頭,在三岔河還是頭一份。在盧家大少前邊有兩麵大鑼鐺鐺地開道,後邊是張喇叭匠領著六個人吹著歡慶的曲牌,滿街筒子都是烏拉哇的啦喇叭聲音。盧大少爺戴灰藍禮帽,禮帽上係個小紅花,上身穿著青緞子團花夾襖,下身穿著藍緞子褲,騎著高頭馬走在中間。後邊緊跟著就是由樸會長、張老板子抬的那頂顫巍巍的花轎。在花轎後邊,李元清領著一些靖安軍尾隨護轎。轎裏邊的魏才被晃得渾身都不自在,還不時地探出頭來,想跟鬼三、瓦佳、老悶兒他們說點啥。跟旁邊那個像賬房先生的護轎的,一下子把他擋了回去嚇得魏才一伸舌頭。他覺得這個人既陌生又讓人害怕,他戴著黑氈帽把臉遮住一半,臉膛黑乎乎的,好像在那見過,但又記不起來,穿著件灰棉袍,又在腰上掖上半個大襟,讓魏才感到奇怪的是,這個人的腰帶的頭上還掛著個什麽,閃閃發亮,像是個銅疙瘩又不像。

這個人是誰呢,他咋這身打扮呢?魏才正在轎簾子裏納悶的時候,聽見一個靖安軍向李元清報告:“營長,前邊是二連長朱歪嘴子帶崗。”他說左藤隊長有命令,盧家接親的人除了盧大少爺和靖安軍以外,一個大人也不能出去!鬼三急眼了,他瞅了在轎旁的他媽一眼,著急地小聲說:“我用石子兒打瞎他眼睛,讓朱歪嘴子咋呼?”鬼三媽橫了他一眼。在後邊抬轎的樸會長向鬼三媽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她鑽進轎裏去,讓魏才出來,鬼三媽會意地衝他點點頭。樸會長告訴前邊抬轎的張老板子,腳步放慢點,前邊有坑擋道!張老板子回過頭來,衝著樸會長點點頭,會意地笑了。此時,樸會長和張老板子都心領神會地一齊把腳步放慢半拍。站在轎旁邊的鬼三媽不由分說,一撩轎簾子就把魏才從裏邊拽了出來,一閃身就鑽了進去。這一瞬間得動作,讓站在靖安軍前邊的李元清驚呆了,他光知道鬼三媽跟老英雄習武,但從來不知道她有這樣的身手。他回頭望了望那幾個靖安軍,誰也沒注意鬼三媽這個動作,他長出了一口氣。他看見鬼三旁邊又多了四锛兒嘍、成基、彩雲幾個孩子,他們高興地說著笑著,魏才發愣地跟在鬼三後邊走著。李元清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吵吵,又讓鬼三到自己跟前來,他低聲說:“前邊的朱歪嘴子認識你,你就別過卡子了,我送你媽過去!”鬼三聽完遲疑一下,也沒加可否。隻是在兜裏摸了一下,掏出一個雙響子來,在手裏握著,又從一個靖安軍手裏要來半截點著的煙頭,大大咧咧地拿在手裏,又順手把轎上邊的大紅對子扯下來一塊,往上吐了幾口唾沫,向臉上抹了半天,對四锛兒嘍說:“你看我像不像關老爺。四锛兒嘍樂了:“像!像!像!就缺個大刀!”鬼三聽到這有些為難地說:“我姥爺那把七星寶刀,讓我媽在身上背著呢,要不有它多好!”鬼三聲音剛落,就聽迎親隊伍前邊一聲高喊:“站住!”鬼三一看正是靖安軍朱歪嘴子,他手裏拎著匣槍,衝著迎親隊伍喊著:“站住!都站住!”盧大少一下子從馬上蹦下來,指著朱歪嘴子的鼻子說:“你歪著個嘴倒是可以,怎麽眼睛都瞎了,你他媽的連我都不認識了?”雖然,朱歪嘴子不認識盧大少,可是,盧大少今天迎親的事他知道,可萬一從自己的卡子上跑了左藤要抓的反日分子鬼三媽可咋辦。

所以,他聽完盧大少那頓臭罵,也隻好往下咽了幾口唾沫說:“大少爺,我知道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可是,我也得公事公辦!”盧大少上去就給朱歪嘴子一個嘴巴,說:“你看吧,你看我是不是一個抗日分子,邵飛沒告訴你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嗎?”朱歪嘴子摸著被打紅的臉說:“盧大公子這麽大的事,滿三岔河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我就借十個膽也不敢出來攔您的喜駕呀!隻是警備隊副隊長左藤有命令……”李元清忙解圍地說:“盧大少,我們這個朱連長也是沒辦法,左藤隊長讓他設卡子盤查一下,萬一這裏邊有個什麽抗日分子的話,大家都得擔個責任!”李元清又說:“我們朱連長執行任務,邵司令命令過他,我也跟他說過,朱連長執行的是例行公事!”不知道今天一個笨嘴笨腮的李元清怎麽說了這麽多話,真讓坐在轎裏焦急等待的鬼三媽高興起來了。她把握在手裏的那把七星寶刀,裝在布套子裏又背在背上了。盧大少趾高氣揚地說:“既然李營長都這麽說了,那我網開一麵讓朱大連長公事公辦吧!朱歪嘴子忙說:“盧少爺請諒解,我隻是看看迎親的隊伍裏有沒有混過去的鬼三媽!”盧大少說:“你看吧,除了稀稀拉拉幾個道邊看熱鬧的孩子以外,還有誰呀?”朱歪嘴子忽然眼睛盯上轎了,盧大少生氣地說:“轎裏有啥,就一個壓轎的小孩,我看今天這個親就不迎了!”他忙對盧大少說:“對不起,大少爺耽誤您的迎親時間了,請理解兄弟的難處!”盧大少還頗為不滿地說:“我這門親事不能順心,開頭就遇著個吊客星!”李元清跟樸會長說:“樸會長起轎吧!”等樸會長和張老板子把轎抬到朱歪嘴子跟前,張老板子還故意停了一下說:“朱連長掀簾檢查檢查吧?”朱歪嘴子衝著張老板子一擺手說:“快走吧,別氣我了!”

還沒等轎過去,鬼三看到朱歪嘴子來嗑了,他衝著朱歪嘴子說:“你小子就是溜須拍馬不顧命,耗子專舔小貓腚!這回你咋不敢炸翅兒了?”朱歪嘴子剛才挨了盧大少一頓臭罵,也沒心顧得這幫隨大流看熱鬧的孩子,讓鬼三這麽一說,他火就上了,連這麽大的小孩牙子也敢貶斥我了,他上前一把拽住鬼三說:“你是誰家的小兔崽子?”鬼三沒還嘴,隻是把帽子又往下壓了壓。朱歪嘴子一看鬼三臉紅一塊紫一塊的,指著他的臉又罵道:“你小子下生的時候,接生婆沒有給你洗臉吧,咋長得這個熊色!”鬼三這回忍不住了,一下子把朱歪嘴子的手架住說:“你小子色好,就是嘴歪點!”說完就要領著那幫孩子走,嘴裏還叼著那半截煙頭,手裏還拿著那個大雙響炮!朱歪嘴子覺得聲音挺熟,上前一把摘掉鬼三遮著半邊臉的破帽子,一下子認出了他就是鬼三,扔在地上說:“你就是抗日少先隊的鬼三吧?”鬼三一聽壞了,朱歪嘴子認出了自己,不趕緊把這小子嘴堵住,連她媽上山找過江龍都困難了,他忙用煙頭點著了雙響子,這一響把這幫孩子都嚇了一跳,都跑得好遠好遠。還沒等朱歪嘴子反應過來,那炸完一半的雙響子一下子就竄到他的臉上,還沒等他用手去扒拉,那個雙響子的最後一響,在他臉上炸開了!朱歪嘴子嗷嗷地叫著,孩子們哈哈地笑著。鬼三媽把轎簾子掀開一個縫兒,衝著樸會長說:“這又是小鬼三惹的禍!

四十

迎親的轎子剛走出幾步,突然迎麵來個一輛日本摩托車,車上插著日本“膏藥旗”,左藤手裏拿著盒子槍,滿臉殺氣。開車的那個日本人隻顧向前開,並沒有顧及盧大少的接親轎子,也隻是覺得熱鬧,坐在車裏的左藤因為邵飛告訴他盧大少今天接親,也就沒在乎這接親的一哨人馬,他隻是看了看抬轎的幾個人和那幾個護的車剛開過大轎,還沒等盧大少跟他打招呼,朱歪嘴子就非常狼狽跟左藤說:“太君,那個抗日的!”朱歪嘴子指著臉被炸的樣子,又加重了說:“我的臉是鬼三幹的!”朱歪嘴子扭著脖子,跟左藤說:“左藤隊長,你的知道鬼三,就是龜田隊長要抓的少先隊!”他說得很神秘,說得聲音又很低。又瞪眼看了看花轎,朱歪嘴子看到左藤眼珠子放光了,就進一步地說:“他是鬼三媽的兒子!”左藤聽到這,忙說:“約西!”他沒問青紅皂白就驅車一下子跑上去,攔住了迎親的隊伍。盧大少看到左藤氣勢洶洶地用摩托車攔住了自己的去路,忙跳下馬來,點頭哈腰地說:“左藤隊長,今天是敝人結婚的大喜日子,一會兒敬請大駕光臨寒舍喝兩杯喜酒!”左藤用眼使勁地橫了兩下盧大少說:“轎的停下!”這時抬轎的樸會長和張老板子,手裏都捏著兩把汗,有些不知所措了。樸會長放下轎杆,忙走到左藤的麵前說:“太君,我們定好時辰,辰時接新媳婦,午時讓盧大少拜堂,亥時入洞房,這時辰都是錯不了一點,要差一點的話,不但盧大少和女人相尅,就是整個盧家也會家門不幸!”鬼三媽暗暗地把轎簾掀開一點縫,想尋找時機跑掉。左藤冷丁地命令樸會長:“放下花轎!”他走到花轎跟前,剛伸手要拽轎簾。忽然轎簾子飛快地被拽了下來,並且不偏不倚地捂住了左藤的臉上。還沒等他伸手去劃拉,鬼三媽早已從轎裏鑽了出來,一下子就跳到盧大少牽著的那匹棗紅馬上。盧大少嚇得不知道說啥了,忙問左藤:“太君,他是誰?”跨上棗紅馬的鬼三媽,回過頭來對盧大少說:“你回去告訴邵飛,我就是他的姑奶奶鬼三媽!”

左藤好容易把臉上的那塊厚轎簾子抖落下來,忙抬槍想打鬼三媽。隻見在馬上的鬼三媽回身一抖手,她那十三節烏龍鞭,像蟒蛇一樣像閃電般地向左藤拿槍的右手打去。隻聽當啷一聲,他手裏的拿槍被打落挺遠,手也被打傷了一個指頭。疼得左藤嗷嗷亂叫地下著命令:“靖安軍的給我開槍!”鬆了一口氣的李元清瞅了一眼嚇得發抖的朱歪嘴子說:“朱連長,你開槍吧!”李元清說完,往半空打了一槍。隨後那幾個靖安軍也胡亂地向空中打了幾槍。鬼三媽騎著馬已經跑出去有五百米了。等左藤清醒過來,跳上摩托車,命令車上那個驚魂不定的日本士兵開車時,他半天也沒打著火。他隻好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開起摩托車來。當他追到鬼三媽有一百米的時候,他拿起槍正要瞄準射擊,突然,從道邊的小樹林裏跑出來幾十頭大牛,摩托車一下子被撞翻到溝裏。鬼三媽忙回頭一看,是老悶兒站在小樹林子上邊。她高興地喊著:“老悶兒,媽的好兒子!”

等左藤從溝裏爬起來的時候,已經感覺到那隻左手也有點不好使了,他隻好又向那些擋著路的牛群打了幾槍。那些牛群聽到槍聲後,立即就橫衝直撞地向左藤奔來,他隻好用槍不斷地射著那些向他衝過來的牛群。遠處的盧大少看到這種情形,忙一瘸一拐地跑到左藤跟前說:“左藤隊長,你不讓我結婚就算了,你別殺我的牛啊!”左藤一邊向盧大少罵著八嘎牙路,還一邊命令他把翻到溝裏的摩托車翻過來。兩個人把摩托車翻過來後,鬼三媽早就沒影了。他隻好跺著腳,向空中又放了幾槍。看了一下摩托車,車輪子又一個已經摔壞了,氣得他把摩托車沒好氣地踢了一腳,然後命令盧大少,“你的背我回三岔河。”盧大少沒辦法,隻好忍氣背左藤走了有二百米,好容易走到轎跟前了,才把左藤放下來。他一看抬轎的人隻剩下樸會長和張老板子兩個人了,他望著李元清和幾個靖安軍說:“李營長,算我盧大少今天遇到黑煞神,我這婚不結了,可左藤隊長咱們不能扔下不管啊!”李元清用眼睛瞅了一下朱歪嘴子說:“朱連長準沒累著,你就抱個轎杆吧!”朱歪嘴子忙說:“我這臉都炸開花了,還是讓弟兄們來吧。”李元清找了兩個靖安軍,加上樸會長和張老板子準備把疼得齜牙咧嘴的左藤抬回三岔河。盧大少一邊把身上披的紅布和大紅花拽下來,一邊用手示意讓左藤坐到轎裏去。左藤半天才明白,望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那些靖安軍、樸會長和張老板子,他鑽進轎裏去了。

四十一

鬼三媽騎著棗紅馬,沿著三岔河往蟠龍嶺方向去的那條高低不平的大車道跑了起來。她騎著馬更多想的不是剛才那一幕驚人的脫險,而是鬼三這個讓她放心不下的孩子,鬼三大小輩都不分開,人家李元清養了他三四年了,見了人家就連個招呼都不打,哪有這樣的孩子!鬼三媽想到這,氣就不打一處來。馬漸漸地走得慢了,馬這一慢,鬼三媽倒覺得有點寂寞了,她看見跑得汗巴流水的馬,她從馬上下來了。她拉著馬韁繩,腳步也有點慢了下來。她望著那黃褐色間有綠色的遠山,和腳邊流淌著時有鯉魚跳躍的河水,聽著草叢裏迎著小風還在鳴叫的小蟲。鬼三媽似乎忘掉了剛才那一幕幕驚險萬狀而又化險為夷的情景,她完全以一個欣賞者的身份,陶醉在秋冬之交的既單調,但又令人產生無限遐想的景色中了。鬼三媽甚至駐足凝神望著遠山的那一片片的鬆樹,那一棵棵永遠針葉濃綠、永遠蒼勁挺拔的鬆樹。她覺得不屈嚴寒不畏風雪的鬆樹精神,正是昭示她前進的動力。於是,她滿足了,她感到渾身有一種來自內心的無窮力量。讓她找過江龍借兵打中村,讓她產生一種生機盎然的鮮活的樂趣,她覺得嚴寒即將過去,溫暖的春天就會到來。她望著那一片漸漸枯黃的綠草,她覺得大自然賜給她的不隻是蔥蘢,而且也有不可逃避的考驗。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鬼三的未來。她覺得一切都在希望之中,一切都在不屈不撓的抗爭之中。如果那些草在嚴寒中失去了希望,那麽,它的根就會統統地死去。

也許這個時刻,沒有了往日的喧囂,沒有了孩子們的牽拽,更沒有了剛才的驚險,她的思緒一下子又落到她十三年前繡的那兩塊手帕上。鬼三媽想手帕上繡的梅花樹幹,已經讓她盡心盡力了,但是,她想再加上一棵鬆樹就更完美了。今天,她看到的鬆樹讓她深深地感到震撼,她覺得鬆樹那樣蔥蘢,那樣堅挺,那樣讓人讚美,就因為它太讓人感到驚奇,讓人覺得偉大,讓人覺得應該怎麽活。她想如果我打完了中村,打完了日本士兵之後,我再靜下心來繡鬆樹的手帕。會讓人覺得它無論在曠野或者懸崖上,它都會不怕酷暑,不畏嚴寒,永遠鐵骨錚錚,永遠不避艱難地抗爭著。此時,她甚至想原來她們家前院為什麽不栽一棵老鬆樹呢,為什麽她不叫傲鬆呢?為什麽叫嶺梅呢?現在她才深深地感到梅花是不畏寒冷,鬥雪開放,但它僅僅有種隻供人們茶餘飯後觀賞讚歎口碑罷了,而沒有鬆樹那種樸實而不花哨,堅強而不張揚的精神。

也許鬼三媽今天想得挺多,也許今天她才感到有一種釋放自己力量和膽識的地方,所以,她今天才覺得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愉快和亢奮,占據著她長期以來浮躁壓抑的心靈。突然,她想起用十三節烏龍鞭打了左藤,覺得挺解恨,但想到她坐花轎騙過愚笨無比的盧大少時,她又動肝火了。但當她一想到剛才坐的花轎,心裏就有一種難以排遣的痛苦和憤怒。坐花轎本來就應當在中村歸來時,中村騎著大馬,自己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坐在花轎裏邊,可是,今天卻為了上山找過江龍出兵打日本士兵,坐上了盧大少的花轎。

她望著山邊向陽坡上長著一棵高大的鬆樹,在遠處看兩三個人合起來也摟不過來的一棵大鬆樹,背後是潺潺流動的三岔河水。鬼三媽感到有點渴,也感到有點累,於是,她牽著那匹棗紅馬便來到那棵大鬆樹下,她看了看四周環境,並沒有什麽異樣的變化跡象,於是,她就放心地牽馬到河邊飲水。她在河邊上用手捧了幾捧河水喝了,覺得挺甜,也覺得挺滋潤。她把馬拴在一棵樹上,把背上的七星寶刀解下來放到樹下,她鬆了一下腰間係的那條十三節烏龍鞭,也摸了一下裏邊鬼三給自己裝的一個大餅子,又一下子摸到了鬼三給她的那根長皮鞭梢,自言自語地說:“鬼三咋的還是個孩子,這麽根皮鞭梢咋能拴住中村呢?”她覺得有點餓了,便拿出兜裏的大餅子和鹹菜,但一下子又把鬼三給自己的那根長皮鞭梢帶了出來,她一邊吃著大餅子,一邊還說:“這孩子給媽這個玩意幹啥用呢?”突然,來了一隻大灰狼,瞪著綠汪汪的眼睛盯著那匹正在嚼草的棗紅馬。鬼三媽把大餅子放到樹根下猛地站起來,抽出腰上的那條十三節烏龍鞭,飛快地向狼劈頭蓋臉地舞動起來,那隻大灰狼看來人凶猛異常,它呲了兩下牙,吼叫了兩聲也就悻悻然地溜到草棵裏去了。

鬼三媽又坐了下來撿起那塊大餅子,一邊吃著一邊吧嗒著嘴,心裏想如果在家怎麽也不能空口幹咽大餅子,至少就點鹹菜瓜子,再不行也得洗個酸菜心蘸點大醬吃,她想著想著眼皮有點沉。鬼三媽知道這是她昨晚一宿沒睡好覺再加上又緊張一上午,所以剛嚼了半個大餅子,就覺得有點打不起精神來。忽然,鬼三和瓦佳兩個人蹦蹦跳跳地來了,鬼三手裏端著一小碗給她送大醬,瓦佳則拿著半拉酸菜心。她高興地說:“你們怎麽知道媽在這呢?”鬼三搶著回答:“媽,我長著千裏眼。”她看著鬼三還是那麽屁嘰溜的,不無嗔怪地說:“三兒,你都多大了,說話還雲山霧罩的,你這樣還不把瓦佳帶壞了?媽走了還真有點不放心。”瓦佳把手裏拿的酸菜心交給她說:“媽,你別不放心,過兩天我們倆也找過江龍行嗎?”鬼三媽摸著瓦佳長著黃卷毛的腦袋說:“行!行!行!你這小老毛子要參加了打日本的隊伍,那不就等於半拉世界都起來打日本鬼子了!”瓦佳忙高興地說:“哈拉少!”鬼三媽一邊吃著大餅子,一邊用酸菜蘸大醬,狼吞虎咽地吃著,一邊摟著瓦佳說:“小日本真不是東西,連這麽點的毛孩子都給整得沒家沒業的。”瓦佳聽到後忙說:“你是我媽,你家就是我家!”鬼三媽瞅著瓦佳的黃眼睛珠子,說:“乖兒子,你是媽的乖兒子。”鬼三在一邊聽著有些不高興的樣子,他眯縫著眼睛一臉邪風地說:“媽,他是你的乖兒子,我就是撿來的?要不,咋背後有人罵我是‘帶犢子’呢!”鬼三說完,眼裏好像流了淚水,鬼三媽給他用襖袖抹去眼淚說:“都是抗日少先隊隊長了,幹啥動不動就掉金豆子,那讓人看著多笑話。到啥時候,你總是我的第一個乖兒子。瓦佳呢,他比你小,當然是媽的第二個乖兒子。”鬼三也緊緊地讓媽摟在懷裏。鬼三媽把最後一口酸菜心咽下去之後,又非常悲憤地跟鬼三說:“三兒,你大了,你知道媽跟李元清搭夥這條道也不容易呀,中村要是個人也早回來了,他要是個人晚回來也中,可是……”鬼三媽有點說不下去了,她也流眼淚了。鬼三忙用自己的襖袖子去給她抹去淚水。瓦佳也忙說:“媽,不要掉金豆子。”這下,把鬼三媽也說樂了。又緊緊地把兩個孩子都摟在自己的懷裏。兩個孩子在自己的懷裏,高興地戲謔著,鬼三媽覺得鬼三的頭發茬子有點紮自己的臉,忙拉開他一下說:“你回去,到老蠻子那剃剃頭!”鬼三媽這一撥拉不要緊,卻把一隻毛茸茸的大爪子打開了。她睜開眼睛一看,壞了,一隻大黑熊在她睡夢中,正用舌頭舔她的臉呢,她覺得火辣辣的疼,還沒等她做出任何反應來,那隻大黑熊便一屁股把她坐在底下。鬼三媽感到又騷又沉重,她被壓得一時都喘不過氣來。

她完全清楚了,她坐的這棵老鬆樹,正是這隻大黑熊準備過冬蹲倉的那棵樹,因為上邊有個很大很深的樹洞。她後悔了,為什麽當時不敲敲呢!她身子緊緊靠著那棵樹,借力支撐著自己不至於倒下去,她幾次試圖逃脫這個險境,根本就不可能,好在頑皮的大黑熊,坐在頭上是屁股一翹一翹地坐著,這樣的鬼三媽才能喘口氣。就在大黑熊一翹一翹的過程中,鬼三媽的頭一下子碰到大黑熊的兩個睾丸,她一碰到黑熊的睾丸,那黑熊便高興地把沉重的身子抬高一點,鬼三媽覺得這下子可能絕路逢生了。因為她聽老英雄趙鳳祥說過,放山的遇到黑熊的故事,那個人就用手撓熊瞎子的睾丸,讓熊高興,減輕了他的壓力,然後騰出手來,用鞋帶把熊的兩個睾丸拴在**的樹根子上,借機一躥,便逃出了熊口。那隻雄黑熊的兩個睾丸,也被血淋淋地拽了下來死於非命了。鬼三媽想到這,便不由自主地撓起那隻黑熊的兩個睾丸來。那隻大黑熊就美滋滋地重複地一起一落的動作,而且越起越高。這樣鬼三媽騰出一隻手來,咬著牙用一隻手把剛拿出來那根皮鞭梢劃拉到手,迅速地把一頭拴在旁邊的露出地麵的粗樹根子上,一頭又輕輕地拴了它的睾丸。忽然,一群蜜蜂在黑熊眼前飛來飛去,使它有點發火,它便用大爪子撲拉著那群蜂子,蜂子被撲拉走後,又成群結隊地返回,而且有的還落到它的臉上,擋住了它的視線,因為剛才這隻黑熊能把一個蜂子窩給端了,把蜂子釀的那些蜜都給舔光了。所以,這些蜜蜂才義憤填膺、成群結隊地來找這隻黑熊算賬。黑熊見這樣一起一落追打蜜蜂沒效果,便準備起身去追打蜜蜂。當那隻黑熊剛站起來的那一刹那,鬼三媽叫足了勁,往外一躥,一下子躥出去有一丈多遠。那種大黑熊見狀,也隨著用力地向前一撲,隨後便嗷的一聲倒在樹下。它帶著拽掉睾丸的傷痛,找鬼三媽報仇,結果,鬼三媽早已抖動著手中的十三節烏龍鞭向它迎麵打來。那銅秤砣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大黑熊的右眼上,當時眼珠子就冒了出來。大黑熊掙紮了一會兒,便斷氣了。鬼三媽這才擦著滿臉的汗水,拿起樹下的七星寶刀,騎著那匹棗紅馬,向蟠龍嶺方向急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