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街邊的路燈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莫颶森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白星速也不理他的目光,低著頭跟在他身後,心裏盤算著見麵之後自己第一句話該說什麽。他想象裏的重逢,是兩個人百感交集的眼神和長久激動的擁抱,可是如果莫颶森在場,那會是什麽樣子?

白星速暗暗握拳,覺得莫颶森一直是個很卑劣的小偷,從前偷金,現在偷走了本該屬於他和楊洛期的兩年時光。孤苦無依的少女在森子手下會做什麽,他不敢想,但隻要他回來,就一定要把她帶回正常的生活。

衣兜裏的手機響了好幾次,莫颶森看了幾眼來電號碼,每次都一聲不吭地掛掉。白星速在他身後跟著,幾次想問問他這兩年的事情,但最後都忍著沒有說。他該站在楊珞期麵前,和她講述自己的心情,平淡也好潦倒也罷,都想聽她親口說出來。走過拐角之後是一片低矮的房子,莫颶森接著往裏走,白星速卻猶豫著站在了原地:“珞期住在這?”

其實他想說的是,珞期居然住在這種地方。放眼望去都是岌岌可危的房屋和垃圾遍布的土路,他甚至不知道煙江還有這種住宅區。莫颶森轉頭瞥了他一眼,沒什麽耐心的接著往前走,並不打算等他:“不相信可以回去。”

白星速皺著眉,還是加快幾步跟了上去,路過幾戶人家後,莫颶森在其中一間房子前麵站住,從衣兜裏掏出鑰匙:“能有住的地方就不錯了,哪還輪得到我們挑三揀四。”

大門被推開,發出難聽的響聲,裏麵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零零散散地放著幾盆原房主留下的花草,但大多已經死了。楊珞期正心神不寧地等在家裏,聽到開門的聲音,知道是莫颶森回來了,她急忙迎出去,還沒走到門口,莫颶森已經打開門走了進來。

“我給你打了那麽多電話你怎麽不接呢……”她著急地抓住他的手臂,話才說到一半,忽然發現後麵還跟著一個人。院子裏沒有燈,隻看得見模糊的人影,但那人的身材很熟悉,熟悉得讓人害怕。她下意識退後了一步躲回屋子裏,慌忙拉過外套穿上,遮住自己手臂上的淤青,那是前幾天莫颶森打她時留下的。

白星速閃身進屋,目光落到麵前站著的人臉上,撞見她略顯驚慌的笑容:“阿速。”

那一瞬間兩個人的心裏都電光火石般閃過了很多東西。

他精壯了,穿著很昂貴的衣服,手腕上的手表應該很貴,比她之前承諾說回去就要買給他的那塊手表貴了好幾倍;他染了頭發,看起來比以前自信了很多,迎上別人的目光也不再躲躲閃閃。那她呢?楊珞期低頭局促不安地看了看自己,頭發已經長得有些邋遢,袖口還沾著油汙,她甚至沒有什麽化妝品能遮掩一下濃重的黑眼圈。這種感覺比以前站在溫冉麵前還讓人自慚形穢,她匆忙地轉身,聲音顫抖得很明顯:“喝點什麽吧,家裏有啤酒,我給你拿。”

她瘦了很多,或者說,她瘦得嚇人。這是白星速在見到她時唯一的想法。他見過她早起時睜不開的眼睛,見過她洗完澡後濕漉漉的頭發,見過她毫無形象地穿著花棉褲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可是,從來沒有一刻,比她此時的模樣更加狼狽。白星速不知道該怎麽問這兩年裏她的生活如何。壓抑著心底的疼惜和難過,他強裝平靜,拉住她的胳膊,溫和地搖搖頭:“我喝水就行了。”

他的手剛好按在她的淤青上,楊珞期吃痛,下意識躲了一下。白星速尷尬放開了手,以為是自己有些唐突。

“啊,那我幫你倒一杯,你等一下。”楊珞期把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朵後麵,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她走到廚房,環顧一圈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因為她想起家裏根本沒有水杯,他們平時喝水都是直接對著水龍頭喝。楊珞期咬了咬嘴唇,不想顯得自己過得太差,於是笑著轉頭問道:“要不我還是出去買點飲料吧。”

她的局促和緊張,還有咬嘴唇的小動作,白星速都看在眼裏。楊珞期說著就要開門出去,莫颶森伸手想攔,卻被白星速搶先了一步:“太晚了,超市挺遠的,還是別去了不安全。”

“對啊,”莫颶森尷尬地把手收回來:“我也想說不安全。”

“你畢竟是客人……”楊珞期猶豫著坐下來,看到白星速臉上很明顯的失落。

客人。他下意識的伸手撫摸著自己的無名指:“不用太客氣的。”

進門之前白星速還在想,要是他們兩個對視第一眼她便落淚,那自己哪怕豁出命去也要帶她走。他還要把莫颶森送到展鄭那,讓他親口供述當年溫冉的死是怎麽回事。可他沒想到她會這樣疏離,她好像這個房子的女主人,而自己是今晚的不速之客。

楊珞期悄悄看他幾眼,又匆匆移開視線。白星速終於還是走上了這條光明璀璨的路,他好像天生就是為了被人看見,被人崇拜。如果自己不曾離開,他現在可能還在那個狹小的車庫裏幫別人洗車,過著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人生。她不怨他離開,也舍不得怨他,如今重逢太晚,物是人非,她早就沒了站在他身邊的資格,唯一能維持的也不過是一點強撐的體麵。

他們像是許久沒見的普通同學,小心翼翼地交談,避開彼此最疼的傷疤。可是幾乎每一秒,白星速都在問自己,這到底是在幹什麽?沒有眼淚,沒有擁抱,沒有互訴衷腸,沒有百感交集,他不想和她談那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他想問問她,在自己瘋了一樣找她的時候,她是不是也在等待著他的歸來,還是一切已經結束在兩年前,如今隻剩追憶了。

“啊對了,阿速,你還不知道吧,當時是森子救了我。”楊珞期深吸口氣抬起頭,撞見他的眼神,她又把臉轉開:“韓讓想殺我,森子救了我,我們在一起兩年了。”

莫颶森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白星速覺得眼前有些模糊,伸手揉了揉眼睛,接著聽她說。不過她似乎不打算告訴他太多,緊接著把話題轉了個方向:“不過,你的嗓子好了?聽你說話還有點不習慣呢。”

“我那時候以為從樓頂掉下去的是你,一著急就喊出來了。”白星速說著低下頭:“後來看到屍體的眼角沒有疤,我才知道不是你,到處張貼尋人啟事找你,沒想到我們……能這麽見麵。”

他還是有抱怨的,楊珞期聽得出來。隨後她忽然想到了什麽,笑著問道:“對了,奶奶怎麽樣了?她身體那麽好,跟你去法國也不會水土不服吧?”

白星速目光一頓,沒有直接回答:“要不我帶你去看看吧。”

“奶奶也在煙江麽?”楊珞期捕捉到他的眼神,臉上笑容淡去,有些著急。白星速眼神閃爍了一下,不忍心看她的眼睛:“不是,在桐城。”

莫颶森陰鬱的看了楊珞期一眼,對著她搖了搖頭。她明白他這是讓自己不要去,可心裏的想念實在太甚,便對莫颶森說:“我就去一天,當天去當天就回來,你不用擔心。”

“我開車送你,用不上一天。”白星速看了兩個人一眼,莫名覺得有些奇怪。楊珞期既然這麽擔心奶奶,為什麽這兩年就不試著回去桐城一次呢?他在桐城等了半年,那段時間她從沒有回來過,又是為什麽?

“珞期,你也考慮一下我的感受。”莫颶森冷著臉看她,剛想接著說話,白星速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舒赫尖銳的聲音劃破寂靜的空氣,在三人麵前炸開:“白星速!你去哪之前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你以為全世界就隻有楊珞期一個人嗎!”

白星速抬頭,正好楊珞期也在看著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又湊近手機:“對不起啊,我這就回去。”

“沒被記者拍到你去了那種地方吧?”舒赫平靜了一下,又問道:“找到了嗎?”

“我還不至於火到所有記者都能認出來,”白星速故作輕鬆地安慰了一句,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舒赫姐,中國的日程結束以後,我還是回法國吧。”他說著深深地看了楊珞期一眼,那邊的舒赫先是一愣,隨後想到他之前說的話,也沒有多問,隻是語氣頓時溫和了下來:“決定了?”

“嗯,你安排吧。”白星速說完直接掛掉了電話,對麵的莫颶森有些疑惑,問道:“你要回法國去了?”

白星速點點頭,有些苦澀地笑起來:“嗯,走之前讓我帶珞期回桐城看看吧,我這一走,可能沒什麽機會回來了。”他說完去看楊珞期的表情,有些貪戀地看著她的臉,莫颶森想反駁,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到白星速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卡遞過來:“換個好點的房子住吧,珞期從小到大在住的方麵沒受過什麽委屈,住這裏她肯定不習慣。”他說完又把目光轉向楊珞期:“我後天開車來接你,帶你去看奶奶。這是我的號碼,還是原來的那個,你要是有什麽事可以給我打電話,我要是還在中國就肯定幫你。”

說完這些他忽然有些心酸,沒想到有一天他和她之間也會有這麽陌生的對話。再待下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白星速站起身,準備告辭。夜已經深了,楊珞期站在門口目送著他走進黑暗裏,離開自己的視線,然後心口突然真實而沉悶的一疼,整個人窒息一般痛苦的皺起眉來。那是她喜歡的人啊,是她在地獄裏唯一的希望和光芒啊,可是她要怎麽伸手,要怎麽洗去滿身的狼狽去抓住他呢。

“別看了,人家馬上要走了。”白星速回法國的決定無疑給莫颶森吃了一顆定心丸,眼下看著楊珞期,竟也覺得她可憐起來:“你記掛人家這麽久,好不容易見到了,結果怎麽樣?他就算知道你還活著,不也還是更看重自己的事業?”

“挺好的。”

“所以啊,人心都是會變的。在酒吧見到的時候,他急得好像馬上就要把你帶走似的,結果來了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可能也覺得你配不上他吧。”

“是,我配不上他。”楊珞期心裏如同一潭死水,“我現在隻想看看奶奶,你會讓我去吧?”

“早去早回就行,白星速現在是公眾人物了,你也不希望我去網上發什麽不利於他的言論吧。”

楊珞期知道他這是在威脅自己,以他的性格,確實沒什麽事是他不敢做的。望著夜空,她懸了很久的心在這個夜晚徹底放下,並非因為安穩,而是終於放棄。莫颶森說得對,人心是會變的,她不怪白星速,因為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那樣的資格。

白星速開車回到公寓的時候,舒赫已經回家了。剛剛在路上他給舒赫打了電話,說自己並不打算回法國,舒赫如他意料之中暴跳如雷:“白星速!你是吃飽了撐的在這逗我玩嗎?”

“我找到珞期了,但我覺得她不對勁。”

“什麽意思?”

“說不好,等我弄明白了再聯係你。”

“所以你說自己回法國是給她聽的?”

“不全是。”白星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自己心裏的困惑,他想今晚就帶她走,但莫颶森在場,他摸不準他們之間的情況。他自小生活艱難,已經習慣了小心謹慎,唯一的機會是後天帶楊珞期回桐城,到時候便可以問個清楚。

停好車,白星速疲憊地打開家門。他一個人走進寂靜的房間,一個人打開所有的燈,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接近淩晨時分的夜空。

都是他一個人。

舒赫總是勸他應該多聽些輕柔的音樂,調劑一下心情,但那些CD都堆在角落裏,他一張都沒有聽過。白星速今晚心情起伏不定,走到角落裏隨手挑了一張,然後拿起一根煙,默默地點燃。他許多年沒再碰過這個東西,為了和她更好地重逢,他一直自律。可今晚他想放縱一下,深深吸了一口的同時,音樂聲流淌。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愛著的人啊。

第一句歌詞就忽然戳中心裏的某個地方,白星速猛地嗆了一口煙,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心裏積聚的難過終於借著理由找到了發泄的渠道,他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到最後幾乎流了滿臉的淚,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靠著落地窗坐下來,環顧了一圈空無一人的屋子,顫抖著捂住了自己的臉。

經曆了那麽多黑暗的歲月,又獨自一人在異國打拚了兩年,這些經曆似乎已經用光了他所有的堅強,所以他才會在這個重逢的夜晚脆弱而無助的痛哭失聲。

2

燈光照在白星速有些疲憊的臉上,把他的表情襯得有些陰鬱。攝影師拍了幾次都沒找到感覺,忍不住抬起頭看他:“Helsing,你是不是哪不舒服?要不休息一會兒再拍吧。”

白星速無力地點點頭,走到休息區坐下來,歎著氣陷進沙發裏。舒赫轉頭看了看他,把手裏原本拿著的溫水換成了咖啡,遞到他眼前:“昨天你說珞期不對勁,我就想問你,你今天工作也不在狀態,到底怎麽了?”

“我有件事想問你,”白星速沒有回答她的話,抬起頭很嚴肅的看著她:“你是怎麽知道珞期會出現在那個酒吧的,還把地址給了我?是誰給你的消息?”

“我雇的私人偵探,拿到消息之後就沒有聯係了,再說你上次頒獎禮那麽鄭重的說你要找人,現在楊珞期的名字都快被人討論爛了。”舒赫把咖啡往他麵前推了推,示意他喝一些調整一下狀態:“你昨天不是去了麽,人也找到了,怎麽看起來你這狀態還不如之前?”

白星速苦笑一聲,舉起杯子咽下一口咖啡,他從前向來不覺得美式難喝,今天卻覺得苦到難以接受:“昨晚一夜沒怎麽睡,很多事想不明白。她居然說自己和別人在一起了。”

舒赫挑眉,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還是振作一點吧,廣告商可不會在乎你昨晚經曆了什麽,他們隻在乎你幫他們拍的平麵到底值不值那些錢。”

“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這口咖啡將白星速渙散了一夜的精神稍微拉回一些,舒赫歪頭,臉上的表情見怪不怪:“你就別想那麽多了,愛一個人的時候總會覺得她永遠屬於自己,但其實人家早就有了新的生活。”

“可那種生活看起來實在不像她會忍受的,除非有什麽不得已的理由。”

“那要不然你再去找她一次?”

白星速沒想到一向資本家一般的舒赫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搖搖頭,沒有回應。以他對楊珞期的了解,她可以潦倒,但絕不會墮落。

而和莫颶森那種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墮落。

他知道自己不能現在去找她,非但問不出什麽,還會加重莫颶森的疑心。他現在隻能祈禱他能在明天順利接到她,到時隻剩他們兩個,很多話便好說了。想到這,他端起咖啡一飲而盡,對旁邊休息的攝影師招招手,表示自己可以繼續了。

白星速結束手頭工作便會重回法國發展,這個小道消息讓不少準備和他簽約但還沒簽的公司後悔不迭,白星速本人對此事並不否認,所有人都不理解他這麽匆忙的回國又匆忙的離開到底是為了什麽。楊珞期窩在沙發裏,盯著電視屏幕,在看到白星速的照片時她抓緊了懷裏的抱枕,眼圈不受控製的一紅。

她又想起自己在公交車裏看見廣告牌上白星速的照片時,心裏長久的震驚。很久以前,那個照片裏的男生曾略顯局促地站在她麵前,第一次在她手心寫下幾個字,那時候他什麽都買不起,可是依然堅持每天送她一顆糖。不知道那些糖紙還在不在,楊珞期靠著沙發,在回憶裏笑起來,轉過身,窗外天色已經漸暗。

她很期待和他一起回桐城,和他一起看看奶奶過得怎麽樣,然後即便他們再也不見,她也不會因為牽掛而度日如年了。3

那一晚上,白星速輾轉反側,最終還是靠著床頭坐到了天亮。期間展鄭來過幾個電話,他一個都沒接,床頭的鬧鍾無聲轉動,他凝視著上麵的秒針,每一秒都在期待著和楊珞期見麵。遠方的夜空漸漸顯出微光,他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

這麽久的模特生涯教會了白星速一件事,——哪怕前一天你熬了一整個通宵,難受得無法形容,第二天還是要意氣風發地站在攝影機前。所以當楊珞期打開門的時候,看到的還是他氣宇軒昂的模樣,絲毫看不出白星速一夜未眠。她找了很久都沒有什麽體麵的衣服,最後隻好找了一件還算不錯的穿上,依舊是長袖,即使夏天早已經到了。

因為她住的房子在胡同裏麵,車開不進去,所以白星速是走到門口去接她的,莫颶森並沒有露麵,甚至沒有和楊珞期說一句客套似的再見,他知道她會回來的,倒不是舍不得他,白星速就要離開,她不回來找自己,又該怎麽生活呢?。

前幾天下了雨,小路走起來很艱難,白星速起初一個人低著頭走在前麵,回頭發現楊珞期落下了很遠,於是又折回來,默默跟在她身後。她的背影看起來很單薄,幾次險些滑倒,都被後麵的白星速穩穩的扶住。

短短一段路,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選擇了沉默,走出胡同後白星速在口袋裏掏了一陣,拿出一顆糖放進她的手心:“你還喜歡吃這個麽?”

“……嗯,很久沒吃過了。”她看著掌心的糖果,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是又覺得這樣太生疏客套,正猶豫著,白星速已經幫她打開了車門:“上車吧,看看還有誰在裏麵。”

她一愣,遲疑著探頭進去,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哼唧,她還沒反應過來,胖墩兒已經伸著舌頭撲到了她的懷裏。楊珞期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撞上白星速的肩膀,被他穩穩扶住,他低沉的聲音裏帶了笑意:“它可能是太久沒看見你,太激動了。”

“胖墩兒?”她愣愣地抱著它軟軟的身體,有些吃力的坐到副駕駛的位置:“它好像又胖了,我都快抱不動了。”

白星速關好車門,轉頭看了她一眼,隨口附和了一句“是麽”。他一向很寵胖墩兒,以前也是,楊珞期老是鬧著要給胖墩兒減肥,他不忍心,總是趁著她睡了偷偷喂它吃肉。後來沒有了女主人的管製,胖墩兒越來越沉,用舒赫的話來說,胖墩兒就像狗界的彌勒佛。

車子駛出煙江,路上的風景從鋼鐵森林變成翠綠的平原,楊珞期一直靜靜看著窗外,這樣的獨處讓她覺得奢侈,連沉默都變得彌足珍貴。白星速開車時側臉的線條很好看,但她隻能從後視鏡裏偷偷看過去。想到這兒她心裏一酸,輕輕叫了他一聲:“阿速。”

“嗯。”白星速的目光依舊望著前方,回答的也是淡淡的。她忍著心裏的難受,假裝隨意地問道:“我還以為你把奶奶一起帶去法國了。不過也對,那邊氣候飲食都不一樣,老人家去了也不習慣……你多久回來看奶奶一次?她身體怎麽樣?”

白星速轉頭看了她一眼,避重就輕地回答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是不是病了?”楊珞期轉過身來坐好,頓了一下接著問:“嚴重麽?”其實那一刻她更擔心的是奶奶已經不在了,可是這樣的話她無法問出口。

白星速握緊了方向盤,安慰似的看看她,不知道該怎麽說:“珞期……”

“要是奶奶還好好的,胖墩兒怎麽會在你身邊,她那麽喜歡它。”楊珞期吸了吸鼻子,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注定要接受,經曆過那麽多的絕望以後,再怎麽痛徹心扉也該麻木了。她歎了口氣,把懷裏的胖墩兒抱得更緊了一些,撫摸著它柔軟的後背,不再說話。白星速幾次轉頭看她,想找些話題又不知該說什麽,隻好一路無話。

到達桐城的時候已經接近下午,白星速看得出楊珞期心裏著急,所以兩個人隻在街邊的飯店簡單吃了一些東西,就直接趕去墓地。夏初的桐城天氣變幻莫測,上午還是豔陽高照,下午卻陰雲密布。白星速走在前麵,繞過一個個墓碑,走了一段後停下來,回身對楊珞期伸出手:“跟上來,我怕你落下。”

她沉默著走過去,把手伸給他。白星速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低頭牽住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他們手牽著手繞過很多個墓碑,繞過別人那些**氣回腸的故事,然後停在與自己有關的故事麵前,同時沉默。天空的雲越發低沉,楊珞期站定了,看著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很久之後她轉頭看著白星速,眼神像從前那樣有一種叛逆的天真:“是什麽時候的事?”

白星速沉吟了一下,轉頭看看一旁屬於楊珞期的墓碑,皺著眉說道:“是你出事一個月之後。”楊珞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在看到自己的照片時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你也覺得我死了麽?”

在所有人都宣布了她的死亡時,隻有他像單槍匹馬的戰士,遍體鱗傷,孤軍奮戰,可說到底這場仗他終究是打輸了,敗仗沒有什麽可炫耀的,那些曾經很想在見麵以後講給她聽的話,過了這麽久,也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了。白星速迎上她的眼睛,很認真地反問:“你為什麽不回來找我呢?”

楊珞期聽出了他話裏的埋怨,抬手把耳邊的碎發夾到耳朵後麵,並不打算回答。當時的情景她連回憶都不願意,更何況是事無巨細的講給別人聽。她怕自己崩潰,更怕白星速心疼。兩個人在愈加肆虐的風裏相顧無言,彼此心照不宣的想把時間拖得長一點,楊珞期知道,走出這個墓地,再以後的路,怎麽走都是一個人的事了。

“要下雨了,回去吧。”白星速先打破了僵局,楊珞期的眼神依舊鎖在奶奶的照片上,聽到他的話以後她點點頭,搶先一步轉身,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紅了的眼眶。此刻她心裏的想法很多,想講給他聽的委屈更多,但是他們天黑之前就要分道揚鑣,再多的煽情都變得沒有意義了。

兩個人剛剛坐進車裏,暴雨就傾盆而下,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清晰的聲音,白星速有些擔憂路況,掏出手機看了看,在看到手機裏推送的消息時他歎了口氣:“咱們今天恐怕回不去了,暴雨估計會下很久,高速可能封路。”

“封路?”楊珞期一驚,“那咱們怎麽辦?”

“先去找個酒店住一晚上,明天路一開通我就馬上送你回去。”白星速說著便握住了方向盤,並沒有注意到楊珞期瞬間蒼白的臉色:“既然這樣的話就不著急了,不如我們先去找個飯店好好吃一頓吧,我訂個酒店,好麽?”他說著轉頭,喚回她的注意力:“珞期?”

窗外的雨下得太大,楊珞期耳邊都是大雨傾盆的聲音,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才轉過頭:“我想給森子打個電話。”

“你是怕他擔心麽?”白星速說完這話才覺得自己語氣有些生硬。楊珞期沒在意她的語氣,她實際上擔心的是自己今晚不回家,莫颶森氣急了真的會在網上發什麽對白星速不利的言論。楊珞期把手機拿出來,卻發現墓地這邊根本沒有信號,電話打不通,短消息更是發不出去。這些年科技飛速發展,很多人換了智能手機,她卻還用著老式機,在這樣的天氣下,手機儼然成了個沒用的擺設。擺弄沒一會兒,手機就因為電量不足關機了。

“要不用我的手機吧,你記得森子的號碼麽?”白星速一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另一隻手把手機遞過去。楊珞期擁有手機的時間不長,哪裏記得住森子的號碼,再說自己的手機沒有信號,他的想必也一樣,隻好頹唐地把手機推回去:“算了,直接去酒店吧。”

白星速沒有說話,看到楊珞期著急,他有些不忍心,於是安慰了一句:“到了酒店就可以給手機充電了,別著急。你找他有什麽急事嗎?”

“也不是急事,算了。”

“那就別著急了,你休息一下,我們半小時就能到酒店。”

楊珞期應了一聲,沒有轉頭。車子拐了個彎,走上了相反的方向,路上誰也沒有再說話。白星速隱隱意識到不對勁,即便是出於對男友的不放心,她臉上也不該是那副表情。他想直接問她,但又怕問出口她依舊嘴硬,幾次話到了嘴邊,又被自己咽回去。到達酒店以後白星速搶先下車,撐著傘幫她打開車門,即便這樣,兩人還是被大雨淋了個徹底。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外麵風雨交加,短短幾十米的路程,白星速怕她淋濕了生病,到底還是伸手將她攬進自己懷裏。一把大傘遮住了兩個人的身體,雨水自傘邊傾斜而下,楊珞期雖然穿了長袖外套,半邊身子卻也被雨水淋濕了。等兩人走進大堂,濕漉漉的外套滴答著雨水,怕弄髒了人家的地毯,楊珞期匆忙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

白星速收了傘,從她身後走過來,大堂空無一人,前台不知去哪裏了。楊珞期拎著自己的外套,正愁該放在哪裏,就聽到身後白星速顫抖的聲音:“怎麽弄的?”

她愣愣地轉過身來。

楊珞期裏麵穿的是一件單薄半袖,眼下被雨水打濕,隱隱透出裏麵的肌膚。白星速望著她的肩膀和胳膊,望著那裏青紫疊加的傷痕,有些傷看起來已經快要痊愈,有些淤青卻新鮮得很。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忽然記起前幾天見麵,他握住她胳膊時,她臉上一瞬間的痛苦表情。

“我問你怎麽弄的?”他又問了一遍,楊珞期抬手遮住自己,試圖遮掩住大片狼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不好意思先生,剛剛去處理樓上的事情了,咱們是要入住嗎?”

大堂經理的出現打斷了楊珞期後麵的話,白星速強行穩定了情緒,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珞期身上,隨後衝大堂經理點點頭:“麻煩幫我們開一間房。”

他說的是一間房。楊珞期抬眼看他,卻見他眉眼不似之前溫柔,到了嘴邊的質疑又被自己吞下去,她在心裏歎息,這世間很多事,都是不由她做主的。

4

楊珞期才知道,原來桐城也有這樣高級的酒店。她此時已經洗完了澡,披著酒店的浴袍坐在沙發上,桌子上堆著剛剛送來的食物。進屋之後白星速便轉身走了,到這會兒還沒回來,她借來充電器給莫颶森打電話,他沒有接。

心裏有些僥幸,楊珞期自私地想,要是這個夜晚可以無限延長就好了。

門口傳來開門聲,楊珞期抬眼,在看到白星速的同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剛才來人送了一些吃的,一起吃吧。”

白星速手裏拎著包東西,相比剛剛,他現在似乎冷靜了許多。拉著楊珞期在沙發上坐下,白星速打開手裏的袋子,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大多是外傷治療的藥品。摸摸楊珞期的頭發,他語氣溫和,像是哄小孩子一般:“我看到你受傷了,買了些藥。我幫你抹點藥好不好?”

“不用抹藥,它自己就會好的。”

楊珞期語氣平淡,畢竟已經無數次受傷又痊愈。白星速心裏酸澀,拉過她的手臂,將浴袍袖子推上去,纖細胳膊上兩塊淤青,一塊已經發紫發黑。他低著頭一眼不發地拿起藥膏,塗上去的時候楊珞期痛地縮了縮,倒也沒躲:“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是誰弄的?”

“還能有誰。”

白星速了然,和他料想中一樣。解開浴袍,他看到楊珞期肩膀和後背也是觸目驚心。白星速的拳頭握緊了又放開,讓她趴在自己腿上,將藥膏塗抹上她的後背。

藥膏接觸到皮膚,首先是清涼的,隨後便熱起來。楊珞期頭枕著他的膝蓋,許久沒人這樣溫柔對待她,眼前不由得一片模糊。白星速聽見她啜泣,輕聲問:“還疼嗎?”

楊珞期無聲點點頭。

“他為什麽打你?”問出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帶了顫抖。

“因為我不聽他的話。”

“他要你做什麽了?”

楊珞期不再回答,白星速抹好了藥,把浴袍拉上來蓋住她的後背,就這麽小心翼翼擁著她,良久才說:“珞期,已經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這兩年都發生了什麽嗎?”

她要告訴他什麽呢?告訴他自己隨莫颶森過上了他曾經最厭惡的生活,告訴他自己因為不願意偷東西而被莫颶森打個半死,或是告訴他自己也幹過銷贓的勾當,早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幹幹淨淨的楊珞期?白星速如今和她差別大的天上地下,她就算說了又能如何,他的事業和名聲哪一點不比她來得重要來得光鮮。楊珞期心裏苦楚,此刻被他問到,更是覺得委屈,想到他很快要回法國,便不打算說了。

她不吭聲,隻是流淚。白星速心裏如同鈍刀子割肉,她不說,那便他來說。

“珞期,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刻都在找你。那年我看到了屍體,看到她眼角沒有疤痕,我就知道那人不是你。我相信你沒有死,在桐城貼滿了尋人啟事,希望你看到了能回來。但你始終沒回來,我等了很久。我也想過,你在哪裏隱姓埋名生活著,可能已經為人妻,但我就是想找到你,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白星速聲音低沉,手掌輕輕摩挲著她的頭發,“那天我遇到莫颶森,就知道我快找到你了,我當時就想帶你走,但我不敢,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不相信你們會在一起。”

楊珞期從他懷裏緩緩抬起頭來:“那你現在看到了我的狼狽,是不是更堅定要走的決心了?你放心,我不怪你,過完今晚,我回煙江,你回法國,我們就當沒有遇見過。”

“你真舍得我走嗎?”白星速皺眉看著她,楊珞期坐起身,裹緊了身上的浴袍:“阿速,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就算你現在喜歡我,過不了多久你也會厭棄我,覺得我給你丟臉,覺得我拿不出手。你身邊不會缺少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你對我到底是愛還是執念,你自己分得清嗎?”

“沒有愛哪來的執念呢?”白星速紅了眼眶,他凝視著女孩的眼睛,緩緩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珞期,你別推開我,你回家吧,我太想你了……”

他的額頭滾燙,楊珞期忍不住落下淚來:“可是我不能跟你回去,莫颶森知道你以前的所有事,他會毀了你的……”

“隨便他怎麽毀了我……”白星速抱住她,終於將她整個人完整的擁在自己胸前,兩年來難以填補的空洞也終於圓滿,“你什麽都不要想,你跟我回去,其他的都交給我來處理。”

“阿速,我不值得你這樣。”

白星速一愣,低下頭去看她:“誰說你不值得?”

“我知道,所有人都覺得死的是我,溫冉隻是消失。因為我死了沒有人在意,但溫冉要是死了,整個溫家都會崩潰。溫安國不在乎我,就像之前不在乎我媽媽一樣,我的命不值錢,不是嗎?”

這幾年莫颶森說過無數次類似的話,起初楊珞期不信,但時間久了,也不得不認命。好像自己將自己想的輕賤一些,日子就不會那麽難捱。白星速咬咬牙,更用力地抱緊她,雙眼通紅:“你別聽別人胡說,在我眼裏你比命都珍貴,怎麽會不值得?”

“阿速,”楊珞期抱緊他,“我沒有你說的那麽好,我跟著莫颶森去做過壞事,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

她說的壞事,白星速大概可以猜到。那時候她出現在金夜俱樂部,他心裏就隱隱有了預感:“是不是就因為你最開始不答應,他才把你打得遍體鱗傷?”

“後來答應了,也還是被打過。”楊珞期垂下眼眸,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你別去找他,他是亡命之徒,什麽都不在乎,簡直就是瘋子!你別去招惹他……”

“那你是答應和我回去了?”白星速湊近了看她,楊珞期想點頭,卻見到他兩頰通紅,伸手搭上他的額頭,又摸摸他的脖頸,都燙手得很。她一驚,知道他是淋了雨病倒了,抓著他的手有些焦急:“阿速,你發燒了,你去躺著,我給你買藥去。”

“我不躺下,我要是睡著了你可能就走了。”白星速甩了甩混沌的腦袋,將頭靠在她肩上,“珞期,其實我這兩天晚上都沒怎麽睡覺,我總害怕上次見到你是在做夢,睡著了再醒過來,又找不到你了。”

他連著兩夜沒合眼,今天又淋了雨,現在身上的衣服都沒換下來。楊珞期抹了把臉上的淚,有些著急地握緊他的手,終是心軟:“我答應你,我跟你回去,我再也不走了……”

這世間有很多不值得,她從小到大看過太多,以至於被莫颶森牽著鼻子走。人心或許會變,但白星速在的時候,她願意再相信一次永遠。

5

最近的煙江似乎是進入了雨季,總是有連綿不絕的細雨。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兩聲,舒赫一邊盯著電腦屏幕一邊接起電話,隨即聽到前台小姐甜美的聲音:“舒姐,樓下有位姓展的警察找你,說是撿到了Helsing的東西,現在讓他上去麽?”

舒赫愣了一下,隱約想起白星速似乎說過自己有什麽警察朋友,貌似就是姓展。白星速回國時間不久,還不至於紅到有人來公司鬧事。她沒多想,痛快的答應下來,然後接著工作。白星速原本說好今天就回煙江,結果在桐城淋雨病倒,說自己晚些才能回來。舒赫對他的脾氣見怪不怪,這次和楊洛期一起回桐城,還不一定是被什麽事耽誤了行程。年輕人的生活她不想幹涉太多,眼下最重要的是敲定劇本,畢竟白星速能同意接下劇本實屬不易。

展鄭跟在秘書身後一路往裏走,心裏不由得感歎白星速如今真的過上了不一樣的生活。他平時為了辦案各種烏煙瘴氣的地方都去過,甚至可以繞過幾條胡同把壞人追得暈頭轉向,可是如今走進了這家公司,隻覺得四麵高牆環繞,連電梯門都差點沒找到。舒赫的辦公室在頂樓最裏麵,裝修簡潔大氣,展鄭一進門便看到了他要找的人。舒赫穿著職業西裝,棕色的頭發幹練得紮成了馬尾,露出清爽的額頭,見他進來,她站起身禮貌地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是白星速的經紀人,舒赫。”

“哦,你好你好,我叫展鄭,那個,我是他的朋友。”展鄭有些不習慣這麽正兒八經的會麵,伸手和她握了握,尷尬一笑:“這麽突然就跑過來了真的挺不好意思的,我昨天聯係過他,但是他沒接電話,所以我今天就直接過來了。”他說著撓撓自己的後腦勺,轉入正題:“不過,三天前白星速去過今夜俱樂部吧,我們在那執行任務,我正好撿到了他掉的項鏈,想著過來還給他,這條項鏈對他來說挺重要的。”

大概是因為戴了太久,項鏈在那天的撕扯中斷了一環,所以才會掉在地上被展鄭撿到。舒赫認得這項鏈,是白星速一直戴在身上的,她接過來笑了笑,還是妥帖的樣子:“這是他的,昨天他還跟我念叨著要我幫他找呢,沒想到今天就被你送回來了。不過,你們去執行什麽任務啊?那個俱樂部不太平的話,我以後也不能他去了。”

她的表情帶著天真,展鄭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就不方便透露了,不過你還是轉告阿速一聲,以後少去那兒吧。”

舒赫笑著點頭,把項鏈放到了抽屜裏,隻是心裏隱隱覺得哪裏不對。轉身想再問問展鄭,對方卻先開了口:“我那天看新聞,阿速在電視上公開說要找珞期,怎麽樣,他找到了沒啊?”

屋子裏有一瞬間的寂靜,舒赫不知道麵前的人和白星速究竟是什麽樣的朋友,即便以前情同手足,現在也說不準了。所以她隻是搖搖頭,有些無奈:“誰知道呢,他都好幾天沒來公司了,你不是聯係不上他嗎?我也是。他們當模特的都是有性格的人,火了以後就不好管了。”

展鄭笑笑當作回應,兩個人又客套了幾句,他沒有多留,連秘書倒的水都沒喝就起身離開。走出模特公司的時候雨還在下,展鄭抱怨了一句,撐起傘走進雨裏,一路上都在回味舒赫的話,總覺得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雨勢越來越大,又是晚飯的時間,他本想先找個飯館把晚餐解決了再回警察局,走到飯館門口時他忽然想到什麽,腳步猛地頓住。

舒赫說過的兩句話,放到一起就成了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這是他的,昨天他還跟我念叨著要我幫他找呢,沒想到今天就被你送回來了。

——誰知道呢,他都好幾天沒來公司了,你不是聯係不上他嗎?我也是。

6

桐城酒店,白星速吃了退燒藥後昏昏沉沉睡了一覺,這一覺並不安穩,夢裏都是當年片段。從噩夢中驚醒時,時間不過淩晨,他才睡了不到五個小時。窗外雨還在下,天還黑著,他出了一身虛汗,倉皇從**坐起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白星速心裏一沉,也顧不得自己身上滿是濕汗,掀開被子就下了床,一邊往外走一邊開口喊道:“珞期?珞期……”

“我在這呢。”洗手間裏傳來聲音,白星速急急走過來,探身進去就看到楊珞期正擰著手裏的白毛巾。看到他出來,她眉毛一皺,推著他往房間裏走:“你怎麽這就下床了?身上都是汗,再著涼了又得燒起來。”

白星速沒說話,伸手擁住她,鬆了口氣:“嚇我一跳。”

“我就是給你換個毛巾的功夫,你怎麽就醒了?回去再睡一會兒,天還沒亮呢。”楊珞期拍拍他的背,哄著他回了房間,將剛剛擰好的毛巾放在他額頭上。白星速基本已經退燒,她在床邊坐下,摸摸他的脖頸,已經不像剛剛那麽滾燙:“不燒了,你再睡一會兒吧。”

“你陪我躺下吧。”白星速拉著她的手,掀開被子一角。楊珞期猶豫一下,還是在他身邊側躺下來,望著他的側臉,她心裏許多唏噓:“我躺下了,你睡吧。”

白星速聽話閉眼,手還牽著她不舍得放開。楊珞期凝視著他的側臉,想起從前時候,他們也經常這樣並肩躺在一起,隻是那時候隻有自己在說話。她有些出神,恍惚覺得這是在曾經的家裏,明早雨過天晴,他去車庫上班,她去藝術學院上學。

“你讓我睡覺,你怎麽不睡?”白星速緩緩睜開眼,側過頭來看她。

楊珞期一愣:“你怎麽知道我沒睡?”

“你呼吸聲淺,不像是睡著了。”

他一直是個細致的人,這些年來並未因為成名而改變。楊珞期心裏一軟,朝他靠近些,白星速張開手臂,她便枕在他肩膀上。窗外雨聲淅瀝,楊珞期靠著他,輕輕開口:“阿速,你知道嗎,其實溫冉是替我死的。”

白星速沒說話,隻是擁緊她。

“那時候聽到森子秘密的人是我,可是因為那天我穿的是溫冉的衣服,所以森子以為是溫冉聽到的,那個時候溫冉差點出車禍,還有受驚嚇住院,都是森子做的。”說到這裏楊珞期頓了頓才心一橫接著說道:“本來該死的就是我,可是森子他說要還你人情,就讓溫冉代替了我。其實這件事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我當時害怕了,要是我說出來的話死的就是我,所以我什麽都沒敢說,溫冉其實什麽都不知道,整件事裏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

白星速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心裏是震驚的。他又想起那個時候丟下黎歌獨自逃命的自己,他和楊珞期並沒有什麽不同。麵對關乎死亡的抉擇時,每個人都是自私的,隻是那種愧疚感會變成幸存者永遠的包袱,這種懲罰並不好受。他沒有想到有一天他的珞期也會背負這樣的東西,他不在的日子裏,她一個人承受了太多。

“都過去了,所有的事都會好起來的。”白星速輕輕拍著她的背,又低頭去看她的臉,安慰似的吻了吻她的鬢角:“不要自責,做錯事的是莫颶森不是你,等我們回煙江了就去找展鄭,這回不會再讓莫颶森逃跑了。”

“你怪我嗎?”楊珞期看向他,白星速搖頭:“怎麽會呢。”

“其實不是沒有機會逃走,隻要離開煙江,離開桐城,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莫颶森一定找不到我。但是,那樣的話你就也找不到我了。”楊珞期苦澀地笑了笑,“阿速,你說你一直在找我,其實我也一直在等你。我們在煙江失散,所以我想,我等在這裏,五年十年,總能再見到你的。小時候奶奶總跟我說,走丟了不要害怕,站在原地,她會回來找我,我想你也是一樣的。我隻是沒想到這兩年你會過得這麽好,好到讓我害怕,讓我不敢靠近你。”

所以她可以忍受那樣的生活,迫不得已將自己低入塵埃,哪怕是遭到莫颶森拳腳相向,也固執而笨拙地堅持自己的等待。白星速將她抱得更緊,心中千言萬語,卻不知怎麽開口:“珞期……”

她在他懷裏閉上眼,輕輕“嗯”一聲。雨依舊在下,她卻好像並不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