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聖誕節來臨的前兩天,桐城連續暴雪,學校出於安全考慮,在節日當口給學生們放了假。雖說是放假,但暴雪導致交通癱瘓,飯店裏基本沒什麽客人,楊珞期坐在廚房裏百無聊賴地剝蒜,偶爾和莫颶森聊幾句天。

莫颶森沒上過幾天學,對學校裏的生活很是好奇,楊珞期自小按部就班上學讀書,對他的人生經曆也覺得新鮮。兩個人一個講學校裏的見聞,一個講自己學手藝的奇遇,倒也聊得津津有味。白星速坐在旁邊安靜聆聽,順便把飛起的蒜皮收拾好丟進垃圾桶,好在莫颶森識趣,並沒提起他們曾經認識的事。

兩人越聊越歡,楊珞期忽然想到什麽似的,隨意問道:“說了這麽多,還不知道你是哪裏人呢?”

“我……”莫颶森話頭一頓,下意識看向白星速。像他們這樣小小年紀便被拐賣的孩子,不要提故鄉,就連親生父母,也早沒有一點印象了。莫颶森摸摸自己的鼻子,笑著道:“我應該算是煙江人吧。”

“煙江?胖墩兒就是煙江來的人賣給我的,那這麽說你和胖墩兒是老鄉。”楊珞期笑起來,沒注意到莫颶森話裏的含糊,更沒看到白星速甩過去的眼刀。莫颶森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說了,打著哈哈換了個話題。

白星速這才垂頭接著收拾地上的蒜皮,隻是剛剛煙江兩個字還是入了耳,讓他回憶起莫颶森離開的時候。

他和韓讓、莫颶森以及黎歌是同一批被帶到煙江的孩子,他們曾經依偎在陌生的街頭乞討,也因為饑餓和打罵抱在一起痛哭。不同的是,韓讓長大後隨波逐流,莫颶森一心想著逃跑,而白星速則有自己的打算。

莫颶森的逃脫堪稱慘烈,因為他總共被抓回來四次,幾乎每一次都被打得半死。白星速曾經想同他分享自己的計劃,但莫颶森並未同意,兩人也算不歡而散。莫颶森徹底離開的那天,誰也沒收到風聲,他好像忽然如有神助,消失得無聲無息,那時候白星速甚至悄悄懷疑過,他究竟是跑掉了,還是被人除掉了。

往事不可追,白星速如今背負著關於黎歌的秘密,更不想和莫颶森有太多來往。好在莫颶森似乎也不願再回憶關於那個地方的事情,並沒有追著白星速一直問來問去。想到這裏白星速歎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前一陣還有人在到處找他,現在他就碰到了莫颶森,就算隻是巧合,也讓他覺得危險。他心裏隱隱覺得,或許眼下離開這裏,才是最保險的做法。

“阿速阿速,新聞說今晚有流星雨你知道麽?”楊珞期拿著手機舉到他麵前,另一隻手裏還握著隻剝了一半的蒜。白星速接過她手裏的蒜,同時看向手機屏幕。

“平安夜的饋贈:獅子座流星雨,23點58分。”

流星雨的消息無疑讓楊珞期興奮不已,白星速坐在她剛剛的地方,一邊替她剝剩下的蒜一邊看著她雀躍地在店裏走來走去。剛剛心裏關於離開這個地方的想法忽然就變成了連想想都會覺得難過的事。他似乎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安靜的陪在楊珞期身邊,看她高興的時候滿屋子蹦躂,不高興的時候就有氣無力的趴在桌子上不說話的樣子,白星速甚至連她哪樣皺眉是難過哪樣皺眉是疑惑,都了如指掌。不能說話也許是一件好事,那樣他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去安靜地觀察,他看到的了解的也就變得更多更全麵。

“阿速,你不會是為了這小姑娘才跑出來的吧?”莫颶森從地上撿起片蒜皮,對著空中輕輕一吹:“看她那樣子,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吧?”

白星速置若罔聞,看都沒看他一眼。

莫颶森笑笑,戲謔道:“你對人家來說,就像白素貞對許仙,你見過幾個正常人能接受自己身邊有條蛇?你要是真想和人家長久,那還是把尾巴藏好了,要不然真到了暴露的那天,她可不見得能全盤接受。”

白星速手上動作一頓,抬頭看向他,張了張嘴。雖然沒有聲音,但莫颶森還是從他的口型看出了他要說的話——閉嘴。

晚上十點,楊珞期拉著白星速跑到陽台,兩個人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室外,白星速抬起頭,漆黑的夜空連顆星星都看不到,更不要說流星雨了,陰天時流星雨即便出現了,普通人也很難觀測到,但看到楊珞期舉著相機虔誠的樣子,他還是沒舍得掃她的興。

“這倆孩子是不是傻,新聞說流星雨十二點才來,十點就跑到外麵坐著挨凍。”楊奶奶抱著胖墩兒感歎了一句,轉而覺得這大概就是年輕人,於是搖搖頭走進屋裏睡覺去了,陽台上的楊珞期轉頭看了一眼,哼了一聲:“奶奶懂什麽啊,我們要的就是這種等待的感覺!對不對阿速?”

白星速連忙讚同地點點頭,哈出一口白汽暖手,然後拍拍楊珞期,在她手上寫道:冷麽?

“其實還挺冷的。”楊珞期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白星速低頭,皺起了眉,轉身站起來走到屋子裏把自己的棉被抱了出來。圍上棉被後似乎暖和了不少,不知是不是為了取暖,楊珞期坐得離他格外近。白星速好幾次都碰到了她放在棉被下麵的手,驚得他馬上把手縮回來,還不忘緊張地看她一眼。

楊珞期凍得整個人都縮在了椅子裏,絲毫沒有察覺這些小動作。

夜空黑得深邃,連一顆星星都見不到,過了半晌她有點懷疑的轉過頭,說:“阿速,會不會我們這兒看不到流星雨啊?我聽展鄭說不是每個地方都能看到流星雨的。”

白星速皺眉,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然還是再等等吧,我有要許的願望呢。”楊珞期在掌心哈了一口氣,露出一個得意的笑:“流星雨的時候許願肯定會實現哦,阿速你有沒有什麽願望啊?你有什麽願望也可以趁機許哦。”

他看著她眼裏的光芒,若有所思的在她掌心寫道:你的願望?

“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不過可以給你個提示,跟一個人有關。”說完她抬起頭看著天:“我自己想到這個願望的時候,都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白星速臉上的笑容被冷風吹得有些僵硬,鼻尖也紅紅的。她說的那個人,大概是展鄭吧,她會希望展鄭怎麽樣呢?幸福平安還是回應她的心意?白星速想著,原本期待的心情慢慢冷卻下來,轉過頭假裝看向一旁,沒有讓楊珞期看見自己眼裏太過明顯的失落。

他不知道的是,楊珞期的願望,其實與他有關。

天黑的時候會有他等在馬路對麵,下雨的時候會有他給自己撐傘,就連此刻在大冷天傻傻的等流星雨,也都是他在陪著自己。盒子裏的糖紙已經攢了那麽多,有他在的時候她好像也變得更活潑了……

糖紙。想到這裏,楊珞期趕快朝著白星速伸出手:“阿速,今天的糖呢?沒有了麽?”

白星速一愣,隨後在兜裏摸了摸,有些歉意地笑了下,手指心虛的劃上她的掌心:忘了。

“阿速,你最近怎麽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呢?連每天給我的糖都忘了,你是有什麽事麽?”楊珞期一手撐著下巴認真地看著他:“要是有什麽事你就告訴我,我可以安慰你啊。”

他笑笑,但還是搖搖頭。

“我就知道你不會說。”她向後靠在椅子上,沒有再問,仰頭看著夜空打了一個大大的嗬欠。手表上顯示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半,還有一個半小時,也不知道流星雨會不會如約而至。以前總在房間裏玩不覺得,現在無聊的坐在這裏,她竟然犯起了困。

“阿速,流星雨來了你要叫醒我啊,我有願望的。”楊珞期說著把眼睛閉上:“我先睡一會兒。”

陽台上冷,又有風,睡著了容易著涼。白星速想這樣說,轉頭的時候卻看見楊珞期的腦袋已經靠在了他的肩上。他肩膀一僵,有些緊張地偏過頭,發現她似乎真的睡著了。他有些忐忑的伸手,幫她把棉被向上扯了扯,見她沒醒,幹脆悄悄湊近了一些,觀察起她來。

真的是很清冷的長相。即便是在睡著的時候,眼角眉梢也都是疏離。看著看著白星速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並不是真的認識她,尤其是這樣細細端詳起來的時候。

原來她的眉毛是這樣的,眼睫毛也蠻長,鼻尖上還有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痣。這是他一直以來認識的楊珞期麽?他竟不知道她其實生得這樣好看。

白星速靜靜地端詳著她,好像隻有這樣的時刻,他才敢這麽直白地看著她。他自小失去自由,倉皇中從不敢和誰有太深的羈絆,更不曾這樣認真想要記住一個人。而此刻他想要仔細記住她的臉,記住她的五官和輪廓,記住她眼角眉梢的每一處細節。

近在遲尺的距離,她睡得像個小孩,酣甜且不加防備。白星速心下柔軟,似乎全世界的溫柔都在這個夜晚聚集到他的胸口。他要如何去保護她?他還能為她如何做?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一切,他又該如何去挽留她?

遠處的夜空還是漫無邊際的黑暗,可是小區裏的萬家燈火依舊讓他覺得溫暖,溫暖到他以為,這就可以是永遠。

凝視著楊珞期的睡顏,白星速在心裏暗暗發誓,不論未來發生什麽,他都不會走的。他要陪在她身邊,哪怕自己永遠無法開口說話,哪怕世界下一秒就會崩塌。而眼下,他隻擔心她在外麵睡得太久了會生病,還是起身把她抱回了房間。

白星速自己一個人裹著棉被在陽台等到了午夜十二點。雖然對流星雨未曾期待,但眼看著時間到了,夜空還是昏沉一片,竟也替她覺得失落起來。後半夜的陽台愈發寒冷,白星速抱住棉被站起身,打算回屋睡覺,忽然瞥見天空閃過一道弧線,似乎有顆星星滑落了下去。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星星像是遲到的孩子,爭先恐後出現在夜空,又急匆匆奔向人間。白星速幾乎驚呆了,他鬆開懷裏抱著的棉被,雙手合十,虔誠地閉上雙眼,向來不信神佛的他第一次在心裏許下願望——

無所不知的流星啊,你們是我迄今為止遇到的第一個奇跡。既然讓我如此幸運,那索性不如再多加垂憐,圓滿我一份貪心,成全我卑微的心願。童年的顛沛流離我不追溯,命運的漩渦泥沼我亦不在乎,我隻希望珞期安穩一世,希望我能十年如一日的陪在她身邊。

眼角有淚滑落,白星速睜眼,流星雨已然結束。他望著夜空,側臉溫柔而寧和,呼出的白汽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夜裏成了唯一的溫暖。遠處的教堂響起鍾聲,白星速轉頭,牆上的表顯示已經過了零點,他微笑起來,把身上的被子又裹得緊一些,在心裏默念。聖誕快樂,珞期。2

年底最後一天,展鄭坐在教室角落裏,拿著手機鬼鬼祟祟的打電話,以防被班主任發現:“楊珞期我終於知道了,你根本就是有計謀的請假。”

與此同時珞期正和白星速走在街上,享受著這一年最後一天的興奮和喜悅,完全沒在意電話那麵的人是什麽心情:“為什麽這麽說啊?”

“你還好意思問,聖誕節的時候雪休兩天,你請假三天,之後正好是元旦放假,你是故意的吧,想在家裏多休息幾天?”展鄭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鄙視,楊珞期冷哼一聲:“那又怎麽樣呢,反正你們不是也快放假了麽,二月份是你生日對吧?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禮物啊,我現在正好逛街呢。”

展鄭想了想,轉頭看到教室另一邊正在看書的溫冉,於是對著電話說道:“送什麽都行,前提是溫冉也得喜歡,你記得吧,我倆之前就總喜歡買一樣的東西。”

珞期一愣,腳步不自覺的停下,身邊的白星速也隨著她站住,回身看向她。珞期沉默了一會兒,那邊的展鄭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遲疑,於是打著哈哈改口:“哎我就是這麽一說,禮物哪有自己要的,你買什麽我就收什麽唄。”

“行,你等著吧。”珞期這次答應的很幹脆,掛了電話的時候看到麵前站著的白星速,她扯起嘴角對他笑,有些不自然:“去看看手鏈項鏈之類的飾品吧,給展鄭當生日禮物,他快過生日了。”

手鏈項鏈。白星速在心裏琢磨了一下這四個字,哪有男孩子過生日送這些東西的。楊珞期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沒有回頭的意思,他恍然明白過來,那禮物大概也是可著溫冉的喜好要的。楊珞期這是有些不開心了。白星速追上去,跟在她後麵走著,想安慰什麽,又怕傷了她的自尊心,最後隻是從口袋裏掏出糖,塞進她的手裏。

楊珞期接過糖,假裝沒什麽事的回頭,問:“阿速,你生日是什麽時候?有想要的禮物麽?我給你買。”

生日?白星速愣了一下,他哪裏有什麽生日,白星速一瞬間心裏有些慌亂,想起之前看到過的楊珞期的生日,就順手在她掌心寫了:六月十三號。

那是他唯一記得的一個人的生日,遇見她之前,他對生日的認識還隻停留在電視裏。

“哎?六月十三號?咱們是同一天啊!”楊珞期驚喜的看著他:“這麽巧啊,阿速咱們好有緣啊。”

他看著她笑,不自覺的也彎起眼角,順手幫她把掉下來的帽子重新戴好。飾品店裏因為年末正在搞促銷活動,聽說珞期是來買手鏈項鏈,自然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推銷機會:“是這樣的,今天店裏有活動,隻要是願意分享你們的故事到我們的故事牆上,並且拍照幫我們宣傳,我們就會買一送一,請問你們有這個意向麽?”

“買一送一麽?我要是買一對的那個項鏈,會再送一對麽?”珞期瞪圓了眼睛,在得到肯定的答複之後迫不及待的挽住了白星速的胳膊:“我們願意啊!那個什麽牆在哪?”

故事牆這邊已經聚集了一對又一對的人,珞期挽著他擠到前麵,果然牆上已經貼滿了各種美好的小故事。白星速迷茫的低下頭,用眼神詢問珞期怎麽做,珞期皺著眉思考了一下,然後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朵:“就編幾個故事寫上就行了,買一送一的好事我可不想錯過了,不過咱們說好了,為了避免尷尬,我不看你寫了什麽,你也別看我寫了什麽,怎麽樣?”

他聽話地點頭。

兩人這邊剛在故事牆上貼好了小紙條,轉頭就看到工作人員拿著拍立得對他們招手:“看這裏啊,給兩位留個影!”

白星速還在思索自己剛剛寫的紙條,正走神,就感覺到身邊的楊珞期用胳膊碰了他一下,讓他看鏡頭。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看向楊珞期的同時,快門“哢嚓”一聲,將畫麵定格。

“哎呀,能不能再拍一次啊?他剛才沒準備好。”楊珞期說著往拍照的人那邊走過去,但對方隻是匆忙把相片遞給她,就著急去拍別人了。楊珞期甩甩手裏的照片,圖像慢慢顯現出來,照片上她雖然笑得燦爛,卻隻拍到了白星速茫然的側臉。

“真遺憾。”楊珞期輕輕歎口氣,“這可是我們的第一張合照。”

白星速笑著擺擺手,示意她沒關係。

雖然照片拍的並不完美,但足以讓楊珞期忘記之前的不快。她拉著阿速一對項鏈一對項鏈的看,最後兩個人的目光同時鎖在了一款項鏈上,款式簡潔幹淨,珞期抬頭,正好對上阿速的眼神,她燦然一笑:“這個?”

白星速又很聽話的點頭。

他隻是知道,那一定會是珞期喜歡的樣式,又知道如果讓她完全決定她又會覺得自己太自我,所以阿速在看到她眼裏的光芒以後順著她的眼神,在那條項鏈上多停留了一陣,假裝成自己也很喜歡的樣子。

這其中的心思,千回百轉也就隻有他自己知道吧。

3

“阿速,你以前都怎麽跨年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楊珞期仰起頭看他,白星速想了想,以往這種時候,對於他們來說都是“豐收”的時間,大家都忙著出去幹活,誰會有心思跨年。不過他還是煞有介事地在她掌心寫道:工作。

“啊?跨年還不休息啊,你以前做什麽工作的這麽忙?”楊珞期順著他的答案往下問的時候忽然想起他一向不喜歡談論從前,大概是因為過得很辛苦吧,於是她趕快把話題岔開:“你說咱們今年怎麽過呢?要不要過得難忘一點?”

白星速點頭表示讚同,還隱隱有點期待。

晚上,一家人像每天一樣坐在電視機前打嗬欠的時候,白星速在心裏感歎,這可真是個難忘的跨年。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在跨年這天過得這麽平靜的。

楊奶奶一如既往的在織毛衣,偶爾評價一下電視劇的劇情,楊珞期已經完全困得栽倒在了白星速肩上。白星速見她實在犯困,打算叫醒她回房間去好好睡,可手剛碰到她的頭,楊珞期忽然詐屍一樣坐了起來:“啊,阿速,我忘了把項鏈給你了。”

白星速嚇了一跳,捂著被嚇得怦怦直跳的心髒勉強微笑著點點頭。

楊珞期拿了項鏈,坐回來,先把白星速的那條遞過去,又快速戴好自己的項鏈,臭美的問楊奶奶:“奶奶,怎麽樣,好看吧?”

“嗯,好看,不過這個媳婦剛才罵婆婆什麽了?我打了個盹沒看見。”楊奶奶一心都在電視劇上,回答得很敷衍,楊珞期撇嘴,轉頭問白星速:“阿速,好看麽?”

白星速先低頭在紙上寫了剛剛的劇情遞給楊奶奶,之後才準備去戴項鏈,身邊的楊珞期嫌他太慢,已經迫不及待的把項鏈接了過來,很是正式的給他戴好。白星速不太習慣別人這樣照顧自己,身子微微後退想離她遠一點,卻感覺到楊珞期盯著他的後脖頸不知在看什麽。

他有些愣怔,腦袋動了動,楊珞期隨著他的動作離他遠了些,表情有些訝異:“阿速,你的脖子後麵有好大一塊疤。”

他了然,匆忙把領子向上扯了扯,牽過楊珞期的手輕輕的寫:小時候。

那是白星速剛剛被帶到煙江的時候,為了出去乞討時能博得同情而故意留下的疤痕。其實他身上的疤根本不止那一處,隻是很多地方別人都看不到罷了,他也不在意。可楊珞期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間,白星速突然覺得那些早已經痊愈的傷疤,好像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他就像個矯情的孩子,一個人摔倒了不哭不鬧,一旦有人開始關心他,反倒覺得委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疤痕,白星速模糊地想,珞期會不會多想呢。他的心虛是塊**的湖麵,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在上麵泛起波紋,著實讓他苦不堪言。

可莫颶森說得對,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許仙一樣,接受一個異類存在於自己身邊。

看完電視劇後楊奶奶依照以往的習慣早早回房睡覺,楊珞期雙手撐著下巴趴在地毯上,盯著牆上的掛鍾發呆。還有兩個小時就是新的一年,今晚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睡著。

“阿速,你還沒告訴我那塊疤是怎麽回事呢?”她忽然想到這一點,轉身眼睛亮亮地望著他。沙發上的白星速被她問得一愣,有點不知所措地低下頭,無意識的撫摸自己的手指。他不想說謊騙她,但隱瞞本身,其實也是謊言的一種吧。

“算啦,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隻是關心你一下而已,不用緊張。”楊珞期說著拍拍他的手:“你一緊張就摸自己的右手無名指,太明顯了。”

白星速匆忙放開手,不自然的撓撓自己的頭發。

“我們慶祝一下新年,拍一張照片吧。”楊珞期探身拿過手機,打開攝像頭的時候白星速看到鏡頭裏裝著的兩個人,不自覺笑起來。他們在夏天相遇,如今已是寒冬,雖然心裏時刻忐忑不安,半年時間倒也平安無事。想到這,他衝著鏡頭笑得更加燦爛了些,“哢嚓”一聲,畫麵定格。

新年鍾聲敲響的時候,楊珞期靠著白星速的肩膀睡得香甜。他看著窗外一瞬間綻放的煙火,忽然想到去年的這個時候,自己孤零零的站在廣場上,看著身邊喜悅相擁的人群,心裏滿是幾乎崩潰的寂寞和絕望。好在一切終於已經過去,也好在他沒有放棄,最終還是找到了一處皈依。3

新年之後的第一次模擬考試,楊珞期還是吊在班級的中下等位置。成績單上有每個人詳細的排名和分數,展鄭的名字在中間,溫冉則遙遙領先的排在班級前五名。楊珞期算了一下,她的總分比溫冉整整少了有一百五十分。

她似乎一直不是學習的料,小時候周轉在大人的矛盾之間,經曆過幾次轉學,本身又不夠聰明,能考上重點高中,也不過是憑借自己的死記硬背。隻是現在學業難度驟然加大,她底子本就不好,繁雜的公式套用幾乎讓她精疲力竭。越是學不會,越是不想學,她偶爾會想,自己的人生會不會打從開始就是一個可笑的惡性循環。

楊珞期煩躁地扔下成績單,趴到桌子上,講台上的老師還在說著什麽,她捂住耳朵,同桌問她怎麽了,她並沒有回答。

晚上回家的時候,楊珞期走在阿速身邊,嘴裏含著糖,含糊不清地開口:“阿速,你說我不上學的話,還能去做什麽呢?”

身邊的白星速聞聲站定,轉身低下頭看她。冬天的夜晚很冷,楊珞期凍得鼻尖紅紅的,認真地盯著他:“你說我要是不再繼續讀書了,奶奶會同意嗎?”

為什麽?他在她掌心這樣寫道。楊珞期撇撇嘴,有些不情不願地回答道:“感覺自己挺差勁的,既沒有學習的天分,又不如別人努力,還不自量力,想超過比我強那麽多的人。”

白星速莫名覺得自己麵前的她很渺小。而他,甚至比她更為渺小一些。她想超過的人,想來是溫冉吧,白星速對溫冉的了解並不多,隻是覺得那女孩做事太周到友善,反倒讓人覺得不自在。甚至有些時候,他會錯覺般感到溫冉在試圖討好楊珞期,其中緣由他也暗自思索過,卻並不明白。

那天的楊珞期很沉默,臨睡前白星速去廚房倒水,路過她的房間,發現門下麵有透出來的燈光,他敲了敲門,卻沒有得到回應。白星速打開門,看見楊珞期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成績單皺巴巴的堆在桌角。他輕輕地拿起成績單,發現溫冉的名字下麵被畫了一道重重的紅線。

白星速在心裏惆悵地歎息,看來楊珞期真的是很在意展鄭,不然也不會那麽在乎自己和溫冉的距離。他不希望她為此喪失了鬥誌,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大大的寫了八個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幾天以後,當白星速被驚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他才知道,他總以為自己了解楊珞期的心思,卻不知道她小心翼翼的,藏了一個這麽大的秘密。

4

如果按照往常的習慣,那天白星速是不會出現在校門口的。因為星期五學校放學早,通常楊珞期到家時天還沒黑,所以根本不需要他去接。隻是碰巧那天莫颶森生病沒來上班,飯館也就沒開門,楊奶奶托他去給莫颶森送點水果和藥,他從森子家回來時正好路過楊珞期的學校,就想著等她放學一起回家。

校門口站著很多來接學生的家長,白星速被隔在人群外麵,看不到校門口。楊珞期一向都是一個人走路回家,他便站在遠一些的地方,安靜的等著她走過來。放學的鈴聲響起時人群裏有小小的**,白星速站在遠處,想了想還是找了塊石頭站上去,方便自己能早點看到楊珞期的身影。不一會兒,放學的學生們三三兩兩的走出來,他伸長了脖子,更加仔細認真地往校門口張望,果然一眼便看到了走出來的楊珞期。

人群熙攘,他目光追隨著她,見她臉色如常,想來今天過得還算平靜,便稍微放心了一些。或許是昨天自己寫的紙條有點效果,早上楊珞期出門之前,還和奶奶說自己會努力把成績追上來。

移動目光,白星速看到她身邊還跟著溫冉和展鄭,展鄭笑著在說什麽,溫冉也笑著接了幾句話,楊珞期在一旁附和地微笑,臉上的表情逐漸有些黯然。白星速抿唇,不自覺撫上自己右手的無名指,思索要不要走過去找她。

“溫冉,你家換車了麽?沒看見原來的車啊。”展鄭看看校門口:“要是沒人來接你我就送你回去吧。”

溫冉笑著搖頭,伸手一指:“今天我爸沒來,是我媽開車來的,那就是我媽的車。”

楊珞期沒做聲,抬手把自己外套後麵的連帽扣在了頭上。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出了校門,楊珞期和展鄭家住一個方向,二人對溫冉打了招呼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身後的聲音:“楊珞期?”

溫冉打開車門的動作一頓,轉身拉住車邊的女人,同時壓低了聲音:“媽,還是先回家吧。”

那女人穿了件漂亮的大衣,站在人群中極為醒目,配上身邊停著的豪車,想也知道家境極好。她不慌不忙地把溫冉的手推下去,走近又問了一遍:“請問你是楊珞期吧?”

楊珞期隻好停下了腳步。

否定和肯定,對於她來說都是沒有用的。上個月被打過的那半邊臉又開始火辣辣的燒起來,她站在原地沒有回頭,身後的女人似乎從她的反應裏看出了什麽,邁著大步走到她的麵前:“是吧?楊珞期?”

不知是恐懼還是羞恥,讓楊珞期覺得心慌,她低下頭,不做聲。身邊的展鄭見情況不對,笑著擋在楊珞期身前,道:“阿姨,天怪冷的,溫冉還在那邊等你呢。”

溫冉站在車門處,既沒有坐進去,也沒有走過來。她神色有些緊張,不想在校門口與自己的母親拉扯,更不希望母親做出什麽過分的事。

女人淡淡看了一眼展鄭,沒理會他的解圍,靠近了楊珞期去看她的臉,聲音裏透著惡寒:“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抬頭看看我啊,你怕什麽啊。”

還有比挨打更壞的結果麽?不會有了吧。楊珞期想著便笑起來,心一橫也就抬起了頭,無所畏懼地看著麵前的女人:“是,找我什麽事,阿姨?”

楊珞期長得很像自己的母親,尤其那雙清淡的眉眼,似乎誰都不被她們放在眼裏。這雙眼睛曾經也是別人的噩夢,隻是楊珞期自己明白,她何其無辜。

女人因為她的眼神忽然就憤怒起來,剛想說什麽就被衝上來的溫冉攔住:“媽媽,咱們回家吧,這是在學校門口,這麽多人看著呢!”

“該覺得丟人的是她不是我!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偷偷給了她多少錢?!那些錢都是咱們家一點點掙回來的!她就是個私生女!她還好意思管你爸要錢!”女人憤怒的聲音蓋過了放學時人聲的嘈雜,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無數目光朝這裏聚焦,溫冉急得耳朵都紅起來:“媽!走吧!你在這說這些不覺得丟人嗎?!”

楊珞期心裏所有反駁的話在聽到“私生女”三個字的時候全部熄滅成了狼狽的灰燼。眼睛有些酸脹,她慢慢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腳上的鞋。那是剛入冬的時候爸爸特意買來送給她的。校門口的目光像聚光燈,閃爍得讓她覺得頭昏腦漲。身邊的展鄭暗暗扶住了她,她忽然發了狠似的甩開展鄭的手,彎腰脫下鞋子,狠狠扔到溫冉媽媽腳下:“那就拿回去吧!是他自己給的,不是我要的!”

她的表情平平淡淡,聲音卻有些嘶啞,比她平時說話還要低了兩倍,像是從喉嚨裏努力擠出來的狠勁兒。環顧四周,楊珞期忽然發現,除了這樣不光彩的時刻,她還真的從沒這樣被眾人關注過。她的名字和她的身份,像是罪犯手上的號牌一樣讓人抬不起頭。雪地很冷,冷到骨子裏,她隻穿了襪子,就這麽踏著積雪逼自己站直,臉上是刻意假裝的泰然,盡管雙手已經緊握成拳。

“你還有臉跟我吼?”女人怒目而視,楊珞期迎著她的目光瞪回去,她知道其實沒人在意真相,但她還是要說,為了死去的媽媽,也為了自己:“我再跟你說一遍,我媽媽不是第三者,她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她一輩子活在愧疚裏,早早就死了,你現在就算是想恨,也該恨你家裏那個男人,而不是我。”

人群裏一陣**,人們表情興奮。

女人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女孩會突然這麽大膽,她有些氣急敗壞,顫抖著身子上前一步,溫冉猛地明白了她想幹什麽,伸手想阻止卻被她推到一邊:“冉冉你別管,你看她這個眼神,你看看!”她的音量忽然抬高,與此同時狠狠舉起了右手,臉上是從沒有過的窮凶極惡。楊珞期不躲不閃,一心想著這一巴掌打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放她離開了,這麽想著,她竟還期待疼痛來得快一些。

楊珞期閉了眼,認命的偏過頭,卻並沒有如料想中挨打。她屏住呼吸微微睜開眼,看見身前不知什麽時候擋了一個人。

白星速的嘴唇抿得像刀片一樣薄,抓著溫冉媽媽的手腕,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憤怒,像是火熱的岩漿滑過喉嚨,可是血管裏卻仿佛冷得凝固了。他沒有辦法說話,僵持了一會兒,猛地甩開她的手,女人被他的力道牽扯著狠狠踉蹌一下,險些摔倒在地。

“阿速?”一旁的溫冉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一樣推了推他,小聲說:“你先帶珞期回去,我以後再跟她道歉。”

白星速站在原地沒有動,深深地看著麵前的女人。他雖然清瘦,但個子長得高,加上眼裏呼之欲出的怒氣,嚇得溫冉媽媽呆在原地,一時間忘了反應。他凝視著她,半晌,才慢慢轉身,低頭去看楊珞期的臉,兩人眼神相撞的一刻,他心底一驚,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原來從沒見過她掉眼淚,盡管知道她哭過,卻從未真正見到。楊珞期是個要強的女孩,就算是哭也不肯給他看到,眼下見她眼眶通紅,白星速心裏發慌,他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她。

“阿速,溫冉叫你先帶她回家。”展鄭在一旁小聲提醒,溫冉扯著媽媽的手已經上了車,校門口的人逐漸散去,白星速轉頭看看展鄭,知道他說的有道理,正想帶楊珞期離開,就聽到一旁的展鄭歎了口氣:“珞期,你的鞋,還是穿上吧,地上涼。”

楊珞期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淚,默不作聲地搖搖頭,後退了一步。

展鄭還想堅持,彎腰試圖把鞋撿起來遞給她,手還沒碰到鞋子,就眼看著白星速奪過那雙鞋,狠狠朝著溫冉家車子開走的方向扔了過去。

楊珞期含著淚有些愣怔地看他,大概是見多了他溫和的樣子,沒想到他也有這樣棱角鋒利的一麵。白星速對展鄭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在楊珞期麵前蹲下來,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上來。楊珞期猶豫了一下,可腳下實在凍得生疼,最後還是爬到他背上環住了他的脖子。白星速的耳朵很紅,也許是冷的,她想了想,伸手捂住他的耳朵,聲音有些抖,小聲問:“暖和麽?”

冷,因為你的手就很冷。白星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背著她在夜色漸漸降臨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楊珞期見他不回應,靠近了小聲提醒他:“你聽到我問你了麽,你怎麽不點頭呢?”她的聲音忽然就哽咽起來,雙手離開他的耳朵,一手還環著他的脖子,一手用來擦眼淚。白星速還是不做回應,他心緒紛亂,背上沉甸甸的,胸口似乎也被壓迫著,快喘不過氣來。

走過一條街,楊珞期情緒穩定下來,聲音也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溫冉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妹,很狗血是不是?”

“媽媽不知道那個男人結婚了,她以為自己遇到了愛情,還傻乎乎的有了我。快出生的時候,男人的身份暴露了,那個女人來找她鬧,你知道男人和我媽媽說什麽嗎?”楊珞期笑起來,大概是自己也覺得離譜,“他說,隻要你生下的是男孩,我就和她離婚,娶你進門。”

白星速抿緊了唇,隻覺得今天的北風格外刺骨。

“不過很諷刺,我和溫冉都是女孩,真是事與願違啊。”

天色完全暗下來,楊珞期趴在他的背上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說到最後的時候她吸了吸鼻子,湊近他的耳朵:“阿速,我決定了,我不住他的房子了,我也不要他的錢,我沒有這樣的爸爸,他不配當我爸爸。”

白星速皺起眉,感覺她又要哭起來,便轉過頭想看看她,她卻扭了脖子不給他看:“別看我了,眼睛全是腫的。我都沒想到你會在這,還以為挨一巴掌就能走了呢。”

他的腳步猛地停住,心裏一瞬間盛滿了憤怒。從剛剛就壓在胸口的那口氣也終於找到了原因。

為什麽你會甘心去接別人的巴掌?為什麽你就不躲開?為什麽你要站在那麽多人的麵前接受這樣的羞辱?為什麽你就不能做得好一些超過溫冉讓他們全都閉嘴把對你好當做責任?如果我沒來的話,你還打算自己把這樣的秘密背多久?

最重要的是,他每天小心翼翼守護著的人,別人憑什麽可以這樣隨便的就動手打?!

楊珞期察覺到他的憤怒,環緊了他的脖子沒有說話。白星速抬起頭,眼眶慢慢紅起來。他沒有可以責備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那些憤怒到最後,也就隻能轉為無能為力的心疼。

“阿速,回家之後別把這些事告訴奶奶。”楊珞期小聲囑咐,白星速點點頭,迎著夜晚的寒風,眯起眼睛。腦子裏那些零碎的片段忽然就串得更加清晰,楊珞期和溫冉之間似有似無的隔閡,再加上展鄭的原因,這麽長的時間,她一定被巨大的失落感包圍著吧。他默默歎了口氣,接著往前走,背上的楊珞期仰起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卻輕輕微笑起來,她晃**著雙腿,輕輕哼起歌。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還留住笑著離開的神態\當天整個城市那樣輕快\沿路一起走半裏長街\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還燃亮那份微溫的便當\剪影的你輪廓太好看\凝注眼淚才敢細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約看漫天黃葉紛飛\就算會與你分離\淒絕的戲\要決心忘記\我便記不起\明日天地\隻恐怕認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約定\假如沒有死\就算你壯闊胸膛\不敵天氣\兩鬢斑白\都可認得你……”

一一阿速,這麽黑的天,可是我好像看到星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