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雖然商量好瞞著楊奶奶,但老人畢竟半輩子風霜雨雪過來,哪會看不出端倪。楊珞期進門的時候眼睛還紅著,一向好脾氣的白星速臉色更是難看,楊奶奶自然知道有事,放下手裏的毛衣針,抬頭望向孫女兒:“怎麽啦?誰欺負我們珞期了?”
白星速彎腰擺門口的鞋,身後的楊珞期已經開始假裝無事的搪塞起來。楊奶奶一向不是那種嚴厲的家長,問了幾句問不出什麽,隻覺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也就不再深究。晚上等奶奶睡覺了,楊珞期抱著胖墩兒坐在沙發上,忽然扭頭看白星速:“阿速,我想好了,我要暫時休學一陣子。”
白星速手裏握著剛剛剝好的橘子,像她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楊珞期思慮良久,早就在心裏做好了打算:“我想等明年複讀,今年繼續讀下去的話,會一直和溫冉在一個班,同學之間的流言蜚語不僅會傷到我,更會影響她甚至是展鄭。這段時間我打算報個補習班,等明年九月再回學校。”
這聽起來是個好辦法,但實際上卻代表著楊珞期的犧牲與妥協。像是讀懂了他眼裏的擔憂,楊珞期笑笑,好像終於放下了心裏一直以來的包袱:“雖然媽媽是受害者,但溫冉和她的媽媽又何嚐不是呢?她比我優秀,我多努力一年,說不定就能趕上她。”
白星速點點頭,伸手在她掌心寫道:我支持你。
總有些事需要放下,楊珞期也不想一直被過往牽絆,隻是這一天,突然出現的白星速好像給了她無盡勇氣,讓她知道哪怕自己身處孤島,也總有個人站在自己身邊。由此她不再懼怕,也不想逃避,以至於當她在店裏看到獨自前來的溫冉,也終於不再像之前那般自慚形穢。
2
冬日的上午,陽光照在店裏,把不大的小店襯托得溫馨舒適。白星速給另一邊的幾個客人上了菜,轉身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看著麵對麵坐著的溫冉和楊珞期。
“哎阿速你覺不覺得,”森子舉著馬勺指向她倆,臉上的表情很認真:“當然可能就我自己這麽覺得,我就是這麽一說啊,珞期和那個美妞長得好像有點像呢,雖然說不出來是哪,但就是覺得像……我以前覺得珞期看上去沒有那麽漂亮,但是她倆坐一起一看,珞期也不醜是吧?到底哪長得像呢?你也看看,你就不覺得她倆像嗎?”
莫颶森一直以來都廢話頗多,這一串話雖然還是囉嗦得要命,但確實有點道理。白星速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畢竟是親姐妹,基因是騙不了人的。森子得到了肯定,想接著說什麽,腳踝忽然一癢,他低下頭,胖墩兒正伸著舌頭炯炯有神地盯著他。森子的注意力立馬被轉移,一邊笑一邊彎腰丟了一塊肉下去:“阿速,你看這狗多有意思,它以前老是粘著你,現在看我有好吃的就天天粘著我,果然狗就認肉不認人哈哈哈。”
果然莫颶森就是莫颶森,話嘮的毛病始終改不了。白星速掏掏耳朵,忽略掉森子的聲音,望向桌邊的兩個人。
溫冉捧著水杯,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有些歉意地看著她:“珞期,我是來替我媽道歉的,真的特別對不起。之前我陪她去醫院看過,她有很嚴重的焦慮和躁鬱情緒,有時候控製不住自己,我說這些不是想幫她辯解,就是想跟你解釋一下。”
“也不是你的錯,你不用道歉。”楊珞期眼神飄向窗外,刻意沒有看她。溫冉知道她這是還在生氣,態度放得更低了一些:“我媽媽的錯我道歉是應該的,現在這麽關鍵的時期,你因為這件事不去學校的話……”
“為什麽你媽媽的錯要你來道歉呢?”楊珞期打斷她,看向她充滿歉意的眼睛:“那你是不是覺得,我媽媽的錯也該我來道歉呢?”
溫冉一愣,連忙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根本是兩碼事啊,我就是……”她頓了一下,有些詞窮,楊珞期也不想再聽下去,她不喜歡溫冉,隻不過是因為她擁有了自己缺失的全部,每次麵對她,就得麵對那個事事不如人的自己。隻是看她一臉歉意,楊珞期還是有些心軟,轉開話題問道:“你就為了說這個來的?”
溫冉手裏的杯子已經空了,白星速提著茶壺出來給她重新倒了一杯,回身看看楊珞期還有一半茶水的杯子,猶豫了一下,從兜裏掏出一顆糖塞到她手裏,眉眼有微微的暖意。
這茶水有些苦,他知道她不喜歡苦味的東西。
“嗯,就是想來道個歉,你這幾天都沒來學校,班裏同學們也很關心你。”溫冉舉起重新倒滿茶水的杯子抿了一口,欲言又止:“還有就是,以後你見到爸爸的時候,能不能別說起那件事。上次他們兩個因為你大吵了一架,我挺擔心的。”
原來這才是她真正想說的話。楊珞期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裏,桌上的茶杯還在冒著熱氣。溫冉護著自己的媽媽,護著自己的家庭,這本身就無可厚非,楊珞期深吸口氣,然後下了決心般再一次看向溫冉:“你放心吧,我不會再和爸爸見麵了。”
她說著站起身,從大衣兜裏掏出一個長條形的盒子遞給溫冉:“展鄭明天過生日吧?上次我問他想要什麽禮物,趁著放假就提前買好了。我已經和老師說好了,不去學校了,估計以後見麵的機會也沒有多少,你幫我拿給他吧。”
溫冉遲疑著接過來,心裏忽然有些酸澀,抬起頭想說什麽,卻被楊珞期打斷:“哦對了,我也和奶奶商量過了,這段時間就找新房子。隻要找到新的房子,我們就會搬出去,把房子還給,”她微微一頓,隨即接著道:“還給你爸爸。”
“其實不用的,你們都已經住了那麽久了,就繼續住著吧,楊奶奶年紀也大了。”溫冉跟著站起身,有些無措:“我媽說的那些話你不用都放在心上,她不會再來打擾你的。”
“溫冉,你不用說這些。”楊珞期看著她,皺眉的樣子和她如出一轍:“如果不是因為展鄭,我們倆也不會走這麽近,謝謝你拿我當朋友,但我覺得我們以後還是不再有瓜葛會比較好。”
溫冉本來準備的詞在聽到她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點點頭:“那好吧,我先走了。”
楊珞期沒回應,重新在桌邊坐下來,嘴裏的糖有些寡淡無味。森子站在廚房裏還想說什麽,被白星速推了一把,乖乖閉上了嘴。
3
白星速始終不理解的是,對於搬家這麽大的事,楊奶奶居然沒有多問什麽。照理來說,楊珞期和溫冉既然是同父異母的姐妹,那楊奶奶也該是溫冉的奶奶,可每次溫冉來,並不和老人有過多接觸,仿佛陌生人。圍繞在楊珞期身邊的事情遠比他現在看到的更為複雜,他雖想不明白,卻也知道她不說,自己就不該多問。
新的房子是森子幫忙找的,一間狹小且陰暗的兩居室,連陽台都沒有,但是租金便宜,楊珞期急於搬家,沒考慮多久就租了下來。
搬家的那天展鄭來幫忙,並沒有帶上溫冉。楊珞期看到他脖子上掛的項鏈,再看看自己的,心裏竟沒有一點興奮。那個時候她終於知道,她再也不在意這個人了。
從高一時第一次見麵的緊張激動到後來處心積慮和他成為朋友,再到現在慢慢疏遠,也不過是短短三年的事情。春天已經到了,楊珞期看著小區裏重新長出的花花草草,在心裏默默和過去告別。舊房的鑰匙楊珞期快遞到了爸爸公司,他打了很多通電話過來,她一個都沒有接。
“真沒想到啊,楊珞期,你們家就住你們三個人,東西居然這麽多!哎,那個櫃子裏是什麽啊?那麽沉,我的腰都要折了!白星速你快過來搭把手……”森子一邊絮叨一邊把衣櫃搬到卡車上,還抽空回頭對楊珞期抱怨:“所以我之前就說得雇一個搬家公司或者幾個臨時工,為什麽要我們來幫忙啊,還不給錢!搬完家必須請我們吃飯!還得去個好飯店!我就想嚐嚐那些大廚做的菜到底有沒有我做的好吃……哎展鄭展鄭!那個箱子不能放在下麵,到時候車一開就壓垮了,你把箱子給我你去給阿速搭把手,他那個東西看著挺沉的。”
“大哥你說話能不能帶個標點符號啊!”展鄭一邊感歎一邊接過白星速手裏的箱子,放上卡車以後看向楊珞期:“搬完了吧?那我回去了啊。”
“別啊,珞期肯定得請咱們吃飯啊,你走了不就吃不著了麽?再說到了那邊還得把東西拿下來呢,你現在走了一會兒我們怎麽辦啊。”森子說著走過來拉展鄭的胳膊,展鄭笑笑沒理他,依舊看著楊珞期:“明天要交的作業我還沒寫完,我就先走了。”
楊珞期理解地點點頭:“嗯,你先走吧,今天謝謝啦。”
卡車位置有限,楊奶奶自然坐在前麵,他們三個和貨物一起擠在後麵。森子早上起得早,幹活又賣力,靠著衣櫃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楊珞期抱著胖墩兒,緊挨在白星速身邊,春天的風還是有些涼,胖墩兒冷得一直往她的懷裏鑽,白星速看著她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牽過她的手在她掌心寫道:不開心?
他的頭發被風吹得同樣淩亂,楊珞期看著他笑了笑,搖頭:“沒有啊,你怎麽這麽問?”
白星速幫她理了理頭發,正想伸手寫字,卻被楊珞期一把握住:“阿速,以後可能得委屈你了,那個房子我去看過,真的超級小。以後咱們隻能在小房子裏擠著了。”
白星速看著自己被她握住的手,耳朵騰地燒了起來,楊珞期還在說:“其實想一想,溫冉也沒什麽不好的,她長得好看,性格好,學習也好,也沒有什麽壞心眼,我要是展鄭我也喜歡跟她一起玩。現在展鄭應該挺為難的吧。”
卡車忽然顛簸了一下,白星速正好低著頭,因為這一顛他猛地撞上楊珞期的腦門,痛得她悶哼一聲,眯起眼睛,揉上額頭,抱怨:“阿速好疼。”
懷裏的胖墩兒趁機掙脫楊珞期的懷抱鑽到森子身後去了。白星速的下巴也撞得很痛,不過還是先撫上楊珞期的頭,輕輕揉了幾下。楊珞期看著白星速被撞得有些紅的下巴,也問道:“你是不是也撞得挺疼的啊?”
白星速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忽聽楊珞期疑惑的“哎”了一聲:“阿速,你下巴這兒怎麽也有個疤?是刀片劃的麽?”
他無奈地笑了笑,在她掌心寫:不記得了?
那是上次她幫他刮胡子的時候劃破的傷口,沒想到居然真的留了疤。白星速看著她努力思考的樣子,笑著拍了拍她發頂,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
新租的房子比白星速想象中要好一些,小時候顛沛流離,多麽惡劣的環境他都見過,這樣的房子相比之下堪稱天堂。楊珞期給他留了一個單獨的房間,自己和奶奶睡一起,白星速不同意,考慮她還要學習,堅持讓她也單獨住一個房間,自己睡客廳。最後楊珞期拗不過他,隻好同意他睡沙發。。
這邊樓層低,四周都有高樓擋著,晚上站在窗前隻能看見一小片夜空。白星速躺在沙發上,手指百無聊賴的劃上胖墩兒的背,劃了很久才發現自己一直寫的都是同一個字,那個字是“家”。時鍾敲到了十一點,奶奶早就睡了,白星速剛鋪好被子,就看到楊珞期拿著兩罐飲料來了客廳。
“白天和森子吃飯光聽他一個人說話了,我看你水都沒喝幾口。”楊珞期把其中一罐飲料塞到他手裏,自己已經拉開易拉罐的拉環灌了一大口下去。白星速接過飲料笑得了然,他知道她這是有什麽話想說。
楊珞期不是藏不住心事的人,隻是在她漫長的成長裏,壓抑了太多的情緒。她發呆一樣盯著這個陌生的客廳,好久才湊近白星速,神秘兮兮的說道:“阿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以前暗戀展鄭。”
白星速凝視她亮晶晶的眼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知道她暗戀展鄭,同時捕捉到了她話裏的那句“以前”。楊珞期似乎很不滿意他的反應,主動伸過手:“要不,你也告訴我一個秘密,我都告訴你我的秘密了。”
白星速抿抿唇,自是不能會回應。他隻有一個秘密,但不能說。
楊珞期見他不伸手,無所謂的偏過頭:“算了,等你有一天想說了再告訴我吧。”
她的頭發披下來擋住了一邊的眼睛,白星速很想伸手幫她撩開,可是又覺得這樣不妥。可能是心情不錯的緣故,她聲音軟軟的:“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一開始為什麽會關注展鄭。可能是因為他是第一個和我搭話的人吧,總是笑眯眯的,讓人覺得很溫暖。”
展鄭如果是太陽,那溫冉就是月亮,兩個人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地方,不可替代。而楊珞期像天上的星星,繁星璀璨雖然美麗,卻無人在意她是其中的哪一顆。
“阿速,到底什麽是真正的在意一個人呢?”她眯起眼睛,伸手拍拍白星速的頭發:“你看你多好,沒有牽掛的人,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想去哪就可以去哪。有時候我真怕你悄無聲息就走了……”
白星速心裏一軟,想告訴她自己不會走,可是剛寫了兩個字,就聽到她均勻安穩的呼吸。他哭笑不得的低頭看她,發現她竟然這麽快就睡著了。大概是搬家太累,他收斂笑意,看著她的側臉,動了動唇,盡管並沒發出一點聲音。
放心吧,我不會走的。4
在一切都安頓下來以後,楊珞期找了一個補習班學習美術,一方麵成全了自己從小的愛好,一方麵也能從藝術方麵另辟蹊徑,博個好前途。為了不給奶奶增添負擔,她也在外麵找了個兼職,每晚三小時,在並不正規的商場裏賣衣服。雖說不正規,商場負責人還是認真核對了她的身份證,確認她已經成年才肯錄用她。
這樣算下來,楊珞期比之前還要忙一些,去飯店裏幫忙的時間便不多了。晚上下班時通常已經天黑,白星速不放心,特地跨過幾條街去接她。偶爾天氣好,兩個人並肩走在路燈昏黃的馬路上,即便不說幾句話,也覺得內心安定祥和。
而白星速也為了補貼家用,在森子的介紹下找了一個兼職。飯館清閑的時候他就到洗車房洗車,不需要和客人交流,也免去了不會說話的麻煩。家裏的生活因為有飯館撐著倒也不至於太拮據,楊奶奶心情好的時候還找人把門店小小裝修了一下。
夏天到來的時候,楊珞期用自己兼職攢的錢給白星速買了一個很便宜的手機,聯係人裏隻有她一個人。回家的路上楊珞期把裝著手機的盒子遞給他,白星速接過來用眼神詢問她是什麽,楊珞期笑著讓他打開看看。
盒子裏靜靜躺著一支白色外殼,黑色邊框的手機。白星速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她,他不能說話要手機有什麽用?
楊珞期明白他的想法,拉著他一邊往回走一邊說道:“阿速你要是有手機的話,即使咱倆沒在一個地方也可以互相發短信聯係了,是不是很方便?再說你這半年來一直在賺錢養家,就當感謝你的禮物了!快打開看看。”
白星速有些遲疑,但還是按她說的乖乖開機。屏幕上顯示有一條新短信,聯係人顯示的是“珞期”。他看看她,打開消息,隻有短短的兩個字,是她每天對他的稱呼。
阿速。
街上的情侶一對對的從身旁經過,白星速安靜地看著手機屏幕,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楊珞期湊上去想和他說話,卻聽自己的手機“叮咚”一聲,彈出一條新消息。
一一嗯,珞期。
“你幹嘛?好費錢的。”楊珞期捶了他一下,兩個人笑著往回走,在離家還有一條街的距離時白星速忽然停下腳步,猛地回身看向身後跟了一路的女人。
其實早在剛剛他就有所察覺,隻是那條街上人不算少,有同路的人並不奇怪。現在眼看就要到家,女人還跟著他們,就有些蹊蹺了。白星速心裏繃著的弦一直沒有放鬆過,這會兒轉頭的時候,眼裏的戒備使他整個人顯得極其冷峻。
女人嚇了一跳,楊珞期也是一驚,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對方先開口:“你們好,我是煙江模特公司的經紀人,我叫舒赫,你看上去很有潛質,不知道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司當模特?我從剛剛那條街就注意到你了,一直沒好意思追上來打招呼,打擾到你們的話,真的很不好意思。”名叫舒赫的女人一邊說著一邊把名片遞給白星速:“很久沒有見到像你氣質這麽獨特的男孩子了,你要是來的話,我們公司一定重點包裝你,不知道你有這個意向嗎?”
“模特公司?”楊珞期湊上去看了看名片,薄薄的一張紙,看不出是真的還是假的。白星速禮貌搖頭,對於舒赫的話完全沒放在心上,拉著楊珞期轉身就走。他最害怕的就是被別人發現,怎麽可能去拋頭露麵當什麽模特。
二人到家的時候楊奶奶正坐在電視機前織毛衣,見到他們回來,她很高興的對著白星速招手:“阿速快來,看看毛衣合不合身。”
他這才知道,這麽久以來,楊奶奶織的毛衣是送給他的。
“奶奶,你這毛衣織了得有一年吧?原來不是給我的啊。”楊珞期靠著沙發坐到地毯上,啃了一口蘋果,看到白星速把毛衣套上,笑道:“是因為長得高麽?阿速穿什麽都很好看呢。”
“是因為長得好看。”奶奶接過楊珞期的話頭,還不忘假裝嫌棄地白她一眼,轉向白星速的時候又笑成了一朵花:“不過這倒是真的,任何衣服穿到阿速身上就像模特走秀一樣,我看展鄭他們那些男孩子好像也不是這樣呀。”提到展鄭,楊奶奶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過頭:“珞期,展鄭他們是不是也快畢業了,他打算考哪你知道麽?”
白星速脫下毛衣後已經悶得滿頭是汗。楊珞期起身去拿了一條毛巾遞給他,才坐下回答道:“他說想考警校,將來當警察。不過我覺得他不適合當警察啊,以前跟人起衝突的時候他連打架都不會,隻能吃虧。”楊珞期說著轉向白星速:“不過,我好像也沒見過你跟人起衝突,阿速,你會打架麽?”
他一愣,不好意思的撫上自己的右手無名指,滿臉無辜地點點頭。
“阿速看起來不像是會和人打架的樣子啊,我都沒見過他生氣。”楊奶奶好奇地看著他,楊珞期聽了這話忽然記起去年冬天在校門口,白星速抓著溫冉媽媽的手腕,眼裏不容忽視的憤怒。想來那好像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他那麽生氣,而當時覺得過不去的事情,不知不覺也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也許時間真的是良藥,楊珞期咬著蘋果這樣安慰自己。5
“珞期,是不是還有幾天就到你的生日了?”晚上吃完飯,楊奶奶一邊看著在廚房裏洗碗的兩個人一邊問。楊珞期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日曆,應了一聲以後想起什麽似的看向白星速:“咱們倆是同一天的生日對吧?”
楊奶奶驚訝得“哎”了一聲,白星速也是一臉的茫然,隨後忽然記起自己說過的話。那時候純粹是為了應付楊珞期的問題隨口說的,沒想到她居然好好記住了。被人記得和在意,自他來到這裏還是第一次。光是這樣想著,白星速便忍不住開心,抬手去拿洗滌劑,剛準備倒進去的時候手腕忽然被楊珞期一把握住。
他詫異地看向她,耳朵又紅了。楊珞期眼神倒是很坦**,用另一隻手拿過那瓶東西,在他臉前晃了晃:“阿速,這個是醋啊,你怎麽魂不守舍的?”
“是不是快過生日了,太高興了?”楊奶奶坐在沙發上笑得開心:“那天你倆出去玩吧,飯館那邊有奶奶,不用惦記。”
楊珞期聽到這話之後驚喜得蹦躂起來,回身發現白星速還在愣神,她用胳膊撞了他一下。白星速這才回過神來,若有所思的轉過身接著刷碗,順手把剛剛那瓶醋倒了進去。
看得楊珞期一臉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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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號。
前一晚睡覺之前,楊珞期隨口問了白星速一句他有沒有什麽願望。洗漱之後白星速抱著胖墩兒坐在客廳裏,因為她無心的問題陷入了長久的深思。小時候白星速還不知道世界上有生日願望這種東西,等到知道的時候,他已經過了相信願望的年齡。所以白星速一直覺得願望其實就是心裏的一種僥幸,害怕失望的人還是不要許願比較好。
時鍾慢悠悠轉到了十二點,白星速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正想著要不要去喝口水,黑暗裏忽聽楊珞期房間的門響了一聲,隨後就看到她躡手躡腳地走出來。
“阿速生日快樂!”怕吵醒屋裏的奶奶,楊珞期刻意壓低了聲音。客廳的燈關著,月光灑在她臉上,安靜而溫柔。白星速放下胖墩兒,剛站直身子,就聽到楊珞期在一邊小聲催促:“快點換衣服,咱們這就出去。”
大概是黑暗讓人一時間摸不清位置和距離,白星速有些不自然,摸了摸發癢的耳朵,這才摸索著在她掌心寫道:出去?
“嗯,今天可是咱們的生日啊。”楊珞期說著推了推他的胳膊,帶了一些撒嬌的意味。白星速了然,她的想法他向來遷就,也就聽話的去換衣服了。
淩晨的街道幾乎空無一人,隻有馬路上的車匆匆駛過,夏天的炎熱褪成了怡人的清爽,帶著北方獨有的清新氣息。白星速和楊珞期肩並肩走在馬路邊上,他不知道她要帶他去哪,但也沒有問,就隻是靜靜地跟著她走。
他們相處的大多數時間,都是這樣沉默且自然。
“怎麽樣?很新奇吧,你是不是第一次這樣過生日?你看,就好像全世界隻有咱們倆一樣。”楊珞期笑著看他,得到他的眼神肯定以後更開心地笑起來:“阿速你這樣看我的時候,側臉特別帥,你知道麽?”
可能是因為街上幾乎沒有人,白星速看著身邊嘰嘰喳喳的女孩,竟有了玩笑的心思。他抬手在楊珞期腦袋上敲了三下表示自己聽到了,又像是回答她“知道自己很帥”。楊珞期皺眉,揉了揉腦袋,想假裝生氣。白星速不等她說話,已經大跨步跑到了前麵,她追著跑上去,笑聲回**在空曠的街道。
兩人一邊開著玩笑一邊走到了橋上,站在橋的中央向下看,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車輛。楊珞期嘴角還有微笑,聲音卻認真了起來:“阿速,他們說在這許願的話會成真的,隻不過白天的時候我不好意思,所以才這麽晚來這。”她說著,把手攏在嘴邊,對著夜空大聲喊了一句:“我要許願啦!”
微暖的晚風吹在楊珞期臉上,也吹進白星速心裏。她這樣熱衷於許願,是不是尚且還相信這個世界存在無所不能的神明?他忍不住想起冬天,想起自己一個人看到的獅子座流星雨,其實他也寧願相信,這個世界上是有奇跡的。
“我要考上很好很好的大學,掙好多好多的錢,然後讓家人住進大房子裏!”楊珞期喊完之後轉過身,看看白星速,忽然問道:“我之前問過你有什麽願望,你想到了麽?”
白星速微愣,就算他有什麽願望,也沒辦法在這喊出來啊。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麽,笑著伸出手:“你寫下來,我替你喊。你就把我當作你的嗓子就行了。”
白星速看著她真摯的眼睛,忽然回想起自己和楊珞期從認識到現在發生的事。在他縮在長椅上的時候,她說自己的家從此以後就是他的家,在他沒有辦法言語的時候,她說我就是你的嗓子。
或許這一刻她眼裏的真誠和溫暖打動了他,也或許更早,白星速忽然意識到,他再沒法跟楊珞期分離。因為單是想到那樣的畫麵,便覺得萬箭穿心,痛不欲生。他摒棄了所有喧囂,手指劃上她的掌心,隻有四個字,他卻寫的極其緩慢。
——萬能的神靈,你聽得到吧?今天並不是我的生日,可是我還是想要真誠的許下願望。從這一刻起,請你務必保佑我身邊的這個人,祝她一生幸福平安。###第七章### 日出·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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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氣息占據整座桐城的時候,胖墩兒因為過於臃腫的體型而吃了不少苦。晚上白星速去廚房喝水,低頭就看到它趴在地上伸著舌頭喘氣,他好笑地蹲下來,剛想摸摸它,忽然覺得身後有人影一閃,手裏似乎還拿著什麽金屬工具。白星速心裏一緊,本能的轉身想製服對方,卻看到楊珞期拿著剪刀,一臉愁容。
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指指她手裏的剪刀,露出疑惑的眼神。
“我看胖墩兒毛太厚了,是不是應該剪剪啊?你看它熱的,都成了熱狗了。”楊珞期邊解釋邊蹲了下去,眉心緊皺:“可是我也沒給狗剪過毛啊。”
白星速被她的話逗得笑起來,楊珞期轉頭瞪了他一眼:“有什麽好笑的,你把它抱去客廳,這裏燈太暗了。”
憂心忡忡的不隻是白星速,還有胖墩兒。當楊珞期的剪刀猶豫著剪下去的時候,白星速清晰地看到了它的顫抖。折騰了大概二十分鍾,一人一狗都已經是接近虛脫的狀態。最後白星速實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接過剪刀,還不忘遞過去一個肯定的眼神。
“我就知道阿速你肯定會!畢竟你看起來什麽都能做得很好。”楊珞期雙手撐著下巴,審視崇拜地看著他:“不過別剪得太短了,不好看。”
白星速淡淡一笑,用眼神示意她放心,然後溫柔抱過地上的胖墩兒,毫不猶豫的一剪刀剪了下去。
——那一年,胖墩兒在沒有毛的情況下,悶悶不樂地過了一整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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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飯館的生意清減了不少。閑暇時間一多,白星速就會在把楊珞期的書拿出來看,有時候楊珞期心情好,也會給他講一講課本上的古詩文。
那天白星速獨自一個人走在街上的時候,滿腦子忽然都是那句:“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這句詩楊珞期沒有給他講,他隻記得當時森子在一旁大聲說紅豆那個東西好吃啊!我最喜歡吃紅豆餡的東西了。想到這白星速笑了笑,折身走進街邊的超市。
今天買什麽樣的糖呢?
白星速慢悠悠的在超市裏閑逛,抬頭看到貨架上擺著一盒紅豆味奶糖,下意識就伸手拿了下來——透明的盒子,裏麵是獨立包裝的糖果,看起來精致漂亮。眼前閃現出珞期接過糖時笑眯眯的樣子,白星速不自覺的也笑起來,拿了這盒奶糖毫不猶豫的去結賬。
那天晚上,白星速貌似不經意的把糖放到珞期手裏,她果然如他所想,笑得燦爛明媚:“今天的糖好高級啊,看著就好吃,我嚐嚐。”
楊珞期剝開糖紙,迫不及待的把糖放進嘴裏,緊接著表情一愣,抬頭時正好撞上白星速期待的眼神。她眨了眨眼睛,一邊笑一邊讚歎的點頭:“真好吃。”
白星速看著她臉上微妙的表情,自己也拿了一個想嚐嚐,楊珞期見狀慌忙伸手搶過來,連同盒子一起抱進自己懷裏:“你都說給我了,不許吃啊。”
她臉上的表情有點嚴肅,白星速笑笑,沒有搶的意思,隻是牽起她的手在上麵寫了那句詩。十個字對於一個小小的掌心來說還是太長了,楊珞期迷茫的看著他,然後愣愣的搖頭:“什麽?”
他隻是想問問她這句詩是什麽意思,可寫了幾遍也表達不清楚,隻好搖搖頭算了。白星速不知道的是,這首詩的意思從來就不在於前兩句,很久以後他在她的書裏翻到了那首詩,這才知道,原來紅豆是個相思物。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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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鄭被警校錄取的消息傳來時,楊珞期正抓著白星速的手腕給他畫手表。手機響第一聲的時候她沒理,不一會兒鈴聲就開始大作。
“珞期!我告訴你個好消息!我被煙江警察學院錄取了!哈哈哈哈!你快告訴阿速和森子他們,我的升學宴你們一定得來啊。”展鄭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聽得楊珞期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直到聽到那邊溫冉同樣帶笑的聲音:“展鄭你小點聲,這是在學校呢。”她嘴角的笑容斂去了一些,隨即又笑開:“恭喜啊,你的升學宴我們肯定會去的。”
“啊對了珞期,我爸有幾張景區的門票,你要是有時間的話帶上阿速咱們一起去爬山吧!”展鄭說著看向身邊的溫冉:“溫冉也會去,咱們都好久沒見了,一起出去玩玩唄。這周末怎麽樣?可別說你沒時間啊,森子說你這周末補習班和兼職都休息。”
嘴欠的莫颶森!楊珞期在心裏罵了一句,隻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嗯,那周末見吧。”
森子見她掛了電話,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剛才是不是展鄭的電話啊?我好像聽到他的聲音了,你們要出去玩麽?去哪玩啊?要不也帶上我一個吧,我周末什麽事都沒有,閑得很。你們一共幾個人啊?我用不用帶什麽東西還是就直接去?喂,楊珞期你聽見我說話了麽?”
白星速頭痛的揉揉耳朵,楊珞期單手撐著下巴,很敷衍的笑了笑:“門票不夠,你還是留在店裏炒你的菜吧。”
接下來的一周楊珞期都在祈禱著周末會下雨,這樣她就不用和溫冉見麵,避免了許多尷尬。隻可惜周六早上窗外豔陽高照,白星速早早換上了一身清爽的運動服,站在門口等她,楊珞期欲哭無淚,磨磨蹭蹭地換好了衣服,跟著阿速出了門。
距離她上次見到溫冉已經過去了半年的時間,溫冉瘦了很多,遠遠看去有些楚楚可憐的感覺。楊珞期不想顯得自己小氣,見麵時先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溫冉自然也衝她微笑,就好像她們之間從沒發生過之前那些事。白星速把這些都看在眼裏,半年時間不算長,但珞期明顯成長了許多。
山路比想象中難走,白星速始終緊緊跟在楊珞期後麵,唯恐她腳下不穩跌倒。。到達山頂時已經接近傍晚,四個人筋疲力盡地躺倒在地上,看著晚霞慢慢燒過整片天空。
望著天空,展鄭偏過頭,先開口道:“不好意思啊珞期,你過生日那時候我們全家出去旅遊了,都沒給你準備禮物,隻能祝你一句遲到的生日快樂了。”
他脖子上還掛著楊珞期送的項鏈,溫冉也是。自己送出的禮物能被這樣珍惜,楊珞期便也不覺得難過了:“沒事。不過你真考上警校了啊?畢業以後是留在煙江還是回這邊?”
展鄭笑了笑,拉住溫冉的手,聲音裏帶了些甜蜜:“那就要看溫冉去哪了,我們倆已經商量好了,她去哪我就去哪。”
白星速看看他們拉在一起的手,又急忙去看楊珞期的表情,好在後者似乎並不在乎,隻是淡淡問了一句:“你們在一起了?”
“嗯,高考之後,也都是成年人了,我就把話說破了。”展鄭笑眯眯的,溫冉神色中也盡是甜蜜。楊珞期心內平靜,麵色更加平靜:“那你們可要好好在一起啊,我從現在開始攢錢,等你們畢業結婚的時候可以給你們包個大紅包。”
幾個人都笑起來,夏天的末尾,楊珞期和溫冉冰釋前嫌。晚上兩人睡一個帳篷,楊珞期看著溫冉熟睡的眉眼,想起森子之前總說自己和她長得像。這樣一想,免不了又記起往事,思緒愈發紛繁,最後實在睡不著,幹脆坐起來給白星速發短信:阿速,你睡了嗎?
不到五秒,白星速回複:沒睡。我在外麵秋千那裏。
她抿唇,回複道:我去找你。
楊珞期披上外套,輕手輕腳離開帳篷。沿著帳篷往右邊走,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有一架秋千,白天他們來的時候在那裏合過影。夜裏山上黑,楊珞期沒走出幾步,就看到熟悉的身影朝自己過來,她認得那高高瘦瘦的影子,便小聲道:“你不是說在秋千那邊嗎?怎麽過來了?”
三百米距離不算遠,但能這樣快出現在她麵前,想必也是跑過來的。楊珞期想著就在他背上敲了幾下,有些後怕:“這麽黑的天,你跑過來萬一摔倒怎麽辦啊,山路本來就不好走!”
白星速一向好脾氣,她敲他後背,他也不生氣,兩人互相攙扶著在帳篷外的椅子上坐下,楊珞期突發奇想,湊近他小聲說:“阿速,反正我們都睡不著,不如就坐在這等日出吧。”
按照白星速對她的了解,她每次說自己失眠,但是不出半小時就會睡著。心裏雖然這麽想,表麵上卻還是點點頭附和她。不出他所料,十分鍾後,楊珞期窩在椅子裏,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白星速忍俊不禁,回自己帳篷裏拿了毯子給她披上,再度坐下來,倒真的有些失眠。
失眠的時候他會想起從前的歲月,那些絕望的日子並不陌生,他甚至可以記起自己穿梭在人群裏時耳邊呼呼的風。熟悉的寒冷蔓上心髒,他深吸口氣轉過頭,看向旁邊睡得香甜的人,這才感到一點安慰。
4
楊珞期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和溫冉手牽著手走在夏日陽光燦爛的馬路上,兩人一路有說有笑,行人紛紛感歎這對姐妹長得真像。過馬路的時候前方突然衝出來一輛車,她看到自己被狠狠的拋向天空然後重重砸向地麵,最後倒在血泊裏。很多人驚慌失措地圍上來喊著她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麽,她明明是該躺在血泊裏的,但她也在哭著往人群裏擠,這時有人拉住她的手,她回頭,看到展鄭異常清晰的臉。展鄭一把抱住她,哭得泣不成聲,他說溫冉,珞期死了。
她猛地回過頭,看到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和自己有張一模一樣的臉,而麵前的人,正對著自己喊溫冉的名字。
楊珞期一驚,睜開眼睛,偏頭就看見白星速閉著眼,似乎正在熟睡。還好是個夢,她這樣安慰著自己,然後掏出手機看了看,已經是淩晨兩點半。
白星速原本就睡得淺,因為她的響動也醒了過來,看到她臉上驚魂未定的表情,於是趕快在她掌心寫道:怎麽了?
楊珞期擺擺手,疲憊地揉揉自己的臉:“沒什麽,我隻是做了個噩夢。”
白星速眼含疑問,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把夢的內容告訴他,心裏隱隱覺得不安,卻不知該從何解釋。周圍夜色靜謐,楊珞期卻沒了睡意,窩在椅子裏發了會兒呆,轉頭看向白星速道:“我睡不著了,正好現在天還沒亮,我們說不定真的能看見日出。”
她的臉上都是倦意,白星速不知道她做了什麽夢,但還是識趣的沒有問。兩個人把椅子搬到離帳篷稍遠的位置,找了個最好的角度,肩並著肩再度坐下。坐在這裏遠遠望去,山巒在夜色的掩映下顯得異常壯美,楊珞期畏寒似的往白星速身邊靠了靠,不知是不是黑暗讓人變得感性,她稍稍猶豫,還是偏頭枕上他的肩。
白星速仰著頭,不動聲色地將肩膀放得低一些,讓她靠得能更舒服。
楊珞期的眼睛微睜著,很多說不清的惆悵在這個夜裏被放大成無法填補的空洞。
“阿速,你不知道,其實我是個有很多秘密的人。”
白星速偏過頭,下巴碰到她的頭頂,楊珞期笑了笑,不看他,繼續說:“我小時候見到過跳樓的人,你一定沒辦法想象,那是什麽場麵。”
他肩膀一顫,眼神閃爍了一下。
“世界上有那麽多種死法,為什麽一定要選跳樓呢?我以前總是想不明白,可是後來有一天自己忽然就明白了,跳樓啊,是最最直接,也最最殘忍的,倒不是對於死的人殘忍,而是對於活著的人。”楊珞期說著說著伸出手,做出了一個東西墜落的手勢:“你們離得那麽近,可你就是救不了他,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你麵前,那個過程裏,最煎熬的應該就是目擊者了吧。”
白星速眼前又浮現黎歌滿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樣子,嗓子裏開始幹澀的疼,他咳嗽了兩聲。楊珞期並沒發現他的不安,靠著他的肩膀還在輕說:“所以選擇用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的人應該是在懲罰別人,對不對?”
他不知道她說這些是什麽意思,難道她發現了自己的過去?還是她有了尋死的心?白星速胡亂地想著,低頭想去看看她的臉,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卻摸到滿手的濕冷。他一愣,捧起她的臉讓她麵對著自己,果然看到她淚流滿麵的樣子。
“那個在我麵前跳樓自殺的人,是我的親媽媽。”
她的聲音很輕,眼淚連珠串似的往下掉,白星速心裏也跟著一酸。微茫的光亮緩緩自山的那麵穿透而來,她滿是淚痕的臉在他的麵前越來越清晰,白星速終於皺起了眉,眼圈開始泛紅。
“阿速,你不知道那是什麽樣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場景。”楊珞期說著哽咽起來,眼淚流下來覆蓋了剛剛被風吹幹的淚痕。她一直在哭,白星速怎麽擦都擦不幹眼淚,最後索性伸手把她緊緊地擁進懷裏。
其實我知道,那是一幅怎樣的場景,我知道,所以也就更理解,你那時候該有多難過,多害怕。白星速輕輕拍著她的背,聽見她漸漸放大的哭聲,他擁得更緊了一些,在她背上輕輕地劃字。
一一我在。
太陽噴薄而出,陽光緩緩籠罩大地。展鄭揉著眼睛從帳篷裏出來,看到那邊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他微微一笑,正巧此時溫冉也從帳篷裏走了出來,展鄭回身,也給了溫冉一個擁抱。
太陽升起的時候,我還能問你要一個擁抱,真好。
5
從山上下來後沒過幾天就到了黎歌的忌日,黑夜裏火苗跳動,映著白星速麵無表情的臉。他蹲在路邊,朝火堆裏又扔了幾張黃紙,忽然一陣風吹過來,燃燒後的灰燼被風吹散,他側過頭,劇烈的咳嗽起來。
按照規矩,忌日那天得為逝者燒些紙錢祭拜。他找不到黎歌的墳墓,隻能在路邊燒些紙錢,以求心安。
隻是當時的情景再一次在腦海裏回放,他也再一次看見了那時的自己。他記得那時黎歌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叫他的名字,可是身後的腳步一直逼近,他不敢停下來。耳邊盡是黎歌淒厲的呼喚,還有他不曾回頭的踉蹌腳步。
白星速痛苦地捂住頭,坐到冰涼的地上。無數回憶糾纏著爬上心頭,而他躲無可躲。
黎歌是什麽樣的人呢?她就像是陰暗的地獄裏忽然開出的花。最初被帶到那個地方的時候,黎歌作為他們中唯一的女孩,最早被帶出去乞討,就那樣慢慢得到了大人們的信任。那時候機靈的孩子才能活命,那些不識好歹的都不知道去哪兒了,白星速沒有多麽想活命,可是他怕死,尤其是見到了一些可怕的懲罰場景之後。
他們一起接受殘酷而荒謬的訓練,一起走在街頭乞討,一起心驚膽戰的實施偷盜,在那些暗無天日的時光裏,隻有黎歌還笑得出來。
能安全的長大,是多麽奢侈的事情。一同被抓來的那些孩子,到最後也就隻剩他和韓讓、莫颶森以及黎歌。後來莫颶森逃走了,韓讓心思深沉,愈發沉默寡言,隻有黎歌偶爾會笑著和他說話,讓白星速在黑暗中意識到自己尚且活著。莫颶森走之前,白星速不是沒有跟他講過自己的計劃,比如搜集這個地方的情報去報警,哪怕同歸於盡,也好過任人宰割。可莫颶森沒有那樣的勇氣,白星速孤獨前行,卻又橫遭變故。
他苦心搜集的證據,如今大概就像這火盆裏的紙錢一樣,早就化成了灰。紙錢差不多燒完的時候,白星速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角落裏忽然響起一聲極其細微的“哢嚓”,白星速並沒有聽到。
那是照相機被按下快門的聲音。
往回走的時候白星速情緒有些低落,走到樓下時門口站著一個人,輪廓很熟悉,他皺了皺眉,低下頭打算快步溜進去,結果還沒走進樓道就被那人一把抓住。
他心裏一驚,慌亂中打開手電筒,這才發現原來是森子。
“白星速,你這麽晚了在外麵瞎溜達什麽呢?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這地方鬧鬼呢!你出門怎麽不關門啊,你有沒有防衛意識啊,你看看,”森子不滿地說著,把懷裏一直抱著的東西嫌棄地塞進白星速懷裏:“你家這叫胖子還是墩子的狗自己跑出來了,還好我今天回來得晚,要不然這狗就走丟了,珞期說這狗跟她手機一個價,要是狗丟了她肯定得氣死,快把它帶回去,這狗煩死了。”
白星速看著胖墩兒無辜的小眼神,知道可能是自己出來的時候門沒關好,它才跟出來了。森子見他沒反應,湊近了看他:“不過你這麽晚了去哪了?身上怎麽有種燒糊了的味道。”他說著仔細嗅了嗅,白星速後退一步,手邊沒有紙筆,他也就懶得解釋,拍了拍森子的肩膀,抱著胖墩走進了樓道裏。而森子站在原地,看看自己被胖墩兒舔得濕了一片的襯衣,嫌棄地再一次皺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