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副崔白繪製的《寒雀圖》。

崔白,是宋徽宗時期,入職翰林圖畫院的畫師。

最為擅長描繪枯荷鳧水、秋鵬野雁之趣。

他不僅是十一世紀時期,最為人稱道的畫師,更與盛極一時的北宋郭熙春蘭秋菊,各擅軒場。

我會對這幅《寒雀圖》起了興致,是因為崔白傳世的真跡不多。

唯有幾幅,都在博物館中收藏。

流落在外的,必然是偽作。

當年,《寒雀圖》就是經了我爹娘的手,才留在了老北京。

而我現在,居然又看到了足以亂真的《寒雀圖》,當下心中震驚之意,當真險些溢於言表。

無他,我爹曾經說過,想把崔白圖作偽到足以亂真的地步,至少需要他和母親一起聯手,花費數月的工夫方能成形。

而我跟在明菲姐身邊時,也曾留意過各處的古玩街、博物館,甚至是任務目標的私藏珍品。

確實沒有見過能做到可以亂真的“崔白圖”。

畫師,尤其是畫花鳥的畫師,都是著力於刻畫花鳥的完美狀態。

展示的,是生機勃勃的生命之美。

而崔白,確是反其道而行之,以花木的衰敗,來反襯生命的頑強不息。

正是因為這種“反骨”,讓後世偽作者都隻能做出其形,而不能複刻其神韻。

畢竟,他們要臨摹作偽的範圍更大,不可能因為一個崔白真跡,就生生改了自己的風格。

算起來,得不償失。

偏我爹娘,確是天才中的翹楚。

不管正反兩道,都能信手拈來。

我爹一雙佛手,不止能醫人,還能醫物。

什麽殘損碎片,到了他手裏,都能修補一新,完全看不出任何毀損的痕跡。

而我娘,一雙鬼眼盡識天下真偽。

能於最細微處,以假亂真。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誰,能做出比真跡還真的崔白圖,那必然是非我爹娘莫屬。

我很小的時候,最喜歡纏著我爹,讓他將當年跟我娘聯手,通過作偽文物,將國寶守護下來的故事。

自然也就聽說過,他們是如何保住了真的《寒雀圖》這個故事。

他們當年偽作的贗品,據說是被海外一個神秘富豪收走,應該已經不在國內。

所以可想而知,當我在這樣一間古玩鋪子裏,又看到了幾可亂真的“崔白真跡”—《寒雀圖》時,內心會有怎樣的震撼。

我的異樣雖短,但卻被趙姓店主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微眯著眼,試探地問:“小兄弟,你可是看出了什麽?”

“可是老哥我收到了什麽贗品,到底踩了雷坑?”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沒錯,那副《寒雀圖》就是贗品!”

“哈哈,小老弟,老哥我是徹底服了你了!”

趙姓店主轟然大笑,用力在我肩膀上拍拍。

他的反應當然在我意料之中。

但凡換了旁邊那副贗品,我都會眼都不眨地說那是真跡。

“說說看,你是怎麽知道,這是作偽出來的贗品?”

趙姓店主好奇地看著我。

“來我店裏的客人,看到這幅《寒雀圖》,無不拍手讚歎,想要收藏者比比皆是,卻無一人能識得,這是贗品。”

我聳聳肩。

“可能他們在逛故宮博物院的時候,隻是走馬觀花,並沒有仔細記下,自己到底看過了什麽吧。”

這個答案卻沒能說服趙姓店主。

他搖頭道:“我倒是聽說,那邊收藏的,也是一副贗品。”

“當年,老北京有對夫婦,試圖將真跡保護下來,最終卻中了別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留下來的,反而是作偽的贗品,而真跡,早就漂洋過海,進了別人的口袋了。”

“後來,那對夫婦為了保住自己的招牌,不惜將作偽的贗品獻上去,居然還真的被他們瞞天過海,騙過了一眾專家教授。”

“嘖嘖,果然還是虛名動人心,為了一個招牌,什麽事都能做得出來啊。”

他這一番搖頭晃腦的侃侃而談,卻聽得我氣血翻湧。

惡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

他嘴裏的那對夫婦,自然就是我的爹娘。

而說的這段典故,正是他們護國寶的故事,是我從小就聽著,且對爹娘心生崇拜的偉業。

當年,我爹娘為了留下真跡,險些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娘更是身上留下十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我爹一雙手浸泡在藥水中過久,險些就此廢了。

可後世之人,卻以訛傳訛,往我爹娘身上潑髒水,說他們是沽名釣譽之輩!

這我能忍?

我手指幾乎摳進了掌心,剜下一塊肉。

這才生生止住了,想把趙姓店主暴揍一頓的念頭。

小不忍則亂大謀。

我必須先搞清楚,這幅偽作,到底是誰仿出來的。

在這幅圖上,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讓我能順藤摸瓜,一窺我爹娘出事的隱匿線索。

所以,我迎合著趙姓店主的話。

點頭、微笑。

暗自在心中,將他一刀刀給碎剜了,又挫骨揚灰一番,心裏才算稍稍解了些悶氣。

我見他終於閉上了嘴,才附和著說。

“趙先生,我都說了,我隻是個半吊子。”

“會信誓旦旦地說,這就是贗品,無非是因為我在故宮博物院看過真跡。”

“若您說,那也是贗品,那我就真不知道了。”

“所以您看,我連蒙,都沒能把您給蒙住。”

我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記,恰到好處地搔到了他的癢處。

趙姓店主又眯起眼,連連點頭道:“小兄弟也不必妄自菲薄,至少,你還能看出這是贗品,目力已經遠超許多人了。”

“當初,我弄到這幅《寒雀圖》時,對方就曾誇下海口,說這世上絕不會有人認出,這是一幅贗品。”

我的眼皮突地一跳,忽然心中升起一股不詳。

莫非,這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我不動聲色地瞥了趙姓店主。

他的得意自滿,還有眼中藏得極好的鄙夷,絕對不是作偽。

那麽就是他根本就沒想到,給他這幅贗品的那個人,居然會在暗中悄然布局,等著釣一個或許不可能會出現的人。

而我,似乎就是那條,咬上了直鉤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