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從窗戶吹進來,屋內的燭火搖曳了兩下,大夫人沉著一張臉,身體坐得筆直且僵硬。

她想起鳳曦經曆的這些事情,忍不住心裏又是一陣陣的發寒,再想想最近接連發生的事情,一種事情不在她掌控之間的無力感從心底深處爬出來,漸漸地有些覺得毛骨悚然起來。

她從小生活在國公府裏,是當之無愧的千金小姐,長大後嫁了人也是高高在上的鎮國將軍大夫人,從沒有人敢給她排頭吃。她這一生都過得順風順水,何時感受過如今種這挫敗感,鳳曦如今已失了清白之身,以後的人生要怎麽辦,將軍的謀算還能成嗎……

牛媽媽看著自己從小捧在手心的小姐這般頹廢,她隻覺得心如刀絞一般。

她是大夫人的乳母,年輕的時候也嫁過人,隻不過多年未孕,丈夫礙於國公府不敢休棄她,隻能偷偷摸摸在外麵金屋藏嬌養了個外室,而那外室也爭氣,一口氣就生了一對雙胞胎,還都是男嬰,她丈夫可高興壞了,隻可惜外室的孩子不能入族譜,視為奸生子,於是便厚著臉來求她,希望她同意那個外室進門,並讓她將那對雙胞胎記在名下視為嫡出!這簡直是荒謬!

她是個性子剛強的,知道這件事後氣得當場暈倒,可恨天公不作美,她剛懷上的孩子就那樣沒有了,她還沒有感受到做母親的權利,就被大夫判定日後再難受孕。

她恨自己的丈夫,自然是不會同意那個外室進門,她丈夫見她態度強硬,便想讓她隻抱養那兩個孩子不讓外室進門,反正她也不能再生育,她不為所動,後來她丈夫無法,便去衙門告了她,雖然她的背後是國公府,卻也大不過無後為大。

最後,她隻能落得個和離的下場,從那之後,她就一心一意的將大夫人當成自己的孩子在教養,終生未嫁。如今看到自己的孩子這樣哀愁,她如何能不心痛?

牛媽媽輕手輕腳的關好了門窗,想起自己剛才聽到的好消息,想必大夫人聽了也會高興起來的。

她走到大夫人身邊,給她重新倒了杯茶水:“夫人,剛才府裏的小廝來傳老爺口信,說是大少爺歸家了。”

果然,大夫人聞言麵上大喜,她看向牛媽媽眼睛都在發光:“當真?”

問完她又懊惱起來,鳳天都派人來傳話了,怎麽可能不是真的:“那我們明日就回去!”

好幾個月沒看到自己兒子了,大夫人自然是十分掛念鳳晨,也不知道他在外邊瘦了多少,查凶殺案那麽辛苦,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兒子回來了,大夫人整個人都明媚起來,鳳曦這件事,隻要除掉知情者就可以了,她眸光一厲:“陳家兒郎敢這樣辱我曦兒,我定要讓他家族付出代價!”

大夫人在牛媽媽耳邊說著她的計劃,屋外,盛俞兩隻腿倒掛在房梁上也聽得津津有味,待大夫人吩咐完,牛媽媽出了門,盛俞這才回去和鳳無月匯報。

鳳無月才聽完,鳳櫻璃就推門進來,盛俞早在聽到鳳櫻璃腳步時就一閃身翻窗走了。

鳳無月靜靜地看著鳳櫻璃進來,一言不發。

鳳櫻璃見鳳無月這樣直勾勾的看著自己,不免覺得有些壓力,她努力扯了扯嘴唇讓自己露出和煦的笑容來:“四妹妹還沒歇下嗎?”

雖然心知肚明彼此之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鳳無月沒有挑明出來說,鳳櫻璃也就決定裝傻到底了,至少明麵上她們現在還是好姐妹。

鳳無月也淡然地笑笑:“這就要睡了,二姐姐也早些歇下吧。”說著她就脫了鞋上床,在鳳櫻璃的目光下翻了個身,鳳櫻璃看著鳳無月的背影咬了咬唇,也自己歇下了,她睜著眼瞪著蚊帳的頂端,她有什麽錯呢?

她正準備閉眼睡覺,卻聽見鳳無月黑暗中呢喃一句:“二姐姐,人總要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的,你說是嗎?”

鳳櫻璃一驚,驚疑不定的看向鳳無月,鳳無月卻不再說話了,打了個哈欠沒過多久就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

鳳櫻璃卻是輾轉難眠,是啊,她表哥現在生死不知,陳家子嗣不豐,上一輩也就隻有舅舅和自己姨娘兩個孩子,而舅舅的嫡子也隻有表哥這一根獨苗,若是最後查到自己……

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仔細回想自己給表哥送信的事情來,去送信的是她姨娘陳氏的一個嬤嬤,那個嬤嬤經常往返陳家和鳳家,她也就給那嬤嬤塞了些銀子讓她順便給表哥送了一封信,那嬤嬤隻以為她是想和陳家表兄扯上一些關係,也沒有多想,至於表哥那邊有誰知道,她就吃不準了,要是陳家知道表哥是赴了自己的約……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次日一早,大夫人便通知所有人她們要提前回府,眾人也不想在這裏繼續吃齋念佛便應聲回屋收拾起自己的行李來。

等眾人都收拾妥當準備上馬車,一個下人卻匆忙的過來對著大夫人見了禮,恭敬地道:“將軍夫人萬福,奴才是府上陳姨娘娘家的管事,因家中出了大事,我家老爺想讓陳姨娘與兩位表小姐回府一趟,特來向夫人請個恩典。”

大夫人聞言卻皺眉:“這出嫁的女兒,娘家有什麽樣的大事才需要請回去?聽說府上老爺夫人身體尚可。”

管事一聽大夫人這話就知道大夫人是不願意放陳姨娘了,也是,有哪家的姨娘是能隨便回娘家的。

他便隻能看了眼邊上一臉急切的陳姨娘和兩位不知原委的表小姐一眼,心想這件事是瞞不住的,便硬著頭皮賠笑道:“回夫人,實不相瞞,是我們家大公子……他不知何緣故被人殺死並將屍體送回府上,我們老夫人一下子就病倒了,一直昏迷不醒卻念叨著姑奶奶的名字,老爺沒辦法就讓小的過來和夫人請個恩典,希望夫人能讓我們姑奶奶回去一趟,若是救回我們老夫人一命,我們府上定感激不盡。”

陳姨娘一聽自己的侄兒死了,母親又病重,一下子就腿軟下來,還好她身邊的丫鬟及時扶住了她,她這才打起精神來快步走到大夫人麵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中已有淚水在打轉,她麵露哀色的乞求:“求夫人恩典,求夫人恩典!”

鳳櫻雪見自己姨娘跪下了,她也連忙跟著跪了上去,鳳櫻璃乍聽表哥被人殺死的話如遭雷擊,雖然這幾天她都有猜測表哥恐怕是凶多吉少,但是這樣凶殘的做法……

她不由得看向了鳳無月,卻見鳳無月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她猛然想起她昨夜說的話,難道,表哥是鳳無月殺的?不,鳳無月怎麽會有這樣厲害的手段?!

心思翻轉間,再抬眼看鳳無月,卻見她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鳳櫻璃來不及多想忙上前也跪在大夫人麵前低著頭不說話,心中卻如同擂鼓一般響的厲害。

鳳無月看了眼大夫人麵皮下的冷笑,心裏也冷笑一聲,就讓你們狗咬狗去吧,她將視線落在鳳櫻璃背上,二姐姐,既然你這樣謀算我的人生,那就別怪我以牙還牙了,希望這苦果你自己能咽下去。

大夫人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四個人,便隻能對著陳姨娘道:“既然你家裏發生這樣大的事情,你便回去吧,我回去自會和老爺說明緣由,隻是還需盡早回來才是。”

陳姨娘見大夫人同意了,這才鬆了口氣:“夫人仁慈,妾身多謝夫人,妾身隻要確定母親安康就會回來的。”

陳家管事帶著陳姨娘三人回到陳家,剛進了正院,隻見陳家的當家人陳老爺正端坐在主位,他邊上還坐了一位正哀哀哭泣的夫人,陳姨娘快步上前去:“大嫂,母親身體如何了?”

正在啜泣地陳夫人聽到陳姨娘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陳姨娘,然後將視線落在了陳姨娘邊上的鳳櫻璃身上,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陳夫人已經上前去狠狠地甩了鳳櫻璃一巴掌,聲音很響亮,力道也很重,鳳櫻璃猝不及防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整個人都已經摔倒在地,她先是不敢置信的看了她麵前怒火衝天的陳夫人一眼,然後電閃雷鳴間想到了什麽,她頓時再也壓不住心裏的恐慌。

鳳櫻璃被陳夫人一巴掌打倒在地,陳姨娘和鳳櫻雪都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後,見陳夫人已經親自上手去扯鳳櫻璃的頭發,還一邊出言咒罵,那一副要把鳳櫻璃吃了的瘋狂模樣,哪裏像是一個當家主母。

陳姨娘盡管不怎麽喜歡這個女兒,但是鳳櫻璃畢竟是她的女兒不是,何況她還是已經內定好的平郡王庶妃?這可不能有丁點損傷。

她忙上前去拉住陳夫人,著急的勸阻:“大嫂,你這是作何呀?”

陳夫人被陳姨娘拉住,一時間也沒有鬆開扯著鳳櫻璃頭發的手,鳳櫻璃被扯得頭皮鈍痛,眼淚都下來了,但是她咬緊牙什麽也不敢說,她不知道陳家知道了多少。

陳姨娘見陳夫人還不鬆手,就將視線落在她大哥身上:“大哥,大嫂這是怎麽了?璃兒哪裏惹了大嫂咱們好好說便是,這樣成何體統呀!”

陳老爺心裏也很生氣,他也想親自上手去打鳳櫻璃一巴掌,但是他不能,想到自己唯一的嫡子就這麽沒了,而且還是和鳳櫻璃有關,他自然也是憤怒的,但是又想到鳳櫻璃已經是內定的平郡王庶妃,他也隻能出言勸阻自己的夫人:“夫人,咱們還是坐下來好好說話吧,這件事雖然和璃兒有關,但是殺死我兒的肯定另有其人,你怨她也無用。”

陳夫人自然也知道這一點,隻是若鳳櫻璃沒有請她兒子出去,她兒子怎麽會遭到這無妄之災?所以罪魁禍首還是鳳櫻璃。

陳姨娘卻聽著自己大哥的話有些不解,她看了看自己的女兒,又看了看幾乎噴火的大嫂,依舊是不明就裏:“大哥,軒兒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怎麽聽管事說軒兒被人殺死了?他得罪了誰?怎麽會慘遭殺害?”

陳夫人不說話,坐在一邊任由她的婢女給她整理儀容,一邊仍將凶惡的目光落在鳳櫻璃身上。

鳳櫻璃此時趴在地上動也不敢動,鳳櫻雪見自己姐姐這模樣,非但沒有上前去幫忙,反而在一邊暗自幸災樂禍。

鳳櫻璃咬咬牙,將身體跪直後低著頭怯怯地道:“舅舅舅母息怒,表哥雖然是因為我才出府,但是誰也不知道他會出這樣的事情,璃兒知錯了,不該答應表哥給他物色好看的女子,不該告訴他家中四妹妹國色天香……”

說著她淚水便撲簌簌的往下掉,說出來的話也戰戰兢兢:“表哥答應我隻要我給他推薦的美人讓他滿意,他就會支付給我銀錢,是我財迷心竅,我隻是給表哥寫了信,告訴他我們在雲來寺,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去,我沒有在雲來寺見過他,以為他沒來……”

陳姨娘一聽竟然是因為鳳櫻璃的原因導致了自己侄子的死亡,想起最近這段時間鳳櫻璃的不服管教,她不由得上前去狠狠地給了鳳櫻璃一巴掌:“你這個混賬!軒兒要是因為你才遇害的話,你就死不足惜!”

鳳櫻璃雖然心裏冒著火,但是此刻她隻能柔弱的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我以前也給表哥送過信不也沒事嗎,他說不定根本就沒去雲來寺,有可能他得罪了什麽人糟了報複……求舅舅明察!”

陳姨娘雖然恨得要死,但是也知道此事的後果,所以她便討好的看向陳夫人:“是啊大嫂,我也在雲來寺,的確是沒有看到過軒兒,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最好還是報官讓官府來查吧!我們不能讓軒兒不明不白的死了呀!”

陳老爺皺著眉頭:“行了,這件事我們自己會處理,既然你們沒有更多的線索,那就看完母親便回將軍府去吧。”

鳳櫻璃聽了此話心裏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但是依舊掩麵嚶嚶嚶的哭著,然後被陳姨娘一聲閉嘴給止住了。

鳳櫻雪雙手環臂看著好戲,跟著陳姨娘去看望陳老夫人去了。

鳳櫻璃因為哭得太久了,又被陳姨娘一喝,所以這會兒正打著嗝兒呢,她咬咬牙才抬頭看陳老爺:“舅舅,要是表哥去了雲來寺,會不會直接去找了我四妹妹……嗝……我這個四妹妹有點邪乎……嗝……舅舅最好查一下她……嗝……”

陳老爺見鳳櫻璃一句話一個嗝的簡直不成體統,就有點不耐煩的揮手:“去看你外祖母吧,我自由決斷。”

鳳櫻璃諾諾的應了聲是,這才對著陳老爺陳夫人一福身快步朝著陳姨娘母女追過去。

旁邊的陳夫人頓時又是一陣哭天搶地:“我苦命的兒呀……”

陳老爺對著身邊的心腹道:“去查一查璃兒說的這個四小姐。”

心腹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陳夫人還在哭,陳老爺一身怒喝:“你還有臉哭!我早就說要好好管教軒兒,是你每次都攔著,如今好了,都是你縱容出來的!”

說完一甩袖子大步走了,留下一臉呆滯的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