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柳淩萱的質問,楚君涵無言以對。

淩萱又說:“紅楓林中誅魂撤退就是因為你;你追蹤殺死福伯的黑衣人卻不了了之,是因為那人就是誅魂吧;如今淩煙之死若非你們所為,還會是誰?你欠我一條命,不,不止一條!”柳淩萱手中的鳳噦劍赫然指向楚君涵,滿目決絕!

香雪急忙擋在楚君涵身前。

楚君涵推開香雪,對柳淩萱說:“如果用我一條命就能平息你的怒氣,肅清你的悲傷,我心甘情願!”

香雪見他十分決然,又見柳淩萱滿麵冷凜的殺氣,突然明白兩人現在處於你死我活的邊緣。她心中雖然害怕,卻拿定了主意,小手緊緊握起,眼睛一閉,猛地撲到劍上!利刃穿透了她的血肉,她一點都不覺得疼,反而微微笑道:“柳姐姐,香雪用自己的命……代替公子,還你!希望可以化解你的仇恨”。香雪終於將欠公子的償還了,香雪的命還是有價值的!

柳淩萱始料未及,一向柔弱嬌怯的香雪居然如此決然的撲在她的劍上,令她震驚異常,連收劍都忘了。

“香雪!”楚君涵攬過香雪,壓住她的傷口,卻止不住汩汩冒出的血,“你為什麽這麽傻,我不值得你犧牲自己!”

“香雪為你做什麽……都值得!”香雪又轉向柳淩萱,用盡最後的力氣說:“柳姐姐,公子他為了你甘願一死,求你……不要讓公子再傷心。”

“香雪,香雪……”楚君涵抱著香雪的屍身,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冰冷了他的雙頰,也冰冷了曾經的記憶!當他從死人堆裏把香雪拉出來時,他以為自己拯救了她,沒想到卻把她推向了另一個深淵!

淩萱看著血泊中的香雪,她是那麽善良、那麽純真,卻無辜枉死在自己的劍下!在痛斥別人之時,是否自己早已滿手罪孽?隻可惜就連香雪最後的願望,她也無法應允。

“這輩子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遇到你!”淩萱忍著心痛說道。可是她不敢想:如果不曾遇到他,會不會成為她最遺憾的事?

楚君涵望向她,眼睛雖已被水霧模糊,但其中的絕望仍然清晰可見,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一個字。

‘嗤啦’一聲,淩萱用鳳噦斬斷自己半截衣襟,“今日割袍斷義,從此你我恩斷情絕,浮沉各異,死生莫問!若狹路相逢,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磅礴大雨衝不淡心中彌漫的悲傷,也衝不散緣逝如水的離殤。

楚君涵抱起香雪,如墨夜色下,如簾雨幕中,他的神情已看不分明。他黯然轉身,一步一步挪動沉重的雙腿,血花在腳下蔓延,每一個腳印都浸透了香雪的鮮血和淚水,遺恨和期盼,甜蜜和無望!他一直想用盡一切去補償她,可是欠香雪的又該如何償還?

淩萱望著他五分落魄、五分淒切的背影漸漸模糊,如摧心裂肝,若早知今日,當初何必相逢。命運竟是如此殘酷,若隻是讓他們相隔千山萬水,還可以跋山涉水;若隻是隔絕陰陽,尚可以拋卻流光,終有相聚之期。而如今兩條人命將他們徹底隔絕!是無法逾越的生離!

凍雨之夜,血淚訣別,了結了前世的牽絆,今生的糾纏,如彼岸之隔。從此霄漢茫茫,再尋不回造化碾碎的**氣回腸,笙歌散盡的過往成殤!

鳳噦墜地,淩萱再也支撐不住,將湧入口中的淤血吐出,整個人輕飄飄的,好像有什麽東西衝破她的軀殼,九重離恨天外,是否煙塵斷絕、萬丈皆空?

耳旁有人驚呼一聲,辨不清是誰,她已陷入無盡的黑暗。

離卿抱了個酒壇進來,見榻上的她像個活死人一樣,說道:“你們中原有個厲害的人物說過‘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這句話甚合我意!你何不試試一醉解千愁?”

她像是沒有聽見,半晌才說:“這萬古情愁豈是一盞薄酒就能滌**?不過是傷了心又傷身罷了。”

離卿對曰:“隻有身體更傷,才會暫時感覺不到心傷!”他將酒壇放下,轉身出去。

一樹梅花開得正豔,她一襲白衫,雙頰如火,醉臥梅枝,恍惚中想起似乎有人說過要帶她一起看紅梅湛湛,究竟是誰?卻怎麽也想不起!

淩煙卻活生生站在她麵前,銀鈴般脆笑:“快起來了,我們去捉迷藏!”,“昨日的書我都記住了,你要不信,你背呀,我跟著你背!”,“這棋子這麽多,又是黑的又是白的,怎麽看得過來啊。再說這個會讓人變得刁滑奸詐、詭計多端,我才不要學!”

……

趙巺怒氣衝衝一把揪住離卿的衣襟,“是你讓她喝酒的?你不知道她現在有多虛弱嗎?還慫恿她喝酒傷身!”

離卿掰開他的手,將他推開,“你不覺得她清醒著更傷身嗎?”

“你!”趙巺無言反駁,憤而轉身。他走到梅樹下,看她斜倚在梅枝上,枕著自己的手臂,雙頰豔似紅梅,眼波迷離,似醒非醒,口中還喃喃念著:所謂醉生夢死,原來就是可以見到你想見的人,忘卻想忘卻的事,倘若如此,我願長醉不複醒!

北風掃過,一樹芳菲盈盈落,再繽紛也不過刹那芳華!一瓣梅花飄在她臉上,更襯得兩腮豔麗如血!

許士璠走近,歎了口氣,“其實,柳姑娘已經夠堅強了,一個女子能有這樣的決斷,愛憎分明,絲毫不拖泥帶水,令人欽佩。隻是她心裏承受的……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我會帶她回去!”

“可是這恐怕不是柳姑娘的意願。”

“她的眼睛幾乎已經失明,又沒有淩煙在身邊照料,我放心不下。所以,即便她將來恨我,我也不會由著她的選擇!我已經放手過一次,給過楚君涵機會,可是他竟這樣回報!今後我與他勢不兩立!”

楚君涵靜靜坐在香雪的陵塚前,陪伴著她。這或許是香雪生前最向往的,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一人來到香雪墓碑前拜了三拜。

楚君涵頹然說了句:“臨陌,對不起!我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

楚臨陌愣了好久,突然一把將楚君涵揪起,“一句對不起有什麽用!能改變發生的事嗎?能挽回失去的人嗎?你踐踏了香雪的真心,而你付出的真心到頭來又換回了什麽?”

臨陌見他仍是頹喪的神情,怒從心頭起,一掌猛擊在他胸口!暗啞低喝道:“你該清醒了!為什麽不能聽我的勸告。我早告訴過你,離她遠一些,因為這不僅會害了你自己,也會害了旁人!”

“或許是我錯了,可是我不後悔!”楚君涵毅然道。

臨陌高高舉起拳頭!

等了許久,這一拳卻沒有落下來。

“我們從未想過殺那個丫頭!”臨陌撂下這句話憤然離去。

楚君涵望著他的背影,這個被他視為兄長的人,隱藏了太多的秘密,也隱瞞了自己的過往。隻知道這是個經曆了血與火的洗禮,從死亡中走出來的人,沒有人知道他走過的路!

楚君涵隻記得臨陌的背影永遠是那麽堅毅、傲然,但這次看起來似乎頗為蕭索、落寞。因為他的身份,臨陌從來對他禮敬有加,這是臨陌第一次打他,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寧之”,一個熟悉的聲音闖入耳畔。

楚君涵一個激靈,轉身急切問道:“我正要問你,那塊帕子是不是你拿的?”

麵前的風影有些遲疑,搖頭否認:“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可是隻有那一次,我的衣衫被你拿去後,那塊羅帕還有她的墜子就不見了!究竟是不是你?”楚君涵追問。

“你還是這麽在意她嗎?她對你這樣絕情,你還滿心裏念著她?我告訴你,她早就變心了!在你走了之後,她就投進太子的懷抱了!”

“我,不,信!”

“哼,你想不到吧,她跟太子……她已經是我太子哥哥的人了!所以她才一口咬定是你殺了淩煙,迫不及待的踢開你!”風影喝道。

“她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我不會信你!我現在隻問你,淩煙之死的真相是什麽?”

風影大笑道:“沒錯,是我拿了你的東西!我就是恨她,她不配占據你的心!她不值!”風影笑得眼淚都下來了。

“真的是你?是你殺了淩煙?你的身份到底是什麽?”楚君涵目中血絲滿布,“我爹說他將那個孩子拋入河中,而淩煙曾說是被人從河中撿起的,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