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三年我再也沒有去看他,隻完成誅魂交代的任務,用一個個陌生人的鮮血來麻痹自己。可是為什麽午夜夢回,還是會心疼的痛不欲生?

明明那麽渴望去看看他,卻連讓他看到我的勇氣都沒有!連讓他知道世上有一個我的勇氣都沒有!有時恍恍惚惚中雙腿不由自主就挪到了那熟悉的院牆底下,意識清醒後就落荒而逃,狼狽不堪!

相思比任何猛烈的毒藥都要厲害,它可以教人嚐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滋味!但若沒有這煎熬,我的生命還有什麽意義?

十三年來,我每一天如同在炭火上行走,我原以為這輩子都將這樣度過。可是有一天主人告訴我有個特殊任務交給我,我若做好了他會重重嘉獎我。

他見我仍然一臉淡漠,突然神秘一笑,問:想不想知道我要賞你什麽?

我依舊淡漠搖了搖頭。

他輕輕吐出幾個字,我卻一下子僵住了,好像被五雷轟頂!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好像做夢一樣,心跳如擂鼓,歡喜得直欲炸裂開來!眼淚一下子如決堤的洪水湧出,抓住主人的衣角顫聲問道:是……是真的嗎?要是真的,我就是上刀山下油鍋,被千刀萬剮也情願!

你知道主人對我說了什麽嗎?他說隻要我辦好了差事,就還我自由,還要名正言順將我許給公子做侍妾。

那時我滿心裏隻是狂喜,不曾細想主人怎麽可能會讓我這樣的人陪在公子身旁!

頭腦稍稍冷靜一些後,我的臉頰如火燒一樣,想到主人可能早就知道了我的心思,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我羞愧的無地自容。生平頭一次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害羞,才發現自己冷酷的外表下其實還有一顆柔軟脆弱的心,可是我還能做回一個單純的女孩子嗎?

主人笑著說這才是我的好孩子!就要會笑,會跳。後來我的訓練竟是洗衣煮飯,各種雜活,還有胡鬧,撒潑,偷東西,與街頭乞丐廝混……。我心裏奇怪極了,卻也仔細學。

直到有一天主人對我說他已給我換了一重身份,我是個被農戶收養的孤兒,養父母死了就混跡街頭的江湖女賊。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他還幫我安排了另一個‘真正’的身份:流落民間的公主,瑾妃的女兒!

主人在我身上烙下印記,又給了我一個金鑲玉環,那天我又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風影!風影……不就是捕風捉影嗎,他對瑾瑜的念想一輩子都如風、影一般,捕不到,捉不住!也像我對那個‘他’的念想一樣,遙不可及!又如同我的命運,飄渺虛無!

現在你知道我的主人是誰了吧,知道,‘他’是誰了吧。

我故意與太子‘偶遇’,後來順利成了公主。再以後的事情你差不多也知道了。與你同行的那一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光!我不用刻意去裝成一個不解世事的毛丫頭,因為在你身邊,時時能看著你,我就忘記了所有,沒有任務、沒有殺戮,簡單得像林間一隻快樂的小鳥。好懷念那種感覺!

還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一並告訴你。

姝妃陷害柳淩萱那次,是我把振魂石和夜行衣偷偷放進芳馨小築,姝妃實在是太笨了。

是我故意引聖上去圜巷,好讓他追查當年瑾妃的案子,將害死瑾妃的人揪出來,為她報仇,這也是主人的計劃。

祁賢齋裏那枚‘肅殺令’是我的,我就是要故意暴露幽冥,逼誅魂殺柳淩萱;雁蹤裏也是我傳紙箋給她,誘她去紅楓林就死。

其實柳淩萱後來也懷疑過我,她故意擊我左肩想驗傷。偏偏我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所以輕易騙過了她。

我殺柳淩煙一是因為她是真公主,必須死;二來也因她是柳淩萱最在乎的人。看著柳淩萱抱著她的屍體傷心欲絕之時我好快活!

福老頭是我殺的。香雪送你的帕子也是我故意遺失在柳淩煙的房中,留下你殺死柳淩煙的證據。

可是若她真的那麽信你,就不會認定你是凶手!她根本不配得到你的愛!

對你的愛、對她的恨,日夜煎熬著我,你知道那種刻骨蝕心、寒暑兩端的滋味嗎?我的心就像在滾沸的油鍋裏煎得半熟,又被丟進北極的寒冰裏,凍透了再丟進油鍋裏,循環往複,永無休止!

我恨她!恨她那麽輕易就占據了你的心,恨她那麽輕易就粉碎了我所有的希望。而我最恨的是她那樣對你,你卻始終如一、堅定不移!她到底憑什麽?

我就是要讓她離開你!因為我早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徹底毀了你!風影指著墓碑聲嘶力竭喊道。

雖然我是那麽痛恨她,可是當我親手殺了她之後,看到你萬念俱灰,一下子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麽陌生,眉間深埋著化不開的憂傷,連眼眸都沒了半分光彩,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笑容溫暖得如陽光一樣的少年,我好心痛!因為知道你的心也死了!

可讓我更痛的是你是為了她!而是我間接殺死了從前的你!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嗎?

我可以忍受你不在意我,也可以忍受你喜歡別的女子,可唯獨不能忍受你為了她丟掉了你自己!

她有什麽好?值得你做出那麽大的犧牲!真不甘心輸給她,而且輸得這麽徹底!連她死了都不給我留下一絲機會。

因為你,我死心塌地追隨主人;也是因為你,我一次次違逆主人的命令,擅做主張,釀成今日的惡果。

但是我從不後悔!這輩子能認識你是我最大的福氣!

風影斷斷續續說著那個悠長又沉重的故事,雙眸那般明亮,閃爍著異彩,臉色泛起奇異的潮紅,更顯淒美絕豔!

她勉力穩了穩神,又說:“我之前有一個名字,一直不敢忘記。好像忘記了這個名字,就再也找不回真正的我。我不是風影,不是仙隕,我叫小姍,姍姍雁字,你說好聽嗎?”

她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在他的掌心,灼傷了他的心。腮邊竟有水痕滑過,連他自己也未察覺,他喃喃道:好聽,好聽……。

“你曾說過‘何必一直背負著往事,都過去了,往事終會煙消雲散’。是不是隻要我願意改過,就有可能變回到當初那個單純的我,就有可能得到你一丁點的喜歡?不,是一點點……點點?”風影凝望著他痛苦又有些矛盾的神情,知道永遠不可能從他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即便自己的請求已經如此卑微。

“我才是世上最愛你的人,卻也是最傷你的人!我不求你原諒,隻要今後在你記憶深處的角落裏能為我留下一錐之地,偶爾記得有過一個女孩子,曾經傾盡她短暫的一生去……”,那個‘愛’字她終究說不出口!

她重重吸了最後一口氣,幽幽長歎:“哪怕是因為恨,我也心滿意足了。我隻求你好好活下去,活著才有希望,是不是?變回原來的你好不好?

寧之,我就要死了,要永遠回到那片黑暗中去了!我好害怕,縱有千年萬年的輪回,也再看不到你了,我好……舍不得!你能抱我一下嗎?最後給我留下一絲念想,以後不管我的魂魄墮入十八層煉獄,還是消散於四海八荒,都無憾了!”

楚君涵緊緊攬住風影,雖然在得知是她殺了淩萱之後恨不得親手掐死她,可是聽了她這一番話,他忽然那麽同情她,她的一生承載了難以容納的悲哀!命運從來都不公!

臂彎中的風影,臉上洋溢著從心底散發的笑容,甜美得宛若熟睡的孩童。

楚君涵心頭絞痛,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麵,究竟是該恨她?還是該恨那個造就她一生悲劇的人!

殘月無聲,清冷慘淡的光輝籠罩乾坤,如遮天銀霜,又如蔽地縞素,可是在為誰幽怨的亡靈默哀?

河畔仍隻剩下他一人,遠處的漁火在寒風中搖搖欲墜。是否每個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要經曆這樣刻骨銘心的孤獨,沒有人可以為他驅逐!曾經的淩萱、風影,如今的他,莫不如是。

是否每個人的命運也都像那盞孤燈一樣,被造化肆意撥弄!不知哪一刻就會徹底殞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