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竹從聚緣寺回來,也就想開了,像是得到了聚緣和尚的點化。他想,還有那個叫梅子的女子,不管愛不愛他,至少有共同的愛好,至少可以成為紅顏知己。

這樣一想,程小竹就準備安心在政府部門上班,準備好好地和那個梅子切磋切磋,也許能成就一段佳話呢。

還是他的爸爸心疼他。這時候,程皂白不願意兒子再在基層鍛煉。他是搞文化研究的,也就認為兒子一定喜歡文化工作,並且即將退休,有權不使過期作廢,就動用手裏的權力,把他調回市裏自己所轄的一個文化部門工作。程小竹當然樂意。

可是,三年後,鬼使神差地,程小竹就和警察打上了一次交道,一生都交代了。這完全怪他意氣用事。

唉,年輕人啊。你們這些年輕文化人啊。

那次,程小竹在公安局的候審室待著,等著詢問。詢問他的警察姓劉。劉警察每次隻要拿起桌子上的電話,就把程小竹忘到爪哇國去了。當然,這隻是程小竹從劉警察全身心投入神聊時的忘我神態中感覺出來的。到底將他忘沒忘記,隻有劉警察自己才知道。

劉警察對他的審問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話,就像一個傻瓜提出的簡單問題。

兩天兩夜了,沒有增加新的內容,變化的隻是臉:那張英俊的甚至有些女人氣的臉上開初是洋洋得意、勝券在握,像是掃平六合的秦始皇、漢武帝,高高在上,等待對方服罪請死。後來見程小竹拒不認罪,臉上就陰暗起來,像濃妝豔抹也掩蓋不住色衰神疲,而又想發脾氣讓人認可她魅力無比的老妓女,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程小竹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心中竟然生出一副憐惜來,打破僵局說:“用一下電話吧。你聽著,絕不是串供。單位上確實有急事要處理,我隻是在電話裏讓別人去做而已,耽誤不起啊。”

“告訴你,不可能,”劉警察說,“從把你傳到這裏來,你就失去自由了,除非你承認。你以為警察局是好進來的?”

“那我承認,”程小竹說,“那些東西都是我偷的。”

“承認了?”

“承認了。”

劉警察欣喜若狂,忙挪過那一摞已被他撕去許多頁的審訊筆錄紙準備記錄,但程小竹又無話可說了,使再次絕望的劉警察再次狠勁地撕去一頁,恨不得連同他也一便撕去。

和以前一樣,無計可施的劉警察在屋內來回走一陣,又開始撥電話。

程小竹想,和女朋友通電話真能解除心中的煩惱嗎?看樣子,我以後也得向他學一招。但又一想,和我的女朋友聊這些內容,恐怕隻會給她增添煩惱,使她認為我是一個碎嘴的小女人,而不是一個男人。

還是不要學他。他那樣,我的女朋友不會喜歡。女朋友梅子的形象,在程小竹的眼前一經出現就揮之不去。他想,兩天了,得不到音訊的她,不知要急成啥樣了。

不知道也好,如果她知道了,一定早來這裏了。那樣,事情就不會按我想象的那樣發展了,或許會糟。程小竹想。

劉警察的這個電話不止一個小時。電話完畢,他的臉上陰轉晴。程小竹有些後悔剛才隻顧回想梅子,而沒有聽他電話聊天的內容。能夠忘卻煩惱的內容,一定是很值得學習的。

“我承認,你讓我通個電話吧。”程小竹再次乞求地說,“這樣僵持下去,沒益。”

“你成心頑抗。你的歸宿是看守所,你連獨自在這裏過夜的權力,也被剝奪了。”劉警察說,“我這陣有事要去辦,很對不起了,你隻有進去了。那裏麵的人,可不認你是不是國家幹部,更不管你是不是小有名氣。在他們麵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他們會一樣對待你,你準備好慘叫的聲音吧。”

程小竹怔了一下。看來緩和的餘地是沒有了,事情的真相是說出來呢,還是不說?他心裏有些亂。

堅持到底。他想,皮肉之苦算不了啥,和一個家庭的完整穩定比較起來,微不足道。我這可是功德無量的事啊。

程小竹起身,不待劉警察帶路,就往門口走去,高昂著頭,將銬住的雙手低垂在腹前,有些慷慨激昂、大義凜然,劉警察一時倒怔住了:這難道不是那慷慨赴死的烈士嗎?我是劊子手還是什麽東西?

劉警察還在這樣想著的時候,程小竹停止了腳步。劉警察想,這人是害怕了,是後悔了,是真的要給我坦白交代了。他抬起眼往前看去,卻見門口站了一個人,他認得,那是程小竹的部長。部長臉色鐵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部下,好像這個人掘了他的祖墳,篡了他的權力,掠奪了他的一切。而在此之前,卻是他最器重、最信任、最知心的人。他被這個人蒙蔽了許多年,這陣終於看清了本來麵目,能不生氣嗎?

部長的出現,劉警察知道,程小竹是不會進看守所了。程小竹也知道,事情的轉機開始了。

程小竹知道,這種時候部長能夠出現,說明自己在他的心裏還是有一定分量的。他的出現不是來告別,是來相救的。這不是滴水之恩,也不是湧泉能夠相報的。隻有用心,隻有永遠記住,不能辜負了他。

劉警察答應了部長的保釋要求。但條件是程小竹必須如實交代整個犯罪經過。

程小竹別無選擇。

程小竹選擇了大包大攬,並且“如實”交代清楚了整個犯罪經過。看到劉警察記錄完畢,沉重而又輕鬆地轉動著手腕,長舒一口氣的時候,很吃驚自己竟然把整個過程編造得天衣無縫,使破案的警察沒能找出紕漏破綻來。他想,也許是這警察低能,也許是這警察立功心切,急於求成,沒有刁難他的緣故吧。

在回答劉警察提出的幾個補充問題時,程小竹越漸覺得有幾個破綻很明顯,欲蓋彌彰的痕跡很嚴重。有幾次都想翻案完全坦白,但想到那個由此而破敗的家庭和由此而帶來的麻煩,沒有多舌。

在劉警察遞過的擔保書上簽字後,程小竹心裏怯怯不安地隨著部長走出了警察局。

已經月上東山,街上行人寥寥。

一路上默默無語。本來應該輕鬆的心情,就顯得格外沉重,比赴沙場還要沉重,一步千鈞。從警察局到單位,本來是一段很短的距離,程小竹卻覺得比二萬五千裏長征還要漫長,覺得難熬極了,他無法想象部長此時此刻的心理活動,隻能亦步亦趨地隨著部長往前走。

部長在辦公桌前停下,掏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支點上。整個過程漫長得如同一個朝代。程小竹無所適從地站在那裏,隻能說一句“謝謝部長。”

程小竹正要往椅子上坐,部長轉過身來,使勁在他臉上扇了兩個或者五個耳光。反正程小竹頭暈目眩,是記不清了。待眼前金星散盡,隻見到部長眼中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雖然沒有一句話,但那意思程小竹全明白。程小竹沉重地低下了頭,沒有一句言語,甚至大的喘氣也沒有。他想,領導都是對的,他扇耳光,總有他的理由。

“你說清楚,”部長說。

程小竹覺得,部長說出這句話,和他扇出那一記耳光之間,時間足足又過了一個世紀。

“是我,”程小竹說,“沒有辦法,窮啊,饑寒生盜心啊。”

部長狠狠吸了一口煙,“你想好了再說。你這些花招,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裝糊塗的,都是明白人,你以為他真的很蠢?”

“我真的是很糊塗部長。”程小竹揩去唇角的血跡,“沒辦法,這是本性,這是天性,沒法改變。”

部長顫抖著摁滅了手中的煙。好像自己犯下了彌天大錯,嘴唇顫抖了半晌,終是擠出一句話來。“那,你就好自為之吧,”他說,話語裏還是有些掌控了一切的語氣,“這件事,我隻能做到這些了。”

第二天,程小竹打開自己的辦公室,屋內一切依舊,不同的是門下塞進了數量可觀的需要他批閱並辦理的文件。程小竹撿起來,在桌子上整理好,打開手機。

剛打開,手機就響起來了。一看,是梅子的電話。看來梅子一直在撥打他的電話,一直在尋找他。程小竹的心顫抖了,激動中透出悲哀。悲哀中摻雜了不知是什麽東西,酸酸的,澀澀的,他說不清楚,隻是癡癡呆呆地望住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梅子”兩個字,聽著她唱的《你是我的人》。這是他家鄉的山歌子,他很喜歡,她也很喜歡。她唱了,他錄了,專為她的來電設為鈴聲。他聽著,竟忘了去接聽,直到鈴聲斷了,他才恍然醒悟過來,急急回過去。

電話還在撥打。接連三次才撥通。“你在哪裏?”他問。

“警察局,”她說,“你再不出現我就報警了。”

程小竹嚇了一跳。程小竹在警察局裏的時候,沒有一點感覺,雖然是作為犯罪分子身份被拘審問的,可他不那樣認為,隻是認為劉警察不理解。不被人理解是一種痛苦。在警察局裏,他有一種不被人理解的痛苦感覺。有幾次都準備對劉警察說一說,像神仙點化凡夫俗子一樣,使警察的境界開闊一些,能夠理解別人。

但程小竹還是沒有那樣做,他認為劉警察永遠不可能理解別人。劉警察太俗了,屬於低檔次的人,是隻配和女朋友聊天諞閑傳的那一類。這陣梅子在警察局,或者別人一提警察局三個字,他就有些後怕。他想這主要是因為那裏屬於“兵”和“粗”,他不想和那裏有半點沾染,他怕。

“不要在那裏。不要去那種地方,”程小竹有些著急,但力爭平淡了口吻,“來我辦公室吧。”

剛掛掉電話,部長就進來了。

這次不是談工作,也不是其他詢問,從臉色程小竹就看出,是為他的案子來的。

果然,部長開門見山:“那些東西,真的是你偷的?我有權利,有必要,知道真實的情況。”

“是。”

“價值一千多元的東西,你缺?”

“不缺。我有這癖好。”

“這裏不是警察局,我不是審問你,我沒那個權力。”部長點上一支煙,“你說實話,我想弄清楚這裏麵的真實原因。這是非常案件,不同一般。”

看樣子,部長要和他長談。程小竹為他倒上茶,作出了長談的準備。

“我的為人,你是明白的。在你手下四年了,到底能幹出些啥事,大家都有眼睛。”程小竹說,“我能理解別人,也想幫助別人。就是因為這些,我才那樣做的。”

“你幫助的是哪個?為啥要這樣去幫他?就不能為自己的名譽著想?”部長吐出一口煙霧,“在我們市,你是名人。這一來,可全完了。在別人的心中,你成了敗類,成了另一種名人了。”

沒想過。程小竹想,他確實沒有想過。在別人的眼裏,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物,那是別人的事,那是別人的看法,他沒去想過。名譽這兩個字和它的內容,他從來都是漠視的。好像別人重視的東西,都與他無緣。程小竹想著的,是別人,不是自己。他想,這也就是不被人理解的原因吧。

他正要對部長作出回答,梅子來了。

“坐,坐,”部長說,“我們正談工作呢。你們談吧,我走了。”

梅子一抬手:“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小竹這個人……恐怕在這裏是站不住了。”

部長先是一怔,很是吃驚,有些不相信她聽到了談話內容,繼而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們會保全他的名聲的,我們理解他,他是不會那樣做的。”

“你能理解一個盜竊犯?”

“不不,他不是故意的,其中一定有隱情。”部長說,“你們談吧,我告辭了。”

事情和他們預料的一樣。程小竹到機關辦公室,一邁進門,四個女人立即停止了說話,變得鴉雀無聲。因為這變化來得太快了,並且不約而同地看著他,眼睛又遊移不定,一見到他的目光就躲閃,程小竹就覺得,她們是在議論自己。

“各位真快樂啊。”程小竹半像是自言自語,說完這句話,放下一份材料就走了。

到了自己辦公室,程小竹才覺出與以前不同:她們都沒有說“科長好。”

是她們忘了吧。他想,我難道需要這些純屬多餘的問候嗎?同事,隨和一些好。他很快就不想這些事,手上要幹的事太多了。

案子並沒有因此了結,劉警察隔三岔五就打來電話問有關作案經過中的某一細節,而這些細節是他反複陳述,對方作了記錄,他自己也寫出了的。

做公安的,不能有這種做法,拖遝,效率低下,特別是沒有記性是要貽誤大事的。這,不得不提醒他。程小竹這樣想著,來到劉警察的辦公室,見他正悠然自得地在網上玩撲克,對門口的來人根本沒有察覺。沒有一點警惕,哪是做公安啊。程小竹就認為很有必要提醒他了。他敲了兩下門,還是沒有動靜,就使勁擂了一下。劉警察側頭看了他一眼,有些視而不見,又繼續玩撲克。

“我是程小竹,”他以為對方忘了他是誰了,就為他提醒。

“知道。”劉警察終於結束了遊戲,“你來是……?”

“我的案子你已經問過三次了,那些事都是我已經說清了的,你可能忘記了。”

程小竹說。他覺得麵對的不是一個公安人員,而是一個懶惰又愚蠢的小學生,隻有對他耐心地講解,“我來,是想再從頭到尾說一遍,省得你麻煩。”

劉警察的眼睛漸漸睜大了,眼裏的光也漸漸強烈起來。程小竹卻不認為那是明亮。

“如果你認為這是麻煩的話,我就永遠麻煩下去。我不怕,以後每天問一次。”

這次劉警察倒顯出十足的耐心,並且有些溫文爾雅,有些女性氣,慢條斯理,一字一頓地對他說,“這麻煩事是你造成的。我們這一行,麻煩都是你們給造成的。

我也想結束啊,就看你讓不讓結束了。”

程小竹承認這麻煩事是他造成的。他之所以按照劉警察的要求,全部陳述清楚並寫了交代材料,就是要了結這麻煩。不僅是對方的,也是自己的。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做,又如何不想結束呢,整天為這件事纏住身子如何得了?

“我這陣來,就是為了結束啊,”程小竹真有些糊塗了,“哪裏是不讓呢?

如果有沒有做到的地方,還請劉警察直接提出。”

“你這陣是保釋,案子沒結,你這陣還是犯罪嫌疑人。”劉警察有些語重心長,有些愛莫能助,有些惋惜,有些無可奈何,有些讓人感動,“我不想讓你再錯上加錯,我也不想因此犯錯誤。”

“我沒罪,我沒有犯罪,”程小竹幾乎是脫口而出,不假思索。他確實為劉警察這樣感人的語言、這樣感人的表情所感動。

劉警察“呼”地站了起來:“你沒罪?案子結了?或者你要翻案?”

是啊,案子沒有結啊,如果這也叫案子。程小竹為自己剛才的話後悔不迭,算是明白古人“禍從口出”這個詞語的來曆,或者這個詞的創造者的經曆了。自己是隱瞞了這個案子中的真實情況,是苦心孤詣編造了一套謊言,是給自己找麻煩。但他不承認自己有罪。內心不承認,更沒有想到過要翻案。

“我有罪,我認罪。”他連忙補充,低下了頭。他想,不得不低下頭啊,要不,這非常案就不能了結。頭再高貴,也要低;再違心,也要承認。

“你已經認了,要不你這陣是在大牢裏。”劉警察的火氣消了一半,語氣也不太凶了,“我說的是了結,我想早點了結。”

程小竹看了他半晌,始終揣摩不透對方加重語氣強調的“了結”兩個字的內涵,還是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問:“我……如何了結?我該咋辦?”

劉警察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回答他:“有些情節,你還沒有說清楚。你再想想。我不想每天提醒你,不想浪費公家的電話費。這陣提倡建設節約型社會,我們在創建節約型機關,在過緊日子。”

“是是是,我們也一樣,應該的。”

劉警察有些不耐煩,一揮手:“你是不是頭腦有問題?走。”

還有些細節沒說清楚?程小竹對自己的陳述和所寫的交代材料幾乎能背誦,他默記一遍,覺得是很清楚了。但劉警察說不清楚,就是不清楚吧。人家畢竟是公安戰線的,衙門的棒槌三年也能斷案哩。耳濡目染的多了,都是人物了,不服不行。程小竹想,或許是我的頭腦真的有問題了。

為了這個“清楚”,程小竹決定去一次趙家。

敲開趙家的門,程小竹對開門的人深深一鞠躬:“趙老師,我看你來了。”

有些出乎意料的趙老師見是程小竹,忙把他讓進去,見他大包小包帶著禮物,嗔怪道:“來就行了,還帶東西幹啥?”

“應該的,老師。想當年,我上學的時候,你給我吃了多少偏碗飯,為我的功課,你費了多少心血啊。要不是你,能有我的今天?”程小竹想到先前,就有些控製不住,就有些淚水盈眶,“早就該來看你了。好久沒來了。”

趙老師顯然是記起了以前的事,激動起來,擦一把眼淚。“還是你有情有義。

我幫助過的人那麽多,其中幫你是最少的,可隻有你還記得我。唉,人走茶涼,哪個還記得啊。”趙老師一激動,就生出無限的感慨來,“如果我是個當官的,或者我的兒子是個當官的,那就不一樣了,門前就不會這樣冷落了。唉,哪裏能夠事遂人願啊。那狗東西能夠乖乖的活人,我也就滿意了,偏偏走上了邪路,還不思悔改,真悔恨養了他。”

程小竹不想再說這個話題,怕引起老師更大的傷感,也想安慰一下老師,就岔開話題問:“師弟呢?我這幾天事情少,想跟他諞一諞,開導開導他。原來,我們挺說得來的。”

“不爭氣的東西,不曉得又到哪裏浪**去了。”趙老師很有些恨鐵不成鋼,“沒用。哪個的話他都聽不進去。他媽都叫他氣死了。我也要教他氣死的。”

“不要灰心趙老師,還是多開導開導他,他總有醒悟的時候。”程小竹力爭表現出自己是專門來看望老師的,是很關心師弟的,“他回來了你告訴他,我想跟他吃頓飯,在飯桌上跟他說一說,也許有些效果。”

程小竹不敢多停留,和滿臉感激心事重重的趙老師告辭出門。

這幾天事情確實少一些,程小竹卻悶悶不樂,覺得心裏憋得慌,可又找不出原因,就有了一種無端的煩躁,有了一種莫名的煩惱。挨了三天,他想,找人交流一下吧,這是因為缺乏交流造成的。

梅子離得遠,最近又忙,不能來,他也抽不出時間出去。他想到了同學老黃。

詳細算來,自從被警察傳喚,老黃就沒有和他聯係了。老黃是一個豁達的人,無論什麽事,他一眼就能看透,一語就能切中要害。雖然沒有幹出過一件讓人稱道的事來,卻能讓任何人無端的稱道。任何人對他的評價都是好,人緣佳,職位也就直線上升。

程小竹想到老黃,是因為他們離得近,從小同學,關係一直很好。程小竹比老黃多上了三年學,也因此比他晚工作了三年。可老黃更看重他,這看重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是在同事麵前對他敬重。有時候弄得程小竹很難堪,曾幾次要求他以一種隨便的關係相處。

“你是我們的名人,是我們的榜樣啊,”老黃說,“你是我們的驕傲啊。換言之,對你敬重,也是贏得別人對我的敬重。我們是在仰仗你的臉麵活人呢。”

這就是老黃。沒有他說不好的話,沒有他辦不好的事,沒有不喜歡他的領導。

和他在一起,沒有不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的。

極其渴望交流的程小竹,趁到政府辦事的時候敲開了老黃的辦公室。

開門的是另外一個人,是來老黃這裏辦事的。那人看他一眼,張開嘴想跟他打招呼,但最終沒有說話。因為程小竹不認識他,就視而不見,目光直盯著老黃。

以往的這個時候,老黃會很快迎上來以手撫背,無比親熱而又無比敬仰地向大家介紹,諸如同鄉同學名人楷模什麽的,詞語滾滾而出,如同漢水源頭的瀑布,來勢磅礴,弄得別人羨慕至極,弄得程小竹尷尬至極,很不自在,像是當眾被人剝光衣服一樣。

今天見有這麽多人,程小竹沒敢去看那些生麵孔,隻將目光看住老黃,流露出了祈求,祈求老黃別再來以前那一套。老黃見進門的是他,出乎意料的一怔,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隻是看住他,沒有說話,沒有動彈。其他人見狀,紛紛和老黃打招呼,告辭走了。

“小程啊,你咋還四處招搖?”老黃送客回來,倒過一杯茶,無限遺憾又無限惋惜地說,“待在屋裏有啥不好呢。”

那杯茶是先前不知哪位沒喝完的,老黃新添了水送到他麵前。程小竹望著那透明的塑料茶杯,看裏麵那名貴的雀舌茶葉,看那略帶綠色的淡茶水,半晌才明白了他話語裏的意思,緩過神來:“你……你不是原來的你了啊。”

程小竹強壓住心中的怒氣。程小竹在很多時候都能壓住自己的怒氣,以不變應萬變,用充裕的時間來靜觀事態,來思考對策。

“你不也不是原來的你了嗎?”老黃品一口茶,將茶杯舉到眼前,盡情地欣賞那站立在杯底的雀舌,好像完全忘記了他,隻是自言自語,“咱們兄弟一場,你有啥困難不能對我說?我難道就沒有能力幫你?你就那樣小看我。”

程小竹沒有開腔。

此時,程小竹想到了辦公室那些女性戛然而止的議論,想到了某些熟人欲言還休的神情,想到同事閃爍不定的目光,他不想說啥話。來這裏的目的,不是為了說這些。他們不理解就不理解吧,不要做任何解釋。

“老……程,你剛進去,我就得到了消息。多年的交情,我能不幫忙?別人唯恐避之不及,我老黃能袖手旁觀?”見程小竹第一次在他麵前啞口無言,老黃漸漸來了興趣,放下茶杯,將椅子往他麵前轉了轉,“人都有兩麵性,都有陰暗麵。你的陰暗麵也太陰了,太讓人匪夷所思了。不過,哪個沒有錯呢。知錯就改,還是好同誌,我要盡我最大的努力來挽救你啊。不是我過後表功,更不是圖你回報——你以後恐怕沒有這個能力了。就是有,也不要再提這檔子事——如果不是我為你奔波,你就不會有今天了。唉,飯碗總算是保住了。如今這世道,生存最重要,吃飯最重要。這陣對你來說,尤其是這樣的。”

程小竹站了起來。

麵前的老黃這一下子就不再是老黃了。老黃在程小竹麵前自我壓抑了許多年,在這個老鄉和同學麵前自我壓抑了許多年。壓抑他的這座大山一下子崩塌了,自行崩塌了,就像是五行山下的孫悟空,老黃還有啥理由不揚眉吐氣不理直氣壯呢,還有啥理由要恭維崩塌的大山呢,還有啥理由不出人頭地呢。孫猴子頭上的大山崩塌了,該孫猴子上天入地橫行無忌,打出他齊天大聖的旗號了。

我不是大山,程小竹想,我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人了。這大山是他自己強行給我加上去的,是因為他太想超越我了,他太想出人頭地了。他頭上的大山很多,他太壓抑了,他需要揚眉吐氣一回。

站起來的程小竹看陌生人一樣地看看老黃,“我確實該死,確實該躲藏起來,確實不該四處招搖,更不該來你這裏給你丟麵子。”他說,語調顯得有些誠惶誠恐,但冰冷如鐵,沒有一點感情色彩,“我這個敗類的醜行,你確實做不到,你永遠做不到,你根本就不會去做。你當然不會做。這一來,你,是佼佼者了,你早就盼望這一天了。這是上天賜給你的,珍惜啊。”

程小竹出門去的時候,昂頭甩了甩已經很長的頭發,又用手往後捋了捋。

白天還算心情舒暢的程小竹,夜裏卻失眠了,無論如何睡不著。其實他心裏並沒有想很多事,並且力爭不要去想任何事,忘掉一切煩惱,特別是忘掉白天在老黃那裏的事。他覺得自己說得有些太過分了,傷了老黃的自尊心。

睡不著的時候,覺得很奇怪,很有些不可思議。白天,單位的事很多,那些人好像故意拖著不幹,或者敷衍塞責不幹好。他隻能親自上手處理,搞得很疲憊。

要是以前,疲憊的他一倒下就睡著了。

這種狀況在多年以前出現過一次,那時是女朋友烏梅兒棄他而去。

這陣又是什麽原因呢?他弄不清楚。失戀是人生的一大坎坷,他傷心過,痛苦過,把全部的精力和時間投入到工作中去,成了工作狂,很快將那些不愉快忘諸腦後了,從此也能承受一切打擊了,——如果所有的坎坷和不愉快都是打擊的話。程小竹也為自己的這種承受能力吃驚。特別是在警察局,一覺醒來後發現是被銬在木條椅上睡過一夜,並且夢見和梅子很快樂的在一起,他不得不吃驚,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這種能力。

程小竹找不出失眠的原因,就認真檢討自己這樁“非常案”。他想,我確實做得不妥當,但我錯了嗎?沒有。如果今後有類似的事情,我或許還會做。名譽固然重要,但別人的生活、完整的家庭,就能夠視而不見?我能為他們做的,隻有這些。我的能力有限,我隻能這樣做。假如我有危難,他們也同樣會挺身而出的。

但我不是為這些,不是圖別人的報答。程小竹想,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是縱貫了別人,不該這樣。或許我真的應該講點策略,比如動用一點關係什麽的。程小竹想,如果動用一點私人關係,既保全了自己,也拯救了別人,一舉兩得,教別人稱讚,也顯出了自己的能力。

我有名譽嗎?真的如別人所說,我是一個名人嗎?這問題一閃現,程小竹就有些鄙視自己,趕緊起床,準備上班。我沒有犯罪,程小竹想,我那樣做沒有錯。

我沒有其他能力,我隻能那樣做。沒有犯罪,沒有錯,還想那些幹啥。

也許是一夜沒睡的緣故,程小竹將很多部長安排的,屬於或不屬於自己科室的事,分門別類,整理後挑選出三分之一要科員們辦理,將難度大的三分之二的事情留給自己。

“我正忙。”一個女科員對著鏡子,好像永遠欣賞不夠自己自以為絕世無雙,其實平常得如同大街上那些環衛人員一樣平常的芳姿,對程小竹安排交代的事務很不耐煩,“沒有空。”

她的話斬釘截鐵,不容商議,好像是不容更改的聖旨。

另一位則一臉對同事認同的笑,將耳環取下又掛上,掛上又取下,像是沒有一副滿意的。而實際上就那麽一副,並且是黃銅的。程小竹想,如果是鍍金的,還有炫耀的價值。

“有盛大宴會啊?先放一下吧,辦完這幾件要急辦的再打扮,”程小竹說。

對於她們突然出現的無理和無禮,他不以為然,“我還有更重要的要辦,要不……”

“你能力大你就辦唄,我們低能。”

程小竹怔住了。他根本沒想到她們會這樣公然頂撞,如此野蠻。他想,即使大街上的小市儈,也不會有這樣差的素質。

“這是工作。”程小竹還是不動聲色,隻是強調。可無論如何,無法使自己的手不發抖,“不是我的私事,你們必須完成。”

“完不成。你不能強迫。”她們說,“我們知道該幹啥,知道該咋幹。我們有獨立的人格,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

幾乎異口同聲,沒有半點女性的溫柔,更不用說一個單位的同事之間的和諧了。

程小竹再也無法克製自己的情緒,將一疊材料摔在桌子上:“必須按時保質完成,除非你們不想工作了。”

剛氣衝衝地邁出門——他想暫時離開她們,避免發更大的脾氣,待情緒穩定了再做她們的工作——就聽到身後的冷笑:“泥菩薩過河呢,還教訓別人。”

“夏天來了,冬天就不遠了。蹦躂不了幾天了。”

程小竹陡地明白了她們之所以那樣的原因,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對於她們的態度,對於所有人的態度,程小竹一下子理解了:這就是人,這就是大多數人。他又想到了趙老師。想到了他去看望趙老師的時候,趙老師對他流露的感激。他想到了趙老師對他說過的那些有關人情冷暖的話,想到了自己的“非常案”。

他想,我沒錯。我做得沒錯。

程小竹極力克製自己,不要急躁,不能發脾氣,更不能粗暴地對待同事和下屬。他承認自己缺乏領導能力,但也不是絕對沒有。長期以來,所有的單位,所有的人,都唯一把手的命令是從。分管領導如果沒有野心做一把手,實際上就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辦事員,下屬的惰性和壞脾氣,一定程度上都是他們慣出來的。

程小竹承認這一點,也認為她們太勢利了。這些人,包括老黃,隻能同甘,不能共苦;隻能一帆風順,不能有半分坎坷。和這種人共事,要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私人堤防。包括語言和眼神,最好是成為百毒不侵的金剛。

程小竹突然覺出累來,前所未有的累。好像世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了,他有了即將崩潰的感覺。我要休息,他想,我要休假,好好調整一下。

程小竹剛站起來,準備去和領導說休假的事,看到那一疊急於處理的公務,又坐下了。他無法改變自己一貫的做法,既然答應了領導要辦的事,既然是自己分內的工作,就不能推辭拖遝,就要辦徹底。

他又坐下來,拉出了鍵盤。

也許是敏感或者脆弱,當部長第二天問起幾件公文的處理結果時,程小竹覺得他是有意刁難。

“該上報的上報了,該下發的下發了,”程小竹回答,“全都處理好了。”

部長不認識一樣望住他:“誰要你那樣做的?”

“你啊。”程小竹不解地回答著部長,難道他忘了,這是他交代要我做的?

“哪一件是我簽署的?”部長敲著辦公桌,敲得茶杯跳得當當響。“你這叫越級,不對。你應該懂得文件上報程序的。”

程小竹當然懂得,可他並不覺得這幾件公文的處理是越級,而是靈活機動:要等部長簽署來不及,他在外開會,這些文件是有時限的。況且也沒必要部長簽署。

以前也是有這樣辦理的先例的,部長並沒有說是越級,還挺滿意的。

慣的。程小竹想,我也被部長慣壞了。慣壞了以後,他又反過來挑刺,找你的不是。這是一個預謀已久的圈套,或者叫作領導藝術。

程小竹覺得部長有意刁難,自己中了圈套的同時,強烈的覺出累。他想,我必須休息。他想,這次的公文沒經部長簽署就辦了,是因為我想早點處理完,想解脫出來。以前是想到過要部長簽署的,這次竟想都沒想。看來,我想休息的欲望太強烈了,我必須要休息了。

“我要年休。”根本沒有多想,程小竹就對部長說。

部長很驚訝,像是不認識他。“年休?你們科那麽多事情哪個辦?”部長說,“我還沒有年休呢。”

“科裏還有三個人呢,”程小竹立即回答。顯然,他是想好了的,決定破釜沉舟,“她們都是大學生,並且是專業的,她們有經驗,有能力。”

程小竹就差點說,部長的假都是在名勝風景區休的了。

“專業?專業不等於能力。”部長很不滿意,但立刻轉換了話題,“這幾年,你不是都沒有提年休的事嗎?小程,你的案子還沒有了結,要抓緊時間辦妥當啊。

事關前途未來啊。”

部長話鋒突然一轉的最後那句話,使程小竹的心徹底涼了。看來,我的案子確實非常,把柄不僅在警察局,也在科室,也在部長,也在所有人。他們隨時都可以以此來控製你,隻需那麽一提,輕而易舉。就像是一隻大網的綱目,隻要一提,這隻網就收攏了,就把你套在裏麵了。

程小竹很絕望。

程小竹給梅子撥電話,手機欠費了。

程小竹呆了半晌,長長地歎出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調出電腦裏麵自己所經手的所有公文文字,看到編號已經三百六十五了,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心酸。

程小竹稍微停了一下,最後全部選定,準備刪除,但又遲疑半晌,最後決定粉碎。

他閉上眼睛,極其痛苦地與這個他熟悉的、有感情的,虛擬而又真實的電腦世界告別。

本來沒有必要這樣。他想,就好比是自己養育的孩子,是自己珍愛的。這陣和妻子離婚,為了不使妻子得到孩子就將孩子殺死,未免太殘忍了,太殘酷了,不必。程小竹眼眶裏蓄滿了眼淚,他眨一下眼睛,兩顆淚水滾落出來。他伸手抹一下腮幫子上的眼淚,咬一咬牙,還是選擇了殘酷,將手指在鼠標上摁了下去。

程小竹在機關大樓樓道裏來回走了幾遍,好像每個屋裏都沒有人。他最後敲開了機關辦公室。

辦公室隻有小秋一個人,在網上聊天。程小竹見她和顏悅色起身倒茶,覺得很過意不去,就把本來打算說的話咽了回去,在她對麵坐下。“這幾天可忙?”

他無話找話。

“忙,但和科長你比起來,輕鬆多了。”小秋停止聊天,專門陪他說話,“這機關太不公平了,忙的忙死,閑的閑死。假如有一天突然缺了忙人,地球還真轉不了了。”

程小竹覺得小秋說的“忙人”是指他,心裏虛了一下。這個小女子,目光挺敏銳的。

“你是說我?”他問。

“當然。這個機關的天,幾乎是由你撐著的。”

程小竹深有同感,一下子有了傾訴的欲望。“累,無所謂,”他故作輕鬆地說,“如果能得到相應的理解,也就滿足了。”

“難啊。”小秋笑了一下,有些苦澀,“都想著往上爬,都想著取代別人的位置,哪個想到要分擔別人的工作。”

“恐怕以後……我再也不會累了,要靠你們了。”程小竹說,有意不接她的話,假裝不明白她說的意思。

見小秋不理解地看著他,程小竹又補充說:“我要休假。免得別人背後議論,還要躲閃。”

“科長別和他們一般見識,你隻當是她們放屁吧。”小秋想了想說,“你也應該休息幾天了。也該讓她們吃吃苦,讓她們知道缺了你的日子是啥滋味。不能慣著她們了。”

程小竹苦笑一下。

在準備離開的時候,程小竹看到麵前的電話機,剛伸出手,又縮了回來。

他看看小秋,“我能打一下電話嗎?”他問,“私事。”

小秋有些不認識似的看著他,“就你那樣分明。”她說,“真沒必要那樣認真。別人還真把辦公電話當成自家的用呢。”

程小竹不再說話,撥通了梅子的手機。因為手機欠費,梅子和他聯係不上正著急呢。當程小竹知道她已經把歌舞團組建起來了,急需要他去幫忙參考時,他放下了心。

“真的有市場嗎?”他饒有興趣地問,“這幾年的演藝市場一直是癱瘓的。”

“正因為是癱瘓的,我才瞅準了它。但需要你的幫助才有十足的把握。”梅子在電話那頭說,“我原來的店鋪打出去了,準備立即上馬運營。”

程小竹問:“你缺錢嗎?”

“把店鋪打了,有餘,”梅子說,“你這周不加班嗎?”

程小竹沒有直接回答她。和小秋告辭就去了自己購買的新住房,找出購房手續到了房屋交易所,說妥了轉售價,很快就成交了。

程小竹還想去趙老師家找師弟,躊躇一陣,最終還是打消了念頭。程小竹想,那件事我是為報答趙老師的恩,與師弟本來沒有一點關係的,隻是沒有機會,報恩於師弟了。既然不圖回報,找他又有何益。就讓這件事情從此過去吧,但願師弟能平安無事。

第二天,程小竹在車站候車的時候,正是早晨上班的時間。他心裏忐忑不安,有一種叛徒的感覺。臨上車前,他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折磨,撥通了機關辦公室的電話。

聽到小秋的聲音,程小竹又猶豫了,幾乎想立刻趕回單位去。但他還是下定決心:“麻煩你告訴部長,小秋,我不辭而別,再也不回來了。”

停了一下,程小竹以為小秋不會理睬他了,卻聽到小秋的啜泣聲,接著聽到她斷斷續續的幽怨的聲音。“常聯係啊。”她說,“這個單位,我再沒有能談得攏的人了。有一天我混不下去,你還得拉我一把啊。”

程小竹幾乎流出淚來。淚眼蒙矓中,他看到麵前的人群中,一個青年將手伸到了一個婦女的手包中。他忙使勁眨一下眼,忍住了淚。

那婦女自視甚美,沾沾自喜,是通常被人稱為“美女”的那一類。其實本質上十分大眾化,隻是容貌打扮矯枉過分,有些俗豔而已。她東張西望,不知是獵奇還是獵豔,鼓脹的手包就被小偷獵上了。

程小竹上前擋住了他的手。

這時手機響起來。程小竹一看,是部長的。稍一思考,立即掛掉,關機。

小偷怒目相對,不理睬他,準備繼續動手。

程小竹原想提醒那婦女的。這陣見那青年的手再次伸向那婦女的手包,就不那樣作了。他出其不意地將那小偷打倒在地。

程小竹很奇怪,在動手的時間並不覺得是在打一個小偷,到底是在打誰呢?

他也說不清楚,隻是有一種強烈的、無法控製的、想打人的欲望。

程小竹沒想到的是,小偷剛倒地,周圍的人一擁而上,拳腳相加,口中大叫“打小偷”。小偷就隻有抱頭慘叫的份了。程小竹好不容易才把人群分開。混亂中他身上也挨了幾拳,有一拳打在他臉上。那時他正在替小偷說話,傷著舌頭了,滿口腥鹹,這陣才覺出疼痛,說話也不利索了。

“他是我的朋友。”程小竹說,很為自己剛才的一時衝動後悔,“誰說他是小偷了?”

周圍又是一片吆喝聲。這一次,他和小偷成一夥的了。程小竹看著那些吆喝的人。他們剛才都對小偷視而不見,隻是把自己的錢包摸了摸,溫文爾雅,君子氣十足,紳士氣十足,貴族氣十足。這陣卻同仇敵愾,嫉惡如仇,英勇無畏,欲置他們於死地而後快。

“誰證明他是小偷?”程小竹大叫,露出一副蠻不講理的凶相來,“誰的東西被他偷了?”

都說偷了那婦女。

那婦女卻根本不承認。“你們才被偷了呢。”她不屑地一撇嘴,慢鏡頭一樣的一閉眼,上車去找位子坐下,目光伸向遠方,對周圍的事視而不見,很有些厭惡的表情。

“多管閑事。”她像是自言自語。

人群漸漸平靜下來,不再聲討。程小竹拉起小偷,往遠處走一些,想安慰他幾句,卻說不出半句話來。

小偷瘸著一隻腿,很吃力地掏出身上被踏踩成一團的煙來,抽出一支,捋直了,遞給程小竹。並不吸煙的程小竹很感激地接住了。

“我知道今後該咋辦了,”小偷說,“多謝大叔。”

“不謝。”程小竹說,拍一下他的肩,轉身去趕車,很像一個大叔的樣子。

剛轉身,他又為自己的大叔感覺笑了。我才大他幾歲啊。

這一攪擾,車已經走了。

打開手機一看時間,離下一趟還有一個小時。程小竹正不知該咋辦,手機響了。

是梅子。“老黃來電話了,他要借五十萬,退賠。”她說,有些焦急。

程小竹一臉茫然,一臉不解,一臉不相信。老黃犯啥事了?

“剛犯事,弄不好要進去。”梅子解釋,“你的朋友,你不能不管啊。”

狗屁朋友。程小竹心裏恨恨地想,說出的卻是另外的意思:“半月前還好好的啊。”

“旦夕禍福,誰能預料呢。”梅子說,“如果你有困難,我先墊上?”

“他是向你開口的,”程小竹說,“必須要他寫好條據。”

“條據沒有,是電匯。”梅子說,“救人要緊啊。錢是還可以掙到的嘛,你快些來啊。”

程小竹的心情又舒朗起來。不是因為梅子花錢解救老黃,而是因為她的這種作為。當然,我和她的這種行為不一定就正確。這說明梅子是理解他的。以前她說的那些話,不是對他的安慰,而是出自她的內心。

一直不曾離開的那個小偷一臉的感激不盡。這陣見沒有人了,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我,能請大叔您喝一杯嗎?車還早,要麽隨便吃一點?”

酒,程小竹是不沾的。但一說到吃,他意識到肚中是該進一些東西了。

程小竹看著前麵不遠處的那家飯店,又看看時間,“好吧,我請客。”他說。

“哪能呢。該我表示啊。”小偷說,一臉的陽光燦爛。

這是一種路邊的雞毛野店,無營業執照,無衛生許可證,無稅務登記證。名為餐飲,實際兼營洗頭洗腳和卡拉OK 茶座。因為這些附屬設施,顧客甚至比縣城中心的某些中小型餐飲店還多。程小竹明白這些附屬設施經營的內容,本不想去的,可傻瓜一樣站在那裏等車的無聊、越見饑餓的肚子,還是使他走了進去。

好像是一座廢棄的建築物,店裏冷清無人,無顧客,也無老板。程小竹有些生疑,因為剛才向這邊望的時候,分明是看見有人的啊。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程小竹聽到了大廳後間有掙紮撕扭的聲音,立即判斷出絕非正常。看一眼身邊的那個小偷,見小偷有些緊張地拿眼光征詢他的意見。

程小竹看他一眼,沒有遲疑,拔腿向裏奔去。

大廳裏間。程小竹一眼就看出是女老板的住宿兼值班室,煩瑣而雜亂。除開一張床,還有各式大小不一、新舊不一的家具。程小竹見一個人拿一把刀對著被按在**的女老板亂戳,另一個人正在翻箱倒櫃地搜騰。看來,是搶劫殺人。

人命關天,程小竹抓起一把倒下的小板凳就衝了上去。程小竹雖然人高馬大,但力氣卻不夠大。他也想通過鍛煉來長一身結實的肌肉,變得力大無窮,但終歸隻是想想而已,因為沒有時間,沒有精力。能把工作幹好,身體無災無病,就夠了。

一進門看到屋裏情景的時候,程小竹陡然有了一股英雄氣概,有了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力氣。他抓起板凳直衝持刀的歹徒,並且大喝:“住手。”

聽見聲音,歹徒舉起匕首的手停住了,帶血的匕首一動不動,好像被人使了法術,定在那裏。他慢慢地轉過臉來,看著程小竹,眼睛越睜越大,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裏憋出來一樣,整個臉都變形了。程小竹看到那個歹徒驚愕地呆住了,大張著嘴,他心想,邪不壓正,他害怕了,他後悔了。他想,正氣還是有威懾力的,邪惡在正義麵前是軟弱無力的,我能夠戰勝邪惡。

程小竹正要開口要他放下手中的凶器,卻認出那個翻箱倒櫃地搜騰的人,是趙老師的兒子,小趙,師弟。小趙慢慢地向他走過來。

這陣輪到程小竹瞪圓眼睛了。他確信那人就是小趙,手裏的小板凳就掉了下去,像是看見這個師弟心裏就害怕了。程小竹是在看見歹徒放下匕首後才放下手裏的小板凳的。他想,小趙是要過來給他賠禮。向上次犯錯誤後程小竹給他當替罪羊賠禮,向這次的錯誤向師哥賠禮。程小竹看一眼還在**蠕動的店老板,開步走過去。快要到小趙麵前了,他看見小趙渾身發抖。他不想理小趙。這陣他沒時間理小趙,搶救**的人要緊。

程小竹這樣想著走向床邊的時候,聽到一聲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的沉悶的鈍響。這鈍響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他沒弄清鈍響來自何方、發自何物、因為何故的時候,隻覺眼冒金星、頭重腳輕、天旋地轉,無法抑製地倒了下去。

程小竹心裏還是清醒的。倒下去的他緊緊地抓住剛剛放下的小板凳,並且使勁掙紮著要爬起來。在他膝蓋著地正要爬起的時候,他看到那個跟他一起進來的小偷手中拿著和他手中一樣的板凳,並且毫不遲疑地舉了起來。

好樣的。程小竹想。知錯就改,加入到見義勇為的行列,就是真正的悔過了。

我們兩個人,一定能夠戰勝歹徒。

程小竹正要爬起的時候,他又聽到了那聲鈍響。那聲鈍響使他再次倒下。這一次,程小竹弄明白了那鈍響來自小板凳。程小竹在閉上眼睛的時候,看明白了那個小偷又舉起椅子正在往下使勁地砸。

可他有些不相信,還想弄明白的時候,那鈍響又響了起來,一聲,兩聲,三聲。到底多少聲,他再也不可能弄清楚了。

第二天,本市的日報弄清楚了:

【本報訊】羌氐縣郊區昨日發生一起惡意搶劫殺人案,致使一家餐飲業女老板被害身亡。犯罪嫌疑人為涉嫌盜竊、後被保釋的程小竹。該犯工作期間不思進取,好逸惡勞,逐漸走上犯罪道路。本著治病救人的方針,該犯被保釋後理應接受單位和同誌的監督教育,悔過自新,重新做人,但他沒有悔改表現,擅自離崗出走,並在一家餐飲店搶劫,釀此慘禍,再次犯罪,成為敗類。

該犯在搶劫殺人過程中,被三個進店用餐的旅客發現後仍負隅頑抗,眼見束手就擒時撞牆而死,屬罪有應得。

三位多處受傷的旅客見義勇為的英雄行為,受到人民群眾的交口稱讚。有關部門決定,將舉行表彰大會予以表彰,以弘揚正氣,打擊犯罪分子的囂張氣焰。

羌氐縣警察局劉警察辦案神速,屆時也將受到表彰。

小老弟,幺爺和幺爺這個家族有關的人的故事,我就暫時給你說這麽多。

治療落頭發,要花錢。聽說書,要花錢。我去搜集這些故事,要花錢。隻有你白聽這些故事,不花錢。把這些故事寫出來,還能賺錢。你聰明啊,聰明絕頂啊。一壺雀舌茶,把我肚子裏的這一點貨,就全部套取了,能不能給我管一頓飯?

你是作家,肚子裏裝的是學問。我這當哥的,沒有你肚子裏的學問多。我肚子裏裝的是飲食,我是飲食菩薩,缺了飲食不行。如果你的飲食好,我吃的高興了,接著給你說。

咳,還有桑樹埡的古墓和陶罐你聽說過嗎?就是劉雀兒和蘭妹兒的故事?

程雀兒,就是我前麵給你說過的那個秋生的兒子啊。秋生在山裏割漆被自己設的圈套吊起,扭傷了腰杆,買來的女人杏紅又跟人跑了,蔫萎了好長時間。後來,他管起了桑樹埡邊上一個姓劉的人留下的女人和兒子,也算是一家人了。那姓劉的出奇的老實,家裏沒錢,也舍不得花錢,有了病一拖再拖,就閉眼了。劉雀兒,就是秋生收養的那個兒子,和他老子一樣的老實。本來改名程雀兒的,沒叫出來。桑樹埡人很隨意,一旦養成了習慣,懶得去改,還是叫劉雀兒。

想聽?好,那我明天就給你慢慢地擺。先說好,小老弟,那個故事有點長,一時半會兒說不完,你不僅要管我喝的,還要管我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