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又來給劉雀兒輸了一次液,給了他一些藥,說了咋樣服用的話,就帶進來一個病人。病人睡在劉雀兒對麵的**,哼哼唧唧的,劉雀兒看不出他哪裏有毛病。也許是在一個隱秘的地方,不好教別人看的,也不好說出口的,劉雀兒想。
看來,吃五穀生百病這話沒錯。劉雀兒出去屙了兩泡尿,力氣就少了一些,像是力氣都隨著尿屙出去了。他四仰八叉睡在**,聽著隔**那個病人的呻吟,也聽著自己肚子的咕咕聲,就感覺肚子已經很餓了。
劉雀兒有一點兒後悔把海子送給了薛大夫。要是海子還在的話,就可以用它來煮掛麵了。劉雀兒出去解手的時候已經看好了,醫院大門外麵不遠處就有一個垃圾站。垃圾站是水泥牆圍起的,牆外麵有狗屎,牆上有狗尿。牆裏麵有木棍、紙片和破爛的塑料盆,那些東西都是燃火的好東西。病房裏有兩壺開水,沒人喝,倒一些在海子裏,很快時間就能把掛麵煮好。
海子不在了,掛麵也叫薛大夫拿走了,想這些都沒有益處了。海子薛大夫是拿回家去了,有用;掛麵,很可能讓薛大夫甩在那個垃圾站裏麵了,他是絕不會吃的。城裏人啥沒吃過,能對鄉下的掛麵稀罕?每當想到這,劉雀兒心裏就一陣發緊,想過去看看。如果真在那裏麵,他會撿回來的。
薛大夫說好下午請吃飯的,這陣還沒有來。劉雀兒不明白城裏人的下午和桑樹埡的下午時間相差多少。幾次想去外麵買飯吃,又忍住了。既然薛大夫請客,飲食一定是很好的,至少和那個飯桶裝的一樣,有三樣菜一樣湯。那可是難得吃到的。我這陣吃了,花錢不說,等一陣就少吃了,有些不劃算。
劉雀兒就耐心地等候。他本想睡一覺的,卻睡不著,就側身看隔**那個哼哼唧唧的人。劉雀兒看不出他哪裏不舒服,隻是口裏不停閑。他想起了桑樹埡罵豬的話:肚子飽了哼哼,肚子餓了也哼哼。忍不住想笑,就開了腔:“夥計,你是哪裏的毛病?”
“你呢?”那人停一下,轉過臉來看他,“你那裏有毛病呢?”
劉雀兒沒想到他會這樣反問,就胡亂說:“我沒毛病,就是不舒服。”
那人笑了一下:“我和你一樣,一點兒小毛病。”
劉雀兒鬆了一口氣,覺得這人沒意思,“我還以為你有大毛病呢,”他說,“哼哼唧唧的,怪嚇人的。”
“你是第一回住院?”
“嗯。”
“難怪,”那人感歎,眼睛直直地望著樓板,像在和樓板說話一樣,“過去是三分病七分醫,小病大治,治病是醫生積德;這陣是七分病三分醫,大病小治,病人成了醫生的搖錢樹。錢花得多,藥吃得多,可那錢都花在馬勺背上了,不起一點兒作用的。俗話說,錢能治病,不能治命,治死了,那是你的命短,是閻王爺請你的客,和醫生沒關係的。我這陣使勁地呻喚,沒病也裝出有大病的樣子來,他們就要認真一些,治得專心一些。這樣花錢少,時間短,病也好得快。”
劉雀兒像是不太明白,依舊睜大眼睛看著他。
“我是這裏的常客了,每年都要來兩三次,”那人說,“你相信我的話,沒有錯。快呻喚吧,反正在這裏沒事,就當是在唱歌吧。”
那人說著,呻喚的聲音突然就大起來,嚇了劉雀兒一跳,以為他是教狗咬了一口。正要笑出聲來,門開了。劉雀兒側身,看見薛大夫進來了,立刻就明白了他呻喚的原因。
薛大夫和劉雀兒打個招呼:“不好意思,已經過了時間了,我們去吃飯吧。”
接著,瞟一眼隔床呻喚的那人,像是認得。
“檢查過了?”薛大夫問。
“沒,沒有。這回我是要死了。哎——喲——”
“死不了,我們醫院沒有死過人。”薛大夫說,“有我在,我就不會叫你們死。”
薛大夫說著,叫來護士,叫她立刻帶病人去檢查。病人一走,薛大夫就抱怨起來。“咋把何癩子弄到你這屋裏來了。”他說,“嗯,曉得了,其他的病房都住滿了。老朋友,你就忍受幾天,將就一下吧。”
薛大夫拉上劉雀兒就往外走。
“他的病好像很嚴重的,”劉雀兒說,“呻喚得很。”
薛大夫就笑:“要不,他咋叫何癩子?賴嘛。不過,看來這回是有些嚴重。”
這樣說著,就到了一家叫“四溢香”的飯店。
劉雀兒沒有進過館子。在桑樹埡去趕場,總是在館子的門口往裏麵看一看,見到有很多的人,有的等著,有的吃著,有的在找錢。他在門口聞一聞那些香味,就轉身走了。實在想吃的時候,就在街邊的飲食攤子上吃一碗麵皮,過一過癮。
這陣坐在四溢香大飯館的一間小屋子裏麵,就很有一些心虛,也有一點點自豪。
服務員進來,給他們倒上水。給了薛大夫一個硬皮的大本子,薛大夫在上麵指指點點的,那個服務員就點頭哈腰地出去了。劉雀兒不明白他們在耍啥把戲,隻是喝水。
“喝點啥?”薛大夫問。
“就喝湯吧。”劉雀兒說。
“我是說,喝點兒啥飲料,”薛大夫解釋,“啤酒?牛奶?果汁?”
薛大夫說的這些,劉雀兒都沒有喝過,也就沒法選擇,隻是搖頭。“算了算了,就喝湯吧。”他說。
“朋友之間不要客氣。這樣吧,點一些果汁吧。不,你在山裏是吃過果子的,就喝點兒牛奶吧。”
薛大夫說著,正要叫服務員,腰裏的手機響起來。薛大夫一看,眼睛亮起來,把手機放下去一些,“正好有個朋友,叫來陪陪你?”他對劉雀兒說,“吃畢飯,我請你們去洗腳。”
薛大夫拿起手機。“來吧,四溢香,”他說,“跟朋友碰一下麵。”
薛大夫裝好手機,見劉雀兒有些緊張,就大度地笑笑,“也是我的一個朋友,剛下班,叫過來一塊兒吃。”他說,“你要學會交朋友,將來走出來,外麵的空間大得很,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哦,你在家裏幹些啥?”
“種地。”劉雀兒說,“這陣開了一座荒山,栽桃樹。我這傷,就是在開荒的時候摔的。”
“你那海子,就是開荒的時候挖出來的吧?”薛大夫好像是親眼看見一樣,很自信地問。
看薛大夫全都明白的樣子,劉雀兒還是不想承認。墳墓裏麵的東西,畢竟不幹不淨的,沒有啥好炫耀的。“不是,那是我家祖傳的,”他說,“有很多年了。”
薛大夫還要問,門被推開了,一個女子進來,驚驚乍乍地叫了一聲“哎——”,直接走到薛大夫麵前,把手裏的一個亮閃閃的包掛到薛大夫身後的椅子上,抱怨著在他的身邊坐下來,“咋又在這裏吃飯?”
“這裏好啊,清靜,實惠。”他說,“來,認識一下,新交的朋友,很好聽的名字,劉雀兒。”
女子本來就高挑,頭發高高地綰在頭頂上,又增加了一些高度。衣裳白色,很短,沒有袖子,沒有前襟,肩膀上麵隻有兩指寬的一綹連接著前後,腰裏用一根襻兒拴住。衣裳下麵露著肚臍眼。肚臍眼上麵,要不是裏麵離下巴一拃高的地方還有一件透明的衣裳,兩個奶就要鑽出來了。
聽見薛大夫的介紹,好像一直沒有看見劉雀兒的女子轉過身來,正要說話,卻驚乍地往後一聳,像是看見了一條蛇,或者是一隻狼,反正像是看見了一種正在向她迅猛進攻的動物,捂住嘴,驚叫了一聲,停住不動了。
薛大夫看她一眼,伸手把她扶住,又看對麵坐著的劉雀兒。劉雀兒一直要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坐著,卻更加顯得局促不安。他眼睛看著桌子,或者是看著桌子下麵,緋紅了臉。臉色有些僵硬,像是木頭雕刻成的麵具,除開血紅,再沒有表情。
“這是蘭妹兒,”薛大夫看一下劉雀兒,並沒有多想。他以為劉雀兒見了生人不好意思。
蘭妹兒這時已經坐下來了,也沒有了剛才那樣的驚乍,恢複常態,正經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伸手在額前理理並不淩亂的頭發,拉拉胸前的衣裳,麵向著劉雀兒,“你,啥時間來的?”她問。
“幾天了,”劉雀兒回答,“受傷了,住院呢。”
“哪裏傷了?嚴重嗎?”蘭妹兒問,同時看一眼薛大夫。
薛大夫就很疑惑。“你們認得?”他問。
蘭妹兒往劉雀兒那邊移動一下椅子,“這就是,我原來給你說過的,我的未婚夫。”她說。
劉雀兒的臉更紅了。劉雀兒心裏時常想著蘭妹兒,也曉得她就在羌氐市打工,可不曉得她具體在哪兒,在幹啥。更沒想到她和薛大夫是朋友,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
蘭妹兒進來的時候,劉雀兒見那一身打扮,確實沒有認出來。在蘭妹兒開口抱怨薛大夫的時候,他就聽出聲音來了,認出她的模樣來了,同時也就心跳加快了,坐立不安了。
“哦,”薛大夫的神情瞬間緊張了一下,像是打了個冷戰,隨即又平靜了,高興起來,“這就好,這就叫緣分。我們有緣啊。”
薛大夫端起麵前的茶杯:“來,劉雀兒,來,蘭妹兒,為我們的緣分,以茶代酒,幹。”
薛大夫先喝幹了。接著蘭妹兒看一眼薛大夫,投去怨恨的眼光。又看劉雀兒,杯子往前一伸,一仰脖子,也喝幹了。
劉雀兒看看薛大夫,也看一眼蘭妹兒,像不懂他們的禮儀,平常一樣慢慢地喝幹了。
“有緣千裏來相會,今天,我們不得不喝酒了。”薛大夫叫來服務員,“上酒。有啥好酒?上,盡管上。”
酒上來的時候,菜也上來了,果然是三個菜。劉雀兒正要感歎三個人就有三個菜的時候,薛大夫又要過原來那個硬皮大本子,再要了三樣菜。“放開吃,放開喝,一醉方休,”他說,“劉雀兒,今天陪你的,可是老朋友我啊,可是你的未婚妻蘭妹兒啊,我先給你斟三杯咋樣?我曉得你是不會推辭的。好,真夠朋友。”
薛大夫不由分說地斟酒,劉雀兒隻是有些拘謹地把杯子往前推推。薛大夫端起杯子來,劉雀兒也就照著他的樣子端起杯子,一口喝下去。在桑樹埡,凡是找別人來家幫忙幹活的時候,一般是少不了酒的。劉雀兒自己家裏沒事,經常幫別人家幹活,慢慢地酒量也就大了。幫人家幹活,隻圖一個吃喝,每逢喝酒的時候,就不推辭,隻要別人斟,隻要別人勸,就放開肚皮喝。劉雀兒沒有酒癮,卻也不怕喝酒,覺得喝酒很好,喝得人暈暈乎乎的,一身的勞累就沒有了,所有的煩惱也沒有了,一覺睡下去啥事不管。第二天起來,好像是剛剛來到這個世上,啥都是新鮮的,幹起活來有使不完的勁。
這陣薛大夫斟酒,他就沒有想到要推辭,習慣性地接了。接連喝了三杯,薛大夫停下,拿起箸子吃菜。劉雀兒也吃,覺得菜的味道實在是好,接連吃過了桌上的三樣菜,才放下箸子。
這時劉雀兒看見蘭妹兒正在看著他。蘭妹兒剛進來的時候,劉雀兒沒想到是她,所以弄得措手不及,一時找不到話說,也不好意思打招呼,隻是紅著臉,低著頭,心跳得咚咚響。他看了蘭妹兒一眼,見她比在桑樹埡的時候白淨了一些,瘦了一些,眼睛大了一些,嘴唇也紅了一些,無論是站著還是坐著,身子都比以前直一些,挺一些,這樣也就比原來顯得標致好看一些。劉雀兒忍不住再看一眼,見蘭妹兒的胸部比原來高出了許多,胸部的兩邊好像還在突突地跳動。劉雀兒的臉紅了一下,把眼光放到桌子上。他想,也許她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變,隻是衣裳太短了,太薄了,就顯得那裏高了許多。
劉雀兒正要拿箸子吃菜,薛大夫又開口了:“劉雀兒,敬酒已經喝過了,我們兩個朋友碰三杯咋樣?”
劉雀兒還沒有說話,薛大夫就給他斟上了“來,一口幹。”
劉雀兒喝過很多酒,大多數是桑樹埡人自己煮的苞穀酒,有一種焦糊的味道,有一種糧食的香味。也有從商店裏買來的瓶酒,沒有焦糊味,隱隱約約的還有一股說不清楚的香味。這陣喝的酒,比以前喝的瓶酒味道好多了。城裏人就是不一樣,就是舍得花錢,就是會享受。劉雀兒感歎。
“蘭妹兒,今天在羌氐市見到親人,不要不好意思,應該大方一些才對,”
薛大夫把酒瓶子推到蘭妹兒麵前,又開口了,“就不給未婚夫敬酒嗎?”
蘭妹兒瞪了薛大夫一眼,看劉雀兒:“還能喝嗎?那就喝一杯吧。”
劉雀兒很感動,嗯嗯地答應著把杯子伸過去。
“我是咋樣做榜樣的?”薛大夫問,“我和劉雀兒非親非故的,敬三杯碰三杯。你們這樣的關係,倒顯得生疏了,那哪行。”
“他的酒量沒有你的大,就少喝一杯吧。”蘭妹兒說,不準備再斟酒。
“心疼啊?應該心疼。”薛大夫說,“那就這樣吧,你們共同碰三杯,就當是演練交杯酒吧。”
蘭妹兒哧哧地笑起來,劉雀兒卻又紅了臉,顯得局促不安起來。“那,我就再喝三杯吧,”劉雀兒說,“她不會喝酒的。”
劉雀兒就接了蘭妹兒三杯酒。
“這不,親密起來了嘛。”薛大夫一邊招呼劉雀兒和蘭妹兒吃菜,一邊問,“準備啥時間辦喜事啊?看樣子,年齡也不小了,早些辦了吧。”
劉雀兒喝了酒,膽量大了不少,顧忌也就少了,說話的勇氣就來了。“是該辦的時候了。”他說,咽下一口菜,“可辦喜事是要花錢的啊。我的錢還沒有湊夠呢。”
劉雀兒說著,看看旁邊的蘭妹兒。意思是說,你的錢湊夠了嗎?
蘭妹兒看著他,微微的一笑,紅紅的嘴唇慢慢地變厚了,變寬了,中間咧開了一道縫,露出雪白的一部分牙齒,像是一朵鮮豔的桃花慢慢地開了,露出了花心。
劉雀兒看見蘭妹兒微微地點點頭,眼睛裏有了淡淡的哀傷,臉上也有了淡淡的哀愁。劉雀兒的心裏也有了一層淡淡的雲霧。他想,我要是早些湊夠了錢,早些把她娶進門,她的眼裏就不會有那種哀傷了,臉上就不會有那種哀愁了。就會像一朵花一樣,無憂無慮地在桑樹埡開放了。
“快了,”劉雀兒安慰她說,“我的桃園,再有兩年就有收成了。再等兩年吧。”
蘭妹兒的臉上就燦爛起來,羞澀也就上了臉,不好意思地低了頭,伸出尖尖的手指,把腰間衣裳的襻兒解開又拴上,拴上又解開,左右肩膀還一前一後地搖晃著。
薛大夫一人獨自喝下了一杯酒,咂咂嘴巴,長長地噓出一口氣來,像是那酒是無窮的美味,不這樣,就沒辦法感受它帶來的痛快淋漓的享受。
“看著你們,我真羨慕,”薛大夫說,“我提議,我們三個人,共同幹。”
劉雀兒端起杯子來,看看蘭妹兒,心裏怕她受不了。沒想到蘭妹兒爽快地和薛大夫碰了一下杯子,一仰脖子喝下去了,像喝了一杯香甜可口的蜂蜜。她伸出紅豔豔的長舌頭,沿著上嘴唇,從左到右舔了一下,然後兩根指頭捏住杯子。她的小指頭高高地翹起來,像是鬧意見,不願意和其他的指頭合作。她就這樣把杯口朝向薛大夫。薛大夫就又給她斟上了。三個杯子都斟上了。
三杯酒過後,薛大夫說:“有來有往,來而不往非禮也。劉雀兒,如果你對我沒意見,你也斟一圈。”
劉雀兒的心裏熱熱的。那是酒燒的,如果再吃點兒飯菜,就沒有那種感覺了。
至於意見,他說不上來。有,是啥?說不清楚;沒有,卻又覺得心裏有一點兒疙瘩。像是飯裏麵的一顆沙子,吃進肚裏,也不礙事的,幾天時間就過去了。劉雀兒想,我們桑樹埡人消化力強,一點兒疙瘩,一顆沙子,算不了啥,不會計較的。
“沒意見,感激還來不及呢,”劉雀兒說,“斟酒也是應該的,哪能就叫你一個人斟。”
劉雀兒拿過酒瓶子,給薛大夫斟上。在桑樹埡斟酒,用的是酒罐子。酒罐子有一個嘴兒,斟出來的酒是一股兒,直直地就進了酒杯子。劉雀兒拿著酒瓶子,小心地給薛大夫斟酒,卻斟滿了,從杯子裏淌出來了。劉雀兒遺憾地想,白浪費了,有半杯酒呢。在給蘭妹兒斟的時候,劉雀兒就格外小心了。瓶子裏的酒像是有意搗亂,起先不出來,最後卻一齊往前衝,杯子還是滿了。隻是沒有薛大夫的杯子裏淌出來的多。
酒就這樣斟完了。剩下來隻是吃飯吃菜。薛大夫的飯量很小,蘭妹兒的飯量也不大,他們隻是勸他多吃。薛大夫還把盤子裏的菜全都撥進他的碗裏,說,快吃,吃完,不吃就浪費了。劉雀兒看得出,他們是在等自己,就努力地吃。努力,是他作出的樣子,總不能顯出能吃的樣子吧。其實,全部吃完,剛夠,不多不少。
劉雀兒想,這個薛大夫,算得挺準。
“好日子總是過得這樣快,”薛大夫說,“老朋友,今天到此結束,改天我們再好好喝。”
“好,好好,”劉雀兒說,“下一回,該我請客了,你把你的,把你的,家裏人也帶上吧,把娃兒也帶上吧。”
薛大夫隻是笑著點頭,“你沒問題吧?走吧。”他說,“蘭妹兒,你把賬結了。”
薛大夫從胸前掏出錢包,交給蘭妹兒。
劉雀兒看一眼蘭妹兒,見她朝自己看了一眼,顯得有些慌亂,出門的時候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兒摔倒了。桑樹埡的房子,門檻足有一尺高,出出進進的人,都要把腿蹺起來,從來沒有過叫門檻絆倒的事。城裏的房子,劉雀兒已經看過了,大多數沒有門檻,即使有,也隻有一寸高,算不上門檻的,根本就不用蹺腿,平常抬起的腳步,已經遠遠地高過它了,哪裏能絆倒人。劉雀兒正在心裏猜想蘭妹兒看自己那一眼的意思,和同時出現的慌亂,起身的時候一個趔趄,薛大夫趕緊拉他一把。“還是喝高了。”薛大夫說,“我送你到住院部吧。”
蘭妹兒出來,把錢包塞進薛大夫胸前的口袋裏,順便在他的臉上捏了一下。
劉雀兒這時已經走下台階,回頭正看見蘭妹兒縮回手,薛大夫正示意她不要這樣做。劉雀兒想,蘭妹兒真夠潑的。她不該這樣做。人家畢竟是大夫,是體麵人,對人家要客氣,要禮貌才行。他這樣想著的時候,身後響起緊急刹車的聲音,屁股上就被碰了一下,差點兒把他撞個撲趴。他回過頭,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身後,車窗裏伸出司機的頭,怒氣衝衝地向他罵:“好狗不擋路。你找死啊?死別處去,別死在我的輪子下。”
“你咋罵人?”劉雀兒確定他罵的是自己,也來了氣,“你才是瞎了狗眼,那邊那麽寬,偏走這裏。”
薛大夫趕緊來到他的身邊,蘭妹兒也來了。劉雀兒看見他們的臉都白了,戰戰兢兢的,一時說不出話來。劉雀兒很奇怪他們咋就這樣了,他們是害怕那個司機嗎?真是膽小。薛大夫沒有說出話來,轉身看自己的身後。蘭妹兒要機靈一些,“撞傷了嗎?”她大聲問,“還能動嗎?快叫救護車來。”
“沒撞疼。”劉雀兒趕緊說,怕他們緊張。
蘭妹兒不顧他,直往他身後的車奔去。劉雀兒轉身看時,那輛車一溜煙兒跑了。“你不得好死,”蘭妹兒跳著腳指指戳戳,“遲早你要栽崖。”
劉雀兒就好笑:這點事也大驚小怪,真是沒長大的小女子。人家已經走了,何必還要咒人家。
薛大夫過來,對蘭妹兒說:“他高了,你陪他回去?”
蘭妹兒站著不動,嘴巴撅起老高,鼻子裏哼一聲:“真是的,這麽好的機會,白白叫他跑了。”
劉雀兒不明白她說的是啥好機會,任憑薛大夫拉著他的手往前走。“走這麵,”
薛大夫說,“這麵是人行道。看來,你的酒量還是有限的。”
劉雀兒搖搖頭,覺得是有些輕飄飄的,但心裏是明白的,沒有醉。他又想起了來羌氐市那天早上做的走路輕飄飄的夢。穿過馬路,就是羌氐市醫院了。劉雀兒靠近了薛大夫,壓低了聲音問:“薛大夫,我喝了酒,行嗎?”
“行啊,酒壯色膽嘛,”薛大夫說,“酒能使人亢奮,是一種興奮劑,能夠保她滿意的。”
薛大夫回頭,看一眼身後麵的蘭妹兒。
劉雀兒明白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我是說,我的傷,喝了酒,不會受影響吧。”他說。
“哦,那地方的傷……你看我,差點忘了,沒完全好之前,是不能同床的。”
劉雀兒急起來:“我是說,喝酒不會影響治療吧?”
“不會不會,你放心吧。要是影響治療,我能請你喝酒?”
劉雀兒放下心來,要薛大夫回家去。
“我曉得。”薛大夫說,“蘭妹兒,你陪一陣劉雀兒。”
薛大夫伸手把蘭妹兒拉過來,轉身就走了。蘭妹兒看一眼薛大夫的身影,又轉身看站著不動的劉雀兒,滿臉的怨氣。“剛才你該拉住那車的。”她說,“那樣,比你種十年桃子都強。”
劉雀兒不明白她說的意思,也不追問。隻是想,你真是糊塗,一輛車,你能拉住?側一下身子,從褲襠裏掏出一卷錢來,抽出一張五十元的,想一下,又抽出一張十元的,卷在一起交給蘭妹兒。
蘭妹兒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不接。
“莫嫌少,拿去……”
“幹啥?”蘭妹兒問。
“在外麵掙錢不容易,能省就省,不能省的別省。看你穿的這衣裳,肚瓜子都露出來了……精大胯也露出來了……拿去,買一件大些的衣裳穿,再買一件長一些的褲子。”劉雀兒吞吞吐吐半晌,還是說明白了,“薛大夫是體麵人。你能和他認得,是他看得起你。和他來往,也要體麵一些,免得人家看不起。你穿的短,又襟襟索索的,人家要笑話。”
蘭妹兒聽完,推一把他的手,嗔怪一眼,忍不住笑起來,“你真老……不說這些了,”她說,有些著急的樣子,“我忘了問你,你哪裏不對勁?檢查過了嗎?
治的咋樣了?”
劉雀兒最害怕她問這個。這陣她還是問起了,他就紅了臉。幸虧是夜裏,雖然燈光明亮,還是看不清楚。劉雀兒定了神,支支吾吾,“你就不去我住的那裏了。我沒事的,薛大夫說過的,幾天就好了,就能回去了。”他說,“你住在哪裏?活路不累吧?要是累了,就回去。住的離這裏不遠吧?夜裏一個人找得到路嗎?我不送你了。走遠了,我找不到回來的路。”
蘭妹兒又笑。這回笑得很好看。劉雀兒記得,在桑樹埡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笑的,笑的就是這樣好看,像是一朵花,人人都想多看一眼。
“也不算遠,你就不去了。”蘭妹兒說,“去了也不方便的,我和幾個女子一起租的房,為的是少花錢。我明天來看你,再給薛大夫說一聲,叫他關照你。
我走了。”
蘭妹兒每走一步,腳下都要往上彈一下,像是要往高長一截兒。看著蘭妹兒一跳一跳地走遠了,劉雀兒想起兔子。兔子走路就是一跳一跳的。兔子不停彈跳,卻長不高,蘭妹兒進城才開始彈跳的,身子卻長高了。劉雀兒像蘭妹兒那樣腳下一彈,卻沒有彈跳起來,就懊喪地進了住院部。他想,我的身子定型了,幸虧原來就高。
一進門,隔床的病人就開口了。“哦呀,喝酒了?原來你不哼哼,是和薛大夫有關係啊。”他說,“看不出來,真人不露相啊。”
劉雀兒記得薛大夫說過,他叫何癩子。就說:“老何胡說,我和他沒關係的,昨天剛認得的。”
“你哄我沒益處,關係都是自己的,不像其他的東西,別人又拿不走。”老何說,“改天給我也說說情。唉,那個薛大夫,可是個指甲子很深的人啊。”
劉雀兒對老何的話就很反感,咕噥說:“人家請我吃飯呢,挺大方的。”
“是你請他吧。”老何的嘴臉就變了,有些看不起劉雀兒,“那可不是一個一般的人能夠請得動的主兒。”
“改天我才請他,”劉雀兒說,“連他家裏人一起請。”
老何大笑起來:“他家裏人?他家裏有哪一個?你是喝醉了吧?”
劉雀兒覺得腦殼暈起來,就不理睬老何,倒在**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