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延續香火,劉雀兒心裏就一陣難過。從他往上,三輩人都是單傳獨苗,每一輩人都對下一輩人寄托著人丁能夠繁榮昌盛的希望。每一輩人在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對身邊送終的人叮囑的,都是一個意思,就是娶女人,生兒育女,傳宗接代。

蘭妹兒是劉雀兒的女人,沒有結婚成家,也是劉雀兒的女人。桑樹埡的習慣,隻要訂了婚,那就算是定了終身,一輩子就算是拴在一起解不開了。結婚隻是一個樣子,擺出酒席,請來團轉近鄰,叫他們曉得這兩個人成家了,今後是兩口子了,能生兒育女了。蘭妹兒懷上了劉雀兒的兒子或女兒,劉家就算是有了後人,就算把香火傳續下去了。可蘭妹兒不願意把懷上的娃娃生下來,害怕別人說那是私娃子。生私娃子的女人,別人是看不起的。劉雀兒也不願意別人看不起自己的女人,更不願意別人看不起自己的兒女。他隻得同意蘭妹兒回羌氐市把肚子裏的娃娃打掉。

劉雀兒想象不到,這陣蘭妹兒在羌氐市是幹活呢,還是在打娃娃。想不到就不想。反正已經定了的事,不好反悔。反正不久的時間,就要和蘭妹兒結婚了。

結了婚,就可以名正言順生娃娃了,就不怕別人言三語四說東道西了。

劉雀兒這樣想著,就安下心來,在桃花山上使勁。一個月的時間,就開出了一大片的荒山,青石板的石牆增加了不少。這陣是一年裏最熱的時候,三伏天,桃樹是栽不活的。劉雀兒把石牆中間栽桃樹的地方還是用青石板蓋住,免得教太陽把土曬幹了,那樣就沒有濕氣、沒有地氣了。等到明年春天,揭開石板,正好栽樹。

這期間,劉雀兒挖出來的東西裏麵,除了原來的那些陶器,還有長滿了綠鏽的東西。他辨不清楚那是鐵器還是銅器。他敲一敲那些重沉沉的東西,聽一聽它們發出的甕聲甕氣,收在一處,背回房後的竹林裏,窖在原來的窖坑裏。窖坑裏原來是整整的四層,上回蘭妹兒送他回家,走的時候給薛大夫帶了一棕箱子,上麵的一層就少了一部分。還沒有補滿的時候,蘭妹兒回來要結婚,婚沒結成,走的時候又帶了一棕箱子去找薛大夫幫忙賣,這一層就幾乎要完了。這一月時間裏,劉雀兒不停地開荒,不停地撬石板,挖出了很多的古墓,揀出了很多先人的陪葬物,窖坑裏少了的那一層,又補滿了。

下午,劉雀兒背上一背篼挖出來的東西,回到竹林裏,在窖坑裏麵窖上了第五層。

劉雀兒要往回走的時候,看見房子上麵冒出了一股淡藍色的煙,像是煙鍋子裏麵冒出的一樣,直直地往上升起。這個時候正是家家戶戶煮夜飯的時間。家家戶戶的房子上麵都冒出了炊煙,隻有自己的房子上麵沒有動靜。自己不進屋,炊煙是冒不出來的。今天自己還沒有回家,房子上麵的炊煙,是哪裏來的呢?

劉雀兒再看一陣,確定那炊煙就是從自家的房子上麵冒出來的,想了一陣,就想到,可能是蘭妹兒回來了。整整一個月時間了,她說過的,每過一個月時間都回來看他,是她該回來的時候了。

劉雀兒趕忙背上空背篼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又站住,返回去,在窖坑裏把上麵的土刨開,掏出一件東西來。

掏出的是一件重沉沉的東西。劉雀兒提在手裏,另一隻手敲打著往回走。敲出的聲音像大鑼,就是沒有大鑼的聲音洪亮,但還是很清脆的。

劉雀兒剛到院壩裏,蘭妹兒就從屋裏出來了,揉揉眼睛向他跑來。劉雀兒看她一眼,就曉得她教煙熏了眼睛。正要說話,蘭妹兒一把抓住他手裏的東西,使勁地掙過去抓在自己的手裏。

“說你是傻瓜你不信,這東西能敲打?敲打壞了就不值錢了,”蘭妹兒看著手裏的東西,責怪他一句,“看,這裏的泥巴都敲打落了,要不得。”

“我還想洗幹淨,看看能不能拿來當鼎鍋煮飯呢,”劉雀兒說,放下背篼,“到屋多久了?”

“飯都煮好了,我夠賢惠的吧?”蘭妹兒一手拉住劉雀兒,“餓了吧?管你吃夠。”

劉雀兒是有些餓了。他一邊放下飯桶,洗手洗臉,一邊詳細地看蘭妹兒的身子。蘭妹兒還是原來那樣,腰肢扭來扭去的,活泛得很,幾下就把飯菜擺到桌子上了。菜都是她從羌氐市帶回來的現成菜,在鍋裏重新炒了一遍,又蒸上了米飯。

劉雀兒正吃著,蘭妹兒拿出了一小瓶酒。“這也是我專門給你買的,”她說,“你們男人喝……一點兒酒,有好處。”

劉雀兒喝一口,有重重的藥味。他喝過的酒不多,都是桑樹埡的攤子上賣過的,或者是桑樹埡的人家自己煮的,有的有焦糊味,有的有香味。有藥味的酒,除非是自己泡的藥酒。瓶裝的,還是第一回喝。

“這是啥酒?”劉雀兒又喝一口,問,“我小的時候,見過這樣小瓶的竹葉青。這陣的酒,都是大瓶子。”

“就是竹葉青,”蘭妹兒笑,“挺貴的,給你買一小瓶,嚐嚐味道,也是我的心意嘛。”

劉雀兒就很感動。

再喝兩口,渾身燥熱起來,劉雀兒就脫下衣裳。蘭妹兒把他脫下的衣裳泡在木盆裏,轉過身來,劉雀兒已經喝下半瓶。蘭妹兒拿過酒瓶,不讓再喝。“不要喝上癮了。”她說,“喝酒和吃鴉片一樣,會上癮的。我們本來就沒有錢,你再上癮,就結不成婚了。”

“我隻有吃飯上癮,”劉雀兒說,“一天不吃兩三頓,晚上就睡不著覺。”

蘭妹兒搡他一下。“哼。對我就不上癮啊?沒良心的東西。”她抱怨說,“我就對你上癮,天天晚上睡不著覺,整夜整夜地想。白天也想,經常丟三落四的。

哪像你啊。”

蘭妹兒說著,就靠在劉雀兒的身上。劉雀兒丟下碗,蘭妹兒的雙手就纏上了他的頸項。渾身燥熱的劉雀兒,這陣也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把蘭妹兒緊緊地抱在懷裏。

蘭妹兒叫喚一聲,劉雀兒鬆了一下手。“你想箍死我啊?”蘭妹兒說,“做過手術不到一個月,身體虛得很,哪能和你這騷牯牛一樣的人比。”

劉雀兒還是忍不住,使勁把掙強的蘭妹兒抱到**去了。“哪個說我又不想了?想得很。”劉雀兒說,“以前也想,可沒有這陣想得厲害。”

“剛打了胎,你就不怕我又懷上了?”蘭妹兒說,“再懷上,我可就不打了。”

“不打,生下來。”劉雀兒說,“這回打了,我後悔得都要死了。”

“那可咋辦?”蘭妹兒很擔心,“你叫我生私娃子啊?我可不願意。”

蘭妹兒仰起頭來看一眼門口,推劉雀兒:“還沒有關門呢。”

“不關。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劉雀兒不理睬,隻是哼哧哼哧喘氣,“我們的事,我們自己做主。”

“你說,我們結婚嗎?”蘭妹兒拍打著他的背,“不結婚,你就下來,我害怕。”

“結婚,結婚,當然要結婚,我都要想瘋了。”劉雀兒說,“我還想早點要你生個兒女呢。”

“沒錢啊,”蘭妹兒說,把他抱住了,“你的那些東西,薛大夫給你賣了不少錢,還是不夠。”

“多少?”

“等一陣你自己數吧,夠你數半天的。”蘭妹兒說,“再有三個那麽多,就夠了,你有嗎?”

劉雀兒口裏含含糊糊的,蘭妹兒沒有聽清楚,拿手揪他的頭發。“到底有沒有?”她問。

“有。”劉雀兒撥開她的手,“別說三個,三十個那麽多都有。”

蘭妹兒一聲驚叫,把劉雀兒緊緊地抱住。劉雀兒差點喘不過氣來了。

第二天,蘭妹兒把早飯煮好,把屋裏屋外各處都找了一遍,沒有見到古山裏麵挖出來的東西。這時候劉雀兒還在呼呼大睡,蘭妹兒把他拉起來,他還懵裏懵懂像是在夢裏。“亮了?”他問,“今天你不上山了,在屋裏把衣裳和鋪蓋給我洗一下。”

“你一晚上不停歇,折騰得我腰酸背疼的,你那麽多的髒東西,我恐怕洗不出來。”蘭妹兒有些不情願,“我這回回來,一是給你薛大夫賣東西的錢,主要還是和你商量湊錢結婚的事。”

蘭妹兒說著,把用紙條子捆好的五捆錢交給劉雀兒。見劉雀兒看著那些錢癡癡呆呆的樣子,就靠在他的肩膀上。“這是五千元,簡單的結個婚是夠了。”蘭妹兒說,“我們總不能在這破爛的房子裏結婚吧,那會叫人笑掉大牙的。”

見劉雀兒還在看著錢發呆,蘭妹兒伸手撥了一下他的下巴,“想啥呢?昨晚上你說還有很多古山裏麵的東西,在哪?我看看。”蘭妹兒顯得迫不及待的樣子,“挑選一些,再湊一點錢,早點把房子修起來,我們一生的大事,就告一段落了。”

劉雀兒啞口半晌,看著蘭妹兒,最後還是開口了。“有是有,多得很,可是,我想,我們,不能再賣了。”劉雀兒慢慢地說,像是說起別人的東西,更像是冬天裏火塘邊上諞閑傳的老漢,說起一件遠古時候的事,雖然興趣十足,可還是顯得那樣漫不經心,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可那是先人陪葬的東西,你糟蹋了,就是對先人的不恭敬,先人會怪罪的。”

蘭妹兒聽著,臉上洋溢著桃花一樣的笑,整個人就像是春天裏的一枝桃花,水靈靈的鮮豔。“我們這陣窮,窮得連婚都結不了,先人的香火就會斷了。沒人貢獻香火,先人更是要怪罪的。”蘭妹兒倒是很實在,一句一句隻說眼前需要的事情,“所以啊,我們賣一些陶罐啊啥的,先人是不會計較的。說不定啊,還會保佑我們呢。我們是為了他的香火嘛。”

劉雀兒認為蘭妹兒說的也很在理。可他就是不想再糟蹋那些東西,心裏總認為那樣做是在遭罪。再那樣下去,自己的罪孽就深重了,就要下地獄了。

他停了好一陣,總算是找出了一個借口。“那些東西是有限的,又不是地裏的莊稼,收了一季又一季,隻要你勤快,就永遠有收的。”他耐心地給蘭妹兒說,生怕蘭妹兒不明白,“你想過嗎?我們結了婚,就會有娃娃,娃娃要念書,要結婚,也要養娃娃。這些不說,我們兩口子的穿衣吃飯,人情送禮,逢年過節,生瘡害病,哪一樣不花錢?有錢能使鬼推磨,磨有我給你推,不用花錢。錢要用在關鍵的時候,不能糟蹋。關鍵時候,錢還可以買命呢。”

蘭妹兒翹起紅嘟嘟的嘴巴,一臉的不高興,就是說不出來,左右扭捏著腰肢生氣。

劉雀兒看著,心裏有些不忍,把她抱在懷裏,像哄一個生氣的小妹妹。“房子,就將就住吧,收拾一下還能住幾年,以後給你修桑樹埡最好的房子。你以為我就想住在這裏啊?人有了錢,要細水長流地花,不能一下子就充有錢人,那樣的富貴是不長久的。”劉雀兒說得很好,蘭妹兒的眼睛裏有了閃閃的淚光,差點兒要流出來了。劉雀兒不看她的眼睛,繼續往下說,“結婚嘛,就簡單一些吧,反正就是請客吃飯,目的就是教別人曉得我們結婚了。錢節省在那裏,還不是你管著,還不都是你的。”

蘭妹兒好一陣不說話,猶猶豫豫,心事重重的樣子,像是有話說不出口,又像是在想該咋樣說。

劉雀兒摸著她的臉,“就按我說的辦,行嗎?”他說,“成家過日子,是長遠的事,不能隻顧眼前。今天要想到明天、想到後天,要想到明年、想到後年,要想到兒子、孫子,要看到兒子孫子的興旺。”

蘭妹兒看著他的臉,眼睛裏逐漸就有了很多的感激,慢慢地點一下頭,像是明白了很多道理,突然地從糊塗中醒悟過來了。蘭妹兒蜷在劉雀兒的懷裏,不再爭講半句,乖乖地像一隻溫馴的貓。

劉雀兒要站起來的時候,蘭妹兒猶豫一下,吞吞吐吐開腔了。“上回我在羌氐市打胎,出了很多的血,身子虛得很。”她說,“我想去羌氐市住幾天院,將息幾天,完全好了,我們就結婚。”

“行啊,”劉雀兒高興起來,“身子好,才能生出好娃娃。就像種莊稼,土地好了,收成才好。”

“就你會說,說得我沒話說了,”蘭妹兒臉紅了,滿臉的羞,頭低低地說,“你原來總是不開腔的,我還以為你是傻瓜呢。看來,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不露相。我真……好福氣。”

劉雀兒聽得很感動,認為蘭妹兒還是很理解自己的,很聽自己的話,隻是先前和她說得太少了,多多少少讓她有些誤會自己。“住院要多少錢?”他很關心地問,“我去伺候你?”

“不。”

“你一個女的,咋行。”劉雀兒說,“上回我住院的時候,還不是你伺候我?

怕啥,莫不好意思。”

“一個屋裏都是女病號,你去了不方不便的,算了吧。”蘭妹兒堅持,“我們一起打工的幾個姊妹,會輪流伺候我的,你放心吧。”

劉雀兒想一下,就依了她。“要多少錢呢?”他問。

蘭妹兒想了一下說:“錢多就好好治一下,沒錢了,就簡單的治一下算了。”

蘭妹兒說得有些傷感。劉雀兒想,蘭妹兒懂事了,曉得節省錢了。將息身子,是女人的大事,是不能省錢的。劉雀兒把蘭妹兒給他的錢交給蘭妹兒,“這些,你先用吧,”他說,“身子要緊。”

蘭妹兒把錢看一看,放在一邊。“湊點兒錢不容易,還是不動它吧,留下我們結婚用。”她說,“如果還有古山裏麵的東西,給我弄一箱子帶上。”

蘭妹兒看著劉雀兒的臉色,有些不敢往下說,說得很小心,“除開看身子的花銷,我一分不多花,”她說,“也就這一回了,最後一回。以後結了婚,我就再不去外麵了。”

劉雀兒想一想,點點頭。“那好吧,”他說,“你還是去街上割點兒肉回來,我這就去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