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妹兒是很守信用的,剛剛過了一個月,就回來了。

那天劉雀兒在山上挖栽桃樹的坑,就想,蘭妹兒要是說話算數,這幾天就該回來了。想著想著,眼皮就跳,前麵的樹上又飛來兩隻喜鵲,望著他唧唧喳喳叫喚,劉雀兒就想,蘭妹兒這幾天就要回來的。

太陽已經到了頭頂上,劉雀兒擦把汗,到樹下去坐下,端過飯桶,揭開蓋子,取出上麵一層盤子。盤子裏是他炒好的酸菜洋芋絲。自從有了這個飯桶,劉雀兒早上出門的時候就要炒一點酸菜洋芋絲裝上。天氣熱,流汗多,少不了口渴,酸菜洋芋絲下炒米飯,味道好極了,吃得飽,還開胃口,不渴。

劉雀兒吃著炒米飯和酸菜洋芋絲,想,再幹一陣,早些回去,把屋裏收拾一下,把地掃幹淨一些,把各樣家什都擦一遍。蘭妹兒是個愛幹淨的人,不要教她嫌棄我,要叫她習慣我這裏。

吃完了飯,劉雀兒就一邊想著給蘭妹兒煮啥可口的飯,一邊使勁地撬石板。

把這一個坑挖好就回去,他想,還是給她熬米湯飯吧。上回蘭妹兒回來就愛吃米湯飯。她上回帶回來的幾樣鹽菜都還在,吃在她的口裏咯嘣咯嘣響,這回夠她吃了。這回我一定上街去割兩斤肉,和那些幹竹筍幹菌子燉一些,和蓋菜、耳子炒一些,讓她飽飽地吃一頓。

這樣想著的時候,一塊石片忽地就落在自己的麵前了,劉雀兒嚇了一跳。天上是不可能落下石片的,一定是有人打來的。這個人不是專門打我。要打我,就一定是一塊大些的石頭,也一定打上了。他是和我開玩笑,是有意嚇唬我。劉雀兒這樣想著,站起身來,就看見身後麵站著一個人。太陽從這個人的身後照過來,人就顯得很小,隻是一個黑影子,太陽卻很大,把人都圈在裏麵了,像是家裏牆壁上畫的紅太陽一樣,隻是中間的像不是偉人的,是一個穿裙子的女子。光線像是金光燦爛的鋼針,射得劉雀兒睜不開眼睛。他眯著眼看不清,伸出手來在額顱上遮住眼睛上麵的光線,還是看不清。

“是哪個?”他問。

沒有回答,他卻聽見哧哧哧的笑聲,雖然是拿手捂住嘴巴,劉雀兒還是聽明白了,是蘭妹兒。

劉雀兒把雙手在兩麵胯上一擦,就跑過去了。

一月時間了,他心裏很想念她。以前,在蘭妹兒上次回來以前,他是沒有過那種想念的熬煎的。這陣他本是要跑攏去看看蘭妹兒,看看她是不是還是原來的那個樣子,是不是還是紅嘟嘟的嘴巴,厚厚的,看一下就想咬一口的紅嘴巴;是不是還是白生生粉嘟嘟的臉盤,月亮一樣,有兩個小酒窩的臉盤。還沒有跑攏的時候,蘭妹兒卻跑來了,一頭鑽進了他的懷裏。劉雀兒一把把她抱住。他本來沒想到要抱她,跑得急了,猛地碰到蘭妹兒,要是不抱住,兩個人都會滾到地上的。

蘭妹兒在他的胸口上趴一陣,又抬起頭來看他的臉,“看把你熱的,”蘭妹兒說著,從褲兜裏掏出一小卷紙,沾去劉雀兒臉上的汗水,“這麽熱,受得了?

爬了這一段坡,我都歇了兩道氣。”

“我不累,我習慣了。”劉雀兒說,“不這樣累著,反倒不習慣了。”

“賤命。”蘭妹兒抱怨,“就沒想到不這樣累?就沒有想到吃輕省飯?一輩子就這樣累著,你心甘?”

劉雀兒想過。有哪個不那樣想呢。又有哪個想咋樣就能咋樣呢。他想,自己就是一個下苦的命。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想不到。”劉雀兒說,“輕省飯,不是我能吃的。”

蘭妹兒恨他一眼,把懷裏的小挎包拉開,從裏麵取出一疊一百元的錢票子來,逮住一頭,把另一頭甩得嘩嘩響,然後伸到劉雀兒的麵前。“這就是輕省錢,這就是輕巧錢。和你吃苦攢勁掙來的錢,是一樣的。”蘭妹兒說,“你看,哪裏有不同?”

劉雀兒看不出那些錢的不同來,隻能看出顏色的新舊和紙張的軟硬來。他羨慕蘭妹兒能有那樣多的錢,他也恨自己沒有那樣的能耐,也就羨慕蘭妹兒有掙那樣輕省錢的本事。

“是你掙的,我不要。”劉雀兒看一眼她的手說,“你就裝上吧,要不,就存起來。”

蘭妹兒卻把錢塞進了他的懷裏,還使勁地推了他一把,“這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一年十二個月不吃不喝,也掙不了那多。”蘭妹兒嘟起嘴,有些懷恨的樣子,“放著掙錢的門路不掙錢,偏要端上金碗討口。”

劉雀兒就不曉得蘭妹兒說的是啥意思了,就有些糊塗。看手裏的錢,又看蘭妹兒,“這是……”

“這是你那一個頂十個的朋友給你的,”蘭妹兒斜眼看劉雀兒,“他說,他把多餘的幾個罐子壇子都賣了,他也沒想到會賣一千元。”

“一千元?”劉雀兒不相信地開始數手裏的錢。

“看你那小心眼兒樣子,好像我貪汙了你的。”蘭妹兒抱怨,一晃一晃地扭著腰,“我要貪汙,就一張不給你了。”

劉雀兒趕緊賠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那些東西能賣成錢?”

“不能賣錢,還是薛大夫白給你的?”

“也不是。我是說,那些東西,還挺值錢的。”

“人家薛大夫人緣好,有門路,”蘭妹兒看著劉雀兒,“他還說,你要是還有的話,他可以幫你的忙,也就是幫你賣一些,幫你湊錢……”

劉雀兒就一臉的感激,張張嘴,本想說,上回薛大夫給的錢,還沒有還人家呢,這回又是這麽多,那可要買多少新的細瓷杯碗盤子啊。又記起薛大夫說過,千萬不要對別人,包括蘭妹兒,說起他給錢的事,就動動嘴巴,沒有把話說出來。

“開腔啊,你還有嗎?我好給人家回話呢,”蘭妹兒催促,問得很緊,“還有多少?”

“有,還多呢。”劉雀兒說到這裏,立即停住,不好意思地看看蘭妹兒,“也不多,還有幾個,不好。好的,上回都叫你拿走了。”

蘭妹兒看一眼劉雀兒,慢慢地咧開了嘴巴,笑了,沒有笑出聲音來。“走,回吧,”她說,拉上劉雀兒的手往山坡下走,“隻要你有,那就是你的輕省錢,就是你的寶貝,不愁這輩子的吃穿了。我跟上你,是要享福的。你說是不是呀?”

劉雀兒看著蘭妹兒的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臉上像是有很小的蟲子在爬,爬得他很難受。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像是抽筋。

蘭妹兒每走幾步,就要看一眼劉雀兒。劉雀兒明白她在等著自己的回答。

“以後再說吧,”他說,“以後用錢的路,多得很。”

“這陣就不用啊?這陣急用呢,”蘭妹兒說,“你曉得我這回回來,是為了啥?”

劉雀兒記得上回蘭妹兒說過,每個月都要回來看他,就說:“看我?是看我,你上回說過的。”

“不看你,我還看別人啊。”蘭妹兒很好看地看他一眼,笑得嘴巴都大了,“明給你說了吧,我,懷上了。”

劉雀兒卻沒有聽明白:“啥子叫懷上了?”

蘭妹兒伸出一隻手,捏住他的鼻子尖,另一隻手摸住自己的肚子:“這裏,懷上你的娃娃了,傻瓜。”

劉雀兒站住,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的肚子,慢慢伸過手去。他摸到的,是軟乎乎的肚皮,並沒有想象中的娃娃。蘭妹兒拍打一下他的手:“剛懷上的,毛桃子那麽大,你能摸到?”

“那你,咋曉得的?”劉雀兒不明白,“這是真的?”

“我在醫院檢查過才回來的,你還不相信醫院?”蘭妹兒又要捏劉雀兒的鼻子,劉雀兒讓過了,“就是上次回來的那回,你太行了,一次就種上了。”

“不行,”劉雀兒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頭,“是,是八次。對,是八次才種上的,我記得很清楚。”

蘭妹兒就笑。“你想過嗎?”她問,“這就是要花錢的。俗話說,父母身上好花錢,兒女身上好花錢。我們都沒有父母了,沒人伺候我們,我們也少了一頭的負擔,算是省了。兒女來了,花錢是少不了的。那可是個無底的洞,是個填不滿的洞啊。”

劉雀兒很有信心:“你不要怕,花錢的事有我,”他把一隻手放在蘭妹兒的後背上,“你就專心懷你的娃娃吧。”

回到院壩裏,劉雀兒看見上回蘭妹兒帶走的那隻棕箱子放在門邊。劉雀兒看一眼蘭妹兒,蘭妹兒望著他隻是笑,不開腔。劉雀兒把箱子挪開,開了門,又把箱子提進去。“挺重的,裝的啥啊?”

“自己看嘛,”蘭妹兒說,“都是你的。”

劉雀兒就揭開箱子,見裏麵都是衣裳,有男式的,也有女式的,還有幾件小娃娃的。其餘的都是各種各樣的飲料。蘭妹兒檢出幾件男式的,在劉雀兒身上比畫,“這都是我給你買的,我是你的女人嘛。”她說,“女人天生就是心疼男人的。男人嘛,天生就是叫女人心疼的。”

一陣熱乎乎的感覺從劉雀兒的心口上直流到肚臍眼。他想,世上還有比蘭妹兒更好的女人嗎?要是有,那才是怪事。

蘭妹兒隻喝了半碗米湯,喝了一瓶營養快線,“夠了,”她說,“懷娃嘛,肚子裏沒地方了。”

“我明天去給你割肉,你喜歡咋吃就咋吃。”劉雀兒鋪好了床鋪,要蘭妹兒上床歇氣,“你累了,歇一陣。”

“你叫我一個人睡啊?肚子裏的娃是我一個人的?”蘭妹兒滿臉不高興,“懷娃比你開荒山還累人。你不受這累,也不活泛點兒,給我揉一下肚子。”

劉雀兒要給她揉肚子,蘭妹兒又不高興,把他的手打一下:“就這樣啊?到**去。”

蘭妹兒說著,又站著不動。劉雀兒見蘭妹兒嘟著嘴生氣,就伸過手去。原意是要拉她,蘭妹兒卻咧開嘴笑一下,把雙手搭在劉雀兒的頸項上麵,身子懸空了。

劉雀兒明白她的意思,把她抱起來放在**。蘭妹兒還是不鬆手。劉雀兒隻得脫了衣裳上床。上了床又起來,過去把門關上,閂好。

“怕啥?”蘭妹兒抱怨,“我們兩個的事,和外人啥相幹。”

“是不相幹。萬一有人看見了,總是不好。”劉雀兒心裏還是擔心的,“我們還沒有結婚呢。”

“結婚也就是兩口子啥也不怕地在一堆睡覺,明目張膽地生娃娃,”蘭妹兒給他寬心,“我們趕緊結婚吧,那就啥也不怕了,明目張膽了。”

這時的劉雀兒已經顧不上說話。蘭妹兒也不用他說話,等他停下來,喘氣均勻了,才問:“我們啥時間結婚啊?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那可是藏不住的,不是你桃花山的瓶瓶罐罐盤盤碗碗,埋在哪裏就在哪裏,你不去挖,別人也不曉得。

你曉得我為啥吃那麽少的飲食?就是怕肚子裏的娃娃長大了。我吃得少,他就長得慢。像是你種的莊稼,沒有化肥,長得就要慢些。”

劉雀兒想是這個道理。長得慢,總是要長大的。婚是要趕緊結的,要不,肚子現了形,閑話就要淹死人了。“那我們就結了吧。”劉雀兒決定下來,“桑樹埡近鄰的人,都吆喝一聲,也就十來桌酒席,費不了多少事,也花不了多少錢,收下的禮,虧空也就填起來了。”

“就這樣簡單?”

“你在外麵跑得多,熟悉,去買一些菜回來,”劉雀兒半閉著眼睛,像是已經想好了,“廚子嘛,桑樹埡多的是,由我們挑選。”

蘭妹兒聽完,鼻子哼了一聲,氣衝衝坐了起來,扭頭看著劉雀兒。“你想得太簡單了,要是那樣的話,我何苦要到外頭去打工?我們早結婚三四年了,何必等到這陣。”她說,“我們在桑樹埡過的是啥日子?說明白了,豬狗不如,討口子都不如。我可是窮害怕了,再也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了。”

蘭妹兒說著就哭起來。蘭妹兒一哭,劉雀兒就慌了,忙坐起來,一手給她擦眼淚水,一手拍著她的背。劉雀兒記得,蘭妹兒小時候每次哭,他都是這樣哄她。

一哄,她就不哭了。

“你要咋樣呢?你過的橋比我走的路多,是見過世麵的人,”劉雀兒說,“你想咋樣辦呢?”

蘭妹兒不哭了,抽抽搭搭半天,說:“你想劉雀兒,這陣桑樹埡哪個結婚不是新房子?哪個結婚不是新家具?哪個結婚不是幾十桌酒席?”

劉雀兒想,也是。這陣不同以前了,好像家家戶戶都一下子有錢了,像是一夜間得了橫財,都富裕起來了,幹啥事都大操大辦的,生怕別人說他沒錢,生怕錢花不出去。婚喪這樣的大事,更是辦得轟轟烈烈,變著花樣耍排場。可那是別人,我劉雀兒還是原來的劉雀兒,連發財的夢也從來沒有做過一個,隻是比原來吃得飽了,想吃啥就吃啥,隻是比原來穿得光鮮了,感覺像是過年了,像是當新郎官了。我這就滿足了。修新房子、置新家具,那隻是想一想,做夢一樣的想一想,不是我這陣能辦得到的事,也不去想它。

“你曉得的蘭妹兒,那要花很多錢啊,我這陣哪有那多錢。”劉雀兒把蘭妹兒的背扶住,放她睡下去,趴在她的麵前說,“結婚嘛,辦幾桌酒席就行了。意思是叫別人曉得我們結婚了,何必那樣花費呢。再說,別人送了禮,就欠了人家的人情。人情是要還的。來來往往的,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啥時候才能還得清。”

蘭妹兒還是要排場,“樹活皮,人活臉,結婚是一輩子中最大的事,是出頭露臉的時候,總不能悄悄地辦了,像做了賊一樣,一輩子都沒臉麵,一輩子都叫人說三道四的,像是有啥軟教人家捏住了。”

劉雀兒明白蘭妹兒說得有理。是應該那樣辦一回酒,在大庭廣眾露一回臉,在桑樹埡趾高氣揚一回,顯示自己也不低於人下。但穿衣吃飯亮家當,我劉雀兒哪裏有那個能力呢。蘭妹兒一定要那樣辦,我可是辦不了的。“道理是那樣,可這陣,哪裏來的錢?”他很為難地說,“如果,如果再等一段時間……”

“等多久啊,娃娃在肚子裏也能等嗎?你摸,已經有核桃大了。再等一段時間,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了。”蘭妹兒拿過劉雀兒的手往肚子上放,“再說,你能等出錢來?到底是咋想的?說給我聽一聽嘛。”

“我想……”劉雀兒顧慮重重的樣子,很不願意說出來,“昨天你說過,桃花山挖出來的那些東西能賣成錢,到底能賣多少錢一個?你和薛大夫熟悉,問清楚價錢,我,再賣一些。”

蘭妹兒翻過身來,把手放在他的胯根。“我當時就問過了。東西不一樣,價錢也不一樣。不過他說過,他會盡量地給你講價,把價錢往高裏抬。你們是兄弟,是朋友嘛。”

劉雀兒長出一口氣,像是放下心來,“那你還是找他,講一講價,再賣一些吧。”他說,“沒辦法的事了,隻能這樣了。”

“到底有多少啊?說明白,我好給他回話,”蘭妹兒把劉雀兒抱住不放,“你的腦殼要是早點兒這樣開竅就好了。你想啊,要是早些把那些東西賣出去,我們這陣過的該是啥樣的日子?”

劉雀兒想不出這陣應該過啥樣的日子。他隻想到那些東西是先人的,不該糟蹋,也不能糟蹋,那是一種罪過。

蘭妹兒又催促他:“你到底有多少啊?”

“他能給多少錢一個呢?大概?”

“上回,除開他送給朋友的,還有十個,給了你多少錢?”蘭妹兒說,“這回他給那個價不行,要漲價。”

劉雀兒心裏就開始盤算,不算山上可能挖出來的,隻是房後麵竹林裏的一窖坑,結婚夠了,置家具也夠了,修房子也夠了,以後……蘭妹兒使勁地捏了他一把,劉雀兒的盤算就亂了。“慢慢湊吧,我天天去挖,山上還能挖出一些。”他說,“下回你去的時候,先帶一些試試,不要叫他為難。

朋友嘛,不能總是給人家添麻煩,教人家反感。”

“我曉得。如果不是你上回和我做了那樣的事,如果不是我懷上了,我也不會教你去賣那些東西的,畢竟是先人的東西嘛。”蘭妹兒緊緊地偎在劉雀兒的懷裏,像是一隻嫌冷的貓,“把我們結婚的費用湊夠,其餘的,就放在那裏,不賣了。”

“就是。”劉雀兒很讚成蘭妹兒的話,“以後,來錢的路多得很。”

這時候,從窗子上還能看見外麵的天色。就要到夏至了,正是白天天氣最長的時間,黑得遲。劉雀兒還想爬起來,蘭妹兒抱住不肯。“你不想我了?”她說,“你把東西挖夠了,我就走,又要一個月時間才回來,難熬吆。”

劉雀兒就不起來了。

第二天天剛亮,蘭妹兒又有了新的主意,拉住劉雀兒不讓起來。“你睡得倒香,我可一晚上沒睡著。”蘭妹兒說,“要到啥時候才能湊夠結婚的錢啊。還沒有湊夠,娃娃就已經出懷了,現形了,那樣咋行。十月懷胎,再過九個月就要生了。”

十月懷胎劉雀兒是曉得的,在以前,那是和自己無關的事,從來沒有想過。

這陣蘭妹兒算起,還有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就算那時候弄夠了錢,結婚已經遲了。他見過大肚子女人,一晃一晃走路的樣子,像個大鴨子,很惹眼的。

“那咋辦呢,”劉雀兒沒有辦法,“你說咋辦呢?”

“女人是個生娃的,香爐是個插蠟的。”蘭妹兒說,“娃嘛,不隻是你的,也是我的,是我們兩個人的。你不要,我還要生呢。我年輕,你要多少我就給你生多少,隻要你養得起。你看這樣行吧,這一胎,就不要了吧。我們風風光光結了婚,大大方方生個娃,體體麵麵的事,多好。免得這陣湊錢來不及,到時候體麵也顧不上,丟了臉,還遭人指指戳戳。我們大人是小事,娃兒可就遭罪了,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劉雀兒沒想到蘭妹兒的這種想法。在桑樹埡,自己的年紀不小了,蘭妹兒也算是老姑娘了。我們這樣年齡的人,都已經有娃了。我們好容易有了一個,她又不想要,咋辦呢。

劉雀兒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沮喪地看著蘭妹兒,希望她能改變主意。

蘭妹兒沒有改變主意。“你也不願意教別人說你的娃吧?你也不願意自己的兒女教別人看不起吧?”她也有些傷心,“走到這一步了,我們已經走錯了。不,不是走錯了,是走早了一步,這陣改正還來得及,再遲一些,就來不及了。我們隻能這樣。我們努力明年把房子修起來,就結婚。就差一年的時間嘛。”

“修房子的事,不是那樣簡單。”劉雀兒說,“既然已經懷上了,就……”

“哪裏不簡單?你怕的,不就是錢嘛?”蘭妹兒打斷劉雀兒的話說,“你把挖出來的東西都賣了,不要顧忌啥,湊到錢是大事。我呢,也湊了幾千塊。到時間買幾件好些的衣裳,其餘的,還不都是你的。心往一處想,還有辦不成的事?

雀兒哥,聽蘭妹兒的,不會錯。”

劉雀兒不開腔。他不曉得到底該咋辦。

“就這樣定了吧,明年,我給你生個最聰明的娃娃,隻要你有錢,好好地供出來,當個鄉鎮幹部沒問題。混好了,說不定還會當上部局幹部呢。”蘭妹兒鼓勵劉雀兒,“那時候,我們就享福了,你就沒有啥後悔的了。這陣不聽話,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

劉雀兒長出一口氣。隻要你能給我生個幹部,那就這樣吧。

蘭妹兒趴在劉雀兒身上,劉雀兒沒有動靜。“那就起來吧,你上山去挖東西,我給你煮飯。”蘭妹兒說,“你昨天說今天去割肉,是你想吃肉吧?我去割。”

“你不吃,就不割了,免得花錢。”劉雀兒說著就起來,找出一個背篼背上,看看太陽,出門去。往天的這個時候,他早已經在山上了。

蘭妹兒在後麵招呼:“太陽一端,就回來吃飯。聞到肉香,你就往回走嘛。”

太陽沒端,劉雀兒就聞到了一陣香味。他吸吸鼻子,辨出那是新鮮肉的味道。

害怕不是自己家的香味,看看太陽,要快端頂了,是該回去吃飯的時候了。劉雀兒把鋤頭放下,把背篼背上。背篼裏是滿滿的陶器。早上出門後,他看見蘭妹兒上街去了,就回到房後麵的竹林,刨開窖坑,挑挑選選裝滿了一背篼。害怕蘭妹兒像昨天一樣跑上山來,他就把背篼背上山來了。今天又挖出了幾樣,背篼已經裝不下了,就抱在懷裏。

走到半路,蘭妹兒就來了。劉雀兒想,幸虧自己想得周到,要是她這陣上山來沒有看見背篼,或者是在竹林裏看見背篼,窖坑裏麵的東西就要露餡了,就要叫她一下子全都要賣了。

蘭妹兒接過他手裏的兩樣東西,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這是啥東西啊,這樣奇形怪狀的。”她說。

“我也是第一回見過,”劉雀兒說,“不曉得是不是值錢。”

“管他呢,都帶上。啊,你挖了這麽多啊,”蘭妹兒看見劉雀兒背篼裏裝滿了,高興得跳了一下,“天天都能挖這麽多啊?我們今年就能修房子了。”

“別跳,小心把手裏的弄爛了。”劉雀兒說,“哪裏天天挖這麽多。有時十天半月都挖不到一個呢。今天運氣好。”

蘭妹兒不相信,偏著腦殼看他。“你哄我,”她說,“這些是你原來窖在山上的,今天取現成的吧?”

劉雀兒嘿嘿嘿地笑,“不是,挖的。你看嘛,泥巴都還在上麵呢。”

劉雀兒不和她爭辯,隻要她不說是窖在房後麵竹林裏就行。

看著蘭妹兒一件一件往棕箱子裏麵裝東西,已經完全忘記吃飯的事了,劉雀兒也不覺得肚子餓,幫著把穀殼子往箱子裏的空隙裏麵灑滿一層,就去買來一捆燒紙,拿上三炷香,到桃花山去了。這些陶器都是先人們帶在身邊幾千年的東西,一直形影不離的。我弄壞了他們天長地久長睡不醒的墳墓,把他們的衣祿罐子換了個地方,先人們是會原諒我的。我在桃花山栽樹,是為了那裏更好,是為了我以後過得更好。這陣我把那些衣祿罐子拿去賣錢,讓它們東一個西一個,四離五散,就是一種罪孽,是不能原諒的了。劉雀兒這樣想著,抱著一捆燒紙上山,四處燒著,口裏祈禱著,請求先人原諒自己的罪過。先人啊,你的子孫劉雀兒隻有這個能耐,你就原諒我吧。我湊錢不是為了享樂,是結婚,是為了延續劉家的香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