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雀兒起床的時候,太陽已經在頭頂上了。桑樹埡的太陽好像沒有羌氐市的太陽大,沒有那麽曬人。隻要不出門去,穿單衣裳正合適,身上總是涼絲絲的。
劉雀兒掃完屋裏屋外的地,蘭妹兒也就起來了。“我去買肉,”劉雀兒說,“是燉呢,還是炒,你說了算。”
說完劉雀兒就要出門。蘭妹兒叫住了他,“不了,蒸米飯吧,我曉得你愛吃炒米飯,”她說,“我,就吃白米飯,弄個酸菜湯就行了,那個挺開胃的。”
劉雀兒就高興起來。他好久沒有吃炒米飯,身上像是沒有勁了。昨晚折騰了一晚上,這陣雖然很興奮,但還是覺得渾身都是酸軟的。來幾碗炒米飯,正好補補身子。
蘭妹兒梳妝打扮完畢,米飯已經蒸好了。兩個人的飯,很快就熟了。要是以前一個人,這陣已經炒好了。劉雀兒揭開酸菜缸,一股酸菜的味道就衝上來。蘭妹兒的鼻子很好使,早聞到這種氣味了,皺皺鼻子,往黑黢黢的缸裏看一眼,“算了,”她說,“你洗鍋,我來。”
蘭妹兒從她昨晚提包裏倒出的食品裏麵揀出兩個塑料袋子,一包是酸菜,另一包是粉絲。蘭妹兒是很有心計的,提前就準備好了,劉雀兒想。蘭妹兒很快地弄好了一大碗湯,又舀起一碗白米飯,劉雀兒就在鍋裏炒米飯。
蘭妹兒吃得很斯文,拿箸子在飯裏挑挑選選,米飯像是成了酸菜粉絲的菜。
劉雀兒狼吞虎咽地刨了半碗炒米飯,就開始放慢了速度。“吃不上?想吃啥?還是給你弄肉吧。”他說,“你不習慣桑樹埡的飲食了。”
蘭妹兒抬起頭來,望住劉雀兒笑,“我要吃的,你都有,”她說,“還操啥閑心。”
“我就這些,你吃不上嘛。”
“你有香蕉,就夠了,”蘭妹兒笑得很好看,唇紅齒白的,“飯都可以少吃了。”
劉雀兒就糊塗了。他記得在羌氐市醫院,薛大夫給他拿過香蕉,他吃了,蘭妹兒也吃了。回來的時候,自己沒有買啥東西,哪裏有香蕉呢。他看著蘭妹兒。
“昨晚上我已經吃過了。”蘭妹兒笑得更開心。劉雀兒更加糊塗了,他很清楚,蘭妹兒昨晚上隻吃了方便麵,裏麵加的火腿片。
蘭妹兒放下碗,哧哧地笑著站起來,到了劉雀兒麵前,在劉雀兒沒注意的時候,蘭妹兒一伸手就在劉雀兒的襠下抓住了,“這不是香蕉?”她說,“你咋啥話都要說明白呢。”
劉雀兒嚇得腰一彎,拿著箸子的手趕緊放下去捂住那裏,臉刷地紅了。蘭妹兒說的香蕉,原來是……
“你要吃?那可不是你吃的。”蘭妹兒說,“你快吃飯吧,吃畢了,我們去桃花山。”
走在桃花山上的時候,劉雀兒還是耳熱心跳的。這時候太陽已經當頂,早上藍盈盈的天空,變成了淡藍色,像是綠苗子曬得有些枯萎了。劉雀兒就不住地往四下裏看,看桃花山下麵一團一團的墨綠。那是核桃樹、板栗樹的顏色,那是洋芋地、苞穀地的顏色。墨綠顏色中間的灰褐色,就是桑樹埡人戶的房屋,就是房屋中間連通的土路。
看了一陣,劉雀兒的臉上就不覺得熱了,也感覺不到咚咚的心跳了,自在了很多。
蘭妹兒走山路很慢,走幾步就要歇一下,靠在路邊的青石板石牆上呼哧呼哧喘氣。劉雀兒就走到前麵,到了原來撬石板的地方,搬一塊青石板放在一棵桃樹下麵,用手掃淨了上麵的沙土。他回頭看蘭妹兒,蘭妹兒正東張西望地站在那裏,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劉雀兒想,這裏原來是滿山的古墓,平時是沒人到這裏來的,蘭妹兒膽子小,更是從來沒有過,這陣她可能是害怕了。
劉雀兒往下走一段,跟蘭妹兒一路上來。蘭妹兒拉著他的手,眼睛看著路邊上劉雀兒砌的青石板石牆,看著石牆圍成的一塊一塊黑油油的方格子地。劉雀兒也看著那些石牆,看著青石板上麵那些青白青綠的花紋,和羌氐市那些牆壁上貼的瓷磚、地上鋪的地磚,還真有些像。他就想起了薛大夫說的話,想起了他要來這裏開發這些青石板的事。那時候,這些沒用的東西,就成了金山銀山了,我劉雀兒的窮日子,也就要結束了。
蘭妹兒在那塊他掃幹淨了的青石板上麵坐下來。劉雀兒見蘭妹兒手裏拿了一罐酸牛奶,隻顧看那些石牆和石牆中間的空地,把手裏的酸牛奶忘了,灑得滿身都是,斑斑點點的。劉雀兒沒有提醒她,他不敢說她的不對處,怕她不高興。蘭妹兒動不動就嘟起嘴巴生氣,這一點還是原來的那個樣子,一點兒沒變。
山上有輕輕的風,頭上的桃樹丫枝一晃一晃的,不仔細看不出來。隻有葉子呼扇得快,很明顯。太陽大了,熱起來了,傳來了幾聲山下麵樹上的蟬子的叫。
蟬子和雞公一樣,一個叫起來,其餘的都跟著叫起來,由原來單調的幾聲,會合成了一陣一陣的聲浪。要是沒有蘭妹兒在這裏,劉雀兒的心裏一定會煩躁的。以往的這個時候,他都要詛咒蟬子該死,吵鬧的耳根不清靜。
蘭妹兒已經看完了劉雀兒的一片桃樹,看完了一片還沒有栽桃樹的空方格子地,也看完了一大片還沒有挖出來的古墓荒山。農曆五月的天氣,大多數樹上已經有了羊眼睛大小的桃子,和樹葉一樣的顏色,一簇一簇的,青青的。地上也落下了一部分。小桃子結的多,長大的時候,就會有一部分被擠落下來,剩下的就長大了。
“就這些啊?”蘭妹兒問。
“就這些,每年都栽一些。”劉雀兒說,“要不了幾年,滿山都是桃子,那時候,我就忙不過來了,就要你回來幫忙了。”
蘭妹兒看住劉雀兒,有些不明白,“我能幫你啥忙?”她說,“栽樹?摘桃子?吃桃子還差不多。”
“當然要吃,由你吃夠,”劉雀兒笑了,眯一下眼睛,“你可以幫我賣桃子啊,擺個攤子,收錢。”
蘭妹兒想一想,懶洋洋地說:“那還差不多。”
“別的事我都能幹,不用你動手。”
“就這樣能湊多少錢啊,”蘭妹兒愁起來,很有些擔心,“我可等不及了。”
劉雀兒不明白蘭妹兒啥事等不及了,不解地看著她。
“我們得趕快結婚,”蘭妹兒也看著劉雀兒,“時間久了,就……”
蘭妹兒原來說過的,等他們都湊夠了錢才結婚。這陣劉雀兒還沒有多少錢,也不曉得蘭妹兒湊了多少錢。他不敢說結婚的事,那是要錢的。蘭妹兒說結婚,她有多少錢呢?劉雀兒不敢問,怕她想是他想要錢。
“就靠你這桃花山上麵的幾根要死不活的桃樹,啥時間才能湊夠結婚的錢啊,”蘭妹兒很憂心地說,“唉,昨晚上,真不該……”
劉雀兒明白蘭妹兒說的是啥事,也不好意思起來,也覺得是大不應該。這陣後悔也沒益了,隻是想不出一個辦法來。
“那你說……”
“我原來還以為你的桃樹很多很大呢,以為每年能摘很多的桃子,能賣很多的錢呢,”蘭妹兒一口氣說下去,“所以我就,吃了你的,香蕉。”
一說到香蕉,劉雀兒就臉紅。這陣他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笑。他心裏說不出來,隻能在臉上笑。
見劉雀兒不開腔,蘭妹兒又四下裏看看。“你那些吃飯的碗,就是在這裏挖的吧?”蘭妹兒像是無意地問,“我原來就聽說,這古山裏麵,葬了很多的羌戎人,他們都有陪葬的東西。”
劉雀兒還是沒開腔,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你開這裏的荒山,就是想要挖裏麵的那些東西?”蘭妹兒偏要問。
“不是,我是無意中挖到的。”劉雀兒說。他想,既然蘭妹兒已經曉得了,或者是她已經猜到了,就沒必要再哄她。昨晚一過,反正跟夫妻是一樣的了。夫妻之間,有啥不能說的呢,不能互相隱瞞了。
“我不問,你就不說,不相信我啊。問一句說一句的。”蘭妹兒又嘟起了嘴巴,眼皮一閃一閃的,慪氣的樣子。
劉雀兒就說:“我還沒說嘛,看把你急的。我說啥呢?總不能光給你說這些吧?”
“那也不能說一說你的香蕉?”蘭妹兒又笑起來,“你給我說啥了?把我當賊一樣的防著。”
“我不曉得你想聽啥。”
“那好,我問,你回答。”
劉雀兒就笑:“這樣行。”
“行?審問賊娃子啊?”蘭妹兒倒高興起來,“那我就審問了:每個古山裏麵都有?”
“都有。有好的,也有弄爛了的。”
“都一樣?”
“不一樣。各種各樣的都有,大概幾十種吧。”
蘭妹兒就驚歎:“啊,那麽多啊,你的屋裏不都堆滿了?我咋沒有看見呢?
就那幾個碗。”
劉雀兒就聰明起來:“這是哪裏?這是桃花山,是古山古墓,那些東西,都是古人的陪葬。我們桑樹埡有哪個把古山裏麵的東西放在屋裏?除非是那些不懂事理的城裏人。”
“那,你又還回去了?還不如不挖它。”
蘭妹兒臉上就慢慢地舒展開來,像是開滿了桃花一樣,紅豔豔的,粉嘟嘟的。
“沒有還回去。”劉雀兒遲疑了一下,沒有往下說,眼睛就看著麵前一塊大大的青石板。那下麵就是他弄傷了自己雀兒的那個洞,至今想起來,褲襠裏還一陣一陣的隱隱作痛。
蘭妹兒沒有像剛才那樣一句接一句地問。她的目光從劉雀兒的臉上,順著他的眼光移到那塊大大的青石板上麵,停住了。那塊石板是專門放在那裏的,周圍一塊小石子也沒有,全是黑油油的土。
“沒還?”
“沒還。”
劉雀兒的回答是蘭妹兒不滿意的,像是有意不回答,有意回避她。蘭妹兒又嘟起了嘴巴。
“那你把它……砸碎了?”蘭妹兒很惋惜的樣子,“真可惜。”
“也沒有,我把它們全都集中在一堆,埋了,”劉雀兒見蘭妹兒往那塊大大的青石板走去,就過去擋住了她,“它們本來就是土裏麵的嘛,把它們還回去了。”
蘭妹兒繞不到青石板上,就趴在劉雀兒的背上。劉雀兒沒有趔趄。他覺得自己的臉皮厚了,沒有以前那樣不地意思了。
劉雀兒見她有意無意地要到那塊青石板上麵去,就說:“走吧,這裏的太陽曬得很,我們到桃樹林裏去耍。”
“這青石板上不是很好耍嗎?”蘭妹兒說,“來,我們就坐在這裏。我,我想吃香……”
劉雀兒趕緊捂住她的嘴巴。“不,不能在這裏,”劉雀兒顯得語無倫次,“這裏不好耍,我們走吧。”
“咋不好耍?這塊青石板大嘛。”蘭妹兒扭著腰說,“這樣也行,我們把它搬回去,搭在院壩裏,多好。”
蘭妹兒說著,彎下腰動手去搬。劉雀兒趕緊拉住蘭妹兒。“不,不行,下麵有、有、有長蟲。”
劉雀兒第一回說謊,並且是在蘭妹兒麵前說謊,沒說完,臉先紅了。
蘭妹兒從小就害怕長蟲,不敢一個人到野地裏去,聽到別人說長蟲,也會嚇得驚叫起來。劉雀兒這陣說到長蟲,也是一時想不到別的能阻止蘭妹兒的話來,所以試探地說。嘴上說著,卻做好了在蘭妹兒受到驚嚇的時候去扶住她的準備。
蘭妹兒卻不像原來那樣驚詫,一點兒不害怕,還有些好奇,有些向往,看看他的臉,又看看青石板,不相信,“長蟲?”她說,“下麵有長蟲?”
“嗯。”
劉雀兒說著,拉上蘭妹兒就走,生怕蘭妹兒再問。他不想說出是在那裏雀兒受了傷。
“長蟲我也要看嘛。”蘭妹兒叫喚著,還是跟上劉雀兒往旁邊的桃樹林裏走了。
到了桃樹林裏,蘭妹兒就沒有了剛才那樣的興致,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還有些蔫頭耷腦的。劉雀兒隻是跟在她的後麵,不曉得她心裏想啥,也不敢問,隻想著是自己在哪裏得罪了她,惹她生氣了。
“我們還是趕緊結婚吧,我想結婚。”蘭妹兒抓住一根桃樹的丫枝,把它壓在下巴上,“你想劉雀兒,我們的年紀都不小了,別人這麽大的年紀,娃娃都到處跑了。”
“那是,”劉雀兒很為難,“我們,沒錢嘛。”
“沒錢也結。”蘭妹兒很幹脆,像是已經決定很久了,“這裏滿山都是桃子的時候,我們的娃兒,也該到處跑了,那該多好。”
劉雀兒就笑。那樣當然好。結婚,有個娃娃,那是他經常在夢裏夢見的事。
這陣苦掙苦紮,種田種地賣糧食湊錢,省吃儉用湊錢,開荒山栽桃樹湊錢,都是為了結婚,都是為了有個娃娃,為啥不想結婚呢。
“你想,昨晚上,我們過得多好,多安逸。”蘭妹兒說,一臉的向往和回憶,好像還沉浸在那種場景裏沒出來,“你就不想我們兩個天天都那樣?”
蘭妹兒見劉雀兒癡癡地笑著看她,放開了手裏的桃樹枝,把手搭在劉雀兒的肩膀上,慢慢地把腦殼放在劉雀兒的胸前,整個身子趴在劉雀兒的懷裏。劉雀兒聞見蘭妹兒身上一陣陣的香味,像野草夾雜著野花的香味,熏得他像是睡在一片草叢裏,睡在一片花叢裏,還有一些喝了酒的感覺。
“當然安逸,神仙也就是那樣吧,”劉雀兒把蘭妹兒輕輕地抱住,雙手在她的背上摩挲,柔軟溫暖的感覺,又像是給他灌下了一杯酒,“我想了很多年了,可沒有想到是那樣的滋味。”
“那我們就結婚?”
劉雀兒愣住了。因為結婚是要用錢的,他沒有錢,結不成婚。
劉雀兒隻有不開腔。
蘭妹兒在他懷裏把頭仰了一下,又埋進去了,“我還是早些回羌氐市去,早些掙夠了錢,早些結婚。”蘭妹兒像是自言自語的夢話,聽得劉雀兒很傷心,心裏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想流眼淚,又流不出來,“我這回回來,就是想結婚的。我還以為你掙夠了錢呢。”
“沒有其他辦法了,”劉雀兒覺得自己沒本事,害得蘭妹兒傷心,也害得婚期一拖再拖,一生的大事,就這樣給誤了,“隻有這樣了。不過……要是薛大夫能……能幫我們一把,就好了。”
蘭妹兒像是想起啥事一樣,抬起頭來望著劉雀兒。“他能咋樣幫你呢,又沒有權力,”蘭妹兒說,“你也沒有他能幫上忙的啥事。”
劉雀兒差點兒說出了薛大夫說過要來桑樹埡開發這些青石板的事。他看看麵前砌成的一道道青石板石牆,把話咽下去了,沒有說出來。他想,那是薛大夫說的,能不能來這裏開發,還說不定,到時候再說吧。屬於自己的東西,總歸是屬於自己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再強求也不行。
“就是,我有啥事他能幫上我的忙呢。”劉雀兒歎了一口氣,“我隻是想一想,想一想,沒有啥子希望。”
蘭妹兒就拉上劉雀兒往回走。她說回去還要準備東西。劉雀兒也想到了要給薛大夫準備一些陶器,答應過的事就要算數,趁蘭妹兒回去的時候給他帶上。
劉雀兒熬了一鍋米湯飯,蘭妹兒取出帶回來的各樣鹽菜,坐在桌邊就開始吃飯。蘭妹兒吃得很香,鹽菜在她的口裏咬得咯嘣咯嘣響,很好聽,劉雀兒覺得聽著比吃著還香。
吃了飯,蘭妹兒就懨懨欲睡,上床斜躺在被子上。劉雀兒過去把她放平,扯過被子蓋上。外麵熱,屋裏還是很涼的,劉雀兒怕把蘭妹兒凍著了。
蘭妹兒發出呼呼的細微的鼾聲的時候,劉雀兒輕輕地出門去,順手拿起一把鋤頭,又拿起一個背篼,很快地就到了屋後麵的竹林裏。那裏是他原來窖洋芋的窖坑,這陣窖滿了從桃花山古山挖出來的古人的陪葬陶器。
劉雀兒很快地刨開窖坑上麵的土,那些陶器就露出來了。他顧不上挑選,漸次取出,放進背篼裏。背篼放滿了,劉雀兒才挑選了兩個海子。他把土重新蓋上,又拖一些竹梢來蓋在窖坑上麵,就看不出窖坑的痕跡了。
劉雀兒背上背篼,一隻手拿一個海子往回走。在院壩邊上,他停一下,沒看見院壩裏有動靜,放心地把兩個海子放在屋簷下麵的牆邊,又把背篼放下來。劉雀兒拖開碼在屋簷下的柴捆,取出背篼裏的東西,一個一個地碼在那裏,先放上引火的細柴,再放上稍微粗一些的柴捆子,裏麵放著的東西就看不見了。
劉雀兒很滿意地進屋,蘭妹兒還在睡覺,他就完全放下心來。
劉雀兒舀水洗手的時候,蘭妹兒醒了。“來,”蘭妹兒喊他,“來啊,我明天就要走了。”
劉雀兒一陣耳熱心跳,擦幹了手過去,蘭妹兒已經脫得一絲不掛了。
“我每個月回來看你一次,教你瘋一回,夠了吧?”蘭妹兒說,“沒結婚,就隻能受這些熬煎了。你難受,我也難受。有啥辦法呢。”
“該準備的,你都準備好了?”劉雀兒問。
蘭妹兒抱住劉雀兒,不滿意他這陣說話。“有啥好準備的?我原來想,應該帶一點兒啥東西的,羌氐市裏我的姐妹多嘛,人家回家,都給我帶東西呢。”蘭妹兒說,“可又有啥可帶的?我那個家裏,連老鼠也沒有了。你這裏呢,也就是這個樣子。”
劉雀兒想,給蘭妹兒帶一點啥呢?
“你住的,也是樓房吧?”劉雀兒問。
“你以為那是桑樹埡啊,都是幾十層的樓呢,”蘭妹兒像是來了興趣,“我們這樣的房子,在城裏是稀罕,哪裏有啊。”
劉雀兒就有了主意。他想起了薛大夫說過,吸夠了地氣的東西放在屋裏,人就有了精神,就不會生病了。薛大夫那樣的上等人家都能要的東西,蘭妹兒為啥就不能要呢?人家出錢都願意買一個,我這裏有的是,順便拿一個就是,不費神不費事的。
“你明天,把我那幾個碗拿上吧。就是昨天你吃飯的那種碗。”
“古山裏挖出來的?”蘭妹兒問,“叫我咋樣送得出手。人家用的是細瓷碗。”
劉雀兒就笑了,看來,蘭妹兒是不曉得那些東西的用處的,和我一樣孤陋寡聞。還是人家薛大夫有見識。
“樓房裏沒有地氣,就像是屋裏種的苞穀,屋裏栽的桃樹,總是要死不活的。”
劉雀兒就把薛大夫給他說的那些話的意思,加上自己的想象,說給了蘭妹兒,“沒地氣,人就沒有精神,身體就不好,時間久了……”
蘭妹兒來了興趣,高興起來,“那好。我都拿上?”她說,“分給她們一人一個,我們就都有精神了,她們一定會很喜歡的。”
劉雀兒受到了鼓舞,就說:“給薛大夫也帶幾個去,人家對我很好的。我一個人,人家對我像兄弟一樣,不隻是朋友。”
劉雀兒沒有說薛大夫是給了錢的。他想,那些錢以後要還給人家,不能算是薛大夫給的。
“就那幾個碗,再給薛大夫,我們姐妹就不夠分了。”蘭妹兒有些不滿意。
“不。給薛大夫帶另外的,是一些我從古山裏挖的東西,”劉雀兒說,“他說過想要,也要送給朋友。他的朋友很多。”
“幾個啊?”蘭妹兒稍稍放些心,“弄爛了,我可不管。”
是啊,那些都是容易弄爛的東西,車上又擠,路上又顛簸,弄爛了咋辦?劉雀兒想了一陣,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來。
他們起床後,蘭妹兒梳頭,劉雀兒就把架板上麵的一個箱子搬下來。那是一個不曉得放了多少年的箱子,裏麵是香樟木的,多少年過去了,還有幽幽的香味;外麵縫上了一層棕,還留有喜鵲鬧梅的圖案。劉雀兒拿掃把把棕箱子上麵的灰塵清掃幹淨,又找來一塊舊衣裳,蘸水擦洗。
“弄那個做啥?”蘭妹兒不明白。
“裝東西啊,”劉雀兒說,“裝在這裏,就碰不爛了。”
蘭妹兒歡叫起來:“你的鬼主意多啊。既然這樣,還不如弄水衝一下。衝幹淨了,太陽一曬就幹了。”
劉雀兒想,還是蘭妹兒聰明。就照著她說的,用水衝洗。衝幹淨了陳年的灰塵,劉雀兒看清了,棕箱子是用細棕繩子織布一樣織成的,上麵兩隻花喜鵲歇在梅花樹上,很好看的。劉雀兒就有些舍不得了。又想不出還有別的東西能裝那些陶器,就打消了留下來的念頭。人家是給了錢的,五百塊錢啊,一個棕箱子算得了啥。
蘭妹兒曬棕箱子的時候,劉雀兒就開始把屋簷下的柴捆一捆一捆地搬到一邊去,搬得很小心。蘭妹兒不眨眼地看著他,好像已經明白了他的用意,又有些疑惑不解。劉雀兒搬完柴捆,搬開柴草。搬完柴草,一堆陶器就露出來了,海子、盤子、杯子、罐子、瓶子,很多東西是蘭妹兒叫不上名字的,也是第一回看見。
她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像是嘴巴裏塞進了一根看不見的大蘿卜。
劉雀兒看看棕箱子,又看看麵前的東西,“裝得下,”他說,“有些東西可以摞起來,大的裏麵可以裝小的。”
蘭妹兒不說話,蹲下身子翻看那些東西。劉雀兒就去搬來一個化肥袋子,倒出裏麵的穀殼子,先在箱子裏麵填上一層,放上一層瓶瓶罐罐或杯盤,把能夠往海子裏麵裝的,裝進海子裏,用穀殼子填滿。棕箱子裝滿了,還剩了兩個高頸項的瓶子。
“這兩個歸我,”蘭妹兒見劉雀兒不準備裝了,就說,“算是給我的運費吧。”
“你拿去吧,免得我收拾,”劉雀兒看一眼高頸項瓶子,“你們拿去有用處,我要它沒益處。”
蘭妹兒看見劉雀兒把棕箱子蓋好了,搖一搖,沒見裏麵有聲音,就放心了。
“這些東西你還有嗎?”蘭妹兒問,“我還想選兩個其他樣子的。”
劉雀兒看著她。
“擺在屋裏挺好看的。”蘭妹兒說。
劉雀兒笑著說:“以後擺吧。由你挑,由你擺。多得很。”
蘭妹兒又看房子周圍,不明白地看劉雀兒:“哪裏有啊?”
劉雀兒停一下:“山上呢。我窖了一坑。”
“我下次回來,把它們都弄回來,”蘭妹兒說,“挑好的,先把我們的新房布置起來。”
“到時候再說。”劉雀兒有些不讚成,“那些東西,放在屋裏不好。桑樹埡不是羌氐市,城裏和鄉裏不一樣。我們忌諱那個。”
“有啥不一樣的?他們是人,我們也是人。他們能用,我們也能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