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雀兒在醫院的門口碰上了薛大夫。
薛大夫兩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裏,低著頭往出走,心事重重的樣子。快要走到劉雀兒的麵前了,還沒有看見站在那裏的人。劉雀兒使勁咳嗽一聲,薛大夫嚇了一跳,一下子站住了。一見到是劉雀兒,薛大夫回過神來,急忙伸出手,把劉雀兒的手抓在手裏。“好,好,你來了就好,”他說,好像從醫院裏出來,就是專門找劉雀兒的,沒想到在門口碰上了,“還沒有吃吧?我剛下班,正好我們一起吃。”
不由劉雀兒說話,薛大夫拉上劉雀兒就往前走,進了一家“聞香亭”餐館。
餐館裏麵吃飯的人不多,薛大夫徑直進了一個小間,敲著桌子叫:“服務員,服務員。”
服務員進來,一個女的,臉上笑眯眯的,穿著大紅的衣裳,走路輕輕巧巧,手裏拿著本子和筆,站在薛大夫麵前:“幾位?請點菜。”
薛大夫滿臉的不高興:“你不接客啦?先上茶水,菜嘛,按原來的標準上,還用問?”
服務員也是滿臉的不高興,啞著口出去了。“你先坐,我去方便一下。”薛大夫對劉雀兒說。
薛大夫剛走,剛才那個服務員進來倒茶。把一杯茶放到劉雀兒麵前,就放下了茶壺。劉雀兒把另一個茶杯放過去,服務員卻不理睬。“他來了自己倒,”服務員抱怨說,“開個飯館,有啥了不起的。哼,有幾個臭錢了,騷情。她的媽才是接客的呢。”
劉雀兒明白了她不高興的原因。想勸幾句,還想說薛訪梅不是開飯館的,是大夫,服務員卻走了。劉雀兒把薛大夫的杯子倒上,坐下等一陣,薛大夫還沒回來,菜就開始上來了。
端進來兩樣菜的時候,薛大夫回來了。“不好意思,剛才有人請吃飯,推辭了半天,總算是推了。朋友來了,不能不陪吧?”薛大夫說,“喝點啥?飲料,還是酒?”
劉雀兒喝了兩杯茶,已經不太渴了。酒喝了身上發熱,劉雀兒決定不喝。就說:“喝點飲料吧,解渴。”
“好。我也怕喝酒呢,正愁咋樣陪你。”薛大夫很有些歉意,不好意思地朝劉雀兒笑一下,“上回我們第一回喝酒,有蘭妹兒陪著,今天就不叫她了吧。叫她,也來不了。”
劉雀兒就不曉得蘭妹兒咋樣來不了。這陣已經是城裏人下班的時間了,就是在桑樹埡,也是回家煮飯的時候了,沒有人再勞動的。劉雀兒想,蘭妹兒幹啥事那麽忙,這陣還離不開身。
“她幹啥事?”劉雀兒問薛大夫,“這陣還在加班嗎?就是加班,也該吃飯了。”
薛大夫睜大眼睛看著他,半晌了才開口,“你,不是來看她的?”他問,“你進城裏來,是有別的事情?”
劉雀兒就有些糊塗,“是想看看她,”他說,“可我不曉得她咋樣了?這陣在哪裏?”
“不急,不急,”薛大夫出去,提來一大瓶飲料,黑黢黢的,和上午老高買的一樣,隻是瓶子大很多,“先喝一杯。老朋友,你不要急,有我,蘭妹兒就不會有問題的。”
劉雀兒卻更加糊塗,也有些著急起來,“你說,她到底咋樣了?”劉雀兒端住飲料不喝,看著薛大夫,“我真的不曉得啊。”
“看我,要是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就不該給你說。”薛大夫喝下一杯飲料,又倒滿,“那,就給你說了吧。其實沒事的,一點兒小事,也是常見的小事,在醫院裏待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哦,她住院了?”劉雀兒很著急,很不放心,“她有啥病了?嚴重嗎?”
薛大夫隻是勸他吃菜,好像不願意說。見劉雀兒不吃不喝,就停下箸子。“你別急嘛,不是病,”他說,“住一段時間就好了。”
“沒病還住院?”劉雀兒就更加地糊塗了,睜大眼睛,張著嘴巴看著薛大夫。
薛大夫倒有些急了。“哎,都怪我舌尖嘴快,急著給你說這些幹啥?”他後悔不迭,“我說了不是病。住院嘛,說起來,哎,還是怪你。嗯,也不完全怪你,也怪她。你們兩個,都該怪。”
劉雀兒完全糊塗了。他想不出沒病住院的原因,更想不出沒病住院還有他的原因,還有他們兩個人的原因。他放下杯子,雙手插進頭發裏,用指頭摳幾下頭皮,又把頭發揪住。
“都是大男大女的了,又是訂了婚的,遲早是夫妻,在一堆住,不奇怪。要怪,就怪你們沒結婚。”薛大夫把劉雀兒的手拉下來,“你不要急嘛,急有啥用。你們應該趕緊結婚的,結了婚,就不用打胎了。不打胎,她就不會有這問題了。”
劉雀兒隱隱約約的算是明白了原因。臉慢慢地紅了,不好意思起來,也扭捏起來。
“還是怪她。”薛大夫又端起杯子,在劉雀兒麵前比一個喝的樣子,“打胎嘛,有啥不好意思的?給我說一聲,我給她介紹個好大夫,安全可靠。她偏偏要躲著我,找那種小醫院,花了錢,還落下個肚子疼的病。”
劉雀兒放心了一些。肚子疼,小毛病,住幾天就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劉雀兒一口氣喝下一杯飲料,“她一個人在這裏,就全靠你照顧了,該咋樣謝你呢。”
劉雀兒說到這裏,從衣裳裏麵取出提前就折得好好的一千元錢來,雙手放到薛大夫麵前。薛大夫看著錢,又看著他,滿臉疑惑。
“這,是你上回給我的。當時我不曉得你信封裏麵裝的是啥東西,糊裏糊塗就收下了。”劉雀兒說,“朋友之間,我咋能要你的錢呢,無功不受祿嘛。要是你以後來我那裏,開發桃花山的青石板了,那是另外一回事。該要的才能要,不該要的,我不能要。”
薛大夫把錢推到他的麵前,“上回蘭妹兒回去,是不是給你帶回了一千元錢?”
薛大夫說,不慌不忙的,“我原來就給你說過,教你給我弄幾個海子。這是給你的海子錢。沒想到你教蘭妹兒帶了那麽多來。其餘的,當然我就要給錢了。人情送匹馬,買賣爭分毫嘛,哪有白要的道理。”
“上回那些,就算是我送給你的吧。”劉雀兒堅決不要,“蘭妹兒後來又弄了兩棕箱子,都是你出麵給賣的,淘神費時間,很累的。幸虧是你,朋友之間才幫忙。換了別人,哪個管你的閑事。”
“你曉得是朋友就行了。朋友之間就應該幫忙,不應該收錢的。”薛大夫又把錢推回來,態度比劉雀兒還要堅決,“你要是不收下,我下回找你幫忙,還要先給你錢嗎?”
劉雀兒就不再往回推。“隻要是我能幹的,你吭一聲氣就行了,”劉雀兒說,“我以後可少不了還要找你幫忙的,不曉得要給你添多少的麻煩呢。”
“不要說麻煩。人生在世,有哪個不要人幫忙的?”
“光教你幫忙就不好意思。”劉雀兒說,“我住院全憑了你。蘭妹兒這回住院,也多虧了你。唉,不好意思開口啊。我是說,我們這號病,不好啟齒說出口。”
“吃五穀,生百病。生老病死,都是天定的,哪個也避免不了。”薛大夫勸說,“我能幫你的忙,是我有這個便利,舉手之勞嘛,說不到嘴上的。就像你……有一山的青石板,別人就沒有。”
說到青石板,劉雀兒就忍不住問:“薛大夫,你啥時間才能去開采啊?那些青石板,真的就很值錢嗎?”
“隻要你在街上走,就會看到那些樓房的下麵,有一人高吧,和上麵的瓷磚不一樣的,那是啥東西?就是石板,青石板,還有些是人工仿造的。”薛大夫說得很詳細,“屋子的裏麵,每一間的牆角下麵,也都要貼一圈。你說,那要得多少石板啊。”
劉雀兒記起了那些房子的下麵是有一截顏色不同的東西,可沒有詳細看過,就點了點頭。
“這些還不算,每間的屋子裏,都要鋪地板,石板總比瓷磚好吧?天然的。”
薛大夫繼續說,“街道上的人行道,廣場,花園,哪裏不用?隻要你留意一下,就會明白它的用途有多廣。用途廣的東西,能不值錢嗎?”
劉雀兒心裏不停地感歎,城裏人就是城裏人,見多識廣,眼界開闊,會動腦筋。我們鄉下人就是少見識。
劉雀兒笑起來,好像那些用途很廣的青石板,都是從他家桃花山上麵開采出來的,都是他和薛大夫一起開采出來的。他的桃花山變成金山銀山了。
“那就早點兒開采吧,”劉雀兒說,“早點兒把它變賣成錢。”
劉雀兒說到這裏,有些後悔,認為這樣說薛大夫會認為他很缺錢花,窮急了,窮瘋了,等不及了。
“屬於你的東西,遲早都是屬於你的,別人拿不走。土地和山林承包,幾十年不變。”薛大夫不急,“開采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開采機器,要加工機器,要技術工人,要運輸設備,還要修路。總之,要花錢。就是開采出來了,還要跑銷售,一連串的事情,複雜得很。不是你在山上開荒,挖著一個古山了,就會挖出一件或幾件古董來那樣簡單。”
劉雀兒就感歎薛大夫的腦殼夠用,想得周到,是個幹大事的人。我隻想到錢。
掙錢的過程,從來就沒有想過。
“那得要多少錢啊?”劉雀兒問。他心裏想,十萬元要得完嗎。
“嗯,我大略做了預算,恐怕,百萬左右吧。”薛大夫看著劉雀兒的臉,好像在等待著什麽。
劉雀兒怔了一下,又很快鎮靜下來,口裏喃喃自語,隻有自己才能聽得明白。
“不少吧?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吧?”薛大夫看著他的臉,輕輕地笑一下,說,“你沒想到吧?沒嚇著吧?”
劉雀兒還在“百萬,一百萬……”地喃喃自語。他沒有聽見薛大夫最後說的話。這陣子他後悔死了,後悔沒有給老高說挖出盆子和罐子的地方,沒有給他說自己的住處。按照老高的價格,一百萬也就是二十個盆子罐子的事。要是那樣的話,有了錢,先人的東西,就不會再糟蹋了,桃花山上麵的青石板,就會變成錢了。多好的事,可惜錯過了機會。
“吃菜吃菜,”薛大夫用箸子敲著盤子,“光顧說話,天都要黑了。”
劉雀兒看窗子,看見外麵已經有昏黃的或瑩白的燈光了。吃了兩口菜,就對薛大夫說:“等一陣我去看看蘭妹兒。她住在哪裏?”
“今晚?今晚就算了吧。明天去,明天我上班的時間帶你去。”薛大夫說,“都是女病號,又是晚上,你去了,不方便的。”
劉雀兒一想也對。上回他要去送蘭妹兒,蘭妹兒也是這樣說的。
吃過飯,劉雀兒要給錢。服務員說,薛大夫已經給過了。劉雀兒看看薛大夫,薛大夫在笑。劉雀兒認為自己總是那樣遲鈍,總是那樣不懂規矩,老是叫薛大夫破費。自己老是白吃,真是厚臉皮。甚至有些不要臉。
出了聞香亭的門,滿街都是燈光,滿街都是人,比白天擁擠多了。好像城裏的人都是晚上出來活動的,野物一樣。劉雀兒想,就是這樣的。城裏不比鄉村,白天要上班,都在屋裏,外麵街上的,都是閑散的人。到了夜晚,上班的人得了空閑時間,才能出來走走。
劉雀兒四處亂看,不曉得往哪裏走。薛大夫說:“走吧”,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推著他往前走。
“我不跟你去,你說過,你那裏不方便,”劉雀兒認為,薛大夫是要自己跟他去住,走幾步就停住了,“我去旅館住,我有錢。”
“我那裏是不方便。你想去,我還不叫你去。”薛大夫笑著說,“你住宿的問題,我已經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也不用你花錢。”
劉雀兒正要說推辭的話,薛大夫就打斷了他。“不要說了,”他說,“朋友之間,客氣啥。”
旅館在前麵不遠處,就是羌州旅館。門麵不大,進門就上樓梯。上到三樓,樓口的服務員就過來開門。拉開電燈,屋裏和醫院裏一樣,白牆白床鋪,牆邊上的一個小櫃子和一把椅子,也是白色的。白晃晃一片,晃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簡單一些,將就吧。”薛大夫說,“晚了一步,好一點兒的賓館都滿員了,隻能住這裏。”
“挺好挺好,”劉雀兒不停地說,“比我家裏好上百倍了,我是享你的福呢。”
“我有福嗎?菜豆腐。”薛大夫說,“不過,你再等幾年,等我湊點錢,辦好了設備,把你的青石板開采出來,我們就不會住這樣的小旅館了。國賓館裏,我們也會成為常客。”
劉雀兒在車上擠了半天,這陣一個人坐在**,就感覺到困倦。閑著無事,就幹脆上床睡覺。他想,國賓館一定是很高級的賓館,是有錢人住的地方,是官員們住的地方。我是平頭百姓,能住上這樣的旅館,就算是有福分了。如果不是薛大夫提早安排好的,我還要找便宜的住。這樣幹淨的地方,價錢也一定不會少。
第二天劉雀兒還在酣睡,一陣敲門聲響起,劉雀兒嚇了一跳,不敢吱聲,隻是急急忙忙穿衣裳。穿整齊了,敲門聲還在響,劉雀兒就把衣兜裏的存票取出來緊緊地捏在手裏,然後大起膽子問:“哪個?”
“我,薛訪梅。”劉雀兒一聽,渾身輕鬆了,把存票依舊裝在衣兜裏,開了門。
“沒睡醒啊?昨晚睡得不舒服嗎?”薛大夫很關心地問。
劉雀兒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不是,是太舒服了。”他說,“沒睡夠,還想睡呢。”
“那就好,我還害怕你睡不好呢,”薛大夫說,“我們這陣就去看蘭妹兒。”
劉雀兒就跟上薛大夫出門,進了羌州醫院。左拐右拐,走過幾個巷道,到了一間門前。劉雀兒想,要不是薛大夫帶路,我還真找不到這個地方。薛大夫看一眼劉雀兒,伸手推開了門。
劉雀兒看見一個人背朝裏麵睡著。一看背影,他就看出那是蘭妹兒。薛大夫示意劉雀兒過去。劉雀兒看一眼薛大夫,走到蘭妹兒麵前,看見蘭妹兒在哭,兩隻眼睛紅紅的,像兩個大大的桃子。他還沒有說話,蘭妹兒看見是他,一下就翻身坐起來,準備撲到劉雀兒的懷裏。又看見薛大夫站在那裏,就停住,慢慢低下頭,眼淚撲嗒撲嗒滴在被子上麵。每滴落一滴,被子上麵就有一點濕濕的痕跡,慢慢地洇開。
劉雀兒也看看薛大夫,往前走了一步,不動了。
“我去上班,”薛大夫說,“你們先說說話,我等一陣過來看你們。”
薛大夫一出門,蘭妹兒就哭出聲來,“死砍腦殼的,都是你做的好事,可把我害慘了,”蘭妹兒哭著說,兩個肩膀一顫一顫的,“你隻圖一時的快活,我這病痛,啥時候才能完啊。”
劉雀兒心疼地把蘭妹兒抱在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你也要做那事嘛。
又不是我一個人能做的事,咋能光怪我呢。”劉雀兒說,說的聲音很小,很輕,“隻怪我沒有擋你去打胎。其實,我也很後悔的。打了幹啥?反正是我們的娃娃,怕啥。不說這些了,隻是我沒想到,你會為這事落下病痛。”
“你還跟我強啊。要是早點兒結婚,哪有這事。”蘭妹兒打一下劉雀兒抱著她的手,“做那種事我會想到懷上嗎?還不是怪你。種子是你撒出來的嘛。你不種莊稼,地裏還會長出莊稼來?”
劉雀兒就無話可說。
停一陣,蘭妹兒不哭了。劉雀兒就問:“就是肚子疼?大夫說是啥原因?”
“女人的肚子,和你們男人的肚子不一樣。男人肚子裝海海,女人肚子裝崽崽。”蘭妹兒看一眼劉雀兒,“你的肚子大,能吃一海海油炒米飯,卻生不出一個娃來;我的肚子小,吃不了那麽多飯,卻能生娃。”
“女人就是生娃的嘛。你見過哪個男人能生娃?”
“就是嘛。要是我的肚子有問題了,還能生娃嗎?”蘭妹兒顯得很擔心,滿臉的憂傷,“我就是怕這個,才住院的。”
劉雀兒想,這個問題確實不小。女人的肚子,和男人的子孫後代是有關係的,不敢馬虎。
想到自己幾代單傳獨苗,劉雀兒著急起來。“大夫看的結果咋樣?”他問,“不會有問題吧?”
“昨天薛大夫看見我了,他問了幾次,我才說了原因,弄得我臉都丟盡了,”
蘭妹兒說,拿眼睛瞪劉雀兒,“他說今天給我做檢查。”
劉雀兒就安慰她:“醫院裏看病嘛,有啥不好意思的。”
“他還問了打胎後你和我幹了幾回,”蘭妹兒也嫌羞起來,紅了臉,“還問每回幹多長時間。我是個女的,臉皮有多厚啊?”
劉雀兒就不高興:“他也是,問那些幹啥。”
“人家是醫生、大夫,是這方麵的專家,”蘭妹兒不滿意劉雀兒的話,“他說過,女人不管是生娃還是打胎過後,最少半年時間是不能弄的。我們才多久啊?
你那回還一夜不停閑,騷牯牛一樣地使蠻勁,當然要出問題。”
“你要叫我喝酒嘛,”劉雀兒笑著說,笑得很不好意思,“你那酒,我每回喝一點都要想你。”
“那還怪我了?”蘭妹兒不高興起來。
這時候門開了,大夫進來了。劉雀兒想說的話,也就停住,抱住蘭妹兒的手,也放開了。
進來的人是薛大夫。薛大夫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捂著白口罩。要不是開口說話,劉雀兒還真認不出來了。
“還沒說完?留著慢慢說吧,”薛大夫說,“趁這陣病號少,我給你做個全麵檢查。”
蘭妹兒就跟上薛大夫走。劉雀兒就跟在蘭妹兒後麵。到了一間屋子的門口,劉雀兒要跟上進去,被一個白衣白帽白口罩捂得隻剩下兩隻眼睛的女護士攔住。
女護士的臉也很白,幾乎和身上的衣服一樣的顏色。眼睛很大,顯得臉盤子小了許多。看她的大眼睛,其實是在看她細黑的眉毛下麵,圍了一圈橢圓形的長眼睫毛。眼眶裏麵好像沒有黑眼仁,也是白白的。劉雀兒看一眼,立刻停住腳步,話也說不出來。他沒有見過這樣白的人,沒有見過眉毛睫毛和臉蛋這樣黑白分明的人,有些不相信她是人。這個白護士關了門,劉雀兒就在門外麵等。
很久了,白護士扶住蘭妹兒的肩膀出來。蘭妹兒走得很慢,很吃力,像是受不住的樣子。劉雀兒趕緊上前扶住蘭妹兒的另一個肩膀。白護士用白眼仁看一眼劉雀兒,放開了手。
“咋樣?”劉雀兒大著膽子問白護士。
“結果還沒出來,明天吧。”
“嚴重嗎?”劉雀兒又問。結果明天才能出來,劉雀兒就很有些擔心了。
“嚴重不嚴重,你最清楚,問哪個呢。”白護士已經轉身往回走了,聽見劉雀兒的問話,又轉過身來,“女人不能當成工具使。記住,男人也不是牛,更不是豬。”
劉雀兒就糊塗了,一點兒不曉得白護士的意思,停在那裏不動。蘭妹兒拉他一下,他才過來扶住蘭妹兒回到病房裏。
蘭妹兒喝下一口水,喘出一口氣,“太可怕了,好多機器都鑽到肚子裏去了,”
她說,說得很吃力,“翻腸倒肚的,折騰了好幾次,每次折騰好半天。我以為見不到你了。”
蘭妹兒說著,眼圈又紅了。
“檢查了就好了,”劉雀兒說,“薛大夫是我們的朋友,又是專家,他會用心的。”
“嗯,幸虧遇上了他,”蘭妹兒說,“我想睡覺,太累了,你出去吧,我一個人睡一陣。”
劉雀兒就聽話地出門去。在走廊裏來回走了幾遍,等不到薛大夫,也認不得一個人,就往走廊盡頭走去。出了一道門,在外麵的花壇中間轉了幾圈。
劉雀兒擔心蘭妹兒,想著還沒出來的檢查結果,心裏亂七八糟的,再也沒心思走來走去,就順著原路走回去。剛要進門,從眼前門上巴掌大的玻璃窗口看進去,看見薛大夫一隻手伸在蘭妹兒的被褥裏麵,位置剛好在胸部。劉雀兒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眨了眨再看,沒錯,是薛大夫。薛大夫的手從胸部移到兩腿中間的位置,蘭妹兒就咯咯咯地笑起來。笑完,伸手在薛大夫臉上捏了一把。薛大夫取出手來,抱住蘭妹兒的腦殼,兩張嘴巴就挨在一起了。
劉雀兒突然就覺得有些輕飄飄的,腦殼有些暈,天旋地轉的,像是要倒下去。
他害怕倒下去,急忙後退一步靠在牆上,雙腿直直地蹬住,背靠在貼著石片的牆上。石片上的一股冰涼立刻滲遍了全身,劉雀兒有些清醒了。他想,這是真的嗎?
屋裏的人是蘭妹兒和薛大夫嗎?我的眼睛是不是看花了?他想,如果是真的,我是衝進去擰斷他的頸項呢,還是扇他的耳光?他想,或者我是不是該走開,假裝沒有看見?
還沒有最後選定哪一種主意,聽見屋裏的腳步聲傳出來,劉雀兒就再往後退幾步,做出一本正經往回走的樣子。在聽見腳步聲的那一刻,劉雀兒想,不管咋樣,薛大夫是醫生,是在給蘭妹兒治療,人家是一番好意,不能辜負了。況且,人家以前還治好了自己的雀兒,自己是能傳宗接代的。要不,從我開始,劉家的香煙就斷了。大恩大德還沒報答呢,咋能忘恩負義。
劉雀兒剛作出往回走的樣子,薛大夫就開門出來了。薛大夫出門看見劉雀兒,站住,“哎呀,你哪裏去了?”他說,有些生氣的樣子,但顯得很親切,“蘭妹兒是你的愛人,你是他的家屬,有些話,我是要對你說的,要你做主呢。”
薛大夫看一眼屋裏,小心地把門拉過來關上,生怕屋裏的人聽見了。“檢查的結果明天才能出來,因為血液呀體液呀切片呀,都要化驗,結果出來了,還要分析,慢得很。”薛大夫匆匆地說,“不過你放心,我會安排最好的治療。朋友的愛人嘛。這陣你進去經管她。不過不要打擾,要靜養。”
薛大夫剛要走,劉雀兒也正要進去,薛大夫又把他叫住,“哎,我放了一隻溫度計,在她的胳肢窩裏。她的溫度很高的,讓她多喝水。”薛大夫說,“溫度計等一會兒護士來取。”
見薛大夫走開了,劉雀兒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薛大夫是好人,是朋友,我的女人有病,我沒在跟前伺候,人家把該我做的事都做了,感謝還來不及呢,我咋還能懷疑他呢,咋還一句話都不和他說呢。我這樣想,還是人嘛。劉雀兒責怪了自己半天,才進屋去。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取溫度計的護士還是那個一身白的女人。白護士一句話不說,把手伸進被窩半天,取出溫度計看一眼,一甩一甩地走了。她根本不看劉雀兒一眼,劉雀兒好像原本就不存在。
蘭妹兒喝過兩次水,其餘時間就是呼呼大睡,翻身的時間呻喚兩聲,再沒有聲音了。劉雀兒幹坐著,慢慢地就來了瞌睡。可他不敢睡,怕蘭妹兒醒了有事要他幫忙。劉雀兒就站起來,在屋裏走來走去,在後牆上麵的窗口看外麵院子裏走來走去的病人。院子裏有樹有椅子,那些病人在院子裏走來走去,有大熱天穿襖的,有夾著兩根拐棍的,有弓腰駝背的,有坐著輪椅的,有用白紗布包著腦殼的,也有缺一隻胳膊少一條腿的。劉雀兒一看,渾身就不自在起來,生怕自己成了他們中間的哪一個。
越是那樣想,越是想看清楚,就沒有瞌睡了,就站在窗口看著,直看到院子裏沒有了太陽,看到陰涼慢慢地變濃。劉雀兒曉得,已經是下午了。夏天天長,大部分時間已經過去了,再過一陣,天就要黑了。劉雀兒感到肚子早已經餓得受不了了,蘭妹兒還沒有醒,不能撂下她去吃飯啊。
劉雀兒有些著急的時候,薛大夫來了。“真對不起。一直忙著化驗。餓壞了吧?”薛大夫說,“快叫醒蘭妹兒,我們出去吃飯。”
薛大夫說話的時候,蘭妹兒已經醒了。“啊,天要黑了?”蘭妹兒坐起來說,揉揉蒙矓的睡眼,用兩手理理亂糟糟的頭發,“薛大夫啊,我這肚子,能吃飯嗎?”
“懷娃的地方,和吃飯沒關係。飯是吃進腸胃裏麵的。”薛大夫笑著說,“你們不懂生理,就不要亂說話,免得人家聽見了要笑話。”
“本來就不懂嘛。要懂,我還問你啊?要懂,我還會受這樣的罪啊。”蘭妹兒嘟起嘴巴抱怨,“人閑說空話。哪個愛笑話,他就笑吧。反正,我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飯還是在聞香亭吃的。劉雀兒以為薛大夫又要叫服務員,薛大夫卻沒開腔,幾樣菜就端上來了,還拿來三瓶營養快線。
“劉雀兒,你咋樣看待我?”吃過幾口菜,薛大夫放下筷子,看著劉雀兒,一副專門談話的樣子,不像是在飯桌上,“我們做大夫的,是特殊職業,一般人既要求乞你,又要防備你。說到底,是不被人理解的。”
咋樣看待?劉雀兒一時說不出來,不曉得咋樣說才合適。
“直說嘛,不要怕,”薛大夫等著,“我可是把你當成朋友看待的,沒有分過你我。”
劉雀兒從薛大夫的話裏受到了啟發,“朋友。我一直把你當朋友看待的,真的。”劉雀兒說,“我隻有你一個朋友。有你這樣一個朋友就夠了,勝過了很多的人。”
薛大夫笑了。“既然這樣,你們兩個都在這裏,有些話,我就對你們明說了吧,”薛大夫看看劉雀兒,又看看蘭妹兒,停頓一下,“說到底,你們還是年輕,懂得的事情少。年輕人瘋狂一些是正常的,我在你們這樣的年齡,也一樣。幸運的是,我,還有其他的人,在生育生殖這方麵,一直沒有問題。你們既然出了問題,就要做好麵對問題的準備,啊。”
做咋樣的準備,劉雀兒還是不明白。他想,看來蘭妹兒的身子是嚴重了,一定是要花很多錢的。要不然,薛大夫是不會這樣鄭重其事地和我們說話的。劉雀兒在擔心的同時,又有些慶幸,慶幸昨天碰上了老高。不管他是真名還是假名,總算是在他那裏把一個盆子和一個罐子賣了十萬元。
這也許就是先人在暗中保佑我。劉雀兒想,要不,兩件東西偏偏就碰上了老高,偏偏就賣到十萬元?看來,這十萬元,是先人專門送到我手裏,是有專門用場的。想到這裏,劉雀兒鬆了一口氣。陽間有錢鬼推磨,陰間有錢魂還陽。有了錢,蘭妹兒的身子,就能治好了。
劉雀兒看看蘭妹兒,見蘭妹兒也在看著他,滿臉的疑惑。“你就說吧,”劉雀兒看著薛大夫,輕鬆地說,“你說清楚些,我們也好做準備。”
“那我就直說吧。根據今天的檢查情況看,有些不妙,”薛大夫看看麵前的兩個人,“在這方麵我見得多了,有經驗。蘭妹兒的情況,可能會影響到今後生育。”
蘭妹兒一聽,趴在桌子上就哭起來。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桌子都跟著她的聳動顫動起來。
劉雀兒也慌了神,看看蘭妹兒聳動的肩膀,又看薛大夫。“薛大夫,我們是朋友啊,你可要給我想想辦法。”劉雀兒把坐下的椅子往薛大夫麵前挪一下,“你是專家,是會有辦法的。”
薛大夫端起飲料杯子,示意劉雀兒也喝一口。“你們先不要著急,明天看了化驗結果,經過分析才能最後確定。但願沒有大的問題。”薛大夫說,“不過,一旦有了問題……”
“咋樣啊?”劉雀兒急急地問,“是不是要花很多的錢?”
薛大夫不開腔,隻是緩慢地點著頭。
“花錢能治好嗎?”
“當然。現在的醫療發達得很,癌症都能治好,何況是不育症,”薛大夫很肯定,“隻是,你們這是窮人得上了富貴病,恐怕,就是傾家**產也拿不出那麽多的錢來。你別介意,我聽蘭妹兒說過,你的家庭條件不是很好。要是好的話,早結婚了,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劉雀兒在心裏盤算,這樣的富貴病,到底要花多少錢呢。
“那你就說吧,到底要花多少錢呢?”劉雀兒已經沒有剛才那樣著急了。他想,十萬元總夠了吧,隻要能治好蘭妹兒的病,全都花出去。還不夠,我還有那些盆子罐子海子瓶子呢。我不是富厚人家,可桃花山上那些東西值錢。這就叫天無絕人之路,吉人自有天相。
“明天結果出來再說吧。你心裏先做好準備,要承受得住,”薛大夫說,“醫院這頭,你不用操心了,有我呢。你主要在經濟上想想辦法。萬一不行,就去貸款。”
蘭妹兒抬起頭來,兩眼紅紅的,厚厚的眼皮把眼睛擠得小小的,沒有原來那樣好看了。劉雀兒心裏一陣難受。
“他哪裏有錢啊。我曉得的,就是上回你給他賣那些古山裏的東西那點兒錢,”
蘭妹兒很有些絕望,“我的命,咋這樣苦啊。還不如死了算了。”
劉雀兒的手在胸前衣兜外麵摸一摸,又放了下來。他摸見了衣兜裏的存票,但沒有取出來。麵前的兩個人都沒有看見他的這個動作。他想,明天結果出來再說吧,到時間拿出錢來就行了,沒必要提前張揚。
薛大夫又勸說幾句蘭妹兒。“吃菜吧,營養要緊,不要沒有治好病,先餓出病來了。”他說,“今晚,一個人行嗎?要是能行的話,劉雀兒還是到昨晚的那家羌州旅館住。”
薛大夫又轉向劉雀兒,“明天我一早上班就組織研究分析病情,你可以多睡一陣,養好精神。熬夜的時間在後麵呢。”他說,“旅館裏我已經說過了,你去睡就是,中午過來。這陣把蘭妹兒送回病房吧。”
劉雀兒一夜睡不著覺,睜眼閉眼,都是蘭妹兒和他們的一堆娃娃,兒子女子活蹦亂跳的。後來這堆娃娃慢慢長大,上學念書。再後來,有的當了縣長,有的當了鄉長,最沒出息的一個,也是村文書,掌管著村裏的公章,有人求乞。女兒們當然也都嫁到鎮上,嫁到縣城,還有一個嫁到了羌氐市,要接他去住。劉雀兒不停地翻身,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走。這種想法趕過去,另一種想法又來了,就像一隊來來往往的螞蟻,絡繹不絕。他想到薛大夫。想到蘭妹兒。想到他看見的薛大夫和蘭妹兒在病**的動作。想到羌氐市街上碰見的老高,想到老高的話……劉雀兒好容易熬到天亮,穿上衣裳出門。
劉雀兒記起薛大夫說過要他中午再去醫院的話,這陣離中午時間還早。劉雀兒來到街上,街上已經有了稀稀疏疏的人,都在街邊上懶洋洋地活動著。早晨的空氣涼沁沁的,潤濟濟的,每吸一口氣,胸腔裏就滋潤一些,身上也就輕快一些。
劉雀兒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起了薛大夫說過的青石板的事,留意腳底下,確實是青綠色的石板,或方或長,隻是沒有青綠和雪白交錯的花紋,沒有照得出影子的光澤。當然也就沒有桃花山上麵的青石板好看。
劉雀兒繼續往前走,看清了除開大街上跑汽車的地方,凡是走人的地方,都是那種規規矩矩的青石板。栽樹的地方,用青石條圍成框子;走人的路,用厚厚的青石板鋪地。有一處地方鋪著不規矩的青石板,大大小小的,各樣形狀的,中間留著一指寬的縫隙。劉雀兒再看那些樓房的下麵,從窗子以下,也貼著那樣的青石板。樓房外麵的柱子上,從底下一直貼到頂上。和那些白色的瓷磚比起來,很好看。
劉雀兒就想,這樣大的一個城市,這麽多的樓房,這麽多的街道和花園,要得多少青石板啊。要是把桃花山的青石板全都弄出來,賣給城裏,桃花山可真的就成了金山銀山了。他想,我咋沒有早點兒發現這一點兒呢。蘭妹兒在羌氐市幾年了,也沒有發現。還是人家薛大夫有眼光。城裏人就是不一樣。
劉雀兒看得心裏很好受。好像這些青石板都是從他家桃花山上開出來的,都是他和薛大夫開出來的,還有蘭妹兒。他心裏一高興,就伸出手來在青石板上摸摸,涼沁沁的,就像是摸著桃花山上的青石板一樣。比桃花山上的青石板還要幹淨、光滑,沒有一點兒灰塵,也一點兒不硌手。
劉雀兒心裏正高興著,就聞到了一股狗屎的氣味。他轉著頭兩麵看看,地上幹幹淨淨的,啥也沒有。心想,是我的鼻子有問題了。他吸吸鼻子,一股更強的狗屎味鑽進了鼻子。劉雀兒這回不用轉頭,就看見了狗屎就在自己的腳下。劉雀兒趕緊抬起腳來,在牆角上把敷在鞋幫上的狗屎刮掉。他的腳上是一雙半新的解放鞋,平時很少穿的。算起來有三年時間了,隻是上街趕場的時候穿過幾回。
劉雀兒心疼這雙鞋,到街邊的淺草上側著腳反反複複地擦,擦得抬起腳來看不見一點兒髒東西了,才邁步往前走。劉雀兒心裏想,這個羌氐市幹幹淨淨的,哪裏來的狗屎?就是在桑樹埡,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狗,也見不到多少狗屎。狗屙屎的時候,都要找一個隱蔽的地方,都要用爪子刨土遮蓋一下。不像這些城裏的狗,大街當中就隨便屙,惹人討厭。
遭瘟的!
劉雀兒心裏咒罵著狗,還發現羌氐市和桑樹埡不一樣的地方:桑樹埡天亮很久了,人已經在地裏幹了很長時間的活路了,太陽才慢慢地出來。剛出來的太陽紅紅的,可以拿眼睛看它很久,可以看出太陽裏麵像是一灘紅紅的稀柿子在流動。
羌氐市的太陽在天完全亮了後就出來了,一出來就亮得人睜不開眼睛,就曬得人渾身燥熱,哪裏還敢拿眼睛看它。就是看,也是模模糊糊混混沌沌的一團,看不清楚。在劉雀兒的印象裏,羌氐市的天上和地上,總是混沌一片,分不清楚。劉雀兒想,太陽是公平的。桑樹埡的人早上要幹活路,都是趁天氣涼快好使勁,太陽就慢慢地出來,多給你一些時間。城裏的人,上班都是在屋裏,不怕曬,你要想在外麵躲懶,就把你曬回去。
劉雀兒正這樣想著,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劉雀兒站住,偏頭看見那隻手沒有往衣兜裏伸過來,看見衣兜裏的存票還在,就回過頭去。
拍他的人,是上回劉雀兒住院的時候,和他住一個病房的老何。
“是你啊?”老何問,給他遞過一根紙煙,“咋啦?又住院啦?”
“你才又住院呢,”劉雀兒不高興,認為這個老何說話不吉利,烏鴉嘴,“我看這些青石板。”
老何不明白:“看它幹啥?”
“我有滿山的青石板,”劉雀兒說,“想找個人開采出來。”
“找到人了嗎?”老何追根究底,“這倒是個好門路,就是投資大些。”
“人家有錢。”劉雀兒懶洋洋地說,不想和老何多搭訕。
“該不又是你的朋友薛訪梅吧?”老何奸詐地笑一下。
劉雀兒沒想到,自己不想說出來的人,老何卻說出來了。就不理視他。
“和他打交道,要多長一百個心眼兒。要不你就栽了。”老何說著給自己點上了煙,“他肯定會去開采的。那是個不務正業的財迷,是個無孔不入的百事通。
倒古董,開飯店,開旅館,啥不幹啊。”
老何見劉雀兒不理視他,說著搖搖頭,自顧走了。
劉雀兒看看樹林一樣的高樓,看看高樓下麵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匆匆忙忙的人,就是看不出到了啥時間。他想一想,就往醫院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