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雀兒剛進蘭妹兒的病房,蘭妹兒看他一眼,就哭起來,“這半天了,你死哪去了?”蘭妹兒邊哭邊數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你把我害成這樣,就不管了,良心叫狗吃了,嗚嗚。”
劉雀兒急忙上前,一手攏住她的背,一手捏住她的手,“莫哭莫哭。薛大夫昨天說,叫我中午來。這陣到時間了嗎?”他勸說,也覺得對不住蘭妹兒。一個人大清早在外麵瞎逛啥呢。人家有病,就該守在人家身邊才對。
“看病聽他的。伺候我,也聽他的啊?我看你是沒安好心,巴不得把我害死才好呢。”蘭妹兒越數落越生氣,聲音也越大,“離了我,看哪個跟你。嗚嗚。”
劉雀兒還沒有見過蘭妹兒生這麽大的氣,一時沒有話說了,張著嘴合不攏。
手也慢慢地拿開,不曉得該不該攏住她的背,拉住她的手。他想,我這都是為了她好啊,我指望早點兒和他結婚生兒育女,哪裏想過要害她要離開她呢。
蘭妹兒蜷著腿坐在**,趴在搭在膝蓋上麵的被單上哭,無休無止的樣子。
劉雀兒不曉得她到底要哭多久,自己無法可施。覺得自己無能,是個多餘的人,又不敢、也不想離開。蘭妹兒畢竟是自己的女人,病好了,就可以結婚了。蘭妹兒原來提出的酒席啊,房子啊,家具啊,這陣他都可以辦到了。桑樹埡的人修兩三間磚房,兩三萬塊錢就夠了。家具更是要不了多少錢。他有錢,蘭妹兒說的那些,都不是問題。
劉雀兒癡呆呆地站在那裏的時候,薛大夫進來了。匆匆忙忙的,手裏拿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
薛大夫看見劉雀兒,正要說話,又停住了。他看看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蘭妹兒,不解地看看劉雀兒。“咋啦?”他問,“小年輕的,親熱還親熱不夠呢,咋見麵就扯筋?”
“沒,我沒……”劉雀兒說不出來,很委屈。
蘭妹兒抬起淚痕滿麵的臉,“結果出來了?咋樣啊?我還有活頭嗎?”她問薛大夫。
劉雀兒看著蘭妹兒搭在臉上的幾縷濕津津的頭發,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裏很難受。
“不管咋樣,都要勇敢地麵對。我昨天就說了,要做好心理準備嘛,”薛大夫有些不耐煩,“人生有很多的不如意。要是遇上一點兒事情,就想到死,這個世上還有人嗎?”
薛大夫一說話,蘭妹兒就不哭了。劉雀兒想,幸虧薛大夫進來了。
薛大夫看一眼劉雀兒,“你跟我來一下,”他說。又對蘭妹兒說:“你安靜一些。”
劉雀兒看一眼蘭妹兒,不曉得是不是該離開她。見蘭妹兒不開腔,薛大夫也出去了,就過去扶住蘭妹兒的背,把她放在枕頭上,扯起被單蓋好。劉雀兒給她蓋被單的時候,看清蘭妹兒沒穿褲子,褲衩也沒穿。
薛大夫還等在樓道裏。劉雀兒跟薛大夫進了一間屋子。“把門關上。”薛大夫對身後的劉雀兒說。
劉雀兒第一回進薛大夫的屋子,聞見滿屋子的藥味,胸腔裏就被藥味塞滿了,鼓脹鼓脹的。把門關上,薛大夫把一杯水放在劉雀兒的麵前,半天沒開腔,隻是看著他。劉雀兒就覺得有些緊張。
“喝一口水吧。就這麽回事,想開就對了。”薛大夫把手裏的那張紙推到劉雀兒的麵前說,“不如意事常八九,哪有事事如意的啊。這是結果,你看吧。”
劉雀兒看見紙上有印好的字,也有寫上去的字。印好的字他認不了幾個,寫上去的,就更是一個也不認得。他沒有多看,把紙推回去。“你給我說吧,我不認得字。”他說。
“你可能也感覺到了,”薛大夫說,“我也不想要這個結果,可是,由不得我們啊。”
“是——”劉雀兒確實已經感覺到了,還是想問清楚。
“不能生育了。”薛大夫不情願地說,“她打胎的時候,損傷了子宮……”
薛大夫的話沒說完,門一下就被打開了。兩人回過頭去,看見蘭妹兒站在那裏,披頭散發的,一副要發瘋的樣子。薛大夫看劉雀兒一眼。劉雀兒心裏明白,剛才他們說的話,蘭妹兒是聽見了。
蘭妹兒在門口停一下,跑到薛大夫麵前,大哭一聲,雙腿“咚”的一聲跪在薛大夫的麵前。
薛大夫看一眼劉雀兒,又看一眼開著的門。劉雀兒趕緊過去把門關上。
“薛大夫,你可不要嚇唬我啊,你可要管我啊,你可要給我治好啊,”蘭妹兒抓住薛大夫的白大褂,把頭放在薛大夫的兩腿中間,號啕大哭,聲淚俱下,“不能生育了,我們就沒有後人了,我們就斷子絕孫了。你可要救我們一把啊。”
蘭妹兒把薛大夫搖晃得東倒西歪的,在椅子上快要坐不穩了。薛大夫解不開蘭妹兒的手,求援地望著劉雀兒。
劉雀兒在桑樹埡是見過一些潑婦的。那是和敵對的人撕扯哭鬧,是虧了理的人胡攪蠻纏。這陣的蘭妹兒,比那些潑婦還要厲害。薛大夫倒成了完全虧理的人,一聲不吭,任憑蘭妹兒攪纏。
劉雀兒看見薛大夫的眼光,很過意不去。他很害怕這陣的蘭妹兒。可他還是過去了。
劉雀兒先是扶住蘭妹兒的兩個肩膀,“聽話聽話,和人家薛大夫攪纏啥呢,”
他說著,把雙手移到蘭妹兒的肩膀下麵,兩手摟住她的腰,想把她抱起來,“起來起來,有話慢慢說嘛。”
蘭妹兒掙紮一下,趁勢站了起來,哭聲也停了。劉雀兒正要放手,想叫她坐在椅子上去商量對策,這時蘭妹兒像是發現了真正敵對的人,一把揪住劉雀兒的衣領不放,“都是你幹的好事。你以為隻是害了我啊?你把我們兩個都害了。”
蘭妹兒又哭鬧起來,純粹蠻不講理,“這陣你就稱心了?這陣你就甘心了?這陣你就不管我了?啊?說啊,說話啊。”
劉雀兒好不容易才喘出一口氣來,“你丟手,好好說嘛,”他說,“你這樣……教人家外人看見了,多不好。這是醫院,是薛大夫的……家,我們慢慢說……”
蘭妹兒放開手,扯起袖子擦一下臉,使勁地在一把椅子上麵坐下,看著兩個人。薛大夫倒一杯水,老遠地放在桌子上,不敢往前伸手,害怕又被蘭妹兒揪住。
蘭妹兒不客氣,端過杯子就喝。喝一口又吐出來,不住地吐舌頭,連杯子也使勁地砸到牆角裏去。劉雀兒明白蘭妹兒是被開水燙著了,趕忙把自己的那一杯給她送到麵前。蘭妹兒生氣地扭過頭,看也不看一眼。
劉雀兒開腔了:“薛大夫,蘭妹兒這,你就想想辦法吧,花費多少,都算我的。”
薛大夫沉吟半天,“我們幾個專家研究過了,也在電話裏麵請教了更高一級的教授,我們盡力了。”薛大夫說得很詳細,也很耐心,不停地看著蘭妹兒,像是防著她突然撲過來,“我們是朋友嘛,醫院裏其他的專家是我的同事嘛,我哪裏會不用心呢。”
“我有錢,你不要怕,”劉雀兒說,“我有錢,花多花少,我出就是了。”
薛大夫輕輕地搖頭,“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現在的醫療技術還不發達啊。”
“那就是說,沒辦法了?”劉雀兒問。
見薛大夫點頭,劉雀兒的眼淚就流下來了,禁不住鼻腔裏抽抽搭搭的。劉雀兒記不清自己啥時間哭過。這陣他確實忍不住了,確實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完了,原來的如意算盤是白打了。他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悲哀。
後來劉雀兒趴到桌子上,把頭放在交叉的手上。他不想叫薛大夫看見他哭。
他想,一個男人不應該哭。男人哭起來是很難看的。
有人推他的肩膀。劉雀兒曉得是蘭妹兒。他把臉抵在手杆的衣袖上使勁地一蹭,擦幹眼淚,抬起頭來,看見蘭妹兒不流淚了,隻是表情有些癡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哭也沒益,”蘭妹兒說,“悔不該,不該上回和你回去的。話又說回來,你有病,我能不回去伺候你嗎?那樣我還是個人嗎?我是為你好啊。”
劉雀兒還沒開腔,蘭妹兒又接著說:“要怪,隻能怪我。怪我自己把自己害了。這是命啊,我的命苦啊。”
“過去的事就不說了,再想想辦法吧,”劉雀兒說,“花點錢,總會治好的。”
“薛大夫剛才說了,你還不信啊?你以為錢就是萬能的啊?”蘭妹兒的嘴巴又要嘟起來的樣子,“這就是命,活該我不生育,也活該你劉雀兒斷子絕孫。”
聽到斷子絕孫四個字,劉雀兒心裏針紮一樣的疼。他的眼淚又出來了。
“話也不能這樣說,”薛大夫敲了一下桌子。這陣見兩個人的氣氛緩和下來,就不防備蘭妹兒了,“生兒育女不行了,養兒育女還行嘛。”
蘭妹兒看一陣薛大夫,又看劉雀兒。見劉雀兒也是不理解的樣子,就問:“你這是啥意思?不是一樣嗎?”
薛大夫就笑:“一個是生,一個是養,當然不一樣。”
見兩人還是不明白地看著他,薛大夫繼續說:“生,你是不行了。按你的話說,這是天意。你還可以養嘛。收養一個別人生的娃娃,少了懷胎生育的苦楚,有啥不好的?”
劉雀兒黯淡的眼光慢慢地開始明亮起來,好像聽見薛大夫說蘭妹兒治好了一樣,又有了希望。
蘭妹兒想了一下,慢慢地嘟起了嘴巴。“既是天意,就不想那麽多了吧,”
她說,像是看開了,全都無所謂了,“不要兒女也好,少負擔,免得一輩子受窮,一輩子操心。收養人家的,千辛萬苦地養大,要是不孝順了,慪死人。”
“花錢不怕,還是收養一個吧。”劉雀兒像是已經打定了主意,安慰蘭妹兒,“人生在世,沒有兒女,掙錢幹啥呢。”
“好像你的錢多得花不完一樣,”蘭妹兒瞪他一眼,嫌他說話不自量,“你要有錢,早結婚了,還能說這些話嗎?”
“我有錢,我有……”
“你那也叫有錢啊?”蘭妹兒滿臉的不高興,很看不起劉雀兒的樣子,“大街上討口的,都比你富裕。唉,薛大夫,前幾天羌州公園裏一個醉酒的女人,聽說是叫討口子給**了,是嗎?”
薛大夫隻是笑,不開腔。
蘭妹兒轉向劉雀兒:“一個討口子,叫來了一群討口子。你曉得是咋樣叫來的嗎?手機。討口子都用上手機了,聽說還是3G 的,比你強吧。”
劉雀兒就自愧不如,但他隻是笑。再用手機,也是討口子,也是強奸,不是體麵的事。他想。
薛大夫抬抬手,“說這些幹啥?以後慢慢地說吧。”他說,抬起手來看手表,“一晃就四五點了,快下班了。哎,你們不餓嗎?我可餓了。我請客,去聞香亭。”
薛大夫每回在聞香亭吃飯的屋子都不一樣。這回是在最盡頭的一間,門一關,聽不見外麵的聲音。劉雀兒想,薛大夫是叫蘭妹兒給攪纏害怕了,害怕她這陣又要胡鬧,才選了這樣一個清靜的地方,免得外麵聽見了。
屋子裏麵涼快。和街上比,外麵是三伏,這裏就是春秋天氣了。薛大夫沒有急著叫服務員上菜,隻是叫拿來三桶飲料,慢慢地喝。劉雀兒一進聞香亭的門,聞見裏麵的香味,就感到肚子餓極了,想起來,今天還沒有吃飯呢。
劉雀兒心裏盼望著服務員端菜上來的時間,蘭妹兒已經喝完了兩杯飲料。她喝了小小的一口,伸出舌頭來沿著嘴皮抿一圈,把薛大夫和劉雀兒沒喝完的杯子斟滿。劉雀兒想,剛喝一口飲料,嘴皮是濕的,沒必要用舌頭來滋潤嘴皮。薛大夫起身出門去打電話,蘭妹兒就開腔了。
“我想了很久了。不是聽到薛大夫說出檢查化驗結果才開始想的,是這回住進醫院就開始想的,”她說,說得很慢,像是害怕對方聽不明白,“自從曉得我肚子疼是因為打胎引起的,我就開始想到了這樣的後果。想到有這樣後果了,我該咋辦。”
“不要說了。”劉雀兒勸她,“不是說好收養一個娃娃嘛。從小就養起,那是和你親生的一樣的。”
蘭妹兒不理視他,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
“我和你從小就訂了親,我們從小就在一堆長大。我家裏的好多事,都是你們家幫著幹的。那時候,隻有我和媽兩個人。我沒勁兒,媽又有病。你和你爸爸,身強力壯的,是兩個強勞力……直到我二十歲進城來打工,才分開兩三年時間。”
劉雀兒聽得心裏熱乎乎的,渾身也變得軟溜溜的。他想,蘭妹兒心裏一直是惦記著我的。她把過去的事記得很清楚。要不是她說起,很多的事情,我都忘了。
“我媽和你爸啞聲的時候,半天閉不上眼睛。他們是為我們的婚事擔心啊。”
劉雀兒差點要流眼淚了。爸爸去世時候的情景,到現在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爸爸是在他的懷裏慢慢閉上眼睛的。閉上眼睛了,還咽不下最後一口氣。那時候,蘭妹兒就守在爸爸的麵前,拉著爸爸的另一隻手。
“我見過好多男女今天定、明天退,今天結、明天離的,婚姻就像是我們小時候在青石板上辦酒酒,當成了玩意。那時候,我就恨死他們了,覺得她們真的很不要臉。我看不起那樣的人。”
劉雀兒也看不起那樣的人。他和蘭妹兒還對那樣的人吐過口水。
“可是這陣……我沒辦法啊……我還是為你好啊,劉雀兒哥哥。”
聽到這,劉雀兒覺得有些不對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看薛大夫,薛大夫雙手插在頭發裏,抓住頭發,像是要把自己提起來。薛大夫啥時間進來的,劉雀兒一點兒不曉得。他看蘭妹兒,蘭妹兒沒有哭聲,可是已經淚流滿麵了。
“莫說,莫說,”他說。他想到了蘭妹兒可能要說出的話,他害怕蘭妹兒可能要說出那些話。“吃……喝吧,喝吧。”
蘭妹兒聽話地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眼睛看著劉雀兒,像是害怕,也像是等著啥東西。
“你想過嗎哥哥?我的媽,你的爸爸,他們閉不上眼睛,咽不下氣,是為啥?
是為了我們能夠傳宗接代啊,是為了他們有孫子啊,為了他們在陰間能享受到子孫後代貢獻的香火啊。”蘭妹兒喉嚨哽哽的,有些說不出來了,“他們白等了。”
“收養一個,也是他們的子孫。你莫擔心這些,他們不會怪我們的。”劉雀兒勸她,找不出多餘的話來。以前蘭妹兒沒有這樣會說,總是聽他的。這陣他說不過蘭妹兒了。
“收養一個,那是很簡單的事。可是你想過嗎哥哥,收養一個,那是他們的真骨血嗎?”蘭妹兒眼睛直直地看著劉雀兒,“我是你的女人,是你爸爸的兒媳婦,是外姓人,我無所謂。可是你,你們劉家的香火,就斷了。你爸爸在陰間,就要成為孤魂野鬼了。嗚嗚,我可憐的爸爸啊,嗚嗚……”
蘭妹兒一哭,劉雀兒也禁不住流眼淚。他想過結婚生子,想過收養一個兒子,就是沒有蘭妹兒想的那樣周全。順著蘭妹兒說的一想,劉雀兒的心裏也冷了,腦殼裏麵空空洞洞的,啥也想不出來了。
“從小到這陣,這麽多年都走過來了,先前那樣苦的年月都熬過來了,眼看就要熬到頭了……”蘭妹兒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薛大夫看看他們,麵無表情。再坐一陣,站起來,慢慢地背過身去,慢慢地走出門去。
“那麽多無兒無女的人都過來了,我們收養一個,總比他們要好些。”劉雀兒伸手擦蘭妹兒臉上的淚水,“你不要愁。我有些錢,啥也不怕,啥也會有的。
我們會過上桑樹埡人上人的日子的,你相信我吧。你從來都是很聽話的。聽話啊。”
蘭妹兒不聽話,拉住了劉雀兒給她擦淚水的手,“哥哥,我一直沒有說出來,也不想說出來。我曉得你一根筋,很強。以前我一直都是聽你的話的,這回,你就聽我一回吧。”
劉雀兒想,她既然已經想好了,遲早是要說出來的。是好是壞,就盡她說出來吧。不管是啥結局,也不能完全由著我。捆綁在一堆的夫妻,一輩子吵吵鬧鬧的,不得安寧,那樣不好。
劉雀兒就點頭,“你說吧,我在聽。”他說。
“我害怕說出來。哥哥,為了你,我也是萬不得已,你想開些,不要怪我。”
蘭妹兒吞吞吐吐,很不情願,“我是個不能生育的人,你就當我是一個廢物,那樣,心裏就好受了。”
“你是個很能幹的人,不是廢物,”劉雀兒說,“我不嫌棄你。”
“不能生育,不能傳宗接代,啥用沒有。你就當我們原來就沒有訂婚,我們原來就認不得吧,”蘭妹兒堅持原來的觀點,“哥哥啊,我……我們還是,算了吧。”
蘭妹兒害怕地看著劉雀兒。劉雀兒還是原來那樣的表情,隻是一動不動,像是睜著眼睛睡著了一樣。
蘭妹兒搖搖劉雀兒的手。劉雀兒慢慢地仰起臉,眼眶裏麵濕潤一下,又幹了。
眼珠子上麵都幹了,眼睛澀澀的。
蘭妹兒又搖他的手,“哥哥啊,你想開些。你和我不一樣,我是一個廢人了,你還能生育。”蘭妹兒說,“哥哥啊,你再找一個女子,我把這幾年掙的錢,都給你。也不多一點,幫你成個家。將來你有個一男半女,認我當個幹媽就行了,我就滿足了。”
劉雀兒看她一眼,嘴皮動了一下,沒開腔。
“說到底,都是為了劉家的香火,”蘭妹兒說,“我一個廢物,是沒人要了,我隨便將就一輩子就行了。”
蘭妹兒不停地搖著劉雀兒的手,把劉雀兒搖得緩過氣來,搖得能開腔了。“我們,就這樣,算了?”劉雀兒問。聲音輕輕飄飄的,空空洞洞的,像是隔著牆壁傳過來的夢話一樣。
“訂婚這麽多年,我們往來的,也隻是在地裏的力氣活,沒有啥子衣裳和錢財的。我們找人寫個字據就行了。”蘭妹兒想了半天,“我想,我們以後還是要相交下去的,我還是會經常回到桑樹埡去看你的。一日夫妻百日恩,雖然我們還沒有結婚,可已經成過夫妻了。想你的時候,我就回去找你,你不要忘了我啊。”
“按規矩,退婚,我是要退給你……”
蘭妹兒伸手捂住劉雀兒的嘴巴,“不說這些了,我們還是親戚的,會比一家人還要好的。說這些話,就見外了,生分了。”蘭妹兒說,“你要是有那個想法呢,也好,說明你不記恨我,還有那份情意在。這樣吧,財產呢,我一點兒不要,你是要成家的。你開了兩三年桃花山,栽了那麽多的桃樹。你曉得我愛吃桃子,曉得我喜歡桃花,就把那些桃園分給我一半吧。”
蘭妹兒說著,始終看著劉雀兒的臉色,有些驚驚戰戰的害怕。她見劉雀兒不開腔,停一下,又說:“這樣,我經常回桑樹埡看你,也就有借口了。我看我的桃園嘛。桑樹埡的女人,你曉得的,啥子閑話都說得出來,牙齒嚼死人,口水淹死人。你分給我一些桃園,就把她們的嘴巴堵死了。”
劉雀兒還是不開腔,好像是沒聽見一樣,可他分明看著蘭妹兒,是會聽見的。
蘭妹兒又搖他的手。“行,還是不行,你吭一聲啊哥哥。”蘭妹兒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劉雀兒點點頭。
蘭妹兒又要開口說話,薛大夫進來了。薛大夫出出進進的,顯得有些著急。
“不說了吧,這些話,想好了再說,慢慢說。鐵冷了打不得,話冷了說得嘛。”
薛大夫說,“這是你們的家事,我插不上嘴。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清官難斷家務事嘛。何況我是個小小的大夫,芝麻官都不是。我隻說,我和你們都是朋友,我是請你們來這裏吃飯的。吃飯要緊,你們不餓嗎?”
劉雀兒原來是感到餓了,這陣沒有感覺了。啥感覺都沒有。他麻木地點一下頭。
蘭妹兒說:“不餓。我還能吃得下飯嗎。”
“昨天我就開始給你們打招呼了,就是要你們做好心理準備。這點打擊,這不算打擊啊,你們都承受不了,唉,”薛大夫說,向他們攤攤手,“特別是你,蘭妹兒啊,你要撐得住,要想開些。我曉得的,女人嘛,就是這樣,雞腸狗肚,一慪氣,幾天不吃飯。你和別人不一樣哦,這個節骨眼上,很容易就會垮杆的。”
薛大夫說完,又轉向劉雀兒:“你也一樣啊老弟,男子漢嘛,天塌下來也要撐住。這點小事,能算個啥?也難怪,你還年輕,經見的事情少,承受能力差。
以後經見的多了,就對了。”
薛大夫過去坐下,朝外麵喊:“上菜來——”
再好的飯菜,劉雀兒也吃出寡淡的味道來,口裏像是嚼著木葉。薛大夫不停地給他們兩人挑菜,一桌子五盤菜很快就光了,劉雀兒也沒有覺得肚子脹起來。
“夠嗎?再來幾樣吧?”薛大夫看著他們說,“管他大小的事情,先把飯吃夠再說。吃夠了嗎?”
兩個人都點點頭。
“那就好。今天也晚了,你們呢,都休息吧,”薛大夫說,“睡半夜思五更,你們都好好想一想,有話擺在桌子上,好好說,好好商量。這是我唯一能勸你們的話。”
“多謝薛大夫的關心,我們都想好了,”蘭妹兒說,“休息吧。你也累了,快休息吧。”
薛大夫看著兩人,高興起來,“哦?都是聰明人嘛,還是冷靜的好,冷靜下來就清醒了。你看你那一陣,瘋子一樣,把我都嚇壞了。”薛大夫說,“也難怪,哪個遇上這樣的事,心裏也不好受。說出來,鬧出來,就好了。不要憋在心裏,那樣會憋出病來的。”
最後,薛大夫說:“老弟,你還是住羌州旅館吧,我帶你過去,路上再開導開導你。”
“不,”蘭妹兒趕緊製止,“我們都想好了,決定了,不用你開導了。”
“哦?”薛大夫又驚歎一聲,“都想好了?咋想的啊?能給我這個朋友說說嗎?我還在為你們擔心呢。看來,我是杞人憂天了。”
蘭妹兒看看劉雀兒。劉雀兒看一眼薛大夫,又把眼光轉向了蘭妹兒。蘭妹兒不好意思,“有啥說的,我們農村人,還是老觀念,有後人是最重要的。為了傳宗接代,哥哥還是另外找一個吧。”說到這裏,蘭妹兒又傷心起來,流下淚來,“哥哥已經答應我了,有了一男半女,認我當幹媽。”
薛大夫先是驚訝,慢慢變成了理解,“這樣最好,不傷和氣。夫妻不成,還是兄妹嘛,這樣最好。”薛大夫稱讚,“老弟,結婚的時候,我可要吃喜糖啊。
還有你,蘭妹兒,小妹妹啊,也要早點兒找個對象成家。”
“哪個還要我哦,廢物了,”蘭妹兒很傷心,不停地擦眼淚,“哥哥給我養個侄兒,我就滿足了。”
“都這樣定下了?沒啥手續了吧?”薛大夫問,“沒有了就……”
“沒有了。我還要經常回桑樹埡看哥哥,他把桃園分給我一些,我經常回去看他。”
薛大夫向劉雀兒豎起大拇指:“到底是男子漢,就是大度啊,好多人跟不上你呢。”
薛大夫又轉向蘭妹兒,“我還以為你要問他要訂婚禮呢。我好像記得農村有這個風俗。”薛大夫說。
“是有。訂婚這多年,我們是有感情的,以後還是兄妹。有這些,比啥禮物都貴重。”蘭妹兒說,“他給我分點兒桃園,我以後回去看他,就名正言順了。”
“那你可要說話算數啊,不許反悔。”薛大夫說,“要不要寫下字據?”
“不反悔,哥哥是男子漢,他給我一塊桃園,還會反悔?”蘭妹兒說,“你太小看他了。”
劉雀兒也說:“不反悔,我說過的。”
薛大夫一拍巴掌:“唉,你們弄錯了,或許是我說錯了?我是說,蘭妹兒不要訂婚禮物了這件事,不翻悔、不要字據。既然這樣了,那,走吧,我也送你過去休息。”
“不,”蘭妹兒還是攔住他,“他今晚不過去了。”
薛大夫不解地看他們。劉雀兒也看著蘭妹兒。
“他今晚,跟我住,”蘭妹兒說,“不,不是,他今晚上伺候我。我要人伺候嘛。”
“你……”薛大夫沒想到蘭妹兒這樣說,出乎意料。停一下,又要問,叫蘭妹兒抬起手來打斷了。
劉雀兒也要說話,蘭妹兒抬起的手捂在了他的嘴上:“我們是兄妹。哥哥你伺候我啊。”
薛大夫“嗯”的一聲轉過身去,“那就看你們吧。”他說,轉身出門走了。
蘭妹兒拉上劉雀兒出門,往羌州醫院走去。
醫院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音,好像整座房子裏沒有一個人。淡黃色的燈光把白天看起來雪白的牆壁抹上一層米黃色,醫院就顯得有些陳舊。走在樓道裏,像是進入了一座廢棄了很長時間的老房子,叫人有些害怕。
蘭妹兒拉上劉雀兒,穿過曲折的樓道,到了自己的病房前,推門進去拉開燈,反手把門閂上,把門上玻璃窗上麵的淺白色簾子拉上,來到床邊,拉開床頭櫃子上麵的門,從裏麵取出一罐核桃奶打開,送到劉雀兒的嘴邊。“哥哥今天飯吃得少,菜吃得多,一定會渴的,”蘭妹兒說,“喝一口吧。”
劉雀兒還在看屋裏的櫃子,蘭妹兒就把核桃奶罐口比在他的嘴巴上了。他不想喝,又躲不過,就喝了一口,把蘭妹兒的手撥過去了。“你喝,晚上我不渴,”
他說,“你吃得也不多。”
“我的飯量小。”蘭妹兒放下罐子,把**的被子捋展,“再說,我又不攢勁,吃多了沒益。”
蘭妹兒把床鋪捋好了。“脫吧,睡吧,已經不早了。”蘭妹兒說,“還挨啥呢?”
就這樣一張床,一個人睡覺剛合適,能兩個人睡嗎?就是能睡,我們這陣已經說好了退婚,以後就不再是夫妻關係,還要睡在一張**,行嗎?劉雀兒站在那裏不動,眼睛木呆呆的,看著蘭妹兒脫衣裳。
蘭妹兒脫了外麵的衣裳,也脫了外麵的褲子。劉雀兒沒有見過隻穿胸衣和褲衩的蘭妹兒。劉雀兒以前和蘭妹兒睡覺的時候,蘭妹兒都是脫得淨淨的,一絲不掛。劉雀兒看到蘭妹兒的身子很光滑,很白淨,和她的臉一樣光滑,比她的臉還要白淨,潔白潔白的。蘭妹兒的臉上白裏透著紅色,像是黃好了的桃子,水靈靈的,嫩閃閃的,一動,皮膚就會破裂,就會流出汁水來,叫人心疼。
蘭妹兒看著望住她不動的劉雀兒,有些不理解。“咋啦?沒見過我啊?”蘭妹兒說。
“見過。”劉雀兒說,還是不動,“你睡吧,我就在這裏看著你,我伺候你嘛。”
蘭妹兒就笑:“就是這樣伺候啊?上來吧。先把燈關了吧,免得你不好意思。”
開關就在床邊上,伸手就關了。關了燈的劉雀兒還是站在那裏。蘭妹兒伸手拉他一把,劉雀兒就到了床邊,像是不曉得要咋辦的傻瓜一樣。蘭妹兒翻身坐起來,把劉雀兒拉到床沿上坐下,解開他的衣裳紐扣,脫下衣裳放在床邊的椅子上。
劉雀兒伸手摸過來,摸索一陣,又放回了原地方。劉雀兒自己動手脫背心的時候,蘭妹兒已經解開了他的褲子。劉雀兒扭捏一下,還是沒有強,在蘭妹兒的幫助下脫下了褲子。蘭妹兒把他扳到**睡下,劉雀兒才感到自己的頭睡在蘭妹兒的一隻手臂上,急急想抬起來,怕壓著了她。蘭妹兒卻把他的頸項挽住,使他動彈不得。劉雀兒就不動了,盡量地往邊上睡,害怕把蘭妹兒擠了。蘭妹兒卻把他往中間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雀兒。劉雀兒明白了蘭妹兒的意思,一動不動地挺在那裏,任憑蘭妹兒動彈。
“你咋啦呀今晚?以往可不是這樣,騷牯牛一樣的,”蘭妹兒撥弄著他的雀兒,有些喪氣地問,“你不想我了?一點兒也不想我了?”
劉雀兒想了想,說:“想。”
“睜著眼睛說瞎話,”蘭妹兒更是生氣,“想,還是這樣?”
“我心裏想。”劉雀兒說,“想,是想在心裏的,不是那裏想。”
停了一陣,蘭妹兒問:“以前呢?以前是這裏想?”
“心裏想,那裏也想。”劉雀兒說,“那陣,你是我的人嘛,我渾身都想。”
蘭妹兒就放開了抓住他襠下的手,放在他的肚子上。隨著他的呼吸,肚皮一脹一脹的,手也就一上一下,像在慢慢地招搖。蘭妹兒趴在劉雀兒的胸膛上,把臉放在他的胸脯上,嘴對著劉雀兒的下巴,“你是個好人,你真的是個好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好的人。”蘭妹兒流著淚,嚶嚶地哭起來,“要不是為了……我是不會……離開你的。跟你這樣的人,過一輩子,多好。”
劉雀兒一聲不吭,覺得很對不住蘭妹兒。都是因為窮啊。
“哥哥,你回去就找一個,早些結婚吧,”蘭妹兒說,“你的年紀也不小了。
一晃,青春就過去了。人有幾個二三十歲?都是我害的。”
“不,不,”劉雀兒開腔了,“我跟你睡過了,算是結過婚了,有過女人了,不想再結婚了。你曉得的,結婚要花很多的錢,我……”
“不要說錢了,我們都是錢害的。”蘭妹兒說,“你以後要花錢,我給你一些。”
“不要,我不要你的錢,我有錢。真的,我不哄你。”劉雀兒說,“我收養一個娃娃就行了。我好好地把他養大,孝順我,伺候我。”
“你還是那樣一根筋啊哥哥,腦殼轉不過彎來。收養的,總是人家的骨脈,總不如親生的好。”蘭妹兒說,“你有多少錢啊,就那一點兒錢咋行?要不,你就把你的那些古山裏麵挖出來的東西,都賣了吧。”
“那是先人的東西啊,不能糟蹋的。就讓它窖在那裏,窖在桃花山上吧。那裏很好,沒人曉得,沒人去動它們。”劉雀兒說,像是說夢話,“先人的東西,糟蹋了,是要遭罪的。”
“不要那樣想了,弄點兒錢在手裏要緊,其餘的,都是小事。”蘭妹兒勸說,“你還有多少東西啊,能值幾個錢呢?你不要怕,沒有遭罪那回事。沒有錢,才是真正的遭罪。”
“人來到這世上,就是遭罪的。我不怕遭罪。”劉雀兒說,“東西還多。多得很,我沒有一個一個地數過。”
“你把它們都窖在一堆了嗎?”蘭妹兒說,“我,我想,明天就送你回去。
想和你多待幾天。以後,就不能這樣親密了。”
“嗯。窖在一堆的。”劉雀兒聲音很小,像是餓得沒有力氣了,又像是要睡著了,“你有病,算了吧。我一個人,習慣了。”
蘭妹兒的手又在劉雀兒的襠下摸了一把,失望地又放回到肚皮上。“我,對不起你啊。”蘭妹兒喃喃地說,哽咽一下。
“在桃花山。”劉雀兒說,牛頭不對馬嘴。
蘭妹兒動了一下,就不動了,也睡著了,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