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妹兒起來的時候,劉雀兒就醒了。蘭妹兒輕腳輕手地起來,穿衣裳的聲音也聽不見,劉雀兒沒有一點兒感覺。是床的搖晃和床的輕微嘰咕聲把劉雀兒弄醒的。劉雀兒覺得身子晃動一下,卻又還是睡在那裏沒動,像在雲上麵飄**了一下,還聽到嘰咕的一聲響。那聲音他熟悉,是身下鐵床的聲音。
劉雀兒沒有睜開眼,他感到是蘭妹兒起床了,蘭妹兒不想驚動他。蘭妹兒梳妝好,站在他的麵前,伸手撥動一下他的襠下。劉雀兒就睜開了眼睛。睜開眼睛,他心思就散開了,不曉得該想些啥。
蘭妹兒見他醒來,趴下來親他一口,“你再睡一陣吧,”她說,“我先走了。”
劉雀兒看窗外,還沒有大亮。他想,蘭妹兒是夠辛苦的。“要上班嗎?不要太累了。”他說,“錢是攢不夠的,夠使就行了。”
“不是,我不是上班,是回去收拾一些東西。”蘭妹兒說。見劉雀兒想起床,蘭妹兒卻把他按住了,“昨晚上說好的,我今天送你回桑樹埡,順便給你帶些東西。都是我用過的一些東西。閑著也是閑著,你還有些用處。就算沒有用處,做個留念也好。看著那些東西,也會想起我來。我怕你忘了我。”
“我哪裏會忘了你。我一輩子都會記著你。”劉雀兒見蘭妹兒說得悲悲戚戚的,心裏也不好受。“我一個人,不管咋樣都過了,你不要操心。”
蘭妹兒專心地看著他,“想嗎?”她問,“我曉得你心裏傷心,曉得你記恨我——不說這些了,我來了你再起來,啊?”
劉雀兒沒有聽蘭妹兒的話。在窗子裏能看清外麵的樓房的時候,在聽見外麵的嘈雜人聲的時候,劉雀兒就起床了。在桑樹埡,這個時候他也起床了。
劉雀兒以前一直是聽蘭妹兒的話的。蘭妹兒也聽他的話。劉雀兒這陣不聽蘭妹兒的話了。他想,這陣蘭妹兒不是我的女人了,我為啥還要聽她的話呢。他想,第一回來羌氐市,是給自己治傷,就是那回認識的薛大夫,就是那回和薛大夫交上朋友的。是蘭妹兒找薛大夫賣了一些陶器,給我留下了從沒有過的一大筆錢。
第二回來羌氐市,一個盆子一個罐子竟然賣了十萬元,他想,這是老天爺的保佑,是祖宗暗中的保佑,蘭妹兒就會和我結婚了,心裏甜蜜蜜的。可是蘭妹兒卻不是我的人了。這就是福無雙至,得到一些東西,就會失去一些東西。老天爺從來都是公平的。今天離開羌氐市,以後再來這裏的時間,是很難預料的。劉雀兒想,從今往後,不一定會再來羌氐市,就很難再見到薛大夫了,應該在走的時候和他打個招呼。薛大夫待我不薄,是夠得上朋友的人。我劉雀兒沒有別的朋友,不能做對不住朋友的事。不能報答朋友照顧我的恩情,嘴上說幾句感激的話還是應該的。劉雀兒這樣想著,就起床了。
劉雀兒沒有聽蘭妹兒的話就起床了,他覺得心裏很不過意,是在哄她。他心裏明白,除開房後竹林裏窖藏的古山裏挖出的東西和這回賣盆子、罐子得到十萬元錢的那兩件事,他沒有一件事哄過蘭妹兒。那兩件事還是哄著她好,免得她曉得了,就會糟蹋先人的東西,就會遭罪的。
劉雀兒走出樓道,沒有看見一個護士,也沒有看見一個病人。他們還沒有上班,他們還沒有起床。他想,是我起來得太早了。劉雀兒在樓道裏走了兩個來回,又回到了屋裏,把門關上了。他想,這是蘭妹兒的病房,蘭妹兒是女的,這陣我在屋裏,要是有人問起,我咋樣回答啊。他想,還是待在屋裏好,等一陣有人來問起,就說我是蘭妹兒老家的人,是來伺候她的,就說她這陣上廁所了,等一陣就回來。
天大亮了,太陽的光從窗子直直地射進屋裏來,屋子裏白得晃眼睛。劉雀兒眯著眼睛看窗子外麵樹上的幾隻鳥兒跳上跳下地叫,心想,變隻鳥兒就是好,自由自在的,找到吃的就行了,沒有人這樣多的煩心事。
劉雀兒這樣想著的時候,門被推開了。他轉過身,看見是蘭妹兒進來了,累得氣喘籲籲的。蘭妹兒手裏挪著四個大包,鼓鼓囊囊的。劉雀兒過去幫忙挪進來。
挪的時候,覺得每個包都很重。
“都是……往回帶的?這麽多啊。”他說。他想,裏麵裝的是啥東西啊,該不都是給我的吧。
“帶回桑樹埡,還能是給別人的嗎?”蘭妹兒說,“都是些床單被褥啥的,還有些小零小碎的,我不用了,也用不了。在城裏不比在鄉下,啥東西換得快,都圖個新鮮幹淨。唉,錢都花在這上麵了。”
劉雀兒不言語,想著包裏麵的東西,想著自己用這些東西是不是合適。鄉下不比城裏,啥東西都不能太新鮮,啥東西都要慢慢地用,人老物老,一輩子省吃儉用,不能亂花錢。
“這麽多東西,依你那樣的節儉,夠用幾年了。”蘭妹兒坐在**,喘氣慢慢地勻和了一些,看著劉雀兒,臉上充滿了歉意,好像拿來的東西太少了,“歇一陣就走,我們打的去車站。趕第一趟車,早點兒回去。”
蘭妹兒站起來,伸出雙手搭在劉雀兒的肩膀上,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劉雀兒見她像是原來在桑樹埡和她在一堆時候的樣子,心裏暖融融的,臉上就有了笑容,就有了些不好意思。蘭妹兒見他笑了,就趴在了他的懷裏,把頭頂在他的下巴上。
劉雀兒的膽子就大了,就把蘭妹兒摟在懷裏,越摟越緊。蘭妹兒好像很舒服,自己卻喘氣急了,心跳也快了,好像是在桑樹埡幹了一件很累的事以後的感覺。
劉雀兒覺得從沒有過的舒坦的時候,門敲了一下。劉雀兒趕緊放開手。蘭妹兒卻還把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劉雀兒看見門口進來的是薛大夫,一身白衣白帽,是上班時候的裝束。劉雀兒急忙拉開蘭妹兒的手。蘭妹兒極不情願地放開手,朝薛大夫不高興地嘟起嘴,大眼睛慢慢地眯起。
薛大夫看一眼地上的包,又看看麵前的兩個人,“劉雀兒今天是要回去嗎?
這麽多的東西,是蘭妹兒給準備的吧?”好半天了,薛大夫才開口,不像以前,見麵就說話,“蘭妹兒身體不好,你就不要急著回去,伺候她幾天吧。”
“我的身體不要緊,就這個樣子,沒有啥好治的了,慢慢恢複吧,”蘭妹兒慢條斯理地說,用腳把麵前的包踢了一下,像是對那包充滿了仇恨,“他還是回去吧。在這裏伺候我,是給他找苦吃,他心裏別扭,還不好意思說出來。”
劉雀兒見蘭妹兒說出了他的心裏話,也就不重複這些,往薛大夫麵前走了一下,“我正想去找你呢。你來了,正好,”劉雀兒說,顯得有些不好說出口的樣子,“我這一回去,不曉得啥時間才能再見上你的麵。上回托你的福,我的身體好得快,你的恩德,我怕是報答不上了哦。”
薛大夫抬抬手,顯得懶心無腸,“說到哪裏去了,”他說,輕描淡寫地,好像這是說不到嘴上的事,根本就用不著開腔的,“朋友嘛,說這些話,就見外了。”
好像是突然記起一樣,薛大夫問:“已經決定了要走?”
“嗯,”劉雀兒說,“第一趟車,九點走。”
“等我一陣。”薛大夫說完,看一眼蘭妹兒,轉身就出去了,匆匆忙忙的。
蘭妹兒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劉雀兒。“又搞啥鬼呢。”她很有些不滿,口裏咕噥著抱怨,“我們不應該在這裏耽擱的。我們趕緊走吧,不等了。”
劉雀兒也不明白薛大夫要幹啥。按照他的想法,薛大夫照例也是要客氣幾句的。他覺得薛大夫的話太簡單了,不像是朋友說的。他覺得薛大夫和以前不一樣了。
蘭妹兒邊走邊看手表,有些著急了,不停地催促劉雀兒快些走。還沒有走出大門口,薛大夫就匆匆忙忙地從後麵來了。
薛大夫換上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勞動布衣裳,背上背著一個同樣洗得發白的背包。
“走吧,”他說,不多看二人,拉過蘭妹兒手中的一個包,“走吧,要趕車,時間就不多了。”
“不用你送了,”蘭妹兒抓住那個提包不放,示意劉雀兒提起另外的兩個快走,“我們兩個人拿得上。”
劉雀兒把蘭妹兒手裏的一個提包抓過來。他想,自己多拿一個,不能叫蘭妹兒受累。
“我哪裏是送你們。我也要到桑樹埡,到劉雀兒那裏看一看,”薛大夫在前麵走得很快,邊走邊說,“我要去看看他的桃花山,看看桃花山上麵的青石板。”
“那,你就一個人去看吧,我們不走了。”蘭妹兒停下步子,懊喪地看著劉雀兒,“這是我們自己的事,你不插手就不行啊?你真是要……管到底啊?”
薛大夫也站著不動,看著蘭妹兒,不開腔。
劉雀兒不曉得他們到底為啥分歧,就說:“那就去吧。看看桃花山和青石板,回來的時候還順路。”
蘭妹兒狠狠地剜他一眼,狠狠地轉身,大步地走了。
出了醫院的門口,剛好有一輛出租車過來。車上的人下來了,司機也下來了。
司機看一眼蘭妹兒,過去打開後備箱,提著四個包塞進去。“輕一些。”蘭妹兒大聲地說一聲,靠在劉雀兒身上,像是很累了。
蘭妹兒拉上劉雀兒,坐在後麵。
回到桑樹埡的時候,太陽還有一竹竿高。已經快要到秋天了,天還是很長的,也還很熱。太陽落山後,還要很久的時間天才慢慢地黑下來,熱氣才慢慢地散去。
以往這個時候,正是在坡上攢勁的時候。
劉雀兒趕緊收拾鍋灶,準備燒水煮飯。薛大夫就在劉雀兒的房前屋後四處看,說這裏真是世外桃源,風景好得很,是一個休閑的好地方,還要蘭妹兒陪著他上桃花山。蘭妹兒不願意,也懶得理睬他。在車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劉雀兒覺得冷落了薛大夫,心裏過意不去,這陣要去陪,又沒人煮飯,很為難,薛大夫就獨自去了。蘭妹兒問劉雀兒要過自己家的鑰匙,還要劉雀兒提上兩個包,要回自己的家裏去。劉雀兒聽話地跟上她去了。
蘭妹兒的屋裏,劉雀兒是經常來打掃的,顯得很幹淨,像是這裏的人剛剛離開。蘭妹兒看一陣屋裏,又看劉雀兒,眼睛就紅起來,貼在劉雀兒的胸膛上,把手捏起來敲打著劉雀兒的肩膀。劉雀兒不曉得自己哪裏做得不好,不敢開腔。
蘭妹兒敲打一陣,把頭頂在劉雀兒的下巴上使勁地擂一陣,就動手打開提包。
提包裏麵都是被褥。
蘭妹兒要劉雀兒幫忙鋪床,很快地就把床鋪好了。劉雀兒伸手按按床,“很軟和的,”他說,“比你原來的床軟和多了。”
“不關你的事,隻要你的**軟和就行了。”蘭妹兒顯得很冷淡。
“走,我們回去弄飯吃吧。”蘭妹兒說,拉上劉雀兒就走,“你喜歡吃啥飯?
你說,我給你收拾。”
劉雀兒就說:“隨你的便吧。你喜歡吃啥,就收拾啥。我是從來不挑食的。”
“正因為你這樣,我才擔心的。”蘭妹兒顯得很擔心,“那樣不好。別看你這陣身強力壯的,長期下去,就不行了,還是要注意飲食。”
劉雀兒想,我天天吃酸菜,一個月不見消瘦,天天吃肥肉,一個月不見長膘,天生的就是這命,和那些天天研究飲食的城裏人不一樣,你的擔心是多餘的。可他沒有說出來,口裏“嗯嗯”地答應著。
劉雀兒負責蒸飯,架火,蘭妹兒很快地就弄好了幾樣菜。在她帶回來的提包裏,有一個裏麵裝的都是吃的東西,動起手來就很快了,有木耳炒雞蛋,涼拌藕片粉絲,香菇肉片,還有炒山藥片和黃花。
菜剛弄好的時候,薛大夫就回來了。“你的鼻子還挺尖的,比狗的鼻子還尖,”
蘭妹兒說,“看來,真是把你甩不脫了。”
見蘭妹兒說得很刻薄,劉雀兒很過意不去。又不好說蘭妹兒的不是,隻得給薛大夫賠笑。“坐,坐,”他把板凳擦了又擦,很歉意地說,“桑樹埡沒有館子,我們鄉下人講究不起來。我家更是不行,就這個樣子了,讓薛大夫見笑了。幸虧有蘭妹兒,要不,我……隻會炒米飯,酸菜湯,嘿嘿。”
薛大夫看著端上來的幾樣菜,吸了吸鼻子,“很好嘛,比館子裏強多了,”
他說,動起箸子來,“蘭妹兒還有這手藝,看不出來啊。”
“天下的菜都是一樣的,就是味道不一樣。”蘭妹兒說,“山旮旯裏的人,哪裏有手藝。薛大夫不餓肚子,我就安心了。”
吃完飯,天色就暗下來了,遠處的山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不遠處的樹也顯得藍黑色的一團,像是各種各樣變了形的傘,巨大的傘,隻是看不見打傘的人。
蘭妹兒看著斜對麵自己家的房子,發了一陣呆,轉過身來,對還在和劉雀兒說話的薛大夫說:“顛簸了一天不累嗎?早點歇息吧,有話留下明天說,要不,明天就成啞巴了。”
“難得來這裏一趟,明天我們一早去看劉雀兒朋友的桃花山,看山上的青石板,”薛大夫顯得很是疲累,可話裏還是有很高的興致,“要是真的有他說的那樣好,下回來,就是帶上設備來了,帶上金銀回去了。”
蘭妹兒停了半晌,“我這陣突然不喜歡做夢了,我喜歡桑樹埡了,”蘭妹兒說,像是夢魘中的話,“其實,我是喜歡劉雀兒哥哥了。”
劉雀兒也愣住了,站在那裏不動,也不開腔。他弄不明白,為啥從今天早上開始,蘭妹兒對薛大夫的態度一下子就變了。是真的變了,不是演戲。劉雀兒看得出來。
薛大夫輕輕地咳嗽一聲,站起來看著外麵。“天快要黑了。”他說。
“走吧,你住我家。”蘭妹兒說,懶洋洋的,“桑樹埡就這條件,我們兩家的條件更差,你就將就些吧,包涵些吧。”
薛大夫不開腔,愣了一下,停了一下,提上自己的背包出門。蘭妹兒走在後麵。
劉雀兒見他們出去,還站在那裏不動,蘭妹兒回來拉他一把,“傻啦?走啊。”
她不滿意地說。
拉亮電燈,薛大夫看看蘭妹兒有些空****的屋子,“挺大的嘛,挺幹淨的嘛,”
他說,聲音顯得有氣無力,“挺好的嘛。”
“不嫌棄就好,”蘭妹兒說,“不過,你放心地睡吧,挺安靜的,也挺安全的,你睡一回,後半生絕對難忘。”
“那就好,那就好,”薛大夫笑一下“後半生,就有回憶了嘛。”
蘭妹兒拉一下劉雀兒,“走,我們回吧。”蘭妹兒說,“不打攪他睡覺了。”
薛大夫一下就有些緊張,像是聽見了一種恐怖的聲音一樣,有些求援地看著他們,看著劉雀兒,問:“你,不在這裏睡?”
“蘭妹兒說得對,我們這裏很清靜,也很安全,”劉雀兒見薛大夫的樣子,又站住了,安慰他,“晚上就是不關門,也不會有事的,你睡一晚上就曉得了。”
蘭妹兒又拉劉雀兒走,薛大夫還是有些不甘心,有些不相信地問:“你,真的不在這裏睡?”
“我回去睡,不擠你了。”
劉雀兒說著話,蘭妹兒又使勁地拉他一把。劉雀兒臨出門的時候,順手把門拉過來,關攏。
走到兩家房子的中間,劉雀兒一下就站住了,回過頭去看蘭妹兒的房子。
“走啊,”蘭妹兒一出門就挽住劉雀兒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還不放心他啊,少操些閑心吧。”
“我……還是回去……跟他睡吧,”劉雀兒看著蘭妹兒的臉,囁嚅半晌,“你……”
“我咋樣啊?你想撂下我啊?”劉雀兒看見蘭妹兒嘟起了嘴巴,剛才的滿臉笑容不見了,像是教漸漸黯淡下來的天色給遮蓋了,“你還是個男人嗎?”
月亮早早地就出來了。天色黑定,月亮的光就顯得很明亮。很明亮的月光也不能和白天的亮光相比。白天的光照得四處清清楚楚,看上去一清二白的,月光卻像是大白天的大霧,把人的眼睛擋住,桑樹埡顯得朦朦朧朧的,像是看得清,又像是看不清,似有似無的。
劉雀兒的前襟紐扣已經教蘭妹兒拽衣裳的時候拽開了,夜晚的風輕輕微微的,衣裳整齊的人或許感覺不到,劉雀兒卻覺得正好,涼涼爽爽的,渾身都透進了一股力氣,神清氣爽。
劉雀兒正抬頭看月亮,蘭妹兒把他的胳膊使勁地拽一下,拽著往前走。劉雀兒還沒有見過蘭妹兒發這麽大的脾氣。以前她不是哭哭啼啼的,就是唉聲歎氣的,從來不會發脾氣。今天她是咋了?早上開始,就對薛大夫不滿意,下午,對薛大夫就更是不像話了,像是對待一個有仇有恨的人,又要小心地將就著。劉雀兒在想這件事的時候,也想到了自己。自己和蘭妹兒比起,也差不了多少。特別是吃完飯,蘭妹兒說過那句想桑樹埡,想劉雀兒哥哥的話以後,他就有些神不守舍了,覺得蘭妹兒昨天說過的退婚的話,全都是演戲,她的心裏,是和自己越來越近了。
蘭妹兒安排薛大夫到她家住的時候,他就想到蘭妹兒要在哪裏住。因為現在是三個人,兩張床。
“我們這陣……不是……了,”劉雀兒吞吞吐吐的,不敢大膽說出來,“人家曉得了,不好。”
蘭妹兒真的生氣了,使勁地拽他一下,“我從小就是你的人,桑樹埡的人都曉得。你已經和我睡過覺了,能說不是嗎?”蘭妹兒兩隻手抱住劉雀兒的脖子,把頭枕在他的一隻手腕上,“不行,你把我抱回去。我都不怕呢,你一個男人家還怕啥。我倒要看看,哪個敢說我一句。”
劉雀兒向四麵看看。整個桑樹埡白茫茫一片的月光,人一動,所看見的東西都在晃動,像是早上的霧在湧動;天上亮晃晃的,幾片雲像是薄薄的白色紗巾飄在月亮的邊上,星星像是要從紗巾裏麵漏出來一樣,使勁地擠著。月亮照到的地上,都是模模糊糊的,啥也看不清楚,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一片,像是白霧裏的一片黑雲。劉雀兒放心一些,彎一下腰,一手摟住蘭妹兒的肩背,一手摟住腿彎,輕輕地就抱起她來,慢慢地往回走。
劉雀兒小的時候就這樣抱蘭妹兒。那是她哭鬧的時候,把她抱在懷裏就能誆乖了。定了親以後,就沒有這樣抱過了。那時候兩家的大人都在,不允許他們那樣胡鬧。這陣把蘭妹兒抱在懷裏,劉雀兒覺得很好,很舒服,真想就這樣抱很久很久。可他還是越走越快,害怕叫別人看見了。他曉得桑樹埡的人夜晚裏有串門的習慣。說不上在不遠處就有一人在走動,就會看見。那樣,他們就會有嚼頭了,有事沒事的時候,就會把這件事添油加醋反複地說。劉雀兒不想叫人家說。要是以後結婚辦過酒席,蘭妹兒是自己的女人了,那就無所謂了。這陣還沒有辦酒席,在他們的眼裏蘭妹兒還不完全是自己的女人,蘭妹兒就算是做下一件丟人的事了。
所以劉雀兒抱上蘭妹兒走得很快,像是後麵有人在追趕,顛簸得蘭妹兒摟住他的脖子咯咯咯地笑,笑得很開心。
回到屋裏,劉雀兒趕緊要放下蘭妹兒。蘭妹兒卻不願意,要他把自己抱到**去。“進屋了你還怕?要是害怕,就關上門吧,”蘭妹兒說,“上回你咋說的?
忘了?上回大白天你就不關門,咋不害怕呢。”
“上回嘛,那是上回,這陣不一樣了。”劉雀兒說,把她放到**去,“要是叫人家看見了,你的名聲就完了,以後咋找人家呢。”
蘭妹兒打一下劉雀兒,“我已經找下了,”她說,“我從小就找下了。隻要他不嫌棄我就行了。”
劉雀兒就糊塗了。他想,我們不是已經退婚了嗎,她咋還這樣說呢。
“雀兒哥哥,在外麵這麽多年,我是見過很多男人的。比較起來,你是天底下第一等的男人。”蘭妹兒還是抓住劉雀兒不放手,“這陣我認定你了,你卻和我隔膜了。我曉得,你是嫌棄我了。”
蘭妹兒一下子傷心起來,就放開了手,趴在被子上麵嚶嚶地哭起來。
蘭妹兒一哭,劉雀兒就心軟了,隻得趴在她的身邊,伸手把她搭在臉上的頭發捋到耳朵後麵。
蘭妹兒又伸出手來抱住了劉雀兒的脖子,“你嫌棄我嗎?”她問。
“我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想法。我隻想,我這陣是配不上你了,”劉雀兒說,“我除開一身力氣,啥也沒有了。沒文化,進城打工找不到活路。家裏呢,就這個樣子,隻是靠掛麵的手藝掙一點兒零花錢,同樣是啥也沒有。你呢,年輕漂亮,在城裏能找到活路,能掙上錢,有朋友,哪裏都比我強,我是配不上你了。”
蘭妹兒摸著他的臉,等他說完了才開口:“你說的是對的。我是漂亮,我的臉漂亮,腰身漂亮,很多人都這樣說,我聽了心裏怪受活的。難道就不醜嗎?我覺得我是很醜的,很齷齪的。我就一輩子那樣在城裏掙錢嗎?將來咋辦啊?比較起來,你倒是最好的人,有力氣,身體結實,長相也標致,心地善良,老實可靠,憑手藝和力氣掙錢吃飯。有這些,就夠了。有這些,啥都會有了。”
劉雀兒說不明白自己是不是有那些優點,那些優點是不是就有用,就不開腔了。
“睡吧,累一天了。”蘭妹兒說著,就要解劉雀兒的衣扣。
劉雀兒站起來,“我,還是到,那邊去睡。”他說。
劉雀兒說的那邊,蘭妹兒明白,就是她的家裏,就是過去和薛大夫一塊兒睡。
蘭妹兒忽地就起來了。劉雀兒心裏一沉,看來,蘭妹兒是要發脾氣了。蘭妹兒睜大眼睛看他一陣,脾氣沒有發出來,自己倒蔫了,眼睛一閉,撲嗒撲嗒落下眼淚來。
“我不想教你跟他去睡,”蘭妹兒說,“我不喜歡他。”
劉雀兒就不明白:“以前,不是好朋友嗎?”
“那是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隻說這陣。”蘭妹兒肩膀一聳一聳的,頭抵在胸前,“我這陣不喜歡他了,我隻喜歡你。你也不要喜歡他吧哥哥。”
蘭妹兒又拉劉雀兒上床,“你不記恨我以前的事吧?”蘭妹兒問,問得很小心,生怕劉雀兒回答的不是她想要的,就自己回答了,“不記恨就好。我們重新開始過吧。我會讓你過得很好的,你放心吧。”
“記恨你啥呢,隻要你對我好就行。”
“就當我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桑樹埡,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你,從來都不認得其他的人,”蘭妹兒期望地說,“行嗎?”
“哪能不行呢。我就不出去了,我坐在板凳上陪你。”劉雀兒說,“我曉得你一個人睡在這裏會害怕。”
“上床來,”蘭妹兒說,“在板凳上,人家就不說閑話了?”
“那還是不一樣的,沒有在一張**嘛。”
蘭妹兒半天不吭聲,劉雀兒看見她咬緊嘴皮,眼淚不住地滾下來,被子上濕了一大片。
“我們,還是和好吧,”蘭妹兒聲音低低地說,“你不要嫌棄我,我心裏還是很想你的。你在我心裏這麽多年了,像是生了根一樣。我的心血,都叫你吸幹淨了,我沒法跟別的男人過。”
劉雀兒心裏一陣熱乎,渾身的血液嘩嘩地流動起來,他好像聽見了那流動的聲音,好像這聲音裏麵有蘭妹兒的血液的聲音。劉雀兒雙手顫抖著,要站立不穩了。最後,劉雀兒還是撲到了蘭妹兒的身上,“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他問,聲音發顫,像是很害怕,“我害怕你哄我。你要是哄我,我就沒命了。”
“不哄你。到了秋天,我們就成家。”蘭妹兒緊緊地抱住劉雀兒,把臉挨在他的胸膛上,說,“都由我來辦,不要你操心。”
劉雀兒還是有些擔心。上回他放心大膽地和蘭妹兒睡在一起,認為蘭妹兒就是他的女人了,和夫妻沒有啥區別,滿心歡喜地想著結婚成家的時候,蘭妹兒卻要退婚,害得他心裏空落落的,像丟了魂一樣,這幾天渾身都是虛的,沒有一點兒力氣,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昨天晚上蘭妹兒睡在他的身上,他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假裝睡著了,其實心裏很傷心的,一刻也沒有睡著。
劉雀兒想,蘭妹兒在城裏混了幾年,有些說話不算數了。婚姻大事,是不能隨便改變主意的,定了就是定了,退了就是退了,咋能反反複複呢。想到這裏,劉雀兒還是打定了主意,站起身來。
“好吧,過幾天我們請個紅爺,定下個日期,”他說,“結婚了,我就不擔心了。”
“你還擔心啥呢,老實給你說了吧,我把城裏我所有的東西都拿盡了,再也不回去了。”蘭妹兒望著劉雀兒說,“我回來,就是準備和你結婚的。”
劉雀兒心裏又是一陣熱乎,“那,我們就早點兒結婚吧,”他說,“何必要等到秋天呢。”
“秋天,秋天,”蘭妹兒斷斷續續地說,“我還有些關係沒處理好,等秋天了,我就一身輕鬆了,我們就結婚了,好好過日子了。”
劉雀兒想不到蘭妹兒還有些啥關係要處理,並且還要很長的時間。他想,這關係肯定還很複雜,不處理好,心裏就會有負擔,就會不愉快。
劉雀兒站在那裏發呆,心裏還在想著今晚在哪裏住。
“還要我說嗎?我說得很明白了,”蘭妹兒催促他,“快睡吧,你不累嗎?”
“你還是一個人睡吧,我想好了,”劉雀兒說,“你要是嫌我在這坐著影響你睡覺,我就出去逛逛——我不去打攪薛大夫的。人家是客人,我咋能打攪他呢。”
“你不提姓薛的好不好?剛才我說了,我不喜歡他。”蘭妹兒說,“你不睡,我們就這樣坐一晚上吧。”
“那哪裏行,”劉雀兒說,心裏有些發急,“你睡吧,我不累,三天不睡覺都行。”
蘭妹兒卻不依他:“那你就睡吧,我坐著。我是老虎啊?像是我要吃你一樣。”
劉雀兒說不過蘭妹兒,心裏著急,又不願意依她,就想,是啥事惹得她這樣反複呢。
“你和薛大夫,咋啦?”他問。他想,蘭妹兒突然就不喜歡薛大夫了,她要處理的事情,是不是和薛大夫有關係呢,“你是要處理和他的關係嗎?”
沒想到劉雀兒會這樣問,蘭妹兒像是被荊棘刺了一下,渾身一緊張,張大嘴巴看著劉雀兒,說不出話來。
“你是借了他的錢嗎?多少啊?”劉雀兒問,一隻手按在自己胸膛的衣兜上,“你說,我聽聽。”
蘭妹兒慢慢地緩下神來,沒有剛才緊張了。“嗯,”蘭妹兒點頭,“很多,很多。”
“多少啊?”劉雀兒問。劉雀兒終於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以為他猜中了蘭妹兒的心思,“有十萬元嗎?”
蘭妹兒睜大眼睛看看他,顯得很有些害怕,緩慢地點著頭,又搖搖頭。
“是你看病的時間借的嗎?”
蘭妹兒猛地把劉雀兒攔腰抱住,趴在他的懷裏泣不成聲。
“莫哭,莫哭,”劉雀兒拍著蘭妹兒的背,又把他拉起來,“我有,我給你還。”
劉雀兒說著,從衣兜裏掏出存票,交給蘭妹兒。
蘭妹兒開始不接,不知道是一張啥紙。劉雀兒遞到她的麵前了,最後她看清是一張存票,接住了,看一眼,慢慢地就張大了嘴巴,睜大了眼睛,看著劉雀兒,像是第一回看見他。
“你……你,這是你的?”蘭妹兒不相信這是真的。
“是我的,上回我帶了一個盆子和一個罐子,在羌氐市……”劉雀兒就說了上回碰見老高的事。
“一個盆子和一個罐子?”蘭妹兒一聽,就哭起來,口裏反反複複地說著一句話,“就一個盆子和一個罐子?”
“是在桃花山挖出來的嗎?”蘭妹兒不哭了,問。
“嗯。”
“你挖出來的東西,都窖在我第一回看見你的那個青石板底下嗎?”蘭妹兒問,“你放心我吧,我是你的人。我隻是想明白,山上還有多少東西。那是我們的。”
劉雀兒想,她還在打那些古山裏的東西的主意呢,人心不足。劉雀兒又有些後悔,後悔不該把碰見老高賣了盆子和罐子的事說給她。
劉雀兒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你千萬不要去那裏,那裏很危險。你可一定要聽話啊。以後你要了,我去給你弄。”他很認真地說,“這些錢還他,夠了嗎?”
開始的時候蘭妹兒很驚訝,慢慢地平靜下來,就慚愧地低下了腦殼。劉雀兒說完,她看了半晌劉雀兒,站起身來。
“你收起來,以後再用,我這陣不會要你的錢,我有錢。你安心睡吧。”她說,把存票還給劉雀兒,“姓薛的可能還沒有睡,我這陣就去找他。”
劉雀兒攔住她:“明天去不行嗎?”
“你不要管我。你聽我的話吧。”蘭妹兒把劉雀兒按在**,脫了他的鞋,扯下了他的衣褲,“到時候了,不能再拖了。有些話,我必須要跟他說明白。說明白了,我們之間就沒事了,我就能和你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