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蘭妹兒滿腹心事地離去,急匆匆的,心急火燎的樣子,劉雀兒想,她到底借了薛大夫多少錢呢。她既然有錢,為啥不早些還他呢。這麽長的時間都過去了,等到明天就不行嗎。已經快要半夜了,還要去還錢,真是。
劉雀兒想到蘭妹兒心事重重的樣子,就想,她和薛大夫之間,除開借錢,一定還有其他的瓜葛,肯定是欠下了人家的人情。他想,交個朋友不容易,要和朋友絕交,卻隻是三言兩語的事,隻是不經意的一個念頭,往往過後後悔莫及。
劉雀兒這樣想著,就再也沒法睡下去。他翻身起來,穿好衣裳,在屋裏走來走去,好長時間了,就想,這深更半夜的,蘭妹兒過去能說好嗎?他們會不會爭吵起來?
一想到蘭妹兒身單力薄,劉雀兒免不了擔心。關了電燈,拉開門出去,外麵亮晃晃的,月亮已經起來很高了。滿眼看見的,像是早上的霧一樣的月光,比先前淡了許多,但還是顯得朦朦朧朧的,霧裏麵的東西看得比先前清楚多了。劉雀兒定一陣神,看清了月光下的樹木、房屋、田地、道路,還看清了房屋的形狀、田地裏的莊稼。最後,劉雀兒看清了從蘭妹兒的房子裏出來了兩個人,拉拉扯扯的。劉雀兒正在辨識是哪兩個人的時候,聽見了爭吵的聲音。那聲音是薛大夫和蘭妹兒的。
薛大夫:“我已經說過了,我保證不會幹涉你們的事。你如果不願意,就考慮考慮你的名譽吧。”
蘭妹兒:“……就這一回,就盡你的力氣裝一麻袋吧,多了可不行。從此以後,所有的事情,就兩清了。”
“你就不能幫我一把嗎?”薛大夫說,聲音裏麵氣鼓鼓的,“我為你付出的,可不少了,你摸摸良心說話。”
“不要說良心的話,”這是蘭妹兒的聲音,同樣充滿了怨恨,“你從我身上得到的不少了。我又從你那裏得到了啥呢。”
蘭妹兒是被薛大夫拉住的,有些不情願地跟著走。劉雀兒見他們順著上桃花山的路走去,心裏就明白了,薛大夫是要蘭妹兒帶他上桃花山,是去取那些他窖存的從古山裏麵挖出來的東西。劉雀兒想,蘭妹兒一定是有啥把柄捏在薛大夫的手裏了,這陣是薛大夫要挾她呢。劉雀兒本來要過去攔住他們,不叫他們上山,可他沒有那樣做。他想,蘭妹兒說要處理的事情,就是答應了陪薛大夫上桃花山的這件事吧,就是答應了給薛大夫去桃花山取那些古墓裏挖出來的陶器吧。從她這陣的言語和行動來看,蘭妹兒是後悔了,是不想陪薛大夫山上了。劉雀兒也不想教他們上山。他又想,既然蘭妹兒答應人家了,那就還是去吧,不能失信。
反正他們是會空跑一趟的。劉雀兒想。劉雀兒心裏不明白,蘭妹兒堅信的那些古董一定窖藏在山上,是好事呢,還是不好,心裏很是難受。
劉雀兒把已經蹺出去的腳又收回來,站到沒有月光的地方,免得他們看見了。
他想,人家兩個人定下的事,既然不給我說,就是不想叫我曉得。看來,他們原來是想偷偷地弄走我的那些東西。想到這裏,劉雀兒心裏就有些生氣:薛大夫也有些不夠意思了。朋友嘛,隻要你說一聲,我還能推辭嗎?蘭妹兒也真是,哪一回你向我要東西,我沒有答應呢?你答應人家的事,我還會不答應你嗎?偏要黑更半夜的上山,山上盡是些青石板台階,磕磕碰碰的,弄傷了腿咋辦。
劉雀兒見兩個人已經走在上山的路上了,又往前走幾步,想喊住他們,張開嘴又沒有喊出聲來。他想,我這一喊,他們就曉得我清楚他們的意圖了,臉麵往哪裏擱啊。我傷了他們的麵子,見了麵多不好意思。他想,還是留個見麵人情吧。
劉雀兒喪氣地蹲在地上,不曉得是喊住他們好,還是假裝沒看見好。他想,還是應該喊住他們的,弄傷了腿杆是大事,白跑一趟也劃不著。山上哪裏窖存的有東西啊。他想,幸虧蘭妹兒出門的時候,我反複說過的,叫她不要去那塊大青石板那裏,那裏危險。蘭妹兒心裏很靈醒,她一定會小心的。
劉雀兒想到,月亮落山的時候,他們就會回來了。就會兩手空空地回來了。
劉雀兒還想,他們背著我白跑一趟,見了我的麵,會裝著啥事沒有,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裏一定會很別扭的。
想到這裏,劉雀兒就覺得對不住他們。他想,要是把窖存東西的地方照實對她說了,她就不會到山上去了。可惜這陣已經遲了。
劉雀兒想,薛大夫上山,就是為了弄幾個陶器。要是空手回來,心裏一定會怨恨蘭妹兒的。蘭妹兒也是委屈的,認定我在哄騙她。劉雀兒這樣想著,反身進屋,拿起一把鋤頭,背上一個背篼,就往房後麵的竹林裏走去。
半夜的竹林裏靜悄悄的,黑黢黢的。竹子稀疏的地方,月光從竹梢的上麵漏下來,地上就顯得斑斑駁駁,像是層層疊疊的亂七八糟的雞爪子。劉雀兒在竹林的邊上往竹林裏看,專找有斑駁月光的地方走,那是他經常進入竹林的一條小路。
小路的盡頭,就有一片光明的月光,像是一片不規則的鏡子。鏡子的邊緣顯得很毛糙,那是彎下來的竹梢投下的影子。
這片鏡子的底下,就是劉雀兒窖存從桃花山的古墓裏麵挖出來的東西的窖坑。
劉雀兒站住,側著耳朵細細地聽,沒有聽見一點兒聲音。竹林裏有厚厚的竹葉,這幾天天晴,氣溫高,竹葉都幹透了,踏在上麵,沙沙地響。剛才劉雀兒走進來的時候,輕輕地抬起腳來,又輕輕地放下腳去,盡量地放慢腳步,不弄出一點兒聲響,耳朵裏還是聽出很大的聲音。他明白,是因為夜晚太安靜的緣故,要是在白天,就聽不見一點兒聲音了。劉雀兒站在那裏,細細地聽,要是這片竹林裏有一隻老鼠走動,有一隻蟲子走動,他都會聽見竹葉沙沙的聲音來。劉雀兒沒有聽見一點聲音。半夜了,桑樹埡都睡著了,人睡著了,家畜睡著了,野外的小動物小蟲子們也睡著了。劉雀兒笑了一下:自己是太小心了。
他蹾下鋤頭,用腳踏住鋤板,準備縮手放下背篼。背篼在後麵碰上了一根竹子,隻是輕輕地碰了一下,頭頂上就撲棱棱地響起翅膀的撲扇聲,是一隻斑鳩。劉雀兒虛驚一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竹林裏又有幾隻驚醒的鳥兒撲扇幾下翅膀,不滿意地叫喚幾聲,最後又安靜了。這時,劉雀兒就挪開沒有葉子的竹梢,動手用鋤頭刨土。好長時間沒有下雨了,上回蓋上的土還是虛的,不用費勁就刨開了。
在來這裏的路上,劉雀兒就想好了,薛大夫以前得到的東西,數量已經很多了,可品種很少,隻是那幾樣。這窖坑裏還有很多的品種,薛大夫是沒有見過的。
劉雀兒想,每一樣東西取出一件,也有將近二十樣,把它們都交給薛大夫。
劉雀兒想,薛大夫這回就是為著這些東西來的,我就滿足他一回吧。薛大夫治過我的傷,請我吃過幾回飯,這就是恩德,要知恩圖報。我幫不上他的忙,請吃飯,人家更是不稀罕,那我就順著他的喜好,給他幾樣他喜歡的東西吧。劉雀兒想,就算從這陣起,他和蘭妹兒鬧僵了,再也不和我們來往了,我們也算是對得起他了。他就不會說我們的良心冰涼了。
劉雀兒裝好一背篼東西往出走的時候格外小心,他不想再驚醒竹林裏的鳥兒。
他想,這些鳥兒來這片竹林裏歇息,就是看上了這裏的安靜。我弄出聲音來驚醒了它們,就像是打攪了正在酣睡人的瞌睡一樣,是要討厭的,是要遭到抱怨的。
哪個想討人恨呢?
一段不長的路,劉雀兒輕手輕腳地走了很長時間。走出竹林了,他才覺得身上輕鬆了一些,腳步也輕快了,胸腔也不憋悶了,眼睛也看得清楚了。劉雀兒深深地吸一口氣,在月光下麵站住,像在太陽下麵一樣眯起眼睛,四處看看。這時候的月亮端端地掛在頭頂上,地上所有東西的影子,都縮成一團蹲在腳跟,黑黢黢的長長的影子沒有了,一眼望去,滿眼清爽,就看得清楚得多了,像是早晨的霧正在慢慢地散開,霧裏麵的東西,正在慢慢地展現出來,眼睛裏就充實了。
劉雀兒到一棵核桃樹下麵停下,把背篼放下來靠在核桃樹上,自己也蹲在一邊。他想,這個地方很好,看得見左麵自家的房子,也看得見右麵從桃花山下來的路,等一陣月亮斜了,核桃樹有影子了,別人都看不見我,把我當成了核桃樹的影子。
劉雀兒剛從竹林裏出來的時候,想到要把背篼背回去。走到這棵核桃樹下麵的時候,他改變了主意。他想,要是薛大夫從桃花山上麵沒有找到東西,害怕我笑話他,不好意思回去了,直接到停車點上車回羌氐市了,就會記恨我一輩子。
他想,就在這裏等著他吧。
等了不久時間,核桃樹的影子就在東麵慢慢地變大了,慢慢地把劉雀兒和他的背篼罩住了。樹下麵黑黢黢的,稍遠一些的地方就看不見這裏。劉雀兒蹲了一陣,覺得眼皮沉重,上眼皮要蓋下來。他曉得是瞌睡來了,就站起來,在逐漸擴大的影子裏麵轉圈子。
劉雀兒把瞌睡轉得沒有了,也把核桃樹的影子轉得慢慢地變淡了。看看東麵山巔上慢慢地變白了,劉雀兒就開始著急。他想,山上的這兩個人是死心塌地了,都說我是死心眼,他們才是死心眼呢。找不到東西,就下山回來嘛,白天又去嘛,就開口問我要嘛,一直在山上找,咋行呢。
劉雀兒又想,大白天我蹲在這裏,叫人看見了不好。看見我背篼裏的東西,要笑話我挖死人的東西呢,要說我是窮瘋了呢。劉雀兒想著,背上背篼,踏上石板路往桃花山走去。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下來,一件一件取出背篼裏的東西,擺在台階邊的大青石板石牆上,按照高矮大小的順序,排得整整齊齊的。劉雀兒想,他們兩手空空地回來,一定會喪氣到極點了。走到這裏的時候,看見了這些東西,就會高興得發瘋,就會認為沒有白來一趟。擺完東西,劉雀兒也高興起來,就像是他心裏想象的薛大夫那樣興高采烈的。
劉雀兒又看了好一陣石板路兩麵的荒地。劉雀兒記得,三年前,閑得沒事可幹的他,挈上鋤頭上山,用了一個伏天的時間,沿著平展的地方,用青石板砌成了一條通往山上的台階路。沿著這條青石板砌成的台階路上上下下走了幾回,他就決定把這座荒山開出來。他用了半天時間,開出了能栽一棵桃樹的地方,並挖出了一座先人的古墓。從那時候開始,一有空閑的時間,他就上山。這陣,桃花山上麵有三分之一的麵積快要開好了。開好的地方,有一半栽上桃樹了。劉雀兒想,和蘭妹兒結婚後,有人給他煮飯吃,他就有多餘的時間了,再鼓勁幹兩年時間,整個桃花山就開完了。要不了幾年時間,桃花山就成了真正的桃花山了。
劉雀兒一邊看著兩麵的荒草和荒草中間的青石板,一邊口裏打著呼哨,沿著這條青石板鋪成的路,往山下走,一身輕鬆地回家去了。
劉雀兒一邊煮飯,一邊不時地看著桃花山下麵的路,看著蘭妹兒和薛大夫是不是回來了。
太陽快要當頂的時候,劉雀兒的肚子咕咕咕地響起來。他等不住山上的人回來了,他看看鍋裏的飯菜,忍不住口水長流,就舀起一大碗蹲在門口吃。他眼睛不看碗裏,碗裏隻有飯和酸菜洋芋絲,不需要看,不會弄錯。他看著桃花山上麵的路,從下麵一直看到上麵,又從上麵一直看到下麵,模模糊糊地還能看清青石板的台階,那些台階上就是沒有人的影子。
劉雀兒吃完飯,肚子飽了,心裏卻急了。他想,昨天晚上不算,今天已經半天時間過去了,蘭妹兒和薛大夫在山上到處尋找,從一個石牆圈子翻到另一個石牆圈子,一定累極了,也一定餓極了。這陣太陽正大,溫度正高,就是長年在地裏幹活路的莊稼人也受不了,也要回到家裏躲蔭。他們在山上曬得沒地方躲,這陣咋受得了啊。
劉雀兒沒有多想,把鍋裏的飯菜裝滿薛大夫給他的飯桶,又找出兩個草帽子重起來戴在腦殼上,提上飯桶,出門就往桃花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劉雀兒看到早上他擺在路邊青石板石牆上麵的那些東西還在那裏,還是原來那個樣子。他沒有多看,急匆匆地就過去了,像是在大路上看見一個不認得的人一樣,根本就不用多看,更不用停下來打招呼。過了山腰不遠,就是已經開出來的桃園了。劉雀兒一邊往山上走,一邊往路的兩邊看。他看得很仔細,不放過每一個石牆圈子。每一個石牆圈子裏麵都沒有人。劉雀兒有些放心了:這些石牆圈子裏麵沒有人,他們就一定到蘭妹兒第一回到桃花山來看到的那個地方去了。
劉雀兒擔憂起來:那塊大大的青石板下麵,是一個深深的陷坑啊。他們要是……想到這裏,劉雀兒身上的汗水一下子就沒有了,身上的熱氣也一下子散盡了,像是從三伏天一下子回到了三九天,身上冷颼颼的,心裏也冰涼冰涼的。
劉雀兒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飛跑了。手裏的飯桶和鋤頭啥時間撂了,他不曉得。腦殼上麵的草帽子啥時間落了,他不曉得。他的雙手全都用來幫助兩條腿了,整個身子幾乎和地麵平行了。他飛快地上了山頂,飛快地翻過了一個又一個石牆圈子。這時候他恨死自己了,恨自己無事可做了來開這桃花山,恨自己要把這些青石板砌成一人高的石牆,攔住了麵前的路。
他想,要是自己不來開這桃花山的荒,就不會挖出那些破爛玩意兒。沒有那些破爛玩意兒,薛大夫就不會來這桃花山。要是自己不挖出那個陷坑,就不會……劉雀兒不敢往下想,渾身打戰,雙腿發軟,翻過石牆的勁都沒有了。他趴在一麵石牆上麵,看著前麵不遠的地方,就是他用大青石板蓋住陷坑的地方。他不敢往那裏翻過去,也不敢看那裏。他閉上眼睛,張開嘴巴喘氣。他舌頭頂住上齶,聚了一點口水潤潤喉嚨,鼓足了勁,“蘭妹兒——”他喊,“薛大夫——”他喊。
劉雀兒不曉得是因為桃花山太高了,自己的聲音一發出去就擴散了,還是自己因為害怕了,發出的聲音太小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空空洞洞的,若有若無,飄飄忽忽,像是在夢裏一樣,沒有一點兒自己的回音,也聽不到別人的回答聲。
停了一陣的劉雀兒又有一些勁了,他看一眼前麵,雙手用力在石牆上麵一撐,雙腳在地上一蹬,整個身子就翻過石牆去了。劉雀兒接二連三地這樣翻過幾道石牆,就到了有那塊大青石板的石牆圈子。
石牆圈子裏麵沒人。
劉雀兒沒看見有人,心裏卻一點兒沒有踏實,一口氣也沒有鬆。他看見那塊大青石板被挪開了。
青石板放在陷坑的邊上,石板上放著一根棍子,還有一個麻袋。
昨天晚上劉雀兒隻看見薛大夫背著他的背包,拿著一根棍子,沒有看見這個麻袋。肯定是裝在他的背包裏的。劉雀兒想,他們來過這裏了。他的心又緊縮一下,咚咚地跳著,像是要從喉嚨口跳出來一樣。他幾步跑過去,喘氣呼哧呼哧的,趴在青石板上,鼻子裏和口裏出來的氣,把青石板上的灰土吹起來,眯進了眼睛裏。他用手背使勁地揉幾下,又睜開了。
劉雀兒看見陷坑的邊上是光滑的,灰土都擦淨了。他的心裏毛毛糙糙的,戰戰兢兢,渾身抖得厲害,像是身下的青石板在動,像是桃花山在動。他趴在石板上,不敢動彈,也動彈不得。
過了好一陣,劉雀兒的氣不喘了,身子抖得也不太厲害了,灰土眯過的眼睛也看得清楚了一些。劉雀兒看見跟前的陷坑裏麵黑黢黢的,陷坑口子裏往外麵冒著嫋嫋的水汽。水汽夾帶著寒冷散開來,使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透過水汽,對麵的石牆歪歪扭扭地不住顫動。劉雀兒感到隨著水汽往上冒著的嗖嗖冷氣撲在身上,一陣陣發寒發冷,青石板上麵的滾燙一點兒不覺得,焦灼的太陽也變得黯淡無光了。劉雀兒不顧這些,趴在陷坑邊上,嘴巴對準陷坑裏麵,“蘭妹兒——”
他大聲地喊,“蘭妹兒——蘭——妹——兒——”陷坑裏麵除開嗡嗡的回音隨著冷氣升上來,再也沒有啥聲音了。喊了好一陣,劉雀兒就停住。他心裏明白,喊聲是沒有用的。他曉得這個陷坑很深很深,從坑口斜著進去,不遠的地方就轉了一個彎子,石頭滾下去,轟隆轟隆響,半天還聽不見回音。一個人滾進去,會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就到底了。
劉雀兒往後麵縮了一下身子,縮到青石板的後麵,用手撐著坐起來。
坐起來的劉雀兒還是用手撐著身子。他的渾身綿軟無力,像是骨頭都酥軟了,把身子上的皮肉撐不起來了。麵前白晃晃的太陽曬著的青白相間的青石板砌成的石牆,沒有原來那樣好看了,寡白寡白的,寡青寡青的,遠遠沒有石頭縫裏的雜草看起來順眼。
劉雀兒呆呆地坐在那裏。太陽慢慢地從頭頂上劃過去,往西麵的山巔上滑去了。劉雀兒覺得陽光像是尖利的鋼針,密密麻麻地錐滿了渾身的皮膚,錐得皮膚底下的骨頭焦疼。他伸手抹一把臉,沒有一點兒汗水,隻覺得渾身都焦枯了,一點兒水分都沒有了。這時候石牆擋住了太陽的光芒,劉雀兒就挪身坐在石牆下麵的陰涼處。陷坑的口子裏麵已經沒有中午的時候那樣黑,也沒有了中午的時候升起的那種嫋嫋的水汽了。劉雀兒感到臉上火辣辣的,木呆呆的,像是刷上了一層糨糊又曬幹了,要裂開口子了。他又伸手摸一把臉,臉上刀割一樣的疼,還有一層厚厚的灰土落下來。
劉雀兒眨眨眼睛站起來,看清了桑樹埡三麵的山嶺和樹木,看清了桑樹埡壩子裏雜亂無章的房子,看清了那些房子上麵嫋嫋升起的炊煙。他把眼光收近,看清了桃花山通往壩子裏自家山牆邊的青石板砌成的台階路,看清了麵前的桃花山上青石板砌成的石牆圈子,看清了麵前嘴巴一樣張開的陷坑口子。劉雀兒趴下身子,想把麵前的大青石板挪到口子上麵。那青石板像是生了根,像是有了幾千斤重,他的力氣卻像是一隻螞蟻那樣小,根本就挪不動。
劉雀兒抬起身來,感到身子輕飄飄的,四肢沒有了知覺。他覺得眼前金花飛濺,其餘的都變成了黑色。在腦殼裏麵快要空空的時候,劉雀兒使勁地向身邊的石牆倒過去,不要把自己的身子栽向陷坑。
劉雀兒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的還是滿眼的星星。不同的是星星的邊上還有一個圓圓的月亮,其餘是深藍色的。劉雀兒慢慢地移動眼光,看到了深藍色的邊上,是四四方方的高牆。我這是在哪裏呢?劉雀兒想不明白。他伸手想翻身爬起來,覺得渾身疼痛,像是棍棒在身上依次打過一樣。我這是咋回事呢?他想。劉雀兒不動。好半天了,他終於想起來,自己不是上桃花山找蘭妹兒了嗎,咋睡在這裏呢。哦,劉雀兒最後還是明白了,想清楚了自己上山的整個過程。明白了這是夜晚的天底下,也明白了自己就睡在親手砌成的四方的青石板石牆圈子裏麵。
他使勁地撐著坐起來,看清了自己就睡在陷坑邊上的大青石板上麵。
劉雀兒想,我還活著,蘭妹兒還在嗎?薛大夫還在嗎?
要是他們都不在了,我活著,別人會咋樣看待我啊。
劉雀兒想,蘭妹兒和薛大夫是不可能還活著的。這個陷坑很深很深,他們落進去就是不會摔死,也會餓死。他們活不了了。劉雀兒想著,也想跳進陷坑算了。
他試著撐住身邊的石牆站起來,覺得腦殼上麵滴滴答答的,伸手一摸,黏黏糊糊的。他曉得自己摔出血了。劉雀兒在石牆上麵用手摸,摸了滿把的灰土。他把灰土抹在腦殼流血的地方,慢慢地就沒有滴滴答答的感覺了。
劉雀兒靠在石牆上,看見了山下自家的房子,也看見了蘭妹兒家的房子,都是黑黢黢的一團,不太清楚。想到了自己的家,劉雀兒轉身看看那個陷坑,又看前麵不遠處的青石板台階路。劉雀兒雙手扳住石牆,使勁地把身子翻過去。有時候翻過去了,可是摔到地上了。劉雀兒頭腦很清醒,努力不讓石牆碰傷了腦殼。
翻到青石板台階路上的時候,劉雀兒抬起頭來,看到月亮已經偏了,還有兩竹竿高,就要落下去了。
本來要歇一陣的,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劉雀兒沒有歇,慢慢地順著石板路往山下走,東搖西晃,磕磕碰碰。聽見一陣稀裏嘩啦的響聲的時候,劉雀兒明白,到半山腰了,碰倒了早上擺好的那些古墓裏麵的東西了。有時候他不是走,是坐在台階上,先把腿伸下去了,再用手撐著台階把身子移下去。他想,無論如何不能在桃花山過夜,無論如何,要在月亮落下去以前回到屋裏。
劉雀兒進屋的時候,雞公剛剛叫過了三遍。這時候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東方已經發白,地上已經看得清了。
三天還是五天,劉雀兒記不清了,有人在門上敲了一陣,每次接連敲三下,敲得很輕。那時可能是中午的時候,劉雀兒聽見敲門聲,側過腦殼,看到門和窗子裏亮晃晃的。外麵有太陽的時候,中午太陽大的時候,窗子裏麵才有這樣的亮光。劉雀兒看到門開了一個縫兒。他沒有開腔。他不想開腔。門是開著的,要進來的人就進來,不進來的人,請也請不進來。
劉雀兒不開腔,外麵的人還是進來了。是桑樹埡的村長領著一個人進來的。
外麵的人從太陽下進來,眼睛一時還適應不了屋裏的陰暗,好半天了,才看清劉雀兒躺在屋裏牆角的**。村長叫了幾聲,劉雀兒也懶得答應。村長再看一眼**,確定是一個人後,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摸著牆上的電燈開關繩子,拉開了燈,看見劉雀兒是睜著眼睛的,就一步一步地走攏,伸出手,小心地把手背放在劉雀兒的鼻子底下,要試探他的鼻息。劉雀兒慢慢地伸出手來,撥開了村長的手。
“還活著。”村長放心地鬆口氣,“你可嚇死我了劉雀兒。蘭妹兒哪去了你曉得嗎?”
劉雀兒心裏說,蘭妹兒到她該去的地方去了。我都見不著她,你還能找見嗎?
沒見劉雀兒開腔,村長又說:“這是羌氐市醫院來的領導,來找他們醫院一個叫薛訪梅的大夫。聽說,薛大夫和蘭妹兒一起到桑樹埡來了,一個禮拜了,要找他回去。”
村長看看劉雀兒。劉雀兒把頭轉向了裏麵,不看他們。
村長又看帶來的領導。領導往前走了一步,到了劉雀兒的床麵前,“據我們了解,薛大夫和一個叫蘭妹兒的女子來往已經有三年時間了,關係密切。這回他不辭而別,嚴重違反了組織紀律,我們是來找他回去的。”領導對著劉雀兒的後腦勺說,“到了桑樹埡,我們才了解到蘭妹兒是你的未婚妻,和你家又住得近,所以來問問你。蘭妹兒和薛大夫是來過你這裏的。蘭妹兒的家裏我們看過了,你這裏還有她的提包,你是明白他們的去向的。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劉雀兒聽得很清楚,也聽得心裏很煩亂。他往下縮一下身子,被子就蓋到下巴上麵了,再縮一下,就蓋到耳朵上麵了。村長和領導互相看一眼,往後退了一步。“我們的猜測不錯,薛大夫拐上蘭妹兒跑了。”村長說,拉上領導往外麵走,“劉雀兒可被害苦了。這個蘭妹兒也是,要跑,你就從羌氐市跑嘛,還回桑樹埡來幹啥。明擺著是要害劉雀兒嘛。”
“他受的打擊不小。你要關心他,這是你村長的職責嘛。”劉雀兒聽見,這是羌氐市醫院那位領導的話。
劉雀兒心裏說,不是薛大夫拐跑了蘭妹兒,是我劉雀兒害死了蘭妹兒,也害死了薛大夫。這都是那些古山裏麵的東西害的。那些東西不是好東西,難怪很多很多年過去了,桃花山一直沒有人去動一下,一直沒有人願意到山上去。那些東西是死人身邊的,浸飽了死人的屍水,是死鬼的幽魂纏繞過的,哪個沾染了,就會不吉利,就會有凶事。
劉雀兒想,我挖出的多,幸虧我把它們都窖存了,幸虧我沒有動那些東西賣來的錢。我受點傷是小事,沒有栽死在陷坑裏就是萬幸了。這是先人在暗中照應我,是神靈在虛空護佑我,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啊。
劉雀兒想,活該我得不到蘭妹兒。要是我把窖存那些東西的地方如實地給蘭妹兒說了,她就不會帶上薛大夫上山去了,就不會有兩條人命喪在桃花山的陷坑裏麵了。這是我造下的孽啊,我不是要短陽壽,也是要斷子絕孫了。我是找不到一個女人了。
這都是命裏注定的。
劉雀兒傷心到半夜,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到灶門口點燃火,燒了一碗開水喝下去,又在鍋裏下上一碗米,蒸好了米飯。本想要燒一點酸菜洋芋絲湯,實在是不想動彈了,是餓得動彈不了了,就在鍋裏放上油,把米飯炒一下,也沒勁去地裏掐蒜苗和蔥,隻放一些鹽,舀起來就吃。
煮飯的時候,劉雀兒下了一碗米。那時候他感覺到肚子裏麵全都空了,能裝得下十碗米飯。這陣端上碗,一碗飯沒吃完,肚子裏就飽了,吃不下去了。
劉雀兒沒有再吃,放下碗,把上回上桃花山燒紙的時候買下的香蠟紙張拿出來,用一把小刀裁好,裝在一個塑料口袋裏,天剛亮就踉踉蹌蹌出門,往桃花山走去。
還是往天那樣的晴天麗日,太陽還是往天那樣白晃晃地曬著,劉雀兒卻感到,除開太陽白亮得晃眼睛,溫度卻沒有往天那樣高了,身上曬得暖洋洋的,卻沒有出汗。劉雀兒手裏提著塑料口袋,隻覺得四肢酸軟無力,每上一步青石板台階,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抬起腳來。有好幾次認為把腳抬起來了,結果腳尖踢在台階上,身子撲向前去,腿碰破了皮,手掌也撞得毛毛糙糙,浸滿了血。
太陽當頂的時候,劉雀兒到了那個陷坑邊上。陷坑還是上回他來的時候看到的那個樣子,隻是那塊青石板上麵和石牆圈子的一些石頭上麵,多了一種顏色,和青石板的顏色不一樣,黑褐色的,很顯眼。劉雀兒明白,那是自己的血染成的。
劉雀兒在那塊大青石板上坐了一陣,取出三炷香和三根蠟,點燃插在陷坑邊上。
這是燒給蘭妹兒的,哪個也不要爭搶。他在心裏禱告。又取出三炷香和三根蠟點上。這是薛大夫的,他心裏說。
看著香蠟飄飄忽忽的光亮和若明若暗的火頭,劉雀兒取出紙張來,一張一張點燃。每點燃第二張,劉雀兒就把第一張燃著的香紙往陷坑裏麵放進去。香紙剛落進去就燃盡了,火苗熄滅了,黑白色的紙灰飄飄悠悠地隨著洞裏的冷氣升起來,飄過砌著的青石板石牆,打一個旋兒,往別處飄去,就零零碎碎了。
在陽世的時候,你們再有錢,那是陽世,陰間不用。劉雀兒心裏說。在陰間你們就用我給你們的錢吧,保你們夠用。這些都是我用一百元的大票子印上去的,你們大大方方地花吧。隻要我還活著,每年都給你們送一些。
地上的香蠟燃盡了,口袋裏的紙張也燒完了。劉雀兒收起口袋的時候,捏著了硬硬的一片東西。他展開口袋,看見了是裁紙的小刀子。劉雀兒捏住小刀子,望住陷坑發呆。
劉雀兒想起了在這裏掉下陷坑受傷的事,想起了進羌氐市醫院看傷的事,想起了由此引起的一連串的事情。他想,自己的名字不好,雀兒,父母為啥就給我起這樣一個和襠下的東西一樣的名字呢。名字不好聽,雀兒也不爭氣。這些事情,都是因為雀兒受傷引起的。
劉雀兒解開褲腰帶,鬆開手,褲子就落到腳背上去了。
劉雀兒沒有低下頭看一眼。他清楚那地方是個啥樣子。這陣他不想看那裏。
他一隻手撚起雀兒的包皮,使勁地拉長,再拉長,另一隻手捏住小刀子,順著手指割下去。
劉雀兒咬緊牙齒,把兩隻手伸在陷坑上麵,兩隻手裏的東西就落進陷坑裏麵了。劉雀兒後退兩步,靠在石牆上麵,兩隻手在石牆上麵來回摩擦,摸了兩手灰土,把那些灰土反反複複地往襠下擦抹。開始的時候,手裏總是濕浸浸的,後來就不濕了。再後來,手裏就隻有灰土了。
劉雀兒彎腰提起褲子,拴好褲腰帶。看看那個陷坑,往大青石板麵前走兩步,鼓足了勁,一點一點地把青石板往陷坑上麵挪過去,直到把陷坑蓋住。
劉雀兒在準備翻過石牆的時候,扭頭又看見了那塊青石板。他站住,把麵前石牆上麵砌的石板一塊一塊地搬下來,放到陷坑上麵的大青石板上麵,盡量放得雜亂一些。麵前的石牆出現了一個大大的豁口,石牆圈子裏麵也就堆放得差不多了。劉雀兒把手在衣裳上麵擦一擦,雙腿蹺過豁口,往另一處石牆走去。
到了青石板台階路上的時候,劉雀兒坐在那裏,看著西麵的山巔上火紅色的太陽照射下的桑樹埡壩子。壩子裏房子上麵的炊煙已經升起來了。白胖胖的炊煙慢慢地在壩子上麵合攏,形成薄薄的一層煙霧,形成了和早上太陽剛剛出來的時候差不多一樣的景象。
劉雀兒想,桑樹埡還是好。
劉雀兒想,村長真的要關心我嗎?他今天到我家裏去過嗎?如果明天村長到我家裏去關心我,就看不到我了,就像是找不見蘭妹兒一樣,隻能猜測我的去向了。
要是他明天不來,那些猜測,就要往後麵推遲幾天了。
2010.10——2010.11 初稿
2012.10——2012.11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