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伏生,再說冬生。

冬生沒有找見伏生,卻找到了一個女人,是一個山大王的女兒,叫劉無央。

那個山大王也是一個有名的中醫,尤其是刀槍紅傷,隻要人還有一口氣,他就能夠救活過來。所以敬仰他的人很多,手下的人也很多,都願意為他效力。冬生和山大王唯一的女兒劉無央成家生子不久,山大王去世,冬生就接管了那份家當。

不久,他就帶上那一份家當和一幫人回到桑樹埡,修房造屋,成立了一支自衛隊。

那時正是兵荒馬亂的,有了一支自衛隊,桑樹埡就安靜了不少,沒有人敢輕易進來惹是生非。

不久,冬生教兒子程虛榮跟他媽劉無央學醫。冬生想,世道總有清平的一天,使槍弄棒總不是個營生,還是學一門技藝好。想來想去,冬生選定要他學醫。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哪個時代都是離不了的。兒子學醫,還有一個有利條件,就是他媽繼承了山大王爸爸的醫術,這陣是桑樹埡遠近有名的大夫,開著進項很大的緣生堂藥店,學藝方便,不需要另外去拜師學藝。母傳子學,傳得精,學得也精,一定能成為名醫。以後世代做醫生,是一個好出路。

小老弟,醫生程虛榮的閑話,我後麵給你擺。這陣隻說冬生。從他在桑樹埡當自衛隊隊長時候的事說起。

紛紛揚揚的雪花在寒風中落了七天七夜,桑樹埡的溝溝壑壑都被填平了。銀裝素裹的世界,照射得人眼睛暈眩,看不出一點兒凹痕。感覺出的,隻是刺骨的寒冷和刺目的暈眩。

冬生在門口站了很久,雪上加霜的煎熬,在他心裏生出不可名狀的焦躁。如果這時候他的自衛隊裏出來任何一個人,哪怕是貓狗一類的動物,他也會得到一點慰藉。可是,偏偏沒有。這時的自衛隊員們,不是在屋裏的火盆邊上聚賭,就是外出搜尋進項。他相信後者極少。即使多,他也會假裝不曉得。在寒冷禁錮的眼下,部下有了進項,又何嚐不是給這種沉悶增添一點活力。這個念頭一出,他真想下令讓部下全部出動,如同往日一樣出去洗劫一天,然後回來向他進貢納獻。

之所以沒有將這個想法變成命令,是冬生看到了前方雪野中出現了一個黑點。

他判斷,那是一個向他走來的人。

冬生的判斷是正確的。來人是他的部下,被稱為小鴇子。本來是小豹子,因為一種好色的習性,稱謂就被改了。

小鴇子雪天出門,又是因為習性。他這天出門滿足了身體,又有了一個意外的收獲,所以急急走了回來,兩條腿在雪地上夯出兩條深深的雪溝。

桑樹埡自衛隊老大冬生倚門期望的,是錢財與糧食的獲得,小鴇子回來向他報告的,卻是進入桑樹埡的四個陌生人中有兩個女人,兩個姿色絕佳,但衣著襤褸的女人。冬生明白小鴇子的心思,但沒責怪他,連同他違規獨自外出尋歡也沒做過多的詢問。

兩個女人。寒冷而單調的冬季雪天,兩個女人,如同色彩絢爛的春天,驟然來到冬生麵前,他焦躁而黯淡的心裏頓時有了一線溫暖的亮光。女人,那是最亮麗的一種顏色,是他正缺少的亮色,他需要。四個疲憊不堪、饑餓不堪的人,隨著小鴇子雪地上的足跡,來到了桑樹埡冬生的大宅院前。雖然他們衣裳襤褸、麵目肮髒、形如乞丐,可威懾川甘的坐山貓冬生,是被蒙騙不了的。二十歲的那年因為伏生糟害死了杏紅,冬生找不見仇人,就入了劉團總的夥,跟他經營著一支自衛隊,一心要把伏生找到,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二十三歲時,得到“坐山貓”

稱號的他,沒有一點眼力是不能獨霸一方威懾川甘的。隻需看一眼,他就判斷出,麵前這四個人,是因戰敗才陷入絕境、陷入缺衣少食境地的紅軍中級領導幹部。

他們那警惕的目光、消廋但不乏精幹的身體、大智若愚的神態,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確定了對方的身份,特別是在確定了其中兩個女人那掩飾不住的春天的桑樹埡一樣優美的山水般的姿色後,冬生一反往日做派,像仁慈的長者對待不速之客一樣含笑相迎,一邊抱怨天氣的寒冷,一邊埋怨小鴇子的禮數不周,親自把他們帶到廚房吃飯,問寒問暖,問何去何從,問途中辛苦及安危。

“願意住下來嗎?”最後,冬生說,有些突然,“兵荒馬亂的年月,我唯一可以保證的,是你們的安全。你們這陣,可以說是走投無路,四麵受敵。”

對方大驚失色的時候,冬生視而不見,神態自若,有些語重心長,像啟發少不更事的小娃娃一樣啟發對方:“防範和戒備是必要的,但要真正逃命,就不該帶家夥……”

見冬生一語道破他們的秘密,或許是已經預感到自己處境的危險,四個人中的一個將手慢慢伸向腰間,以閃電般的速度抽出一隻手槍來。但是,已經晚了,這個動作導致了他的死亡——站在冬生身後的小鴇子始終注視著他們,在看兩個女人的同時,也在瞅著他們。在看到他的這個動作時,一顆子彈射向了他,擊中他握槍的手,然後鑽進了他的胸膛,使他無聲無息就倒下了。

冬生說話的時候,始終是背對著他們的。聽到槍聲也沒有轉過身來,到外麵擁進來很多人下了他們的槍,他才轉過身,看到倒地的,是來人中的一個。看到小鴇子手中的槍口上,還嫋嫋上升著一縷藍色的煙霧,立刻震怒異常,嗬斥部屬散開,從腰間拔出手槍,輕輕一甩,“叭——”的一聲,小鴇子的頭就四分五裂,隨著紅白血液和腦漿的流出,散出滿屋子的腥氣。

“我請的客人,”冬生隻看抬起的槍口,像甩著水珠一樣輕輕地甩著槍口的煙霧,好像剛才的一幕根本就沒有發生,像是自言自語的夢囈,“我要你們知道,咋樣對待我的朋友。”

冬生的部下抬走了兩具屍體,屋內剩下不知所措的三個陌生人和冬生。他們互相對視著。

“我姓程,叫冬生,桑樹埡是我的地盤。我是桑樹埡的老大,願你們來入夥。”

沉默半晌,對方報出三個名字:袁鶴琴, 高雅聲, 劉筱竹。

“我原本打算娶你們,袁鶴琴和劉筱竹,做我的女人。這陣打消那個念頭了。

如果我那樣做,別人會說我乘人之危,為了女人還殺害兄弟,重色輕義。這陣我隻想教你們來入夥。不管你們願不願意,眼前都得住下來。這是一個真心想和你們結成綹子的人的忠告。我也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你們隻要一走出桑樹埡半步,就有可能性命難保——這陣不同以往,風聲很緊。”

袁鶴琴聽不進去冬生的話。

袁鶴琴在聽到槍聲的時候,已經將手伸到腰間的槍把上了。驟起的槍聲使她抬起頭來,她沒看到小鴇子的動作,她看到的,是她的團長舉著槍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就倒下去的情形。團長。她差點叫出聲來。她咬著雙唇,向還沒著地的團長撲過去,把團長抱在懷裏。任憑怎樣,雙手捂不住他胸口湧出的血。袁鶴琴明白,她的團長,她心愛的人,將留下她們三個一去不返。袁鶴琴忘記了先前的約定,忘記了組織的紀律,奮然拔槍躍起。但是已經晚了,聽到槍聲從隔壁屋裏趕來的冬生的屬下,已經到了她們麵前,並且迅速奪去了她們的手槍。她們束手就擒。

在看冬生第一眼的時候,袁鶴琴就覺出,這人眼中逼視她和劉筱竹的那股光芒,很有一些不一樣。那是一種缺少女性滋潤、心田幹涸的光,是一種迫不及待、意欲占領的光。袁鶴琴在防範他的同時,因為他的客氣禮貌,加上幾天的饑餓而放鬆了警惕。因為這警惕的放鬆,因為對愛人中彈倒下的悲哀,錯失了對小鴇子的還擊。看著小鴇子倒下,袁鶴琴真的不明白冬生是怎樣的一個人了。目前她們隻能住下。她們互看一眼,明白身邊處處布滿危險,稍稍不慎,所有的計劃都將成為泡影。如果真是那樣,她們的血就白流了,她們的心機就白費了。她們是不甘心那樣結局的,留下青山在,不愁無柴燒,她們要待機而發。

住下來,活下來,並不是苟且偷生,是為了日後東山再起,為了報仇雪恨。

袁鶴琴想,這才是她們的目的。

洗雪被馬鴻奎打敗的恨,隻是其中原因之一。目前袁鶴琴住下來、活下來的主要動力,是要為團長報仇。雖然致團長於死地的小鴇子已經死了,但她不甘心。

她認為這仇恨不僅在小鴇子一人身上,這桑樹埡的冬生也罪不容赦。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他的這支和匪徒一樣的自衛隊,她們四個經過偽裝的團隊首長,是不會落到目前這地步的,說不定這會兒已經走出陝南,趕上南下輾轉北上的隊伍了。

一提到團長,袁鶴琴就傷心欲絕。

袁鶴琴清楚地記得,她同團長的真正交往,是在開辟川陝根據地的那場殘酷的戰役。那場戰役她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作為團隊指導員的她也受傷了,一顆子彈從左腹部進去,從右腹部出來,褲腰全撕爛了,腸子從傷口裏流出來。她看了一眼,沒有覺出疼痛,但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這回是死定了,出生入死多少回都大難不死,沒想到這回死得這麽慘。在暈過去的那一瞬間,袁鶴琴這樣想。可憐我當童養媳八年偷跑出門,隨紅軍南征北戰至今,二十二歲了,還沒真正做過一回女人……袁鶴琴帶著這樣的遺憾昏迷過去,又帶著這樣的遺憾醒過來。醒過來的袁鶴琴第一眼看到的是藍天白雲下,青翠的山襯托出的一張剛毅而又傷感的臉。她認出那是團長。她正被團長抱在懷裏。袁鶴琴幸福地閉上眼睛,感覺著團長在將她的腸子塞回肚子,包紮傷口,在給她拴褲子的時候,很認真地把手伸到目前可能隻有她父母的手光顧過的地方,很仔細地摸了一下。摸的同時,很可能還仔細地看過了。因為她明白,她的褲子已經全部撕裂,不可能掩蓋住膝蓋以上目光所及的任何一塊地方。看就看吧,摸就摸吧。袁鶴琴想。在還沒有覺出傷口疼痛的時候,她所擁有的,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幸福。“我是屬於你的了,團長。”袁鶴琴這樣忘情地說了一句以後,又在這種幸福感中幸福地暈過去了。她想,永遠這樣暈下去,也是值得的。

袁鶴琴沒有永遠暈下去,很快就蘇醒過來,並且很快恢複了神誌,因為有團長給她做手術,為她護理,並且經常陪伴她。這一切換來的,是她死心塌地要護衛團長,決心為他付出一切。

袁鶴琴沒能護衛團長,也沒能為他付出。雖然說過將來要做他的妻室,但那是遙遠的夢想。如今是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了。雖然為他補過鞋子,洗過衣褲,但那是隻能回憶不能再做的了。雖然失敗後偽裝著互相攙扶鼓勵,沿途乞討,決心趕上部隊實現理想,但這些都隻能靠她一人來完成了,不能再有他相依相伴了。

想到將來的事還很多,袁鶴琴忍受了冬生咄咄逼人的充滿情愛與欲望的目光,忍住了後來冬生旁敲側擊要她做女人的**或威脅,忍受了冬生最後決定將她配給自己的屬下為妻的恥辱。她想,留得青山在,我要等待那一天。

袁鶴琴天天到團長的墳前去,為墳墓添上一抔土。

團長的墳墓在那片墳園裏變得最壯觀,最引人注目。

冬生看劉筱竹第一眼的時候,也和看袁鶴琴的眼光一樣。劉筱竹同樣也看出了他眼中的內容。劉筱竹往高雅聲旁邊靠了靠。她覺得冬生眼光中有一種非常逼人而又十分誘人、使人難以拒絕的東西。除開情欲以外,她說不清那種東西到底是什麽。她往高雅聲旁邊靠,是想憑高雅聲的力量、憑高雅聲一個男人的陽剛之氣來抵抗這目光。

劉筱竹慶幸什麽也沒發生的時候,原先預感中的事發生了,冬生還是提出要她做他的女人。

那是劉筱竹她們住下來的第七天。冬生如往常一樣和她們在一起吃完了和別人有所不同的格外豐盛的午飯,看著她們靜養幾天越見豐腴白胖的模樣,喉嚨咕嚕一聲,咽下一口飽含饞涎的涎水,說出幾天來除開飲食和休息之外的第一句話:“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們兩個跟我睡。我想你們了。”

又咽下口涎水,冬生看著高雅聲,有些歉意地補充:“你,我會給你娶妻成家的,不會虧待你。”

三個人大驚失色。他們這陣才明白冬生周到細致地照顧她們的最終目的。

這也是完全出乎劉筱竹預料的事。她們一直想著的,是冬生要將她們送到漢中綏靖公署請賞。如果真正弄清了她們的身份,那筆賞金是很可觀的,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發財之道。

劉筱竹的第一個反應,是驚恐地抱住高雅聲的腰,給人的印象是不願離開他,怕自己被人搶走而和他分開了。

“不,不,你不能食言。”她堅決而又絕望地叫道,“我寧可去死。你把我送去請賞吧,把我們一塊兒送去吧,我們都是高級將領,你會得到一筆豐厚的賞金。”

冬生無動於衷,好像根本不明白她所說的意思。

劉筱竹驚訝自己怎麽說出如此不該說的話的時候,才明白冬生早已經曉得她們的身份了。目前即使你說你是最高將領,冬生也不會改變他的主意。劉筱竹明白,冬生為了她們的姿色,已是鐵了心了。

劉筱竹也鐵了心了,鐵定心誓死不讓冬生占有她的行為得逞。

可以說,在最後那場戰役中和衛生隊長失散後,劉筱竹就沒有將心托付給他人的一絲念頭,特別是在一路疲於奔命、饑渴交迫的情況下,苦於和各種敵對勢力周旋,設法保全自己以圖東山再起的非常時期,更是沒心思考慮今後自身的歸宿及身心的寄托。這陣冬生突然提出,並且是這樣**裸地提出要她做他的女人,劉筱竹除開恐懼以外,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她抱住高雅聲的後腰,純粹因為她們是熟人,是一種本能。雖然一路上高雅聲對她們照顧有加,在桑樹埡住下來的這幾天,又商定了很多事情,但絕沒有相親相愛的意思。即使他很優秀很出眾,遠遠勝過當衛生隊長的男人,劉筱竹還是沒有愛上他。她明白,高雅聲自從和他愛人失散後,一邊思念愛人,一邊輾轉尋找大部隊,把對愛人的一腔情愛,全部化作友誼傾注到她們身上。他內心深處的孤獨痛苦,不允許接納除開妻子以外的任何人。

麵對突然的變故,麵對目前的遭遇與處境,高雅聲不得不重新考慮了。這倒不是他移情別處,而是為他們三個幸存者中的一個女性著想。

這個女性就是劉筱竹。

袁鶴琴為團長的死,已經憔悴不堪。心死了,靈魂消失了,隻剩下行屍走肉的形體,她什麽也覺得無所謂了。當冬生要她嫁給一個屬下時,她不置可否地做到了。高雅聲和劉筱竹初始不明白,很快也就理解了:要活下來,就得這樣做,得到冬生的庇護,得到一個老實長工的照顧,也許比他們兩人照顧得更好些。劉筱竹比袁鶴琴要年輕些,容貌也要姣好些,冬生一直對她垂涎不已,這是高雅聲最擔心的事。如果劉筱竹貪圖富貴安逸,做了冬生的女人,也許能夠過上好日子。

但高雅聲太了解她了,太清楚她目前的心理了,特別是冬生話一出口,她緊抱住高雅聲的腰驚恐而絕望地拒絕時,高雅聲覺出了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

不知道部隊的去向,自己的隊伍潰散了,目前淪落到這樣的地步,能幹什麽?

唯一可做的,就是力爭保住這個女人,不讓她心靈上再受打擊。高雅聲想。

“她是我的女人,早已經是我的女人了。”高雅聲沉著而又堅定地對冬生說。

他已經將一切置之度外了。“老大,你答應過的,不要拆散我們這對落難夫妻吧。

我們知道你是好人。”

高雅聲說這句話的時候,表麵是不露聲色的,但內心極度緊張。首先,他怕傷害了劉筱竹。他側眼看過去,見劉筱竹緊張而憂傷的臉上逐漸漫上了一層幸福,像多年的恩愛夫妻一樣,把他擁抱得更緊了。

其次,他怕冬生看穿了他的謊言。

高雅聲看到冬生洞察一切地笑了笑。那笑裏有一種寬容大度,有一種忍痛割愛,更有一種無可奈何兼順水推舟:“既然你們逢場作戲,那,我也就假戲真做吧。”

這樣,高雅聲和劉筱竹就成了夫妻,住房在袁鶴琴的隔壁。他們成了桑樹埡一對新的鄰居。

高雅聲是在無微不至地照顧妻子劉筱竹,照顧戰友袁鶴琴的漫長過程中,和她們一道等待機會的。

袁鶴琴在婚後半年生下了兒子,又過半年,劉筱竹生下了一個女兒。這給她們熬煎又平淡無奇的生活,以及不得安寧的心靈,多少帶來一些滋味和安慰。農活的勞作隻能使生活更加寡淡無味;冬生時不時對她們的關照,隻能使她們的心靈更加騷亂;鄉人對她們的逐漸認同與接納,隻能使她們更加思念部隊和戰友,更加想返回部隊,過那種戎馬倥傯的生活。

三年後,她們都看出,袁鶴琴與長工所養的兒子,明顯地現出了死去團長的模樣。在更加思念部隊與戰友的同時,她們按當地的習俗——大部分是她們的自願——為兒女們定了婚約,兩家成了親家。

對兒女的關愛和希望,逐漸淡化了她們內心的**與思念。就在這時,高雅聲和她們等來了時機:桑樹埡解放了。

高雅聲認為這是天賜良機,是他們東山再起、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他們正準備行動,這個機會卻像變幻莫測的天氣,你剛看到太陽,卻又下起雨來。它溜得那樣快,無法挽回。原來,冬生在解放軍還沒有到達桑樹埡的時候,就遣散了自衛隊員,帶著那時已從他那裏得到房屋、土地和一些財物的幾個長工,帶著他經營多年的財產——這陣成了迎接解放軍的禮物——打仗要用的槍彈、天冷要禦寒的布匹、作戰要吃飯的糧食,投誠了。這些東西成了冬生真心投誠的最有力的證明,也使他成了農會主席,成了生產隊長,成了大隊長。

冬生所做的這一切,使高雅聲他們的計劃成了泡影。

高雅聲本來想站出來表明自己的身份,回到部隊。但他思考再三,沒有這樣做:政府已經接受了冬生的投誠,原諒了冬生先前的所有過錯,目前他確實找不出置冬生於死地的問題。就我們勢單力薄的三個人的反抗,能有什麽結果?我們要的是報仇雪恨,為團長的死,為我們在桑樹埡的羈留。

他們不動聲色地忍耐住了,和當地其他農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除開語言有所不同,看不出和其他人的區別。到後來,連語言也分不清彼此了。

焦慮和無奈在他們臉上刻下深深印痕的時候,全國範圍的剿匪運動來了。冬生以前的事情被重提,官銜被抹了,成了管製和批判對象。高雅聲想,時不我待,我們的機會來了。於是他不顧一切地站出來,揭發,批判,鬥爭。

事與願違,適得其反。結果高雅聲身心疲憊,百口莫辯,並且殃及劉筱竹和袁鶴琴:一、冬生以前的行為帶有土匪的性質,但是他有悔改表現,及時投誠,支援了解放戰爭,並且是部隊接受處理的,當地政府無權處理;二、你們是失散的紅軍?那支部隊全軍覆沒,無一幸免,都是烈士了,你用什麽證明自己的身份?

一定是潛藏下來的特務,是和蔣介石反攻大陸搞裏應外合的。三、憑口音,就斷定你們是外地人,為什麽流落在此?一定是來準備策反冬生的,必須交代清楚背後的指使人,坦白從寬。

還禍及子女。子女們成了被懷疑對象,所有的行動都受到了監視。

桑樹埡的人本來對運動不感興趣,更沒想到要和哪個人過不去。原想運動一過,日子該咋過還是咋過,這陣見高雅聲他們三個人這樣不安好心地想整治冬生,慢慢地就變了臉,對他們另眼相看,好像他們成了自己家裏的一個賊,立刻被防備了,被疏遠了。

這時候的冬生沒有了先前的地位,當然也就不會像先前那樣受人尊重了。雖然沒有像高雅聲三人那樣受到管製,但他自己總覺得低人一等了,連走路也是低著頭。他覺得進入了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比杏紅被伏生糟蹋的那段日子還要灰暗。這灰暗完全來自他內心的壓力,他內心的痛苦。他無法忍受。

這完全是自作自受。冬生這樣想。這完全是善有惡報。

冬生始終忘不了劉筱竹和袁鶴琴。自從杏紅死後,他有過很多女人。其中有很多女人漂亮無比,風情萬種,能短時間令他銷魂蝕骨。但那種感覺很快就成了過眼煙雲,一去不返,想也想不起來了。能讓他看一眼就鍾情難忘的,隻有劉筱竹和袁鶴琴。

他清楚地記得當時這兩個女人憔悴、肮髒、襤褸、饑餓的模樣。正是這種模樣加上一種天生的高貴氣質,俘虜了他的心,使他在以後的歲月裏,視其她女人如同敝屣。並且從那時開始,不再和任何其他的女人發生身體上的接觸。

冬生也明白,就是因為自己對這兩個素不相識的女人的一腔情愫,使他做出了讓她們留下來的決定。他自始至終認為,那決定是正確的,是問心無愧的,雖然這陣招致了災禍。假如當時他不截留她們,她們是走不出桑樹埡的。即使走出桑樹埡,四麵都是餓虎饞狼,時刻準備撲食她們,她們是經不起摧殘的。是他的一腔憐意與愛心,使她們活到今天。

冬生受不了心靈的壓力和痛苦,還是因為她們。不是她們為他帶來壓力和痛苦,而是他為她們目前的處境遭遇。

他能承受被她們批鬥、揭發的侮辱,承受不了她們弄巧成拙反被組織審查與批鬥。他能承受鄉鄰對他明批暗護的兩麵做法,承受不了她們被鄉鄰白眼、被上級專政的遭遇。他能承受衣食定量、起居受限的屈辱生活,承受不了她們突如其來的限製和兒女的遭遇。

他依舊喜歡她們,愛著她們。他不想看到他喜歡的人受到別人的欺淩。

愛屋及烏。他也愛高雅聲,愛袁鶴琴的男人,愛她們的兒女。原來在桑樹埡有官銜的時候,他們總是受到他的權力的照顧,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他不管他們心裏願意不願意。

這陣,無職無權還受到批判的冬生把自己在屋裏禁閉了三天,守財奴檢看財寶一樣,將她們揭發批判自己的罪狀一一列出,不管是沾邊的,還是莫須有的,全都記錄下來,並添枝加葉,寫得細致入微,入木三分。同時還把自己所知道的,根據政策別人應該受到批判的事情,都據為己有,並且用事實證明。

他這樣做,是決定了要為自己的這份愛付出代價,為她們付出一切。他要結束她們成天被強製批鬥、要求交代背後後台的生活。冬生曉得,她們是冤枉的,是他造成了她們的冤枉。這陣,隻有他才能結束她們的冤枉。

第五天,清匪反霸的大隊人馬又到桑樹埡來了。早晨鮮亮的太陽剛把他們的身影投到這片土地上,站在路上的冬生明白,高雅聲、劉筱竹、袁鶴琴及他們的子女,又一個難熬的日子到了。他們身心所受到的打擊,不亞於當年踏著沒膝積雪進入桑樹埡的那個時期。

冬生的心裏猛地疼了一下。他艱難地彎了一下腰,踉蹌欲倒,像有一群毒蜂或蛇蠍在胸腔內瘋狂。

不能遲疑了。他想。時間到了,我該行動了。

清匪反霸的人快到跟前的時候,冬生強振精神,拿出當年飛馬舞槍的雄風,十分誇張地撩開長衫,從掛滿全身的子彈中,拉出兩支手槍來,對準了這些麵對突然變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人。

這一切快得迅雷不及掩耳。

清匪反霸的人雄赳赳氣昂昂列隊前進,一路上談論著即將要得到的戰果,腳步有節奏地行進。看著這個站在路上近日急劇現出老態的人,看著這個衣著裝束依舊不改先前模樣、平時少言寡語的人突然間做出非常舉動,他們立刻驚呆了,想不出應對的辦法。想到他原來的自衛隊,想到他原來威懾川甘的武裝力量,再看看他手裏兩把亮鋥鋥的手槍,他們斷定,要打麻雀眼睛絕不打嘴甲的神槍手冬生,不是和他們開玩笑,是要他們的命。他們也斷定了,冬生是一個真正的土匪,是一個隱藏下來的可怕的特務。

“這裏有四支手槍,”冬生先聲奪人,聲音和先前一樣洪亮,豪氣不減當年,“這些都是高雅聲她們的。她們是紅四軍。是我殺死了她們的團長,扣留她們和她們的東西。我還想娶她們兩個當老婆。是共產黨,是你們,壞了我的好事。”

在清匪反霸的人驚懼疑惑間,冬生向他們拋出了一個小本子。這本子像一顆炸彈——他們當時確實是這樣認為的——把他們炸得四散逃竄,真恨自己不長動物的四條腿,同時恨自己沒有眼光,怎麽沒看出隱藏這麽深的最可怕的敵人。

突然,槍響了,兩聲。

然後是寂靜,死一樣的寂靜:所有的人都全身癱軟著蹲下去,躺下去,不敢吭一聲,等著該死的人的呻吟,祈禱著自己能夠躲過這一劫。

半晌沒有動靜。

這群癱軟的人心驚膽戰地回過頭來,看到的是冬生:叉開的雙腿支撐著已變成紅色的身體,雙手彎曲著向上,舉起飄著藍色煙霧的槍,槍口相對。

相對的槍口中間,是已經不複存在的頭顱的位置。

小老弟,這故事咋樣?夠傳奇的吧?我講得很粗糙,隻說了個大概,具體細節嘛,你得回桑樹埡去聽。我不會講故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