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生有兩個弟弟。我先說秋生。
秋生出生的那一年,正趕上三個月的大旱,田地裏糧食歉收,生活困難,聽說還餓死了人。以後的年月也好不到哪裏去,所以秋生從出生以來就沒有吃飽過肚子。可吉人自有天相,秋生還是長得人高馬大,結結實實的,從來就不曉得啥叫病痛。
因為沒有吃飽過肚子,一直在饑餓中長大的緣故,秋生把啥東西都看得很金貴,隻有進的,沒有出的,也就是很吝嗇。
也就是因為這種緣故,家裏越來越富裕。可是,年齡越來越大了,卻找不下一個女人。
找不下女人,還是因為這種緣故。別人說起他來,不是說他家富裕,而是說他家窮。壞的印象總是難以消除的。
其實,還有一個緣故:秋生是個塌鼻子。
塌鼻子也無所謂,鼻梁低一些,不影響呼吸,鼻梁不高的人多的是。問題是秋生的塌鼻子和人家的不一樣,他的鼻子沒有鼻頭,從鼻頭處能夠看到口腔裏麵的舌頭。一說話,舌頭亂轉亂攪,聲音也就甕聲甕氣地含混不清,傳不遠,像從一口大缸裏麵發出的,或者是人蹲在一口大缸裏麵。
還是因為餓肚子的緣故。
半大小夥子的時候,秋生和一群放牛的夥伴找到了一樹野梨。那野梨已經黃過了,或者是教果子狸吃得快要完了,樹上所剩無幾。就是因為這僅有的幾個野梨,逗出了他們的饞涎,互相爭起來,互相打起來。
秋生個子大,力氣也大,當然是贏家。就在他口中塞著一個、手中拿著兩個的時候,其他的幾個夥伴不服,一擁而上,沒有把他扳倒,卻把鼻梁骨給打塌陷了。
從此就落下一個殘疾,桑樹埡的人都叫他程塌鼻。
這殘疾也不要緊,在遠處不仔細是看不出來的,就當是鼻梁骨本來就低一些。
就在第二年的春天,又是這一群放牛娃,為了爭搶好不容易才刨出來的癩瓜,打得你死我活。這一次,秋生算是失敗了,贏了也是失敗了,因為門牙被打掉了一顆。他抱著贏得的癩瓜回家後,被失去的門牙傷著的上嘴唇部位就疼起來,越來越嚴重。當時沒有在意,還能忍受,以為疼幾天就會好的。後來就受不了啦。
嘴唇不僅疼痛,還紅腫,發炎潰爛。父母雖然心疼,還是心想,一點傷口,最多爛掉一塊肉,最終還會長出來的,死不了人,由他去吧,就沒有借錢拉賬去治。
後來,疼痛的那塊地方爛掉,成了一個豁口,不疼了,卻也沒有再長起來。
透過嘴唇和牙齒的豁口,能夠看到裏麵的舌頭。說話,看到舌頭在動;吃飯,看到舌頭在攪拌;睡覺,看到舌頭在流涎水……所以就說不下個女人。你的家裏再富厚,跟你再享福,哪個女人願意跟你看那個樣子?惡心。
這就是他找不到女人的主要原因。
後來,他還是有了一個女人,買的。一個外地來的女人,叫杏紅。他花了一大筆錢。
程塌鼻對這筆錢一點兒也不心疼。杏紅年輕好看,是桑樹埡的蓋麵菜,惹人心疼,他心裏舒服,覺得值。錢嘛,總是能夠掙回來的,自己有的是力氣,況且還會割漆的手藝。
於是程塌鼻使勁地掙錢,更是隻許進,不許出。
這天,太陽出山的時候,程塌鼻才從歇房裏出來。這樣的時候不多,以前都是天還沒有亮就起來了。大多數這樣的時候,他已經幹了很久的活兒了。這天例外,是因為他剛從外麵回來,把女人杏紅摟在懷裏,總是摟不夠,不肯放手。
初夏的桑樹埡,霧氣最濃最重。他一拉門,霧團等了一夜似的,急不可耐,滾滾地向前撞去,鼻子裏眼睛裏全都被占據了,像要將他窒息一樣,他的呼吸一下子緊迫起來。濕漉漉的霧水撲在他的身上,像撞上了一條條涼沁沁的蛇,他渾身一緊,打了個寒戰。
“今天是個好天氣。”程塌鼻憑經驗斷定,自言自語說著,走到山牆邊,站在房簷下的石階上,朝下麵的牛圈裏撒尿。為了抵擋驟至的寒冷,他鼓起勁,扯開嗓子唱——
原來屙尿屙濕鞋,
這陣屙尿屙翻崖,
…………由於鼻梁塌陷,那低沉的甕聲甕氣和五音不全的嗓門,使那歌聲聽起來純粹是吼叫,是狼嚎,不管咋樣和唱沾不上邊。兩句沒吼完,對麵牛圈樓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在碼放冬天裏喂牛的帶穗的燕麥草垛子中,探出一顆人頭來。
最初他以為是一隻老鼠,沒有在意。這陣見是一個人頭,隔著朦朧的霧氣,程塌鼻沒看清模樣,一半的尿水卻嚇得倒流回去,急忙彎腰拉上掉至踝骨的褲子,語言不連貫地問:“你、你是哪個?”
“你把原來和這陣弄顛倒了,不要自己寬慰自己了吧。”牛圈樓上的那人很平靜,很慵懶,困意沒消,像是程塌鼻打攪了他的瞌睡,“東家可能一夜沒睡踏實,糊塗了吧。”
程塌鼻鎮定下來:“嘿嘿,這陣和原來區別不大。有個女人在身邊,能睡得踏實嗎?”
“也是。”
“你幹啥的?”程塌鼻恢複了常態,問。
“找活路的。天黑了,就借你這兒睡一覺。”那人邊說邊爬出圈樓,伸手在頭上捋著燕麥草屑,“事前沒跟你打招呼,東家不要責怪。”
“我責怪你不進屋裏來歇……”程塌鼻客氣著。這時他發現,對方的一條腿有些瘸,眼睛一轉,變了語調和話題,“你那腿,是偷雞摸狗留下的紀念吧?或是作奸犯科被打的,一定不是幹活路累的。”
那人並不和他計較,隻是微微有些歎息:“沒想到,我青竹因為這條瘸腿,處處遭人彈嫌,到處找不到活路。”
程塌鼻有些得意。看出青竹有苦衷,料定那腿不是因為行為不軌造成的。即使瘸,並不影響出力氣幹活。他上下打量青竹的身體,見對方骨骼粗壯,肌肉結實,除腿杆以外,哪裏也沒毛病,是個幹活的坯子。嘴角就掠過一絲笑容:“這山裏頭,人煙稀少,又都是靠山吃山,種地不多,不需用人,沒其他手藝,怕是找不到飯吃的。你能幹些啥活路?”
青竹倒顯得很幹脆,毫不猶豫:“隻要是活路,我就能幹。別人幹不了的活路,我也能幹;別人不願幹的,都歸我幹。既然沒有哪個用人,說也沒益處。”
說完,就準備上路走人。
“奇怪,還有這麽能幹的人。”程塌鼻見他上路,並不挽留,隻是自言自語地說,但又明顯是要讓對方聽到,“如果會割漆,我倒願意請。”
青竹停步,轉身,看著濃霧裏思索發呆的程塌鼻,終於忍不住開腔:“東家要割漆?我看你不像。我是漆客子的祖師爺,你拜我為師吧。”
程塌鼻一副老實相:“我隻拜能唱山歌子的人,因為我不能唱。其餘的活路麽,我不是師傅,也是大師兄。”
“變人不會唱山歌,枉在世上湊人多。”青竹顯出不屑和自得來,“我一開唱腔,憑你剛才那嗓子,一定會羞死,還是算了吧。”
程塌鼻故意做出不信的樣子睜大眼睛,閉著嘴巴拖長沉重的甕聲問:“嗯——”
青竹不再說話,看一眼水浪一樣翻滾的霧氣,張開了嘴——青岡林裏青岡條,
砍了青岡種苦蕎。
苦蕎又叫蟲吃了,
賢妹又叫人號了。
你看心焦不心焦。
“你運氣真不好。”程塌鼻說,“再唱。”
青竹的眼裏全是霧氣,滾動著像要湧出來。他側過頭,不讓程塌鼻看見,對準山野的霧氣又開了腔。這回比剛才的調子傳得更悠遠,濃霧好像也淡了一些,看得到山頭朦朧的陽光了——
哥妹結交結到頭,
姻緣不成妹不丟。
竹子開叉開到尾,
筍子包心包到頭。
程塌鼻沒羞死,反而心花怒放,喜形於色。“我說夥計,你的遭遇夠讓人心疼的。我是個良善人,最樂善好施。看你,也不是個白受人施舍的。如果你願意,就跟我幹,每天給一塊錢。”
“幹啥?”
“你是漆客子的祖師爺,這是你說的。進山割漆苦累算個球。最難耐的是清寂,沒人和你說話,聽不到人的聲音。有你這嗓子,有我這耳朵,還不成了神仙?”
“不拜了?一支歌的時候就反悔了。”青竹說,“你說話哄死人,準是個大滑頭,我要防著些。”
程塌鼻不置可否,狡黠地一笑,轉身朝屋裏喊:“杏紅,起來煮飯。”
杏紅?
是喊杏紅。
青竹渾身一震,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希望這杏紅就是那杏紅,又希望這杏紅不是那杏紅。這一聲輕叫和那不小的一震,卻沒能逃過程塌鼻那犀利的鷹眼。
程塌鼻正色警告:“出門人,是吃素的和尚,酒色財氣,時刻要戒。我開明,隻要你戒色。杏紅是我去年才娶來的婆娘,比我年輕至少二十歲,和你差不多大。
你要是敢勾搭她,那條好腿會付出代價的。”
“我勾搭了麽?我連她的麵都沒有見過。你這人,太不放心人了。”青竹有些不高興,“我是沒女人,可不是見女人就喜歡的。”
程塌鼻自嘲:“我是有些過慮了。因為我太喜歡她了,好比一件寶貝,咋舍得叫別人搶了去?不過,提前打個招呼,免得你犯了錯誤,反怪我沒提醒。”
“東家想得真周到,隻是多餘了。我想,我不會犯這個錯誤的。”
陽光透過霧氣漏下來,地上有了乳白色的光亮。抬眼四望, 比剛才看得遠了一些,也看得清楚了一些。青竹看看周圍環境,見這五間呈拐尺形的房屋,和其他的房屋都離得遠了一些,顯得孤零零的。看這房子的氣派,就曉得主人家道殷實,是這桑樹埡的富戶了。青竹想,這樣富厚的人家,卻是院落冷清,一定是人丁不旺。去年娶了女人,那先前的女人呢?是死了,跑了,還是原來就沒有?這陣的女人杏紅是個啥模樣?該不會就是她吧。
青竹這樣想著,就拿起斧子劃起柴來。
青竹心裏胡思亂想著,將山牆下一大碼青岡塊子柴全劃完了,又整齊地摞好,丟開斧頭,伸手抹抹額頭上的細汗。這時,霧已經退到山腰上麵去了,陽光燦爛地照耀著。他伸個腰,看山腰間齊嶄嶄鋪著的霧,雪白得像棉花一樣。還有沒鋪平的棉花團呢,真想到那上麵去跑,去跳,去睡,去放開喉嚨唱山歌子。
這時,程塌鼻過來叫他去吃飯。青竹戀戀不舍地再看一眼山腰上的雲團,跟著去廚房,竟然有種在天上雲端行走的感覺,暈乎乎的,美滋滋的。
米飯,燒豆腐,臘肉燉幹竹筍和野菌子,外加一些野耳子和叫不出名字的幹野菜。青竹看出,這豐盛的飯食是這家人的家常便飯,可見確實家道富厚。正在想著,女主人係著圍裙從廚房裏麵出來。他一看,立刻目瞪口呆,忍不住“呼”
地從板凳上立了起來。這個動作引起了女主人的注意,目光往他身上一落,立刻駐了腳步,手中端著的盤子“啪”地掉到地上,一灘油汪汪的炒雞蛋黃白交映,灑在木地板上。
“青竹哥……”女人驚喜而又小心地叫,聲音很低,“你的腿?”
“杏紅。”青竹很激動地往前走了一步,“都是為了你。”
青竹同樣小心而又輕聲地叫了一聲,繞過桌子往前奔去。還沒到杏紅身邊,程塌鼻從隔屋提著一壺酒進來了。
“一盤雞蛋嘛,算啦。弄起來也隻能喂豬。”程塌鼻麵無表情,口吻平淡地說,“杏紅,再炒一盤來。青竹今天是客,好好喝幾口。過了今天他就是夥計了。”
青竹尷尬地退回來坐下,和程塌鼻喝酒吃菜。酒過三杯,青竹神不守舍,不可抑製地開腔:“程東家,端了你的碗,就得聽從你的差遣,為你幹活路。今天初來乍到,看你高興,唱個山歌子給你高興吧。”
“這樣正好,免得再好的飲食,也吃出寡淡的味道來。”程塌鼻一下高興起來,“杏紅,快把雞蛋端出來。青竹在我家幹活路了,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走,弄那麽精細幹啥?以後有的是時間嚐你的手藝。快出來,和他唱一陣,免得埋沒了你的嗓子。”
杏紅出來,在青竹對麵坐下,十分局促扭捏,隻顧低垂著頭。
“又叫辣子嗆了?看你臉紅的,眼睛也像哭過,別惹青竹笑話。”程塌鼻明貶實褒,給女人鼓勁,“青竹的嗓子美得很,你要使出本事來,別長了他的風頭。”
“要我唱的是你,不要我唱的也是你。”杏紅臉上放著紅光,現出羞澀,“弄得我沒主意了。”
程塌鼻臉上堆滿笑:“我要你別老是在屋裏一個人哼哼唧唧地唱。我要你跟我對唱。兩口子一人一句地唱,還虧你了?我曉得,你是嫌我的嗓子配不上你。
不說了,這陣有了能人,是你顯能耐的時候了。”
杏紅看一眼程塌鼻,望住青竹,眼裏的羞澀凝為一汪霧水。清清嗓子,張開了嘴,黃鸝鳥一樣的聲音就飄出來了——太陽落山嘛你就落,
哥哥有話嘛你就說。
有話沒話你說幾句嘛,
莫叫妹妹我老等著。
程塌鼻塞一塊紅燒肉在嘴裏,很欣賞地看一眼杏紅,又得意洋洋地看著青竹。
杏紅的眼中滿含著期待。青竹卻鎮定自若,並不看杏紅,視若無睹充耳不聞的樣子,若無其事地開了口:
我唱山歌子得罪你,
山歌子唱的哥和妹。
東家如果你給麵子,
聽得你好像是酒來醉。
“不要哥呀妹呀的,假斯文。”程塌鼻說,“要唱,就要唱得人立馬上床去,騸牛也能夠爬到雌牛的背上去,那才叫本事。”
“聽信他。”杏紅偏袒青竹,“真正唱山歌子的人,是曉得該咋樣唱的。”
程塌鼻有些不高興:“你是說我不會唱山歌子?要不是跟人打架打塌了鼻梁,爭癩瓜打落了門牙,你們那嗓子我才不稀罕呢。好好好,唱吧,由你們。你們出嗓子,我出耳朵,不挑剔。”
這期間,程塌鼻獨自喝下了幾大杯。
青竹又開口——
不能丟來不能丟,
除非雞蛋長骨頭,
除非板凳又發芽,
除非扁擔結石榴。
青竹的聲音剛落,杏紅就接上了——三個石頭支口鍋,
床鋪就是茅草窩。
錢財再多買不走,
心裏裝的是哥哥。
“錢財是個好東西,不要小看了錢財。”程塌鼻咽下一杯酒,“我就不相信天底下有你唱的那號人。我如果沒有錢財,還能把你買來當婆娘嗎?”
杏紅看他一眼,不理他,眼睛很傷感地看著青竹——妹在陝西哥在川,
路途隔了萬重山。
三年沒見哥哥麵,
心望碎來眼望穿。
青竹緊接上:
妹在陝西哥在川,
路途隔了好幾千。
隻要兩人情沒斷,
千裏姻緣一線牽。
杏紅拿過酒壺,為青竹斟上一杯。還沒收壺,程塌鼻的杯子就遞過來了。她又斟上,接住唱:
妹在陝西哥在川,
山隔水來水隔山。
有心不怕萬裏遠,
無心同床也枉然。
對方又接住了:
山隔水來灣隔灣,
荊棘刺藜長滿山。
妹心合了哥心意,
哪怕陝西隔四川。
程塌鼻就著這歌聲連連飲酒,胃口大開,也不住地為青竹夾菜。青竹喉結上下蠕動,咽下的是肉和菜,卻像咽下一段難以咽下的往事,十分艱難,又像咀嚼一塊味道十分純正的臘肉,肺腑裏都有了香味。
程塌鼻就陶醉在這對唱中不停地喝酒,心中很是愜意,臉上現了酡紅,眼睛也迷糊了。杏紅再給他連斟三杯,他都一飲而盡,口中不住地讚歎:“好嗓子,好嗓子,終於聽到好嗓子了。再來一杯。”
杏紅把程塌鼻灌得趴在桌子上起了鼾聲,伸手推一下,沉重得動也不動。她看青竹,青竹眼裏的火早已經燃燒起來,正在向她燒來。
她清了一下嗓子——
三年不見哥哥麵,
口含蜜糖心也酸。
等到見了哥哥麵,
滿口黃連心也甜。
青竹向她伸過手去,一下被杏紅捉住,緊緊捏死,像對待一隻要掙紮著飛去的鳥兒。
青竹放低聲音:
夜晚照亮一盞燈,
燈亮要有一條芯。
你我沒成兩口子,
萬山葛藤一條根。
青竹聲音發顫。杏紅雙眼含淚:
新打鋤頭細加鋼,
新彈棉花慢慢紡。
性急難等稀飯吃,
三言兩語難清場。
哪有毛鐵燒不紅?
哪有棉花彈不絨?
隻要我倆真心意,
冷水泡茶慢慢濃。
杏紅對於丈夫程塌鼻決定半月後進山,表現得不冷不熱,顯出與己無關的漠然,隻是無事一樣,每天完成她的煮飯、喂豬、喂雞、放牛等一應雜活,消閑時哼著歌兒,獨自快樂或憂愁。自從來了幫工的青竹,她消瘦的麵龐一下紅潤起來。
雖然依舊不多言不多語,但精神卻好起來,行動利索了,好像身體裏有了使不完的勁兒。
“我們後天進山,你給準備一下。”夜裏,程塌鼻在杏紅身上累夠了,喘著粗氣說。
杏紅一怔,沒來得及思考,問:“這麽急?原來不是說半個月以後麽?”
“割漆是在半個月後,占山卻在半個月前。”程塌鼻有著極大的耐心解釋,“我走了,你又不習慣?不要怕,今年有了青竹,我常回來。”
杏紅醒悟過來:“倒不是……我是說你們提前了,來不及準備的。”
程塌鼻說:“你隻管弄夠兩個人吃一個月的糧飯,其餘的就不用操心了。今年是兩個人,帶得上的。”
杏紅啞了口,不再開腔,在黑暗裏睜大了雙眼,卻什麽也看不到。程塌鼻則不閑著,又爬到了女人身上。
“留些力氣吧。”杏紅說,“山裏苦,沒力氣是不行的。”
“山裏苦,沒女人更不行。總不能把你也帶上吧。”程塌鼻卻來了勁,“你要是真的體貼我,就叫我弄夠。要一個月時間才能回來呢。”
杏紅緊閉嘴唇不再言語,也不再動彈。慢慢地,眼眶裏的淚水流出來,在黑夜中沒人看見,“啪”的一聲砸在枕頭上,也隻有她自己聽得到。
動身進山這天,青竹和杏紅都喝了很多的酒。程塌鼻也陪著喝。“你的酒量不錯。在山裏,酒解乏,也消愁。”他說,“杏紅,你把那個膠桶子灌滿,教他背上。”
青竹就背上糧飯、包穀酒和鼎鍋、耳鍋、碗、勺,程塌鼻背上割漆用的刨刀、割刀、蚌殼和被褥、刀斧等雜物,在濃霧還沒有完全散去的時候就上路了。太陽的光朦朦朧朧灑下來,逗得鳥群一齊叫喚起來,像是要把嗓子裏的霧氣全都吐出來一樣。
割漆是苦累活路。先要進山搭建好住宿的棚子,砍通從棚子到水源的道路,然後再砍通從棚子到每根漆樹的路。在每根漆樹上綁好上下的橫木,站在橫木上選好下刀的位置,再用刨刀刨去樹幹上所選位置的粗殼,給漆樹製造一個傷疤,讓漆液全部聚集在那個傷疤裏麵。半個月的時候,漆液聚夠了,再開一個細細的刀口,在刀口下麵支上蚌殼,接住流出來的漆液。在每天早晨太陽沒出來以前,取下蚌殼,刮下裏麵的漆液。然後割去樹上漆液凝固的漆甲,把刀口擴大,再支上蚌殼。這是一種黑色的金子,是程塌鼻發家致富的**。這也是一種要命的**。割漆都是在最熱的季節,漆液裏麵的毒氣蒸發,一旦沾染上,浸到人的體內,輕者蛻皮潰爛,重者爛肉損骨,一命嗚呼。所以很多人想以割漆發財,卻沒有抗毒氣的能力,最後帶傷而退,落得一身殘疾。
程塌鼻和青竹剛刨完樹,他們所帶的糧食就吃完了。本來是沒有這麽快的,但這次他們沒帶蔬菜和肉食,每頓全吃細糧,就提前吃完了。原指望進山采些野菜、逮些野物就行了,沒想到野物像是有意躲著他們,毛也沒有見到。沒有油水,野菜也就寡淡,難以下咽了。看著還有兩天的糧,吃夜飯的時候,程塌鼻對青竹說:“你回去背糧。我這幾天有些困,不想動彈。”
青竹不動聲色,早早地睡下。第二天天剛看得清楚就動身,一瘸一瘸往回走,步步艱難,每邁出一步,好像都要付出極大的力氣和勇氣。走了一陣,背過了程塌鼻的目光,那瘸腿就和鹿一樣的矯健敏捷,兩天的路程,到半夜竟然走完了。
杏紅起來開門,見隻有青竹一個人。問明確實隻有他一人回來背糧,一下哭出聲來,雙手吊在他脖子上,哭得要死要活。隔一會兒又突然放開,去灶裏燒火煮飯。看青竹狼吞虎咽地吃了,雙雙攪到**去。
一夜辛苦,口幹舌燥,眼圈發黑。早上起來,杏紅雙腿有些打飄,沒有一點兒力氣了。她叮囑青竹睡到飯熟的時候再起來,自己去給他弄好吃的。昨夜她們已經商量好了,今天是他們遠走高飛的日子。好像一個死囚犯突然找到走出牢籠的出路,死去的心一下子活了,在他們眼裏,所有的東西,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都像破開濃霧的陽光一樣燦爛迷人。
杏紅一邊煮飯一邊收拾:要帶上的衣裳,這段時間為青竹趕做的布鞋,以及青竹背糧一去不回,程塌鼻回來後的吃穿用。夫妻一場,程塌鼻沒有怎樣虧待她,這情義她心裏是清楚的。
一應妥當,飯菜也就好了。霧還沒散去,杏紅準備去叫青竹吃飯。還沒轉身,門口人影一晃,屋裏一下暗了。她有些驚喜,以為青竹起來了。轉身一看,門口立著一個高大的身軀,是丈夫程塌鼻。杏紅一怔,心裏一驚,又立即迎上去,接住他肩上扛著的一隻麅鹿。還沒開口,程塌鼻一把將她攬在懷裏,頭臉捂在胸口上,使杏紅說不出話來。隨即撈起她的全身,迫不及待地抱進歇房,甩到**,把正在酣睡的青竹震得一躍而起,反倒把程塌鼻嚇了一跳。看著不知所措的青竹,程塌鼻反而鎮定下來,無所謂地一笑:“你走到我前頭了?我還以為你沒到呢。”
“剛回來。”杏紅鬆了口氣,搶先回答,“飯還沒熟呢。人家趕路走了一天一夜,剛睡下……”
“是呀,夠辛苦的了,隻是睡錯了地方。”程塌鼻緊盯住女人,看她臉上表情的變化。
“他的床鋪潮濕得很,哪能睡。”杏紅辯解說,“青竹,吃過飯,你拿出去曬一下。”
程塌鼻咧嘴笑笑。“山裏霧氣大,就是這樣,人都潮得能捏出水來。”他說,“吃飯,我可餓了。”
太陽剛靠山,程塌鼻就拉著杏紅上了床。
“青竹瘸著腿走路,實在不方便,可走得卻比我快。”程塌鼻躺在杏紅身上,像說一件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的事,“他前腳走,我後腳就動身,隻不過我在路上清了一副套,偏又沒拿家夥,那麅子又不肯死,就這一耽擱,他昨夜就先到了。”
“天亮才到的。”杏紅糾正,“那時候我剛起來,還沒煮飯呢。”
“所以,你就叫他睡進了你的熱被窩。”
“我不是說,他的床鋪潮濕麽。”
程塌鼻依然很平靜:“你們是啥關係?”
“我跟他啥關係?”杏紅一驚,但很快就鎮定了,“這個你問我?”
“第一次見麵我就看出來了。我不是傻子癡子,我的眼睛不是那麽好欺哄的。”
“信,由你;不信,也由你。”杏紅的聲音低下去,不再分辨,“我是你的女人,他是你的短工,都是由你管的,由你編排的,你有這個權利。”
程塌鼻就不再說話,隻是在女人身上用功,趕著耽誤了的這一段時間。
吃過早飯,程塌鼻安排青竹背糧上山:“你前麵走,我再歇一夜就來。”
夜裏上床,程塌鼻看到杏紅眼眶裏浸滿了眼淚,就沒有言語,隻是幹事。晨光透進窗戶的時候,程塌鼻看到杏紅眼圈紅腫,揭開被子,說:“疼麽?教我看看。”
他抬起女人的下身,把自己的腿支到她屁股底下,掰開她的腿。杏紅像是失去了知覺,不吱聲,由他擺布。她隻覺得一股沁涼的**流了進去,剛才的燒灼疼痛稍微輕鬆了一些。
程塌鼻下床走了,杏紅感到身子像是散了架,就又睡了一陣,覺得襠下先前的燒灼又來了,並且疼痛加劇,極不舒服。她扯過**來揩,揩後舉到窗前去看,見一片黢黑,又有一股很濃重的生漆氣味,曉得程塌鼻往裏麵灌進了生漆,大驚失色,急忙下床用水來洗。越洗,越疼痛。到後來竟疼痛鑽心,無法行走了。
程塌鼻後腳進山,帶了兩膠桶酒。放下酒,他就去清套,竟套住了一隻獾。
他叫青竹燒水燙了毛,紅燜起來。用碗斟上酒:“青竹,我待你咋樣?”
“不薄。”青竹接住碗,脖子一仰,酒下了肚。
“我想給你娶個女人,替你成個家,願意?”程塌鼻又遞過酒碗。
青竹不置可否,隻顧喝酒吃肉。
再喝兩碗,程塌鼻又說:“我想把杏紅交給你。我看出來了,你們先前是有關係的,至今還漆一樣粘著分不開。”
青竹端著酒碗,眼光像被霧罩住,朦朧不清,雖然山裏的霧早已散去。那眼光裏最後漫上一層紅暈來,像霧中的太陽,辨不清是要升上來,還是要散開去。
“喝。”他費力地噴出這個字,一仰脖子,酒又下了肚,眼中的霧和臉上的紅暈同時濃重起來。
“哪個也不願意把自己的女人憑空交給別人。可我不想受你們的欺騙,不想戴綠帽子。”程塌鼻咽下幾塊獾肉,又給青竹斟了兩碗,“我想過了,我是個講義氣的人,把她交給你,我落個人情。”
青竹不勝酒力,潑潑灑灑遞過一碗給對方,趴在地上“咚”的一聲,磕個響頭,趴起再磕,卻一下倒了,再也爬不起來。掙紮幾下,沉沉睡去,起了鼾聲。
程塌鼻接住酒碗,看他磕頭,看他倒下,看他睡去,咧開嘴,開心地笑起來。
卻沒有一點兒笑聲,隻是塌陷的鼻腔裏有一聲他自己才聽得到的哼聲。
程塌鼻抓住青竹的頭發,把青竹的頭提起來。“多承你的信任,夥計,再來一碗。”他說,“你跑了不少的江湖,咋還這樣嫩呀。”
這碗酒順著青竹的喉管咕咕地流了進去,然後青竹又仰倒在地上,下巴朝天,鼾聲如雷。程塌鼻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小塑料瓶子,擰開蓋子,對準他的兩個鼻孔,一股黑白相間的濃稠的**,像一根線一樣穿了進去。
青竹屏住呼吸,打了一個極響亮的噴嚏,側過頭去。那根黑線在他的鼻頭停了一下,像打了一個不結實的扣。
青竹的鼻腔刺癢的時候,也正是程塌鼻腰疼難忍的時候。
半夜裏,程塌鼻聽到麅鹿的叫聲,以為又有野物落入了他設的圈套,就摸索著前去查看。作為一個靠山吃山的山裏人,程塌鼻不隻是割漆的好手,設套拴山也是行家。在野外生活,他有對付野物的絕招,隻需帶著糧飯,各種野物的肉由他取食。他摸黑前去查看圈套。這次不是為了吃肉,是想趁那野物沒斷氣的時候逮了來,趁熱喝血。麅鹿的血滋陰壯陽,大補,立馬見效。他身體強壯,是和野物的熱血分不開的。
這次他沒有喝到野物的熱血,身體沒有得到滋補,卻還吃了大虧。
天黑,又有些酒意,雖然路途熟悉,程塌鼻還是踏上了自己設下的圈套,“呼”
的一聲,雙腳被套住,彈起來,頭朝下倒吊在空中。要是平時,他會折身起來解去套扣的。但這次被彈起倒吊時,他想躲閃,就急驟地一跳,沒跳出圈套,卻閃了腰。他被倒吊在一個既高又大又柔軟的樹枝上,**來**去,直到天亮時,才看清這是準備套野豬或棕熊的圈套,樹枝粗大,皮繩結實,掙紮是沒有用處的。幾次折起身,都被腰部的劇痛迫使放棄了。幾經折騰,腰疼加劇,連掙紮的力氣也沒有了,隻得扯開喉嚨叫喊:“青竹,青竹——”
青竹沒有答應。
完了,他想,青竹一定還昏睡著沒醒過來。就是醒過來,我那樣對他,他還會來救我嗎?害人終害己,報應得這麽快。再喊一陣,還是沒有回應,程塌鼻覺得雙腿麻木,胸臉脹疼,呼吸緊促,腦殼發暈,連喊叫的力氣也沒有了,眼裏是太陽一樣刺目的金星。他不甘心的同時,身不由己地閉上了雙眼。他想,這個時候,青竹不是沒醒過來,是不願意來搭救我,我就這樣等死吧。
程塌鼻醒來的時候,是在那棵樹下。不是倒吊著,是平睡在地上厚實的木葉上。他睜開眼,看到藍天下交錯的樹枝,糾纏的藤蔓,看到吊著的半截皮繩,看到坐在身邊鼻腔裏流著淡血水的青竹。他想坐起身來,一動,腰杆劇烈疼痛,隻得再次閉上眼睛。這是在陰司地獄的實景呢,還是在陽世的想象?他內心揣度,我是在做夢?難道還能活下來?
“昨晚喝酒的時候說過的話,我想,你沒有忘。”青竹說,聲音很低很慢,有些模糊不清,有些甕聲甕氣。
程塌鼻聽到一個空洞的、字句不明的聲音,又分明有青竹的聲音在裏麵,就確定自己還活著,並且這條命是青竹救回來的, 就忙說:“記得,作數。”他同樣說得空洞、字句模糊,像是夢囈,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隻是沒定時間。”
“那,這陣,就定了吧。”
程塌鼻睜開眼,看看天,看看樹,再看看青竹:“等我的腰杆好轉,能行走的時候……”
話沒說完,他的眼睛又合上了,像是缺少睜開眼睛的力氣。
“好吧。”青竹把程塌鼻扶起來,背在背上,往棚子裏走。他一走一瘸,像是這具身體壓得他搖搖欲倒,隨時都有趴下的可能。他沒倒,背上的人卻被顛簸得直呻喚。
睡在棚子裏的茅草鋪上,程塌鼻呻喚著說:“套住我的那副圈套前麵,水溝邊上,套住了一隻麅鹿,青竹,你去弄來,趁沒死……”
麅鹿是被套住了腳的。青竹捆了,扛過來,放到程塌鼻麵前。麅鹿掙紮著,圓睜了眼睛看著麵前的兩個異類,不知將要發生什麽事。它眼睛裏射出的恐懼,使青竹轉過了身子。
程塌鼻拍拍麅鹿的頭,像是有話要對它說。最後一句話不說,他拿刀來割下一截木竹,把一頭削尖,在麅鹿身上摸準心髒的位置,直插進麅鹿的胸腔,把另一頭含進口裏,喉嚨咕咕地響,吸著熱騰騰的鮮血,直到麅鹿眼裏絕望的光完全暗淡下去。
“你也來幾口,大補呢。”吸了一陣,程塌鼻的肚子完全凸起來,就叫青竹。
青竹早離開這裏幾丈遠了,蹲下不理他。他又趴下繼續吮吸,津津有味,本來肥實的肚子,這陣竟粗壯如豬了。
另外幾處圈套也中了,有一個還套著了一頭野豬。青竹天天燉肉,看著程塌鼻狼吞虎咽的饕餮樣子,和日漸肥碩起來的身體,不說一句話。他沒法放開喉嚨吃,必須細細咀嚼下咽,以免潰爛的鼻腔和食道發疼。這時,他的鼻翼已經全部爛掉了,說話就有了程塌鼻那樣的甕聲甕氣。幸虧鼻腔裏潰爛後長出了新肉,沒有殃及上齶。
一月時間過去,程塌鼻拄著棍子已經能夠行走。青竹的鼻腔也停止潰爛,逐漸好轉,心情卻日漸煩躁不安。這天吃過早飯,他再也忍耐不住,“你能走了,我也該走了。”
隨著腰杆好轉,程塌鼻對許諾的事避而不談。這陣青竹提出來,他像沒有聽到一樣,望著遠方,讓對方靜候他的回答。
青竹卻不等他的回答,隻顧收拾自己的衣裳。
“不能再等幾天?”程塌鼻無奈,低聲下氣地問。
“不能,這些天已經是多餘的了。”
青竹頭也不回地邁著瘸腿走出人字形茅草棚。隨著腳步的邁動,身子一高一低,像是跳躍一樣。青竹的影子晃上林中小路,程塌鼻拄上棍子就追了上去。前麵一瘸一瘸,走得卻快。後麵的弓著腰,碎步不停移動,卻眼見前麵的人影消失在樹林中了。能看到的,隻有偶爾的人一樣佇立的枯樹樁,在披綠滴翠的林木中,像在等待著誰,又像在護送著誰。
霧降到半山腰下,太陽的光亮就完全展現出來,山林、樹木一片明豔,連樹冠下的陰影也明亮得耀眼。
程塌鼻站在桑樹埡對麵家門前的山梁上,一手拄棍,一手遮太陽,望著自家拐尺形的青瓦木板牆的房屋,還有房前通往遠處的那條曲折的石頭小路。他沒看到人影,卻在剛剛曬幹露水就此起彼伏開始叫喚的蟬聲中,聽到紅杏清亮亮的山歌子——
腳踏著青石板手杵著棒,
眼淚水顆顆打在花鞋上。
為了你我身子受盡了苦,
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讓。
赴湯蹈火我也要跟你走,
哥哥你有心妹妹我有腸。
腿杆斷了要拄著棍棍來,
腦殼落了血要往一堆淌。
下一世變人還要在一堆,
哪怕精巴巴睡在石板床。
生生死死拉著手進陰間,
找閻王清算這筆糊塗賬。
透過茂密的樹木,程塌鼻循著歌聲,在離家很近的青石小路上,找到了兩個人影。女人穿著紅豔豔的衣裳,像是綠樹裏一朵盛開的野棉花。她拄著一根木棒棍子,雙腿叉開,像騎著一匹看不見的馬,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氣。身後是男人,是青竹,個子較高,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偏斜一下,個子都要矮下去一截,然後再端正,再彈高,像是要和前麵的女人比一下高矮。
程塌鼻認出,那紅衣裳是杏紅剛來的時候穿的,心裏就如同紮上了一把鋼針。
他鼓起勁,放開喉嚨吼叫——
青竹杏紅我日你媽,
老子的錢財白費啦。
總有一天逮住你,
千刀割來萬刀剮。
用力氣太急太猛,腰杆生疼,嗓子生疼。程塌鼻咽下一口口水,覺得力氣也沒有了。呆呆地站著,看那一對身影艱難地離去。
陽光耀眼。程塌鼻覺得眼睛裏像滲進了鹽,澀疼難忍。他微閉了眼,雙手拄緊木棍,把身體的重量靠上去。
這時,蟬子的叫喚停了下來,他耳朵裏聽見陽光射下來的聲音,嗡嗡地發響。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正想再罵,卻又聽到了他熟悉的青竹的山歌子。他很奇怪那嗓子怎麽複原了,沒有了自己的那種甕聲甕氣,懷疑是不是耳朵有了毛病,卻不曉得是杏紅在路邊的樹枝草叢間撿來一團陳年的野棉花,塞住了那爛鼻腔。
程塌鼻屏住呼吸,聽那嘹亮的山歌子:高高山上一丘田,
半邊有水半邊幹。
半邊有水栽甘草,
半邊無水種黃連。
不怕打來不怕割,
不怕坐牢不怕官。
要得我倆情意斷,
除非海枯石頭爛。
要得我倆情意絕,
除非天塌黃河幹。
吆嘿咿,咿吆嘿,
生死都要在一堆,
腿瘸鼻爛也要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