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生還有一個弟弟叫春生,一輩子沒有走出過桑樹埡一步。不是他不想往外走,是沒有那個能力,沒有那個機會。他老實,一心要把日子過好,不敢折騰。
日子越過越緊張,春生也就越走不到人麵上。
桑樹埡修鐵路的這一年,春生滿以為生活有了轉機,哪知,他得到的隻是災難。好事輪不到他的頭上。這就叫屋漏更遭連陰雨,船破又遇打頭風。
春生的故事,我就從他參加修鐵路那年秋季說起吧。
那年的秋收還沒有接近尾聲,他們是被生產隊長強行從家裏趕到工地上去的。
妻子巽鳳給鐵路工人們做飯,他和兒子三月和四月父子三人的任務是砸碎石——鐵路上碎石的需求量最大,砸碎石的人也最多。
他們到達工地的第二天,臘梅也來了。臘梅也是生產隊長從地裏趕到工地的。
臘梅小三月三歲,在她出生後第三年就和三月訂婚了。兩個人自小耳鬢廝磨,青梅竹馬,這陣都是大姑娘大小夥子了,雖然沒有正式拜堂結婚,可平時相處的那份熱勁兒,許多半世夫妻也無法相比。他們像兄妹,像親戚,像故舊,那份禮貌客氣,引得多少人羨慕,多少人嫉妒,多少人將他們作為榜樣。
臘梅參加砸碎石的第三天,驗收碎石的工頭開始每天來兩次。原來是兩天一次的。那是一個年近三十的小夥子,黑裏透紅的四方臉膛襯得強壯的身體有著使不完的力氣,透著一股戰無不勝的力量。先前呆板著不現一絲慈祥的臉,這陣像花一樣鮮豔地綻放著。
春生很是過意不去:“工地來催石料還得給你賠笑臉。快些砸吧。”他催促兒女們,“人家等著要呢。”
“不急。”四方臉勸慰他,望著臘梅癡癡地笑,像是自己做錯了事,是專程來認錯的。“你們慢慢兒砸吧,這工程要四五年時間才能完工,你急也沒用。前期工程一完,我們就走,後麵的人接著又來。直到完成任務,火車通行。鋼鐵的道路,流水的作業,隻有你們是堅持始終的。”
我們能堅持到底。春生在心中說。我們吃苦的人,沒什麽不能堅持的。何況這是掙了高工分,又有一份飯吃的活兒,單純、簡單,如果一生都能這樣幹下去,那才叫做幸福。
春生的這種朦朧的幸福感又過了五天,就蒙上一層朦朦朧朧的不幸福的陰影。
四方臉的工頭接連在他們砸石場、春生父子及臘梅的砸石處跑了幾天,有些來去匆匆,有些魂不守舍。春生猜測他可能是遇到了什麽不能至少是不好調和的事情的時候,工頭要臘梅到他辦公的帳篷去幫助記錄賬目。“這是工作的需要,還增加兩分工。”四方臉的工頭說。
隻要有利,當然可以。當農民的,就圖這一點蠅頭微利,何況這是為臘梅好,不受日曬風吹,不出大力氣。春生這樣一想,當即同意,並鼓勵猶豫不決的臘梅前去,製止兒子三月不悅的阻攔。“她天天要回來,你也可以天天去看她嘛。”
他說,“又不是分開不能見麵。”
臘梅就這樣離開他們,到了桑樹埡鐵路建設工地四方臉工頭那裏,做了記賬員。每天早上蹦蹦跳跳歡歡樂樂地和他們一路去,中間沒事幹了就來看他們,或是幫他們砸一陣碎石,說一些記賬處的閑話,收工的時候又蹦蹦跳跳歡歡樂樂地和他們一路回來。三月原有的那份歡樂,好像全都給了她,最後,四月的那份也教她帶走了。
春生父子依舊砸碎石。他們沉著,準確,一錘,一錘,砸碎了秋天,冬季一半的日子也砸碎了。
臘梅有幾天沒來他們砸碎石的地方了,上工和收工的路上,往昔臉上的笑沒見了,歡樂也像從來沒有過,像是有人欠了她的陳穀子。春生父子三人的臉上也就沒有了笑顏。砸碎石的聲音也越來越沉悶,手中鐵錘的重量越來越大。
這天,春生狠勁地砸了幾下,停下手裏的鐵錘,卷了一支粗長的蘭花煙,一言不發地吸了一半,也看了兩個兒子半晌。最後終於開口了,語言也如同砸石的聲音一樣沉悶不堪。
“去看看。”他說。
接連三天,四方臉工頭也沒到工地上來了。臘梅也沒來看他們。他們父子三人好像都是啞巴,悶著頭不發一言。
“我也去。”四月說。
春生輕輕抬一下手,四月有些不悅地坐下了,和爸爸一道等候三月回來。
三月回來得很快,臉色鐵青,雙眼血紅,把爸爸和弟弟嚇了一跳。爸爸正要開口詢問原因,三月一邊抬手示意不必,一邊頹喪地跌坐在碎石上,一聲歎息,長得像濁氣在胸腔裏憋了一年時間。
從這聲歎息,春生和四月感到一種不祥已經擊垮了三月,這種不祥的陰影正在向他們彌漫過來。從這片陰影,他們覺得,有一種事情不可避免地就要發生了。
其實,在這之前,從臘梅做了四方臉的記賬員開始,從臘梅逐漸消失的笑靨開始,這種不祥的陰影就已經彌漫開來了。隻是剛才三月去看臘梅回來後,這種不祥的陰影才完全將他們罩住,罩得他們辨不清方向,罩得他們暈頭轉向,沒有一點主意。以致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春生和四月全都懵了,措手不及,理不出頭緒,好像事情與他們無關,他們隻是局外的白癡。
這天收工的時候,臘梅沒有和他們一路回去。臘梅說要整理賬目,加班。
第二天早上,三月到了工地,癡癡地站了一陣,執意要去臘梅記賬的地方看看。
他要把臘梅叫回來不再去記賬,和他們在一堆砸碎石。他不顧爸爸的阻攔,不要四月陪同,要一個人前去,顯得從來沒有過的倔強,大有不弄明白不回來的氣概。
因為這種帶著各種成分心情而去的情景,四月在早飯時不見哥哥回來,才在爸爸的默許下前往探聽情況,才及時知道三月出事了。
春生在四月走得看不見背影了,也跟了過去。他對三月一去不來很疑惑。這疑惑中有很重的不祥預感。因為從三月去的時候,他身上的肌肉就一塊塊抽搐起來,心髒也不停悸動,讓他心慌意亂。這突然出現的征兆跡象,讓他意識到,三月一定是出事了。
春生趕到現場的時候,那裏早已經圍滿了人。有的不停奔忙,心急如焚,有的駐足觀望,漠不關心。春生在人群中看到臘梅匆忙的身影一閃即逝,那張姣好的臉上布滿了誠惶誠恐的蒼白。臘梅是看到春生了,但她並沒停留片刻的意思。
看樣子,她比所有的人都更著急。春生準備上前詢問到底這裏出了什麽事,見她不無躲避含義的目光和臉色,就預感到這裏的事一定和三月相關,與她也不無關係。
春生使勁地擠上前去,看到的是四月懷中三月血肉模糊的頭部。
在周圍不忍卒睹的人群中,春生是最鎮定的一個。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徹底麻木了,他站在那裏無動於衷。一個鄰居過來拉了他一把,他才尾隨抱著屍體往回走的四月,邁著僵直的步子。
在兒子的屍體旁,春生不知要幹些什麽。看看前來幫忙的鄰居們忙碌,他覺得自己是個多餘人,礙手礙腳,於是離開人群,準備尋找一處安靜的地方待一陣。
這時四月找到了他。
“爸爸……”四月欲言又止。
“說吧,我能幫你幹些啥?”春生說,“我閑著沒事,憋得慌。”
“媽……找不見了。”四月顯出從沒有過的膽怯,期期艾艾,焦慮異常。看樣子,來問爸爸,已是萬不得已,已是無計可施了。
“她不是在做炊事員麽?”春生一點也不覺奇怪,好像這個世界風平浪靜,他一直過著悠遊自在的生活,如果不是兒子問起,他是不會記得還有一個妻子的。
出了這樣大的事,是該把她叫回來的。她到哪裏去了呢?
春生沉思著低頭悶悶地吸著蘭花煙的時間,他的長子程三月就被埋掉了。
所有的人離去,院子裏空空****,四月把他拉進屋裏,他才覺得一種冷清,覺得一種孤單,覺得一種不習慣。“你媽哪去了?”他問,“你哥呢?”
春生完全糊塗了,跟先前判若兩人。四月懷疑爸爸的腦殼出問題了。這樣的打擊他從沒經見過,先前的生活單調簡單,日複一日,千篇一律,像一潭靜水,不起一絲波紋的。這陣這鐵路一來,像突然到來的一陣狂風,這靜水上掀起了大浪,爸爸是跌進這浪穀中了。
“哥哥死的那天,第一批建築工就撤走了。媽也跟著走了,不知去了哪裏。”
四月說。他把實情告訴爸爸,想喚醒爸爸的記憶。或許這樣能拯救爸爸,能拯救這個破敗的家。“我懷疑,哥哥的死和臘梅有關,與那個四方臉工頭有關。我看得出來,他們有勾結,我不會放過他們。”
“是,我有這個感覺。要不,出了這樣大的事,臘梅咋不回來呢。她一下就把自己當成外人了。”春生說,“是那對狗男女謀害你哥的。是這鐵路拐走了你媽。”
春生並沒糊塗,頭腦也沒出問題,隻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悲哀打擊得糊塗了,打擊得思維錯亂了。
四月伺候兩天爸爸,打聽到臘梅做記賬員的那批工人即將要往後撤,新來鋪路的那批工人已經到了。四月決定去攔住四方臉工頭和臘梅,要他們把哥的死因說清楚。
四月到達工地,工地上已經物是人非。他們已經撤走了。望著忙碌的工人發了半晌呆,四月循著工人遷徙而去的方向走去。他想,他們總會停下來,鐵路工人總不會離開這條鐵路吧,我總會找到他們的。不找到臘梅,不找到四方臉工頭,不把哥哥的死弄明白,他不甘心,他不肯善罷甘休。
春生一直昏昏沉沉,最初是悲哀的打擊,後來則是饑餓的折磨。饑餓的時候,他的頭腦反而清醒了。頭腦清醒的時候,一想到家中發生的這些事,一種恐怖感就籠罩了他,一種更大的悲哀像泥潭一樣將他陷進去無法自拔。他感到了自身的渺小,他感到了自身力量的微不足道,也感到了一種無可奈何。
春生無可奈何地挨著日子。這日子像一隻看不見麵目的猛獸,吞噬了兒子程三月,吞噬了女人巽鳳,吞噬了沒過門的兒媳臘梅。
這猛獸又將兒子四月吞噬了?
四月到這陣還沒回來。四個月了。
春生覺得這猛獸正在向自己張口。他已經看清它的牙齒和利爪了。他打了一個冷戰,隨即也冷靜下來。他不想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倒下去,他要把女人和兒子的事情弄明白。他要找到臘梅和那個四方臉的工頭。
四月尋找臘梅的路上,飄**著春生若有若無的身影。這是四月走後的四個月後,三伏天。太陽火一樣地烤著,所有的植物都烤萎了,搖晃著飄升的熱氣大有不把人蒸熟不甘休的勢頭。
春生的身影也是飄**的。透過飄升的熱氣看起來,烈日下他的身影若有若無。
鐵路沿線的人一邊忙著活計,一邊躲避驕陽,看到的春生的身影像路邊即將枯萎、即將被鋪路的石子覆蓋而消失的野草一樣,若有若無,可有可無。到處都是人堆,到處都是碎石堆,到處都是挖得亂糟糟的泥土。路線還沒有連接起來,有的還沒有平整,有的已經鋪上了碎石,鐵路的模樣還看不出來。像春生一樣的很多人的身影,就飄**在這條還沒成型的鐵路的沿線。他們孤魂一樣遊**不定,目光癡呆又尋尋覓覓,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神態慵倦又堅忍不拔,身心疲憊又堅持不懈,始終不放棄眼裏要尋找的東西。沿線做工的人以為他們是這山裏特產的神經病,異類,或是沒完全進化過來的野人,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更不用說關心。他們都忙,都有自己做不完的事,隻把這些人當作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
酷熱的夏天,任何人都希望有影子。影子可以給人帶來陰涼,可以解除對驕陽的恐懼。但這些有些像影子一樣的人帶給這些工人的,除開厭惡感,就是障礙感。對待這些影子一樣的人,他們用對待蒼蠅的方法追趕撲打,以求眼目清靜,以求能夠放開手腳幹活。
春生在這些工人的嗬斥和追趕下,到了一個角落,被一個倒臥在地上的女人絆了一下,倒在這個女人的身邊。
春生以為又得挨一頓嗬斥,趕快爬起來準備逃離。但身後的一聲歎息使他停住了腳步。循著這聲歎息,他發現那個女人和他一樣神情憔悴,麻木不仁。同是鐵路淪落人,是自己想錯了。
“我找我男人,你找哪個?”那個女人問,同時說出一個男人的名字,“我叫小鳳。他來修這條路以後,就沒有消息了。這條路上的工人,撂下自己的女人另找的不少。唉,隻怪我太醜,隻怪這裏的女人太漂亮了。”
春生見那個女人並不醜,隻是容顏暗淡一些,臉上敷了一層倦怠的顏色,讓人頓生憐惜。春生像是找到了知己,有了將胸中鬱積的心事全部吐出來的欲望。
“我來找我的兒子。他來找他沒有過門的嫂子。他嫂子跟一個修鐵路的工頭跑了。”
春生說。好久沒有和人說話,這陣說得酣暢淋漓,“他的哥哥死了,為那個女子。
他的媽也跟鐵路工人跑了,招呼都沒有打一個。我這陣單身一人……”
不知不覺間,小鳳拉住了春生顫抖的手,替他揩去了臉頰上的淚水,撣去了身上能撣掉的灰塵。“不管咋樣,你還有個家的。哪像我,傾家**產來找他,卻蹤影不見……噢,你兒子來找他嫂子?是不是高個子的?”小鳳突然記起似地問。
“他嫂子是不是很妖嬈,專門記賬,那工頭是不是四方臉,專管石料驗收?”
“是,就是。”春生頓時來了精神,好像快要病死的人,突然遇上了能夠挽救他性命的神醫,一下就有了能夠活下來的希望了,“他們在哪裏?我可是為了他們來的。”
小鳳歎息一聲,沮喪地搖頭。好像她也看到那能夠救命的神醫了,可是眨眼間才明白,那神醫是一個騙子,那隻是一個幻覺。幻覺帶給她的隻是空歡喜,隻是幻覺過後的失望。
再三搖頭後,小鳳經不住春生的哀求,帶他到了一個土堆前。她說半年前,一個可能是四月的人,來和一個四方臉工頭和那妖嬈女子爭鬥。結果,第二天,就有一具無名屍體出在這個地方。
“是當地人把他埋在這裏的。”小鳳說。可她說不準他就是春生的兒子,春生沒有再說一句話,莊重又沉重地跪下,雙手刨掘土堆,小心翼翼,好像那裏還有活人在等著他。在小鳳的幫助下,他們很快地就刨出了一副埋得並不深的完整的骨架。骨架慘白,好像上麵還有熱氣在蒸騰,還有一種力在動彈。
春生脫下一件衣裳,小鳳扯來一根葛藤。他們小心翼翼地把完整的骨架弄得淩亂不堪,然後瓷瓷實實地放在衣裳裏包好,最後用葛藤捆綁結實,綁成一個包袱的樣子。
春生把包著一副骨殖的包袱掛在精赤的肩膀上,搖搖晃晃地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回走。他不曉得這是哪裏,也不曉得已經走了多遠,隻曉得沿著這些還沒成型的鐵路往回走,就會走回桑樹埡。
小鳳有些骨瘦如柴,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沒成型的鐵路上有的地方沒有路,有的地方好幾條路。有的路便捷,有的路卻要繞一個大彎子。路上都是坑坑窪窪的,滿是塵土,一腳踏進去,腳背都埋進塵土裏麵了。他們不得不手挽著手互相攙扶著,走一段路就把肩上的包袱替換著背。包袱好像是越來越沉重了。
在三月的墳墓旁邊埋下四月的骨殖以後,春生在墳墓周圍荒蕪的包穀地裏,挑選了幾十個已經灌漿的包穀,回家煮了,選一個最大的顆粒飽滿的遞給小鳳。
“吃吧,”他說,“吃,吃飽了再去找。我不相信我們就找不見他們了。吃,快吃。”
這頓水煮嫩苞穀的晚飯過後,桑樹埡鐵路沿線就多了一個婦人,她就是小鳳。
她和春生經常互相攙扶著走過人群出沒的地方。有些老態的身體和實際的年齡不大相符,給人一種兩個殘疾人,或者是兩個病入膏肓的老人結伴尋找墓地的印象。
桑樹埡的人都曉得,一個是在尋找丈夫,一個是在尋找妻子。尋找妻子的人,同時尋找的還有沒過門的兒媳婦,和跟她一道走出桑樹埡的那個四方臉工頭。尋找這兩個人最初的目的,是為弄明白兒子死去的兒子的原因。後來,這個念頭消失了。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力量是不堪一擊的,要找他們弄清原因,是不大可能的,隻能是雞蛋和石頭碰,結果和兩個兒子一樣。這陣之所以還在尋找,是小鳳一直放心不下沒有蹤跡的丈夫。即使他另娶了年輕漂亮的女子,也應該給她一個音訊,教她安心。春生則認為,臘梅即使和四方臉工頭結婚了,也還要認他這個公爹的。
因為有一次他從月亮下的包穀地回來,無意中撞見了三月和臘梅赤身**在路邊的樹叢裏。本來他認為這是不守婦道和敗壞家風,心中一直有些生氣。這陣想來,兒子是對的。他春生是有過兒媳婦的,這陣要尋找的一個主要原因,是他心中想著臘梅很可能懷上三月的種子。他春生應該是有孫子的。
當爺爺的,無時無刻不掛念著這個可能有的孫子。
他們互相攙扶著,在越來越看得清形狀的鐵路上尋找。目標越來越不準確了,可從來沒有打算放棄。
春生和小鳳在尋找中衰老,在尋找中憔悴,在尋找中麻木。三年後的初秋,所有的植物都還生機盎然,還在展示旺盛的生命力,看不出絲毫衰敗的跡象。風調雨順的春秋兩季帶來的,是一派豐厚的收獲景象。和這景象截然相反的,是春生和小鳳迅速枯萎下去的身體和神情,是和這季節極不和諧的佝僂的模樣和蹣跚的腳步,是和這生機格格不入的病入膏肓的老態和臨死前的絕望。
比春生更勝一籌的是小鳳。不止是形象,主要是內心。春生給她的安慰,無法彌補失去家園的痛苦和丈夫杳無音信的絕望。春生的安慰確實延緩了她走向死亡的腳步,但無法阻止死亡向她走來。
小鳳已經預見不可避免的這一天就在隔夜了,她堅持要到鐵路邊上去。“我要死在那個地方,爛在那個地方。”她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怨恨,也充滿了絕望。
這怨恨和絕望交織成一種黯淡卻淩厲的光,“我要在鐵路邊上,看著火車從他的身上碾過,從他的魂魄上碾過。我的魂魄乘著火車來來回回,教他的魂魄永不安寧。”
“還是算了吧。事情總是要過去的,或許他有他的難處。”春生輕言細語,像是說給自己聽,“我都不想那麽多了。人老了,最好不說那些不好的話。要是真的應驗了,你會後悔的。他畢竟是你的……”
聽著春生的勸慰,小鳳眼裏那種淩厲的光慢慢地散去,變得慈善起來,不再堅持己見。她趴在春生瘦骨嶙峋的胸膛,緊緊抓住他又破又髒的衣襟,長長地歎息一聲。“你說得對啊。”小鳳歎息一聲,“那你呢?你慢慢地找吧,也許,那骨殖不是四月的。他媽也會回來的,臘梅也會回來的……”這聲歎息沒完沒了,像一段沒頭沒尾永遠敘說不完的家庭秘史,像一個別人永遠聽不懂,又忍不住非聽不可的傳奇故事,像一曲婉轉傷感的長篇敘事歌謠。她就這樣歎息著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像是為這家庭史,為這傳奇故事,為這敘事歌謠,做了一個不太完美的結尾。
春生把給了他後半生將近四年時間的小鳳埋葬在兒子三月和四月的旁邊,並且緊緊地挨著。他心中祈願著兩個兒子的靈魂,能夠接納這位完全配做他們媽的女人。將她們挨得這麽攏,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為自己擠出一塊地方。這裏,兩塊巨大的石頭中間,放置四座墳墓的位置,是夠緊的。
春生覺得,這四年時間是他一生中的一半,是小鳳給了他的。小鳳是他這段時間的一根支柱。要不,他早就倒下去了。
桑樹埡程家的這一支人滅亡的這麽匆忙,春生是始料不及的。原來的不心甘他早就放棄了。原來一廂情願,以為臘梅生下了三月的孩子,所以要找到她的想法,也完全淡漠了。他認為這就是命。命中注定是這樣,不服不行。這陣他所希望的,就是要這一家四口能夠在地下擠在一起,再不要分開。吃糠咽菜,披麻穿草,隻要一家人在一起,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除開這些,還乞望啥呢?人應該滿足。
春生記得小鳳來的時候,也就是他們共同埋下四月骨殖的時候,這墳地周圍的包穀還沒成熟,他們是煮了這裏的嫩苞穀吃了以後,才像夫妻一樣生活在一起的。從那以後,他們還過著以尋找親人為主要內容的生活,既艱辛,又充實。這陣,充實的生活,其實是一種虛幻的、一種自我安慰的感覺結束了。他麵臨的將是一種什麽樣的日子,他沒有想。
管他啥樣的日子,終歸是免不了一樣結果的。他這樣閃過一絲念頭,然後轉身往回走。隻要沒有咽氣,就得吃飯,這就是日月。日月就是勞動,勞動就是從土地裏找吃的。就這麽簡單。
為了這簡單的生活,春生回家背上背篼,拿上打杵子出門,準備把墳地周圍早已成熟的苞穀收回去。
鐵路建成的時候,小鳳正躺在春生的枕邊,掙紮著要到鐵路邊上去,並死在那裏。這陣小鳳躺在鐵路邊上的那片墳地裏,會看見來來往往的火車碾軋著那個男人的魂魄嗎?春生不知道。但他想,火車不會碾軋著那個男人的魂魄,也不會碾軋著另外一些人的魂魄。小鳳的那種想法,春生原來也有過。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何必呢,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太陽西斜的時候,春生背上背篼,拿上打杵子出門,穿過那條布滿他當年足跡的鐵路,準備將那片墳地裏的最後一點苞穀收回來。
太陽西斜的時候出門,並不是貪圖這時候天氣涼爽,而是上午車站的人太多。
今天是桑樹埡通車典禮的日子。修築鐵路的工人和外地征調來參加勞動的農民,還有桑樹埡遠遠近近的男女老少,都匯集到那裏看隨著兩條鐵軌爬進來的火車。鐵路兩邊人山人海,擁擠不堪。那是一生中難得一見的熱鬧。春生坐在家門前,不曉得那些熱鬧和火車的吼叫,會給桑樹埡帶來一些啥好處,也不知道桑樹埡其他人心中的想法。
他不管這些。他隻想著墳地裏的那些早就該摘回來的苞穀。那是他自留地裏唯一的收成,是他半年的口糧。
狹窄的車站上擁擠得水泄不通,春生是不想從擁擠的人群中擠過去的,去苞穀地,必須穿過鐵路,穿過車站。是鐵路這個稀罕的鋼鐵怪物,耽誤了他去墳地摘苞穀的時間。那片墳地裏的苞穀早就該摘了。
下午,太陽西斜的時候,車站上的人漸漸散去了。春生手搭涼棚,見穿過車站可以不和任何人見麵了,就走出了家門。
走了幾步,春生回過頭來望著衰敗的房子,見和蒼老的房主人一樣,岌岌可危,隨時有趴下化為塵埃的可能。好幾年以前,春生就有這種感覺。他真想趴下,再不看這個世界一眼。那時候他的心已經哀傷死了。這陣,當初那種悲哀已經過去了大半。留在心中的,是沒法打掃幹淨的一片陰影,像天上飄過一片雲,在大地上劃過一道陰暗的痕跡一樣。雲劃過的痕跡,在雲散以後就消失了,他心中的陰暗,卻是深刻著的。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痕跡越來越深,如同雨水在坡地上滾過,越滾,溝壑越深,越無法彌合,最後溝壑縱橫,坡地支離破碎了。
車站上僅有的幾個人也陸續散去。鐵路工人和外來修築鐵路的農民們,忙了一天要去吃飯,當地農民們則為看這從沒見過的玩意兒耽擱了一天時間而後悔不迭。他們要趁這段涼爽的時機,把誤了幹農活的時間趕回來。
春生走在被鐵路和車站弄得滿是石子的混亂的車站外麵的鐵道上,用青岡木打杵子敲打著鐵軌和黑浸浸的枕木,過去的事又向他走來,就像每邁過一道枕木,前麵還有無數的枕木向他逼近一樣,永遠也走不出往事的通道。
這些往事究竟要把他帶向哪裏?他不得而知,隻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走到他要去的地方。
麵前是一列停著的火車。
這列名叫火車的鋼鐵怪物中午就到了。桑樹埡車站為它舉行了熱熱鬧鬧的通行儀式,它在這個亙古不與外界溝通的山村裏享盡了虛榮。是的,虛榮,它不發一言,靜靜地躺在鐵軌上,讓所有的人觀看,讓人為它披紅,為它敲鑼打鼓,為它歡呼。
春生在門前那棵老白果樹下,把這裏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是在五年以前,他也會參與到這些人的隊伍中去的。這陣他不,他沒有這個心思。他的心像那被固定在散碎而又堅硬的石子上的鐵軌,任憑上麵有多大的壓力,都會無動於衷。有的,隻是磨損,隻是衰老。
春生穿過鐵路的時候,麵對著臥在鐵軌上的這列在桑樹埡享盡了尊榮的巨大火車,春生死水一樣的心裏輕微揚起一點微波。這微波是被鐵路工人拐走的妻子巽鳳、被毆打致死的兒子三月和四月以及憔悴抑鬱而死的小鳳擊起的。
都是因為這條鐵路。都是因為這火車。春生心裏明白。
他不止一次地用打杵子敲打鐵路。除開震得手臂發麻,除開發出沉悶的鋼鐵的鈍響,他是奈何不了這鐵路的。唯一的快感,是將它踏在腳下,給它撒上一泡尿。麵對著高大而老長老長的火車,春生近距離地看了很久。他相信,對這怪物,他同樣是無可奈何的。他往前走了一段,又有些不甘心,返身回來,看著車頭前麵眼睛一樣的兩盞燈。那燈也像在看著他。裏麵的光一閃閃,像在眨眼,充滿了蔑視和嘲弄。春生揉揉昏花的老眼,確信沒有看錯,心中的微波就越漾越大了,最後竟然起了一個浪。
這個浪衝到最高的時候,激起了他對過去本來已經麻木的事情的回憶和臆想。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全部歸罪於這輛火車,向它舉起了打杵子,朝火車那無神但嘲弄蔑視意味十足的眼睛砸下去。
他的虎口被震疼了,但那眼睛依舊明亮。春生那平靜如死去的心,終於激動起來,揮動打杵子使足了勁一陣猛砸。在他力氣即將衰竭的時候,這列火車終於被他打疼,承受不住了,“嗚——”的一聲長嚎,開始逃離這個地方,速度越來越快。
你也曉得疼?春生說。皮肉上的苦痛算不了啥的。你如果有內傷,別看你是鋼鐵做的,也會被這傷痛化成水。你沒有我的承受能力強。
在火車逃跑刮起的旋風中,春生又舉起了打杵子,但他沒能打中。你也害怕?
跑得這樣快。春生說。在火車逃跑的旋風中春生追了幾步,但他追不上這被他打疼並且怕他的火車,有些遺憾地停住腳步。同時,內心深處無法遏製地疼痛,被這逃跑的火車刮起的旋風卷起,使他的淚水不可遏製地湧流出來。
這疼痛最初在他身上出現的時候,他就壓抑住了。本來已經完全麻木,並不覺得。這淚最初在他眼眶湧動奔流的時候,他就堵死,並沒有一滴流出。但這陣他做不到了,他覺得自己完全被擊垮了。
春生能原諒任何人,原諒任何事。
春生在原諒人、原諒事、原諒火車的同時,卻無法原諒自己湧出來的淚水。
他常常是這樣,他無法克製。這一點,他無法原諒自己。
春生順著軌道往前走,每跨進一步,每跨過一節枕木,就覺得是跨越了一件往事。而前麵,卻有無數的往事等著他去跨越。
路哪能這麽長?春生說。枕木哪來這麽多?
春生發現,剛才火車停臥的地方,是這條路在桑樹埡修建的時候,他們全家投入勞動砸碎石的地方。
春生站在那裏,望著兩條烏浸浸的鐵軌癡呆一陣,又舉起了打杵子,用打杵子前頭的鐵箍狠狠地擊打鐵軌和枕木。精疲力竭的時候,他把打杵子夾在腋下,提起已經破爛但不失寬大的褲腿,挽到胯根,掏出和鐵軌枕木一樣顏色的家夥來,痛快淋漓地撒尿。
以前每次經過鐵路,或在鐵路沿線尋找,不管有人沒人,他都這樣撒尿。每次撒尿,他都覺出一種痛快。
這次撒完尿,他同樣覺出一種痛快,覺出一種輕鬆,好像心中的痛和淚,全都隨著這泡尿撒出去了,身心又回到了從前,隻是有些虛脫的感覺,沒有一點兒力氣。
也許是和這條鐵路無關的。春生想。但我就應該遭受這種沒來由的災難?命,這就叫做命。因為我無法改變,抗爭不了,隻有承受。
這條鐵路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春生一點也不知。就像不知自己的命運為什麽是這樣,結果又是怎樣。
結果怎樣?春生想不出來,也就懶得去想。
春生望一眼即將落山的太陽,抖了抖淋漓不盡的尿水,將褲腿放了下去,準備到那片墳地去。這時,他聽到了一聲沉悶而又巨大的嘶叫,震得他頭腦發暈。
他抬起頭來,看到前麵一列火車睜著光芒四射的眼睛,沿著兩條鐵路,蛇一樣迅速向他爬來。來勢凶猛,氣勢洶洶,有些垂死掙紮,更有些心虛氣喘,哐當,哐當,哐當……
打跑了一個,又來一個,難道我怕你了?春生站在枕木上,叉開雙腿,高舉打杵子:來吧,我不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