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弟,說完了幺爺,說完了伏生,也說完了冬生、秋生和春生弟兄。話又拉回來,說三爺、二爺和大爺他們,說山娃表叔家的劉表嬸,說他們的兒子程皂白,說他們的孫子程小竹。
紅衛兵把從鼓城寺驅逐回家的三爺抓去,其實是幾個人擁去,說:“弄一盆肉來,要大塊的,油要汪些,給這禿驢開開戒。”
三爺望著久違的噴香的油肉,口腔裏饞涎汪洋,但他緊皺眉峰緊鎖沒有線條的嘴唇,使勁裝出一副至死不吃的樣子,逼急了就大叫:“和尚吃肉造罪啊。兒孫們,你們侮辱佛祖,不得好死。”這一攪鬧,造反派更來了興趣,最後施行強硬攻勢:喂。三爺顯出無奈後的低頭認罪的老實狀,攬住肉盆,立刻現出貪婪的饕餮狀,又吃又喝,風掃殘雲,從嘴角擠出吞咽的吸溜聲,喉結上下滾動的咕嚕聲。食量之大,是造反派們始料不及的。待他們明白過來上了當後,大瓷盆已經倒扣在三爺的臉上了。
三爺舔盡最後一滴油,美中不足地遺憾說:“可惜少了一些調料,味道欠缺些。要不,我還真以為是回到了做山大王的時代,記住:下回學乖些。”
造反派偷雞不成蝕了米,怒氣上來:“這禿驢想變天,還懷念土匪生涯呢。
不給他一點厲害是不行的。”
三爺撫摸著被油肉填鼓起來的肚皮,反唇相譏:“想變天的是你們這群小妖魔。太平日子全叫你們攪亂了,還想和王三春在我身上比厲害?”說著,扯了衣裳,露出疤痕閃閃的僵皮身坯。
造反派們看到三爺沒一處完整皮膚的身體上,全是王三春製造的疤痕,不知是不想和舊社會的大土匪一比高低呢,還是發了同情心,遲疑半晌,揮手散去。
他們的厲害,三爺也就免嚐了。
回到家,三爺直叫大婆熱茶侍候。一碗熱茶下去,三爺拍著飽突的肚皮,不無得意地炫耀:“都說造反派可惡,對我卻不薄。你猜,他拿啥招待我?”
大婆看看他如同樹上再生皮一樣累累的疤痕肚皮,奚落說:“鼓城寺的白米細麵都沒填飽過,這年月,有啥好東西?頂多塞些糟糠爛紅苕。”
看著有些饞相的大爺,三爺平生第一次沒有爭辯。他怕說出來,引發大爺的食欲,家裏又要折騰不安了。
這是一九六九年初秋的故事。
那時,大爺被部隊清除回家,二爺也因為寫了反動文章被研究院除名,和被從鼓城寺驅逐還俗的和尚三爺住到一處,一家人算是團圓了。
這年冬天,造反派再次向他家發難,要大婆交出做教主時藏下的槍支。
“做啥用?”大婆望著一群臂上箍著紅袖章的孩子,耐性十足地解釋,“如果是我做教主或團長那陣,會每人給一支,滿足你們。這陣不行,我沒有。有也不會給你們。你們回學校念書去吧。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大婆忘記了是啥時代,麵對的是啥聽眾,最後竟抬出她的兒子山娃來,以示程家後繼有人:“真想要槍,就去參軍。學我山娃那樣,做個團長,統率三軍。”
造反派找不出話來正麵反駁,從側麵回擊:“你們不去統率三軍,回這山裏來幹啥?”
“本來可以的。可惜……”
大婆一直一直很懷念過去馳騁山林,在槍林彈雨中征戰的那種年月。
那個年月,陝南就像巴山群峰一樣,到處是山寨、教派、民團,大碗吃肉,大碗喝酒,金銀論秤,自由出入,互相較量。
三爺一旦怨恨起來,總是怪大爺不好好念書,偏要去投筆從戎害得他吃了苦。
大爺的一腔怨恨還沒處發泄呢,心裏說,不是你,我哪能因土匪親屬牽連而有今天?大婆哈哈一笑,打破了一觸即發的僵局:“立地和尚,這就叫緣。枉你出家幾年,連這都沒參透。要是他也像老二那樣埋頭在書堆裏,能有你嫂子我?”
“在他之前,我就要你做我的嫂子,能說沒緣?”三爺性格開朗,一聽大婆的話,煩惱一下子就沒有了。
“倘若跟了你那把兄弟,能有你侄兒山娃?如今你們兩個使槍弄棒的,也算後繼有人了。”
其時,我那在部隊做團長的山娃表叔,正因為母親做過教主,三爺做過土匪,二爺是反動學術權威,而被隔離審查,牢騷滿腹。
在那之前,紅四方麵軍在巴山群嶺中剛剛落腳,就在兩河口召開了一個會議,決定成立剿匪先遣團進山剿匪,擴大根據地。大爺是當地人,在教導員的推薦下,榮任先遣團團長。團長大爺在喝過紅四軍首長的拜年酒後,第二天就帶隊伍進駐了桑樹埡。
先遣團到達桑樹埡地界的前一天,盤踞桑樹埡的土匪頭子汪三河已經撤走,留下一座寬敞的青磚大瓦房。團長大爺把這裏作為團部,夜裏召開各連隊負責人會議。
會前,大爺在外麵查看了崗哨。剛進會議室,室內立即冷風四**,像傳說中陰司的地獄一樣。桌上的油燈掙紮一下,熄滅了。團長大爺立即關上門,抖掉棉衣上的積雪,又使勁跺掉腳上的冰殼。教導員盧偉見團長進來,將靠近火塘的一個位置讓給他,重新點上油燈,宣布會議開始。
會議討論得正激烈,房梁上掉下一股陳年的灰塵來,像紛紛揚揚的黑雪,撒得眾人不敢抬頭睜眼。團長大爺的直覺告訴他:梁上一定有人。他正要弄個明白,窗戶“嘶啦”一聲,窗紙被撕掉了一塊,隨即一聲嘯叫,桌上的油燈被飛進的東西削掉了燈芯,屋裏頓時一片黑暗。
土匪。大爺首先反應過來,拔出手槍,拉開門衝了出去。屋外的積雪足有一尺厚,狂風嗚嗚地叫著,天地間一片蒼茫,不見一個人影。大爺和隨後衝出屋來的人繞著房子搜尋一周,仍不見蹤跡。山裏土匪來去無蹤,且強手如林,不敢輕視。大爺關照正對此發愣的哨兵幾句,進屋繼續開會。
“堂堂先遣團,難道能被幾個土匪毛賊嚇住?”大爺給大家壯膽。“盧教導員。盧教導員?盧老師呢?”他喊幾聲不見回應,查點人員,獨不見了教導員盧偉。這時,大爺發現從窗戶到燈芯延伸的另一端的板壁上有金屬的光亮,過去一看,是一隻長不盈寸的黃銅鏢,拔出拿到燈下,心裏立刻一緊,因為鏢上刻著一隻在陝南被稱為黑豹的大鷹。大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爸爸,外號黑豹,或三弟侍龍還活著。或者兩人都活著,以往的聽聞純屬謠傳。
大爺撫著那隻久違的鏢,怔了半晌。心想,綁票一般是為了錢財,票子都是達官大賈,綁紅軍作票為的哪樁?眾人見盧教導員被薅走,團長又呆了,出師不利,一時全慌了手腳,亂了方寸。直到有人拉了一下大爺的衣角,他才回過神來,用他那將帥特有的虎眼掃視大家一眼,把大家的心穩住了。
大爺一回神,就開始發號施令:“明天早上起,副團長負責全團,三連長兼任教導員,行動按原計劃進行。”這突然改變的決定,大家都疑惑不解。大爺望著大家,威嚴的目光變得慈祥起來,向大家解釋說:“我回家,不允許?”
“盧教導員咋辦?”有人不解地問了一句。
“他是教導員,又是我的老師,我能不急?”大爺說。“就為這事,我才準備下水。”
這陣的桑樹埡,空有許多水泥建築,而少了上世紀三十年代的韻味。小老弟,這你是清楚的,哪裏還有當年的繁華啊。我看過羌氐縣誌上的記載:地處川陝邊區的桑樹埡地界,因為官府鞭長莫及,也無暇顧及,成了鴉片的主要產區和集散地,形成全縣特有的煙場。來往商賈北上漢中,南走廣元,騾隊馬幫名為販鹽賣布,實則倒賣大煙,其繁華景象,被人稱為“小重慶”。
還是說大爺吧。大爺的皮鞋踏在桑樹埡的青石板街道上,咚咚的響聲再加上黑呢禮帽長圍巾,惹來許多的目光。透過兩張圓圓的鏡片,大爺判斷出,那些熟悉的家鄉人並沒有認出當年的程家大少爺。但他還是不敢過多地左顧右盼,就徑直穿街而過,到了昔日的家院,已毀於匪火的錢莊前。隻見那廢墟裏已長出一人多高的蒿草稈子,現出一種荒涼和衰敗。他心裏襲過一股酸楚,急急走過不知疊印過多少他的腳印的青石板街道,來到街後祖宗的墳園。大爺說,他之所以要去那裏,是想再看一眼先人擁有的那一抔黃土。因為剿匪過後,又要遠走他鄉,未必能夠活著回來祭掃亡靈。哪知道,到那裏一看,卻有了出乎意料又有些意料之中的發現:墳園裏多出一處墳墓來,墳前豎著高大的石碑。
大爺取下眼鏡,確信不是幻覺後,來到碑前,見碑麵正中一行大字:程信蘇大人之墓。急看右下角,立碑人確實是意料中人:程侍龍。團長大爺悲喜交加,為爸爸的慘死神誌恍惚,但也為二弟能劫後餘生,有了一絲高興,身心輕鬆了一截兒。長久以來,父弟雙雙死於王三春的屠刀這個傳聞太沉重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輕鬆之餘,又有陝南群峰一樣的重量向他壓來:二弟侍龍成了土匪,並且薅走了教導員盧偉。
大爺的爸爸,該叫太爺了吧?太爺年輕的時候在外麵剪徑犯了案子,回到桑樹埡,憑一隊騾馬在金牛道上以販鹽為生,後來又販賣鴉片。大爺發了家,不想再過那種擔驚受怕的日子,瞅準了桑樹埡市場,特別是有利可圖的煙場,開辦錢莊,專門寄存和兌換銀鈔。瞅準這一行當的另一原因是,太爺剪徑時練就了一身拳腳功夫,二三十個強壯大漢也奈何不了他,特別是見他有飛鏢取物的絕技,連對他使壞的心思也不敢有了。因為他投擲飛鏢的動作如同人稱黑豹的大鷹取食,就送他一個“黑豹”的外號。太爺接受了這一外號,並在黃銅飛鏢上刻了黑豹印記,將這一絕技傳給了大兒子侍虎和三兒子侍龍。待他們武功基本到家時,太爺把二兒子侍鳳送往漢中府求學,希望能改換門庭。時值匪盜出沒,怕人將沒學功夫的侍鳳綁票,就要兩個會一些功夫的兒子同去,一則保鏢,二則把在山區小鎮上學得的一點文化,帶到府裏去進修深造。身邊留下幺兒子侍彪,就是我前麵說的會運用袖裏乾坤的幺爺,還有一幫莊客,不說土匪山賊,就是走州過縣的洋人,也足可抵擋一陣。
過了三年太平日子,太爺給幺爺娶了紅燈教劉橫山教主的女兒劉苑。半年後,幺爺不甘窩在山裏,就出門遊學去了。又過了半年,那從小就野慣了的劉苑不依從家教,跑回娘屋,回到紅燈教裏去了。
就在這一年,三爺剛剛從漢中府回來的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遭到王三春的突然襲擊。
盤踞在青雲山的土匪王三春,早打定太爺錢莊的主意了。他的人白天混雜在煙場中,弄熟了門道,夜裏突然襲擊,將他們父子捆了,一幫莊客全死在王三春的刀下。
三爺被五花大綁,渾身的勁沒處使,直恨得咬牙切齒。他被拉到堂屋的時候,發現太爺也被綁在那裏,料定已無法擺脫這場蓄謀已久的災難,心想,完啦。錢莊完啦,兩條人命也完啦。幸虧還有倆兄弟在外麵,要不,程家就被鏟草除根了。
王三春斜躺在太爺常坐的雕花太師椅上,悠閑地吸著鴉片,並不和他們說話,隻是叫幾個背槍的,把一堆飽浸油脂的鬆節燒起來,把燒得吱吱爆響的鬆油脂澆在三爺胸脯上。每澆一滴鬆油,三爺胸脯上就“哧”的一聲響,冒出股焦煙,蒸出一股惡臭,熏得那澆油脂的家夥鼻子眼睛都擠到一堆了。三爺咬緊牙關,口中咯咯響。牙齒碎了,他憋足勁,向吸足鴉片站在麵前的王三春臉上唾去。作為土匪,王三春深諳銀錢疼人心、兒女疼人心的道理,連碎牙打破臉皮流出的血水也不擦一下。更不理會太爺的辱罵,親自舉起鬆節,把燃著火焰呼呼下滴的鬆油澆到三爺的胯上。焦臭的濃煙中,被綁著橫放在地上的三爺一陣陣昏厥。
雜種。疼子心切,太爺終於開口了:“不要幹絕了。你妹子也許需要那東西。”
王三春扔掉手中的鬆節,擦一把聚到下巴上的血水:“全拿來。”他的動作和語言慢條斯理,然而又是斬釘截鐵,像個獨裁而傲慢的君王。
王三春再次舉起鬆節的時候,太爺說出了銀窖的位置。在幾個小土匪搬出一袋袋銀子的時候,王三春仰天大笑:“黑豹,黑豹,你在這一方盤旋了半輩子,別人也躲避了你半輩子,沒想到壞在我王三春的手裏吧?”
王三春得意忘形的時候,三爺**的火燒斷了捆綁雙腿的繩子,他聚集了全部力量和仇恨跳起來,準備向他的仇人撞去。
三爺說,他如果一頭撞在王三春身上,王三春會當即喪命的。可惜在他剛跳起來的時候,看到王三春雙手一揮,雪亮的刀片一閃,太爺就被從中間劈作兩半了。他看到太爺白花花的肚腸和紅豔豔的五髒滾滾而出;看見太爺紫紅的血漿四射;看見太爺圓睜的雙眼……最後什麽也看不到了。他所有的力量煙消雲散,靈魂出竅,所有的親人和仇人,在腦中一閃即逝。他搖晃一下,就倒在熊熊的鬆節火堆中。
後來的情況,大婆和三爺各說不一。
三爺說,汪三河見王三春殺人越貨就抱打不平,把他們打散,救出燒得體無完膚的三爺來。大婆則堅持說,汪三河和她倒杆子後缺糧少錢,也打錢莊的主意,隻是動手遲了,將計就計,坐觀虎鬥,坐收漁利,救你是想利用你,你還認賊作兄仇將恩報呢。
大爺站在太爺墳前,想到是三爺薅走了盧教導員,一時沒了主意。為了不使別人看出他的身份,他趕快離開那裏,來到街西頭的仙女橋畔,扶住橋邊龍頭站了好一陣,手臂上的熱量全被石雕吸走,才到橋頭的石礅上坐下,看著來往的人流,有些茫然無措。
大爺終於等到一個人。那是黃昏時候,他正準備去住宿,見過來一個當差模樣的人,鬼鬼祟祟盯住他看。大爺見這人正是他選擇的對象,不失時機地招呼:“夥計,到哪裏去發財?”
那人盯住他猜測半晌,問:“你發啥財?”
“我從南麵來,準備弄些黑貨。你有門路麽?”
“如果不是這趟差,倒願和你搭個夥。”那人終於相信大爺是個做鴉片生意的人,毫無保留地和他攀談起來,“我叫汪三娃子。你是外路人,不曉得吧,汪三河是我大大,有三十多條快槍呢。這三道河、寒峽河、高壩河是我大大的地盤,要不咋叫汪三河呢。老弟貴姓?”
“我姓張,”大爺說,“既然老兄有路子,我們就幹一趟吧。我先去把硬貨提來,存在錢莊。老兄當完差,再動手咋樣?”
“沒處存了,老兄,”汪三娃子說,“開錢莊的黑豹,叫王三春給收拾了。
他的三兒子,這陣是大大汪三河的把兄弟,帶兵守寨全靠他呢。你要提硬貨,就打我的旗號,沒人敢使你的壞。”
大爺了解到三爺投了汪三河的情況,本不想再和對方搭訕。如果真是那樣,大爺的前半頁曆史可就少了一個輝煌的章節了。
大爺想了想,又問:“汪兄,當的是啥差?可不要為這而耽擱了生意喲。”
這一問,汪三娃子來了興趣:“不瞞你說,我去宋家山瞅紅燈教的虛實。女教主劉苑可是個大美人,大大早想要她做夫人,隻是她功夫不錯,幾次都沒得手;這回她那出謀劃策的師叔劉橫山出門去了,我們保準成功。大概後天,她就要成為我的娘娘了。”
汪三娃子露出一臉饞相和**相。
大爺的口頭禪是法無定法。軍事行動更是靈活多變。三爺薅去了教導員盧偉,他改變主意單獨行動;這陣知道汪三河的行動後,又改變主意,直奔宋家山了。
大爺獨身一人在深山密林中穿行。雖說已是早春天氣,向陽的山坡上,積雪已開始融化,踏在厚實的木葉上,腳下軟乎乎的,發出吱吱的水聲,可還是冷風刺骨。巴山莽莽,群嶺起伏,溝壑縱橫。看見山,走一天,望到嶺,走死人。大爺小時候在山裏打獵,各處熟悉,專挑近路走,黃昏時已遠遠望見宋家山了,下坡過溝上嶺就到。他一鼓作氣上了嶺,身上冒出細汗來,就在路邊一棵被砍倒的足可跑馬的青岡樹上坐下來歇息。
大爺在摘下呢絨禮帽的那一陣,看到前方路邊一棵黃樺樹上綁著一個人。細一看,是昨天傍晚在仙女橋畔見到的汪三娃子。這時他被綁得動彈不得,用頭上的帕子纏了嘴,沒法聲張。看到大爺,恐怖的眼中射出求援的光。
大爺不無惡意地想,我們的生意還沒做呢,你卻要被用來祭山了。正準備上前,隻聽頭上呼呼風響,正疑惑樹枝沒動哪來的風?幾個彪形大漢從天而降,就落在他身邊了。他剛回過神來,已被人扭住了。
不是教徒就是土匪。大爺心想,動手和他們打鬥起來。出人意料的是,這幾個人力大無窮,功夫不錯,大爺那自幼練就的拳腳隻夠用來招架。大爺撩起長衫掏槍,剛揭起衣衫,槍就搶先被人奪走,並且抵在他的頭上。
大爺被捆綁結實。其中一個人提住他腰間的繩子,扛木頭一樣放在肩上扛了就走。大爺仰起頭,看到汪三娃子睜大了驚恐的眼睛。大爺想,他一定沒想到和他談生意的這個人有一身不錯的武功,腰間還藏著噴子吧。
大爺被取掉蒙眼巾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一個大崖洞。說是洞,其實是崖石的上部分突出有三四丈,下麵雨水淋不著,在陝南被稱為崖殼。在這崖殼裏,修了一溜十幾間房。這房全是用木板裝成板壁,上麵不用椽瓦,全用木板拚蓋,像一排巨大的木箱子。
大爺被扛進其中一口箱子裏。剛站穩,從側壁的門洞進來一個身穿紅色披風的女子。二十四五歲年紀,身材雖不高大,但長得結實,眉宇間透出一股英氣。
她一撩披風,往椅子上一坐,憑那架勢,大爺看出是個習過武的坯子。
“抽得一根汪三河眼線,”押解大爺的人說,“是祭山還是祭刀,請寨主指示。”
這就是寨主劉苑了。大爺沒料到這個沒見過麵的曾經的弟媳婦這麽英俊年輕,正在想著如何對付她,劉苑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悠悠來回踱步,不露聲色觀察他。
“從實招來,免得本寨主勞神。”寨主劉苑一招手,押解的人鬆開了他。因為他們看出教主從沒有過的溫情,料定這眼線不會被祭刀或祭山了,而且有可能要成為他們的同夥。
“教主息怒。”大爺也看出對方威嚴背後的溫情,覺得危險不大了,平靜下來,“我是汪三河的對頭。”
“但願如此。”劉苑語調更加柔和了一些,先前僅存的一點威嚴煙消雲散,說起話來就像是和自家人拉家常,“你是哪條路上的?有什麽證據使我信服?”
“無事不登三寶殿。教主,三天後,你就是汪三河的壓寨夫人了。”
“住嘴!”劉苑一聲怒喝,剛才的溫情消失殆盡,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接著又大笑不止,顯出山裏女子狂**不羈的野性,“五年前,汪三河就要我給他壓寨,可就是不備花轎來。三天?哼,我問你是哪一路的。”
大爺看出了教主劉苑的威風和氣魄,覺得該說實話了。“第四路,聽說過吧?
專門剿匪的,和汪三河他們作對,膽子沒嚇破吧?”
“多少人在我麵前流出了苦膽水,沒想你是豹子膽,不枉做了男人! 第四路?
紅四軍?聽師叔說起過。你們紮在哪裏?是缺軟的還是少硬的了?”
“一不缺軟,二不少硬。建立川陝根據地,專和土匪劣紳作鬥爭。”大爺說,“教主,我們和國民黨的兵不是一路貨,你久居深山……”
“少放屁。”劉苑聽他說她久居深山,無異於說她少見識,一朵紅雲上了臉,厲聲喝住大爺,“到山上來,就是想告訴我汪三河要娶我為妻,討喜錢?”
“除此以外,還想給教主出個主意。”
“啥主意?”教主大婆的話語間,又有了先前的溫順柔情。
“隔牆有耳。”
“自家兄弟。”
劉苑看一眼弟兄們,說:“你們都下去吧,我不怕他飛了。”她給大爺鬆了綁,眼裏飛出特有的溫柔和癡情。
後來成為我的大婆的劉苑經常說起,她對自己的眼力深信不疑,以自己從沒看錯過人和事而自豪。她第一眼看中大爺,並認定他是自己尋覓已久的伴侶,最終果然如願,就是最好的明證。大婆說,她一生中隻對大爺恨過一次,還差點殺了他,雖然那隻是極短的一陣子。
宋家山,在桑樹埡的東麵,大小十八嶺,嶺嶺相連。大爺和教主大婆騎著當地特產的矮馬,架鷹牽犬,圍山狩獵。在散發早春氣息的山林裏鑽來鑽去,陣陣山音四起,格外引人注目。
狩獵的表麵掩蓋著的,是大爺和教主大婆布好了等著汪三河進入的埋伏。大爺騎著一匹漆黑的矮馬在嶺上狂奔一陣,聽到嶺下傳來槍聲,知道兩下交手了,就撥轉馬頭,朝來時的路口奔去,準備抄後路奇襲三道河。矮馬奔馳一陣,噴著響鼻踟躕不前。大爺正在奇怪,順著微風吹來了陣陣腥味和臊臭。他抬頭四望,看到綁汪三娃子的地方,有淩亂的白骨。有些白骨上還沾著肉絲和血跡,飛舞著幾隻綠頭蒼蠅,其間夾雜著狼糞的臊臭。
嶺下槍聲密集起來。大爺跳下馬背,撥轉馬頭,在馬屁股上狠拍一掌,那馬飛一樣奔回寨洞。
這陝南地方特產的矮馬,個子還沒有毛驢大,卻力大無窮,善於奔走,最適宜川陝交界處的大巴山,無論代腳馱物,如履平地,山羊一樣靈巧。後來大爺離開川陝根據地長征,大婆擁有的矮馬全部隨著北上,其中一匹白色的駒子,被一個元帥認定是千裏馬,一試,果然如此,為革命立下了戰功。
這陣這矮馬少了。僅存不多的矮馬在城市裏拉著沉重的煤車在鞭撻下奮蹄,忍辱負重;在鄉村,每逢嫁娶,馱著新娘上坡下坎,聽任差遣,完全失去千裏馬的形象。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一個科學考察團來這裏考察認定,它是古代羌族從遙遠的西北帶來,後來向南遷徙時的遺物。所謂千裏馬,就是它們中間的優秀成員,這才引起人們對它的另眼相看。但始終是一種看待曾風光一時,這陣已過時的東西的眼光,既愛憐又無奈。因為現代交通工具已取代了它的用武之地。
大爺到一塊石岩高處,看到山寨的牛兒子大炮,將汪三河的兵丁壓到山溝裏伸不了頭。大爺就想,捉住汪三河,找到三弟,就能救出盧老師了。
大爺正在盤算咋樣行動,看見下麵的山路上出現了一顆碩大的光葫蘆和尚頭,猿猴一樣敏捷地爬了上來。大爺躲身到一棵青岡樹後,等那人近了,看出葫蘆頭上沒一根毛發,全被疤痕布滿,突然想到了三弟,料定這人就是侍龍。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一點三弟的影子。一別十二年,年輕英俊的三弟就是這樣?但願這人不是三弟。大爺摸出身上那隻在桑樹埡開會時襲來的黃銅黑豹鏢,向下麵的人擲去。
是不是,就這一鏢,他想。
那人爬得正歡,聽到一聲嘯叫,揚手接住,一看,就怔住了。他仰頭見大爺站在一塊巨石上,麵目冷峻地望著他。他收鏢入兜,往上急躍幾步,站在大爺麵前,壓低聲音嗬斥:“不把劉苑綁來見我,看我不送你見閻王。”
“閻王我倒不稀罕,隻稀罕你這口氣。”大爺確認這個醜八怪就是三弟,突然就有了一種悲哀,差點流出淚來,無限傷感:“三弟!”
三爺很坦然,平靜而又凜然地對大爺說:“老大,做了紅軍的小頭目,不到那邊混飯吃,咋到山裏來送命?”
“既然承認是侍龍,看來你還光明磊落。盧老師在你手裏?”
“管他驢屎馬屎。”三爺突然明白這一承認的失誤。他覺得,在老大麵前,自己的智謀是多麽可憐。但他不嘴軟。他覺得,即使做棒客,做土匪,也不能顯得沒骨氣。
“是要硬貨、軟貨?條子、噴子?由你挑,票子不能撕。”大爺略帶幾分懇求地說,“請兄弟手下留情。他是我的老師,對我有過救命之恩。我這是第一次求人。”
“這話還差不多,有些人味兒。”三爺轉了轉沒有眼皮的眼睛,“你不好好念書,去鬧啥子革命?是他唆使的吧?就是死了也是應得,偏又是他救過你。我綁票,是為絕路時買條路。看來,這回綁對了,還後悔當初沒綁了你。”
“三弟,話既挑明,不妨明說,”大爺說,“家裏的遭遇我全清楚,我會報仇的,但我勸你棄暗投明。良禽擇木,良臣擇主。人在江湖,要有眼光。跟汪三河為匪,能有前途?根據地的事,你大概曉得,依你的能耐,在紅軍裏會有作為的。”
三爺咧咧嘴:“這回不能聽你的。等為爸爸報了仇,為恩人報了恩,再說這些……”
三爺的話沒有說完,一聲尖厲的嘯叫向他飛去。他一側頭躲過了。
大爺聽到槍聲急忙回頭,見教主大婆倚住一棵漆樹正向三爺射擊。他正要製止,頭上一聲脆響:三爺射出的子彈和大婆射出的在空中相撞,炸開了花。
再向下看時,三爺不見了。
“有生以來第一回上當。”教主大婆揪住大爺的衣領,悲恨齊生,“要不是那個禿瓢,汪三河早就成了我刀下的鬼。沒想你口口聲聲是他的對頭,原來是這種對頭法。說,提我這頭去值多少錢?要是嫌少,我給你補數。”
“你聽我說。”
“讓汪三河聽你說吧。”教主大婆眼中蓄滿了淚水。那雙杏眼情恨橫流,聲調也明顯變了樣。她向身後一招手,一夥兄弟上來。“捆上。”教主大婆無可通融,斬釘截鐵地下令。
大爺想分辨,手腳已被扭住。他上了火,一使勁,幾個漢子就躺下了。教主大婆一咬牙,上前助戰。幾個回合,就把大爺掀翻在地了。
小老弟,大婆的功夫可以吧?
教主大婆綁回大爺,大婆的眼睛已經紅腫,像兩顆熟透的野桃子。她召集攏眾兄弟,講明眼前這個捆在柱子上的自稱姓張的人,是汪三河的奸細,準備裏應外合**平山寨,幸虧及時看穿,才避免了一場災難。大婆問:“該咋處置?”
群情激憤的眾兄弟聽到教主第一次向他們討主意,像是早已商議好的,一齊回答:“祭刀。”
“祭刀。”這一聲,直吼叫得四下裏山音回**,直震得大爺腦袋嗡嗡響。他想,這下真完了,出師未捷身先死。吼叫餘音沒絕,就有人在大爺麵前擺上了盆碗和尖刀。大爺看到劊子手雄赳赳打著酒嗝朝他走來,無限遺憾無限傷感地閉上眼睛,等著尖刀朝他胸口插來。
大爺想,隻要尖刀插下,我這份傷感也就結束了。突然卻聽有人問:“為啥用這人祭刀?”
大爺確信這不是死神的玩笑,慢慢睜開眼,見麵前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清瘦老頭,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子。看樣子,是剛從外麵趕回來。老人見他睜開眼,麵上立即漾出一陣高興,脫口而出一聲:“程團長。”
聽到叫聲,大爺第一個念頭是:我有救了。他隻是不明白:這人為啥認得我?
老人不等大爺回話,一揮手:“放人。程團長,一看你那眼睛,我就忘不了。
一看你那眼睛,我就不會認不出你。”
接著,向聞聲趕來的教主劉苑及眾兄弟說:“這是紅四軍的程團長。他們在桑樹埡開會的時候,我在他們頭頂的梁上看得一清二楚。踏破鐵鞋無覓處的貴賓,咋這樣對待?”
鬆了綁的大爺正要道謝,教主大婆上前一步,破涕為笑,顯出大悲過後大喜的嫵媚嬌羞:“你不姓張了?誰要你騙我?自作自受。這是師叔劉橫山,找紅四軍剛回來,算你命大。”
“我從兩河口把你跟到桑樹埡。程侍龍綁票子的第二天你失蹤了,沒想你走到了我前頭。苑兒,這是我千裏路上尋訪的貴客,快備酒。”
大爺和劉橫山對麵坐著,教主大婆為他們斟上兌了蜂蜜的苞穀酒。“你說,你當時和那個禿瓢在說些啥?”教主大婆總想弄清這場誤會的原因。
“不得無理,苑兒。”劉橫山向教主大婆解釋。“他們是親兄弟。都是侍彪的哥哥,也就是你的哥哥。這也不怪你,你從來就沒有見過他嘛。侍龍是個苦命的人,到這陣我才真正理解他。”
大爺看到劉苑的臉一下就紅到了耳根,眼見就沒法掩飾那種羞澀了。想到這就是自己曾經的弟媳,不曉得是啥原因,弟弟侍彪卻離她遠去,要跑到外麵去混,也不曉得這陣混得咋樣了。他想,要是我,即使要外出,也一定要帶上她,哪裏舍得把她撂在一邊。想到這裏,大爺的臉也一下子就紅了,女人一樣。
劉橫山等大爺和侄女明白了這些原委,又轉向大爺:“可惜你這三弟,誤入魔道歧途。紅四軍的盧教導員就是他薅走的,我親眼看到,想救已經來不及了。
不知要多少錢才能贖出?你隻管跟他去講,票銀由我來出。”
大爺現出難色,很有些焦急:“贖不出,他也不會扯票。他們的目的,是拿他換一條出路。”
“這樣行麽?”在一旁斟酒的大婆長睫毛上下亂飛,“我們合力一處,打他個措手不及,救出盧教導員來。”
“這樣危險大,不是很好。”劉橫山說,“最好是說服侍龍反水。”
“很難,”大爺說,“他很義氣。我這陣還不能輕易做出決定。咋樣辦,要回去研究。教主和師叔願和我們合作,我代表紅軍和先遣團,表示謝忱和歡迎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教主大婆嗔怪道,“同意我們來入夥,就行。”
“一家人?”劉橫山掩飾不住喜悅,“這可是你說的喲。啥時間你有了家,我這顆心,也就放回到肚裏去了,我一直在為你的當家人操心啊。”
教主大婆瞟一眼大爺,見大爺很靦腆地看了她一眼。她感到,大爺那神情,就是新郎官洞房花燭夜的神情。她的心一下子就輕了,飄了,往喉嚨口湧上來。
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就熱了,臉上被紅霞覆蓋,火燙火燙,像熱血就要滲出來。她趕緊扭身,跑到裏屋去了。
大爺離開山寨,回桑樹埡紅四軍駐地了,教主大婆就有些心慌,就有些從來沒有過的失落感覺,很是憂傷,度日如年。在老寨主忌日祭奠歸來,她再也控製不住心裏的急切。她想,要入紅四軍的夥,要和程老大在一塊,何不偷襲汪三河,搶出盧教導員來作為見麵禮。主意一定,就挑選十個兄弟,乘夜深人靜,直奔汪三河駐地。
第二天劉橫山起來,打完一套拳,找寨主議事。幾個姊妹說她半夜帶人出去,至今沒回來。劉橫山正猜想她可能去的地方,忽然聽到槍聲,就斷定侄女是下山偷襲去了,立即帶人下山接應。衝到半路,槍聲停了。他無法斷定寨主在汪三河寨子的那一方,隻得抄近路靠攏。
寨主大婆的目的是抄出票子來,所以輕裝簡從。
月黑風高,她們在離汪三河寨子不遠的地方係了馬,摸進寨子。翻牆走梁,卻找不到票子在啥地方,一直搜騰到天亮也沒眉目,一氣之下放了一把火,撤走了。這時汪三河和三爺侍龍已經起床。汪三河救火,三爺就追殺放火的人。大婆她們還沒撤到係馬的地方,就聽到身後的馬蹄聲了。大婆轉身朝那飛奔的馬射擊,隻能引得那馬朝她飛來,鷹鷲一樣的快。她曉得三爺侍龍是神射手,躲避槍彈也是行家,一般是很難將他擊中的,忙叫其他人退到溝邊解馬。她要過其餘人的子彈,命令他們立即撤退,自己狙擊。當她射完子彈,侍龍已旋風一樣到了她的跟前。
“這下服了吧。”三爺橫坐在馬背上,一隻腳跨在鐙上,另一隻懸在空中。
一手撫著馬背,一手摸著發出幽光的疤痕頭,看著大婆因憤怒而變形的臉,無不得意地嘲弄,“上馬還是上轎?你自己決定,我替大哥做主。”
三爺話音沒落,大婆就開始攻擊。她運足全部力氣飛身起來,企圖趁三爺還沒下馬就將他擊倒,奪馬而去。見她襲來,三爺一個後仰,從馬背上倒下去,掉在那麵的地上。大婆趁勢騎馬飛去。剛躍出一丈遠,三爺從後麵飛身上來,穩穩坐在大婆的身後:“沒想到你這麽大方。”三爺揶揄說,“隻是走錯了方向。”
大婆準備往下跳時,三爺已將她扭牢,扯下腰間的青布腰帶,一頭捆住她的手,把她放在馬背上,用另一頭拴牢了她的雙腿。
在三爺手裏,大婆沒有力氣掙紮,隻得任憑他擺布。三爺撥轉馬頭,洋洋得意地往回走去。
剛走上大路,一隊人突然攔在麵前,像從地下鑽出來一樣,全都穿著陳舊的灰土布衣裳,卻人高馬大,精神十足,手中提著盒子炮。三爺看一眼為首的兄長侍虎,冷笑說:“是缺細軟了吧,團總。給你撥一些就是,何必這樣?剪徑不像剪徑,乞討不像乞討,不怕丟祖宗的臉,難道還不怕惹人笑話?”
“我啥都不缺,兄弟。隻求你放了她。”
“今晚,她就是壓寨夫人了,老大。”三爺毫不理會對方,自豪地說,“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為啥要輕易放了?”
說完,他拍馬要走。大爺身後幾個人要動手,大爺一抬手製止了他們,來到三爺麵前:“我隻問你,汪三河和我,哪個和你親些?”
“都一樣。”三爺毫不含糊地回答,“一個是同胞手足,一個是再生恩人。
我早答應把劉苑弄來給他壓寨。吃江湖飯的,不能失信。”
“你曉得馬背上這人有啥來曆?她就是我們幺弟的女人。”大爺眼裏的光很複雜。
“我曉得。”三爺很幹脆,“她不做我們的弟媳婦,就得做我的嫂夫人。正因為這樣,我才不會放過她。”
“和幺弟的事,我了解清楚了,是幺弟出走在先,她回娘家在後,不能怪她。”
大爺說,“這陣,她又和我有婚約在前,她還是我們程家的人。兄弟,為了祖宗後代,你權衡利害吧。”
三爺僵硬的嘴唇抽搐了幾下,臉上疤痕的幽光暗淡了一些,不自覺地放鬆了按住大婆的手。大爺正猜測對方的失態是要放人,還是別的原因。三爺已經下馬來,劈胸抓住他,另一隻手輕輕一揮。將大爺打翻在地。
大爺爬起來,望著滿眼怨恨又無計可施的三爺,上前一步站到他麵前:“放了她,兄弟。要打要殺,衝我來。”
三爺再也忍不住,淚水從他沒有眼皮的眼裏浸出來。三爺看一眼前麵。前麵就是三道河汪三河的寨子。三爺“咚”的一聲跪倒:“汪哥,我不曉得她和我大哥有婚約在先。我要失信了,我對不住你啊。”
大爺扶他。他不起來:“你打我吧。你打我這不守信義的人吧。要不,我不會起來。”
“要打,你也得站起來。”
三爺站起來。大爺後退一步,瞅準他的胸脯,使勁打出去。
三爺紋絲不動,胸腔裏發出一聲悶響。
大爺又打出一拳。他還是不動,像一塊石頭,連聲音也啞了。
“哥,你沒聽爸爸的話,多少年了,沒長進,不但別人笑話,我臉上也無光。
再來吧。”
大爺心中慚愧,臉上現出愧色。
“那我走了。”見大爺不動,三爺說。轉身又要打馬。
大爺這時憋足了勁,拳腳齊下。三爺動了一下,後退半步:“哥,記住爸爸的話。你功夫不到家啊,書也沒念好,江湖上吃不開。”三爺說完,從馬背上提下大婆來,解開腰帶纏在腰間,準備跨馬。大爺上前一步拉住。他轉過身來,大叫道:“我是吃江湖飯的。”然後躍起,跨上馬背,飛馳而去。
三爺的身影還沒從他們眼中消失,汪三河寨子裏就傳出了槍聲。大爺看著大婆的眼睛,想要從那裏得到答案。四目相對,不用言語,什麽都明白了。大爺轉身看著他的士兵,手一揮,將軍氣魄又出來了:“前進。”剛才和三爺相對時的窩囊勁不見了,戰士閉嘴暗笑。
戰士走後,大爺問:“沒事吧?”
“還沒事?”大婆說,“我啥時候和你有婚約了?”
大爺不好意思,羞澀地一笑:“那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就算我沒說吧,不要計較。”
“想反悔?”大婆柳眉倒豎起來,“你還是個男人嗎?我可是決定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好好。這陣咋辦?”大爺趕緊轉移話題。
“快去解馬。”
大爺將她扶上馬背。她趁勢一拉,大爺也上去了。一匹矮馬馱著兩個人追上了前麵的士兵。和快速前進的戰士擦肩而過時,大婆在他腿上捏了一把。大爺命令:“子彈上膛,圍攻寨子。”
後來,因為“文革”才聚在一起的一家人都悶悶不樂。三爺幽光重重的疤痕頭轉來轉去,轉向沉默寡言的二爺:“老二,你書念得最多,又好舞文弄墨,這陣沒事閑得慌,把我們的家史寫出來,設館說書去,那些事絕不次於楊家將薛家將嶽飛張飛,聽的人絕對超過看《紅燈記》和《沙家浜》。”
大爺急忙製止:“不可不可。說書人說的是民間的東西,是稗官野史。我們這,可是真實的,以後,我會把它寫進回憶錄中的。”
二爺則對他們視為驕傲的家史嗤之以鼻:“值麽?稗官野史也不會收的。草寇。流氓。”
“莫忘了,老二,”三爺說,那歪扭的嘴顯出無限嘲弄的意味,“堂堂大學教授,該值了麽?該能進正史了麽?這陣卻偏偏傍著我這草寇流氓享太平。”
二爺氣得要死不活,雙手亂顫,臉色鐵青,說不出一句話來。在事實麵前,他確實無話可說。
紅衛兵把大爺和他弄去遊街批鬥,在胸前掛一塊很大的木板,大爺還能承受。
手無縛雞之力的二爺,一天下來,隻剩倒在**呻吟的份。要不是大婆端湯送水伺候,恐怕早見孔夫子去了。
紅衛兵不敢招惹三爺,怕他的拳頭。他們組織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隊伍對付三爺,最終還是以慘敗告終。一個三十多歲,自稱練過武功的老將,準備親自上陣時,三爺的疤眼翻了翻,說:“孫子,想送命就來。”說著腿一勾,公社革委會門口那隻被打得殘缺不全也有四五百斤重的石獅子轟隆隆倒下,直朝那老將腳下滾去,嚇得他臉色煞白,直往後退。
“咋樣?”三爺歪嘴一咧,“我把你們全都掐死,也不會心顫的。”
老將看看三爺,悻悻地,不知如何是好。三爺說:“你們這群東西,想為非做作歹,還嫩了一些,不如拜在三爺我的腳下,學幾套,無論強身健體,都有益處。”
老將立即換上笑臉:“三爺莫計較,我晚上來。”
第二天,三爺就成了那個戰鬥隊的教練。每天把他們集中起來,在他們麵前耍一套拳腳,使一番功夫,然後再教他們照樣子學習演練。自然而然,大爺大婆和二爺他們就不再遊街示眾了,在三爺的樹蔭下得到了一席清淨之地。
對此,三爺當然無話可說,隻得生悶氣,發一種“鳳凰落架不如雞,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感歎。
三爺離開大爺和大婆打馬趕回三道河寨子,心亂如麻:抵抗吧,一認真準會殺了親兄弟。不抵抗吧,難容把兄受難。他想了一陣,叫汪三河:“快撤。紅四軍的大隊伍過來了。”
三爺明白大爺人不多,槍支也不算優良,雖有熟悉地形的劉苑、劉橫山,但一時趕不攏,就帶人擋住劉橫山的進攻,讓汪三河收拾金銀細軟及彈藥,往鼓城山撤退。
大爺他們和劉橫山會合一處,進了寨子,沒找到盧教導員,估計票子已被帶走,又命令繼續追剿。劉橫山說,他帶紅燈教眾徒繞道塌井壩,去七裏峽埋伏,堵住汪三河必經之路,全數消滅。
大爺叮囑:“要認清人,千萬不能傷了盧教導員。”
汪三河為了逃命,一路丟棄錢財等多餘物資,急奔鼓城山保存實力。汪三河是知道紅四軍厲害的,唯恐自己像其他占山為王的頭兒一樣被砍了杆子,慌不擇路地逃奔。三爺不忍他如此狼狽,拉住他的手,在他麵前磕下頭去,謝他救命之恩:“我逮住票子斷後,你快撤。如能重豎杆子,莫忘替我報仇。”
汪三河流下淚來,將身邊的金銀全部留下。“必要的時候,買一條路吧。”他說。
大爺趕到時,見三爺立馬橫槍,站在路的中央,大有趙子龍當陽橋的威風,就叫其餘人退後,獨自上前說話。
三爺從懷中掏出黃白珠寶和一團鴉片,拋向大爺:“攆人不上十裏,你超過三十裏了。我買一條路。”
“我決不害你,也保證其他人不害你。兄弟,事到如今,我也替盧教導員買一條路。”說著,他拋回接到手的東西,又從懷中取出兩塊銀圓拋過去,“我沒有積蓄,隻有兩塊銀圓。”
三爺朝大爺輕蔑地說:“不害我?那不一定,隻是你功夫不到家,想害也害不了。”說話的時候,他掂掂接住的銀圓,從中掰斷,看裏麵的成色,然後拋向草叢,“造孽啊。兩塊銀圓還是私鑄的,也能買命麽。”
大爺說:“汪三河對你有救命之恩,盧偉對我也一樣。兄弟,你放了他吧。
啥條件,隻管說。”
“都是為報救命之恩。哥,票子我不會撕。吃江湖飯的,說話算數。你從這裏退回去,我把汪兄送到鼓城山,明天把票子送到三道河。”
大爺猶豫一下,在撥轉馬頭時說:“我希望你像放劉苑一樣,慷慨放了盧老師。還希望你和弟媳一道來參加我的婚禮。”
三爺一震,麵部的僵肉抽搐一下,身子顫著躍下馬來,走到大爺麵前,解開腰帶,解開衣扣,脫掉衣服。大爺看到,他上身全是疤痕,沒一塊完整的皮膚,全和臉上一樣,不覺鼻子酸了。三爺解開褲帶,脫下褲子。大爺看到他下身也全是那樣。大爺擦去眼眶中的淚,蒙矓的目光清晰了,看到傳宗接代的聖器縮成一團,和沒有一樣。這才明白,為什麽一說到家庭和婚姻,他總是失態。
“兄弟。”大爺叫了一聲,淚如泉湧,哽咽著沒法言語。
三爺穿著好。“哥,記住咱家的仇和恨。”他說,“劉苑人不錯,本來是弟媳,這陣成了你的女人,還是一家人,傳宗接代是有望的了。我隻是擔心你降不住她。她太野了,你的功夫使人寒心啦。”
三爺跨上馬:“要是她不聽你的話,你就說,我要拾掇她。好了,撤吧。”
這時的大爺倒成了聽話的小弟弟,撥轉馬頭往回走。他把馬交給大婆,躲躲閃閃爬回去,藏在一塊石頭後麵,看見三爺在抹淚。抹完,他下馬到路邊隱蔽在樹叢後麵的石洞裏,提出一個捆綁結實、塞住嘴的人。
見那人就是盧偉,大爺真想衝上去。
三爺把盧偉橫擔在馬上,朝七裏峽奔去。
大爺招呼後麵的人遠遠地跟上,不讓前麵的三爺發現。
快到七裏峽出口,三爺發現了五具他部下的屍體,是被刀砍死的。三爺心上湧來一陣不祥的陰影,在馬後拍了兩掌,加快了速度。再奔一陣,地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一株黃樺樹上綁著一具剖了膛的軀殼。三爺拍馬前去,認出是汪三河。他翻身下馬,倒地磕頭,放聲大哭,震得兩岸山音回**,**出幾重哭音來,點綴著聞見血腥味飛來的烏鴉寒慘慘的叫聲,使人渾身發涼。
哭了一陣,三爺把汪三河的屍體放平,又在旁邊的樹椏上取回五髒放回身腔裏麵,解下腰帶,將屍體捆紮好,找一個土坑埋了。他回到馬前提下盧偉,解開繩子和塞嘴的帕子,再把他提上馬背,說:“你救過我哥,我這陣放了你。本來許諾明天送回去的,有生以來第二次失信了。你就自己辛苦一趟吧。”
三爺稍停又說:“山裏狼多,成群結夥,一路有血腥氣,豺狼一定不會少,趁天沒黑你快走。這是槍,裏麵有子彈。”三爺把自己的槍給盧偉綁在腰裏。
盧偉在馬上坐穩,挽住三爺遞上的韁繩,正正身子說:“汪三河垮杆子了,你跟我們走吧,紅軍歡迎你。”盧偉已經被折磨得極度虛弱,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是吃江湖飯的,能和殺我恩人的人在一堆?”三爺不容置疑地說,“你回去告訴我哥,叫他管嚴劉苑,多生幾個兒子。在祖宗墳園裏的白果樹下,東麵有五百根條子和一千硬貨,是我留給侄兒們的。仙女橋碑後那塊石頭後麵有個石窟窿,是汪兄所有的存貨,算是你們的吧。你們也真夠寒酸的了。”
不等盧偉回話,三爺舉手在馬屁股後麵一拍,馬飛奔起來。盧偉差點栽下來。
在三道河和紅燈教會合後,大爺始終悶悶不樂。大婆看透了他的心事,經盧教導員和劉橫山同意,他們一道去尋找三爺。
五天後回來,大爺說:“侍龍在鼓城寺出家,法號叫立地。廟裏香火很盛。
我放心了。”
在平反後的那個冬季的火塘邊上,一家人述說著即將赴職的喜悅和今後的宏圖大略。三爺說:“還是晨鍾暮鼓好。這陣我六根清淨,還是回寺裏去,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
二爺和大爺兄弟二人,是在房簷下的清明草探出頭來時和三爺告別的。一年以後,大爺從部隊回來接大婆共度晚年。剛進院門,見一個白胡子和尚站在門口,嚇了一跳,以為是三爺長出了胡子。仔細一看,和尚須發皆全,皮膚完好,根本不是老三。正要詢問,和尚開口了:“施主,程侍龍,釋名立地,可寄居在此?”
直到那時,他們才曉得三爺沒回鼓城寺,但到了哪裏,就成了謎。
小老弟,這個故事拉拉雜雜,有些淩亂,本來是該完結了,可我是一個心細的人,一直惦記著三爺的歸宿。在從桑樹埡回來前,我去了一趟鼓城山。
去年,鼓城山辟為原始風光旅遊區。我這次去,不是因為旅遊,是因為三爺曾在那裏做過和尚的緣故。
我到鼓城寺裏上香,在山門前的紀事碑上發現一段文字。上麵說,三爺回鼓城寺,走到半山,聽到寺裏法器齊鳴,誦經聲繞耳不絕,頓覺天清地爽,走進路邊的一個被造反派打碎了佛像的空佛龕,佛一樣蹲著,做出與佛一樣的姿勢:莊嚴安詳,微笑以示慈愛。蓮花眼垂視眾生,右手施與無畏印代表拔除痛苦,左手施與樂,代表給予快樂。
紀事碑上說,直到第二年觀音會,香客朝佛時才發現他,肉體完好如初,皮膚和佛一樣顏色。為此,鼓城寺破天荒為他建了靈塔。從此以後,香火大盛。
這陣的鼓城山搞旅遊開發,借的還是三爺的光呢。
三爺真的成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