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平反回到藝術研究院，依然當他的院長。
可是，好景不再，今非昔比。
二爺為振興藝術和藝術研究院，渾身的解數都使出來了，不但沒有一點兒起色，還每況愈下，弄得他焦頭爛額，無計可施，覺得是到了黔驢技窮的時候了。
於是，離職，讓位，退休。當了半輩子的官，心裏一直被事情填得滿滿的，雖說忙碌，卻也充實。這陣退下來，就無事可做，不免十分留戀工作了幾十年的那個地方。原來住在辦公室，雖說小一些，好在隻有父女兩個人，並不覺得。現在沒有房子住，又不願意再回到桑樹埡，心裏就十分的淒惶。恰好門衛不願意幹了，他就給新上任的辛院長說了一下，做了藝術研究院的大門看守人，待在小屋裏整天喝茶，下棋，看電視。不明白他身份的人一看他那樣子，就是一個根本不知道什麽叫藝術的人，隻是一個混著日子等死的人。知道他是前任老院長了，又肅然起敬，認為對藝術這樣熱愛的人是難得的，就十分地敬重他。
二爺就靜下心來，回憶這一生所走過的路，所幹過的事，準備寫回憶錄，給自己蓋棺定論。
庶務纏身久了，好久沒有寫過東西，手上有些荒疏。這陣動起筆來，卻詞不達意，連綴不成篇章。心裏一急，甚至記不起一些常用字的寫法了，真正的應了“秀才提筆忘了字”那句俗話。
二爺不甘心。時間不等人，年紀大了，說不準那天腿一蹬，就死了。
得想想辦法。
女兒程嫻剛巧畢業，正在等待分配工作。二爺靈機一動：這不是一個上好的秘書嗎。
於是，二爺口述，女兒筆錄。進展了不到一半，速度就慢下來，有些懶散了。
最後，老院長幹脆外出訪友，叫女兒替他當看守人。
這天，除過上了兩次廁所，程嫻一直和新院長的女兒辛醜坐在沙發上。自從藝術學院畢業，她還沒和別人這麽盡情盡興地暢談過。她談了自己的藝術見解和想調入藝術研究院的念頭。辛醜答應，在爸爸辛美麵前打個招呼，調進來應該沒問題。
後來扯起閑話，辛醜要她取一個有藝術味的筆名。“你爸爸藝名程否去，多夠藝術，不愧是藝術研究院，連守大門的也和藝術有緣。”她手舞足蹈地說，“你就幹脆叫程泰來吧。”
程嫻一下從沙發上跳起來：“真好。我一直想用這名，隻是定在有藝術成就時再用。既然你讚同，那就提前用吧。”
這時天已黑了，程嫻告辭，滿心歡喜下樓，回到爸爸的小小的門衛室。怕有人外出沒回來，就沒關大門。打開電視，正播《動物世界》，介紹一種凶殘的短吻豺。程嫻看得心驚膽戰，卻又欲罷不能。程嫻“**”時期生在桑樹埡。
爸爸複職，她就被帶到這座城市上學讀書，所以雖是農村人，卻連農村的家畜也認不全。這個城市處在原始森林旅遊區的邊緣，藝術研究院又在城市的邊緣，開門見山，她卻連一樣山林的野生動物也不認識。看到短吻豺撲食其他動物，一擁而上，瞬間連骨頭也吃下去了，程嫻不禁身上汗毛倒豎。就在這時候，她聽到身後有響聲，似乎在敲她的窗子。她想，是有外出的人回來了。等她轉過身來，卻見在明亮的玻璃窗上，全是毛茸茸的動物嘴臉，微暗的燈光下，綠瑩瑩的眼裏露出凶光，個個齜牙咧嘴，張牙舞爪，怪叫著，擁擠著，不知是對她的相貌還是對她的血肉產生了興趣。程嫻立刻冷汗淋漓，渾身癱軟，幾乎倒下去。但她立刻清醒了，認為這是看電視引發的幻覺。就在她這個念頭出現時，窗外那些腦袋擁擠得更起勁了，敲擊得也更厲害了，怪叫聲蓋住了電視的聲音。程嫻不得不推翻了剛才的自我安慰，重新認定這個殘酷的事實。她剛退下去的冷汗又冒出來，身上的毛孔全成了噴湧的泉眼。她意識到自己麵臨的滅頂之災，想到自己即將葬身獸腹，粉嫩的肌膚被爭相咬噬，支撐這副具有藝術氣質身胚的白骨，最終也將被搶食一空，早已魂飛魄散。但程嫻不甘心就這樣死去。藝術學院的四年生涯，使她認識到這個世界的美好。即將進入藝術研究院，世界將在她的纖纖素手下變得更加美好，怎麽能這樣就死。程嫻不甘心，她聲嘶力竭地大叫一聲，企圖嚇走這些早已被人類圍殲到一些角落坐以待斃的動物，企圖讓研究院已經安靜下來的研究員及其家屬們聽見，前來助她一臂之力。可這一聲大叫終因膽戰心驚，在叫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平時那麽鶯啼燕囀，也沒平時那麽圓潤嘹亮，而是有了垂死前的掙紮味兒，讓自己都聽得毛骨悚然。
不管怎樣，這一聲，還是讓研究院的人聽到了。最先趕來的是辛醜父女。
聽到程嫻的叫聲時，院長辛美剛回來。外衣掛在衣架上，女兒辛醜端上的熱茶他還沒遞到嘴邊。他心裏想著的，仍是白天出席的市政府會議上，關於研究院該不該撤銷的種種議案。辛醜則在尋找機會向爸爸進言，替程嫻請求調到研究院。
恰在這靜得連茶杯裏上升的熱氣也聽得到聲音的時刻，程嫻的慘叫傳來。他們都是一驚。
辛美認定是有人在樓下模擬謀財害命或是情殺仇殺，電視裏常出現的那種鏡頭。他呷一口茶，閉目想象那是怎樣的一幅場麵，並惡毒地想：動真的吧，多殺一些，免得人**炸。
那聲慘嚎沒完的時候，辛醜就聽出了是程嫻的聲音。進入她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是：程嫻遭到了歹徒強奸。她一步躍到窗前，將頭伸出窗外。居高臨下，看到的是一群毛茸茸的動物，短吻短尾，張牙舞爪，怪叫著在程嫻窗前擁擠敲打。她從沒見過這種動物，更沒見到過這種場麵。動物和人親近，初始她覺得有趣，繼而想到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嚎，料定必不是好事，急忙返身衝下樓去。
院長辛美見女兒如此著急，想是本院真的出了人命。辛醜後腳剛邁出門，他也衝到窗前，看到和女兒看到的一樣場麵。他也辨不清這些動物：是猴吧，短尾，色彩斑駁；是豺吧，沒這麽調皮。
到底是什麽動物呢？這個藝術細胞豐富的藝術家，此時也覺出了自己動物知識的貧乏。這個原始森林區啊，裏麵到底有多少種動物？都說野生動物快絕種了，它們此時卻進入了城市，到我們藝術研究院來了。他正想說：你們去動物園吧，那裏養得起你們。我們是即將垮杆子的窮單位。猛想起剛才那聲慘嚎，僅存的一點幽默消失了，立刻返身衝下樓去。
這裏是藝術研究院，他是院長，出任何事情，都是要找到他頭上的。他最明白這一點。
辛美衝到樓下，和遲疑不敢上前的女兒各自操起一條小凳子，吼叫著做出衝鋒的架勢。這時，從其他樓道裏也衝出了藝術家和他們的家屬。他們吼叫著，弓著腰，邁著碎步，演練著不懼大敵的陣勢。野生動物在這群靈長類高智商的人的威脅下，步步後退，退出大門後，立即轉身飛速逃走了。辛美追到大門口，已不見了動物的身影，心想，人，還沒有失去主宰萬物的地位。他返身關上大門，見所有人都擁進了門衛室。他也湊過去，看到一台高高在上的電視，屏幕上有一群和剛才那群極相似的動物，在追逐一隻極漂亮的偶蹄目野獸，最後遠去消失。難道剛才那群動物跑到屏幕上去了？他滿腹狐疑。
辛醜擠出人群，來到發呆的辛美麵前：“爸爸，程嫻暈過去了，快送醫院。”
“程嫻？程嫻是誰？”他問。他確信單位裏沒有程嫻這個人。研究院各色人物俱全，幾乎囊括了《百家姓》的姓氏，但程姓卻隻有老院長程侍鳳藝名叫程否去的，這陣的門衛程老頭一人。
“就是門衛程否去的女兒啊。來替她爸爸的。這可是研究院出的事啊。”
“那好吧，送醫院。”辛院長揮揮手，不知是果斷，還是不耐煩，返身準備上樓。
“那是要花錢的。”女兒過來拽住他。
“錢？哪裏有錢？你兼著院裏的會計，難道不知道院裏的經濟情況？”院長為院裏的經濟開支傷透了腦筋。他發脾氣，任何人都理解。
“沒錢不等於不救人啊。”辛醜急了，“這樣吧，我們都去醫院，說情擔保，或許人家會收下。”
辛美無可奈何：“那好吧，我們都去，送送程老院長的女兒。人家是老幹部了，雖然是他女兒的事，我們也要講講人道……”
一行十幾人，用程否去清除垃圾的小推車墊著棉絮，把程嫻送到附近的3201醫院。辛醜掛了號，臨到交搶救費時，辛美帶頭一齊作證，以單位當月工資作保。
醫院多方電話查詢，證實藝術研究院本月工資確實沒有發放，才猶豫著答應。辛醜仗義，自願留下護理，讓其他人回去休息。
回到家正是半夜，辛美倒頭就睡。蒙矓中聽到陣陣敲門聲，間雜有怪叫。他心想，我不是那個小女子，你們這些野生動物，還能嚇倒我這個已進化了幾千萬年的高智商動物？怪叫和敲門聲卻一聲比一聲緊，終於使他從蒙矓狀態清醒過來，發現天已大亮。一清醒，他反倒一緊張，套好衣服，進廚房取出一把砍骨頭的大菜刀，下定決心：我辛美今天要真正藝術一次，捕捉一頭或許是人類至今沒認識的怪物，供人類研究。他輕輕走到門邊，猛地拉開門，舉刀就砍，刀下頓時響起一片人的尖厲驚叫。在菜刀即將落到一顆頭顱上時，他用力收住了，冷汗淋漓：我的媽呀，這哪裏是野生動物，是本院研究員們豢養的同類雌性。如果這一刀砍下去，就成了殺人犯，別人絕不會把我當作高更、凡·高之類的藝術狂。
那些女人驚惶失措，不知院長這一招是啥用意。她們擠在一起，縮成一團，靜觀辛美如何動作。辛美也覺出了自己的失態，但他畢竟是搞藝術的，又任了院長，有著豐富的應變能力。他一下變出笑臉來：“你們一點藝術細胞也沒有。這點驚嚇也受不了。如果遇到意外，怎麽處理？回去，跟你們老公要些膽量。”
女人們明白了辛院長是和她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虛驚之後，反倒輕鬆起來，嘻嘻哈哈說著不愧是老藝術家，不愧是院長，一齊擁進他屋裏，沙發、椅子全占據了。
“不是正月初一，不是我的壽辰，不拜年不拜壽，大清早有啥事？首先申明，我可不管**陰虛之類的私事。”
“自己有的毛病，咋樣去管別人？”女人們商量好的一樣，“野獸襲擊，危及安全，這可是你分內的事。”
“人類怕獸類？真是笑話。”
“程老院長的女兒不是人類？再說，野生動物是要受保護的。殺個人，或許隻是蹲幾年號子，殺個野物，可能要砍頭。我們都不想身首異處。”
想到剛才的驚嚇和失措，辛美也認為女人們言之有理，自己卻又無計可施，於是反問：“你們說，咋辦？”
“要辦也簡單。隻需把院牆加高到野獸跳不進來，再緊守住大門，是不費事的。”
辛美也來了靈感：“把大門換成帶網眼的，裏外對視，卻又相隔。人人帶上鑰匙，即開即關，省了門衛錢搞福利，咋樣？”
“到底是院長。”女人們讚歎，“啥時候動工？”
“今天吧。”
這時電話鈴響了。辛美抓住，是女兒的聲音：“爸爸，醫生說病人危險，要立即通知家屬。”
老院長外出，至今未歸，又沒留下任何隻言片語，如何通知？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力搶救，等他歸來。
此時的辛美忘了啥是藝術，隻覺得累，累得焦頭爛額：院裏住房改革，職稱評定，工資福利……這且不說，藝術的前途在哪裏？一個城市是不是需要這麽一個藝術研究院？研究院的價值是啥？一旦解散，這幫藝術瘋子何去何從？辛美的頭顱“轟”的一聲，好像炸開了。但他覺得同時炸了的，是他領導的這所藝術研究院，轟然一聲坍塌，壽終正寢了。
辛院長終於等回了外出的老院長程否去。
“**”期間，程否去成了反動學術權威，回到桑樹埡，原來城裏的女人就和他劃清界限離婚了，他一無所有。在生產隊勞動了一段時間，和一個地主嫁不出去的女兒結了婚。結婚時，女方家人反對，隊長反對，親戚反對，她認識的人都反對。隻有他和她讚成，自己的兄弟們不開腔，沒有發言權。結婚第三天，他被民兵連長從女人身上扯起來，拖到隊上的批鬥會現場，受了一頓聲討。
看來，隻要和那個長辮子女子在一起，就沒他的安穩日子過。
地主的女兒是個把土地看得比性命還要貴重的人，除開土地啥也不相信。程否去平反回城的時候，她死活不願意跟著去。“城裏好，咋把你弄回來了？”這是她的理由，“還是種莊稼穩當，不要心裏盡想著美事。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程否去沒辦法，在一天夜裏趁女人睡熟了，悄悄地用剪刀剪下了使他死心塌地娶她為妻她也死心塌地嫁給他為妻的女人烏溜溜的長辮子，纏在腰間，在星光下離開故鄉桑樹埡，到羌氐市重新開始他的藝術生涯。
兩年後，程否去回桑樹埡接妻女。妻子卻對他所描述的那種城市生活嗤之以鼻，給以徹底否定，並剪下又長得長及臀部的發辮，送給他做永久的紀念，以示認他為夫，但決不相隨，扛起鋤頭，義無反顧地到承包地裏去了。這個地主的女兒，和她被分掉土地而氣絕身亡的地主爸爸一樣倔強。程否去隻好拿著兩根長發辮，帶著女兒回到城市，用當院長的勞動所得，把程嫻由小學供到藝術學院。女兒高中畢業時，曾征求過他對今後所學的意見。程否去不知所以。他認為，研究院裏研究員們的瀟灑自在，孤傲不群，行為脫俗，不像鄉野小民畏首畏尾，談吐木訥。研究員有高深的學問，有獨到的見解，讓人敬而遠之。外加一份不薄的薪水，自由自在，無所為而無不為，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浪跡四海而不識鄰居，與神仙有啥區別。他對女兒吐露了這些看法，程嫻就拿回了一張藝術學院的入學通知書。
女兒畢業歸來的時候，程否去卻退休了。他對女兒說，要利用原來的關係活動她到一個市級部門工作，作公務員。女兒答應了。同時告訴他，她和鄰市一個男同學成了朋友，是否也一同弄來安排？程否去沒敢答應，隻說要去訪一下再決定。按慣例，婚姻大事，近處為親要想，遠處為親要訪。他要先去訪問一下，弄清楚人家的根底。
於是，在寫不出回憶錄的時候，他就讓女兒頂班，去了鄰市。
到鄰市下車已是午後。這也是一個以森林旅遊為主要收入的大市，人流量特大。吃過飯，程否去在街上看到一簇人嬉鬧，藝術發現的天分和先前工作時養成的那種好奇死灰複燃，立刻湊上去看熱鬧。
程否去撥開人群，擠到前麵。使他大吃一驚的，是看到一個和女兒一模一樣的俏姑娘，特別是那臉形和長長的發辮，像是一個模子脫出來的，使他差點兒喊出了女兒的名字。讓他張開嘴沒有喊出聲音來的，是他看到了那女子戲耍的一群截去尾巴染了毛色的猴子。隻有兩寸長尾巴的猴子，又有雜七雜八光怪陸離的毛色，模樣滑稽可笑，使他想到走出染發店的那些雜毛腦袋。像程嫻的那個女子，拿著鞭，拿著棍，命令猴子們做各種動作。那些猴子即使在她語音剛落時按命令完成動作，也免不了挨一鞭或一棍。那女子更是以猴的惶惶不安和手足無措為樂，不住變換花招奴役這群小醜。直到這群小醜在她麵前跪下不停求饒，才收了鞭棍，命令猴子們端了盤子向圍觀的人群討錢討物。程否去見那猴子可憐，更見那女子酷似女兒程嫻，就毫不猶豫地掏出一張五十元大票子。他看到那女子盯住他，極像程嫻小時候遇到問題望住他渴求解答一樣。程否去心生一陣激動，一陣惶惑。
激動的是，天下如此之大，出門卻能見到女兒的相貌及求助的眼神，使他感到親切，感到幸福；惶恐的是，如果女兒真做了奴役猴群的人，他心中該有多麽傷心，多麽失望。
程否去離開這裏，按女兒提供的地址，到市中心的藝術館去訪問未來女婿的根底。
“沒有，絕對沒有這個人。”當他在藝術館門口問那裏的門衛時，對方十分堅決地告訴他，“你記錯地方或單位了吧。”
程否去不信女兒會拿這種事來和他開玩笑。他徘徊一陣，碰到一個從樓裏出來的年輕人，蓬亂的長發披垂到肩上，和市研究院裏的研究員們沒有兩樣，斷定是這裏的藝術員，又攔住詢問。
那人停下，回想半晌：“沒有，決沒有。我兼管人事，這裏沒人用過這個名字，也沒這姓。”
看來是真沒這個人了。不是女兒騙了他，就是那人騙了女兒。程否去最後確定是那人騙了女兒，心中頓生悲涼。他的大半生中，從沒有過被騙的記憶。女兒求了十六年學，卻被別人騙了。看她說起那人時癡情的樣子，身心都被騙走了，如何讓他不傷心。為了驅走心中的傷感，程否去到旅遊區轉了一天，回到昨天耍猴處，想看看猴子，看看像女兒的那個女子。但這回讓他更失望，更增傷感：那女子坐在地上嚶嚶地哭，淚流滿麵，頭發散亂，和一個失意的乞丐沒啥區別。
“我的衣食父母啊。”她喃喃地說，夢囈一般。
程否去從圍觀的人口中知道，那女子的猴群前天夜裏集體逃走不歸。他說不清心裏是高興還是同情，立即走向車站。
回到藝術研究院已是黃昏時分。程否去在門口看了半晌，也不敢認這就是藝術研究院。原來的研究院是兩扇鐵板門，他進出了幾十年，又由他親手開關了一年，哪裏有鏽痕，哪裏有焊縫，他閉上眼睛也能一手摸著。而這陣的，卻是由粗鐵棍組成的新門。院牆也增高了，並且新刷了塗料，做上了避孕藥廣告。他不信在這裏出入了幾十年，到頭來卻找不到離開剛三天的地方。他趴在門上往裏看，像一個乞丐往豪門大院裏窺探一樣。噢，裏麵景物依舊，這幾天研究院改換門庭了。看來，新院長還是有能耐的。他喊程嫻，門衛室鎖著，沒人應。這女子一定是到哪家耍去了，隻是不該謹慎過度，天沒黑透就鎖了門。他使勁敲著，喊著。
最終，院長辛美來給他開門，一句話不說，拉上他就走。
“咋了？”他不解地問，“去哪裏？”
“醫院。”
“醫院？我沒病，我再活六十一歲沒問題。”
“去了就曉得。”
程否去一下蹲在地上：“你不告訴原因，我死也不走了。”
“程嫻病了，快些。”
“她病了？”程否去一下緊張了起來，“從小到大，她可沒見過藥的樣子啊。”。
“嚇的。你走的那第二天晚上。”
“她從小膽子就大啊。”
院長拉了他就走：“真囉唆。那晚來了一群野生動物，在窗上張牙舞爪。是你，當時就嚇死了。幸虧她膽子大。”
“野生動物能跑到這裏來？我不信，你倒是說清楚。”程否去和辛院長一路小跑，氣喘籲籲。
“是一群雜七雜八毛色的短吻短尾動物，靈巧、凶殘，成群活動……”
程否去對他的描述聽不太懂。但雜七雜八毛色、短尾，他的印象卻極深。這時，他的緊張感減輕了，步伐也緩下來。
“快呀。”辛院長催他。
“不急。辛院長你說，那東西是不是像猴子？”
“像。”
“尾巴是不是兩寸長？”
“是呀。”辛院長也停止跑步，和他並肩行走。“還是你學問高。你認識那種動物？”
“認識。你我都認識。是你們說的，那是人的祖先。它能把嫻兒嚇著？”
“人的祖先？”辛院長一邊疑惑地猜測著程否去說的到底是一種什麽動物，一邊把他帶進程嫻的病房。
看著昏迷不醒的女兒，程否去並不著急，隻當她睡著了。他想，隻要她醒來，告訴她他在鄰市所見，她就會病愈。他想到程嫻小時候給她講過的那個可笑的“杯弓蛇影”的故事。他想，世上的事有很多是相似的。
辛醜見他不急不躁，好像麵對的不是他的女兒，也不是別人的女兒，而是一件玩具娃娃，就催他快些想辦法，拿主意。
“急啥？她醒來就好了。”他說。辛醜也就幻想程嫻醒來就好了，於是伸手去搖去推。程嫻在**一陣抽搐，張張嘴，猛地驚叫一聲“豺”，隨即渾身劇烈顫抖，抖畢，不動了。辛醜臉都白了，急忙去叫醫生。程否去還在那裏想女兒說的“柴”是啥意思。
醫生來了，輸氧，推拿，最後攤攤手，表示已盡了最大的最後的努力，其餘的事是你們的了。程否去看著醫生打啞謎，聽到辛醜“哇”的一聲哭，才明白程嫻剛才那一聲，是對人世最後的告別。心髒停跳了三下，兩行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為自己的淡然處之，也為女兒的膽小和少見識。
程否去不願把女兒火化。他雇了一輛車把女兒運回故鄉桑樹埡。
沒現老態的妻子預先得到消息一樣，在村口的白果樹下麵等著。她抱下女兒，親吻了一下，就抱進新建磚房的堂屋，請人念了三卷經，用她為自己備下的棺木厚葬。
幾十年來，方圓幾十裏內，這是最隆重的一次葬禮。
程否去還沒從悲傷中緩過來，妻子就收拾好了家務，把新衣新褲打了一個包袱，挽在胳膊上，對程否去說：“走。”
“哪去？”程否去不解，疑惑地望著她。
“藝術研究院啊。你看大門，我看你，給你做個伴兒。”
程否去的淚水“嘩”地淌了出來。女兒去世至今，他也沒這樣洶湧地流過淚，沒這樣悲傷地哽咽難言。他說不清這是因為悲傷還是激動，更道不明為啥這樣悲傷或激動。他接過妻子的包袱，挽著妻子的手臂，頭微側著，耳鬢磨著妻子頭頂的發絲，在桑樹埡各式各樣的目光注視下，走上了村口的國道。
研究院門大開著。進門，到門衛室門口，卻見裏麵住了人。程否去放下包袱，倚在窗口看那人，看屋內自己的東西。
室內的中年人拿出一個簿子，看也不看，有些不耐煩地說：“還剩一套四室兩廳。是原先辛院長住的，水電氣齊備，暖氣空調俱全……”
“你說啥？這裏……”
“你不是來買房的？你找誰？”中年人這時才抬起頭來打量他，像看一個外星怪物。
程否去這才明白了，這裏已經不是藝術研究院了，解散了。這裏房屋已經賣了，並且誰都可以買。“我不找誰。是想問一下，這裏，是不是還要一個門衛。”
這時，他好像又回到了幾十年前浪跡城市乞討為生的時候，聲音低三下四。
“到處是下崗的知識分子，門衛？他們還輪不上呢。”中年人極為不屑，極為不耐煩，“你以為，門衛是人人都能做的？”
妻子這時已翻過了那個簿子。她把一臉茫然的程否去撥到一邊，問：“就這價？”
“就這價。”中年人看她一眼，眼裏滿是不相信的惶惑。
妻子打開包袱，從衣物中取出一摞一摞的百元大票子，推到中年人麵前：“就辦手續，趕上我們今晚住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