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娃表叔本來是可以憑借大爺的蔭庇平步青雲的,可一場“**”,因為一個叔父是反動學術權威,一個叔父是土匪出身,還有母親是教匪,就倒了黴,受到審查。審查的結果,和他的老子一樣,遣送回老家桑樹埡勞動改造。

山娃最後是心灰意冷,娶了緊挨桑樹埡邊上的嘯虎砭一個姓劉的女子劉三姑,住進那個深宅大院,和劉三姑的哥哥劉虎苗一起過起了日子。那時候結婚不準有任何封資修的儀式,先前的各種說法也不準再提。住進女方劉家,山娃就應該是做了上門女婿。好在不準有這種說法了,也就不是啥丟人的事情,山娃心裏也就坦然了許多。

劉三姑,就是劉表嬸,皂白老哥的媽。

後來,憑借二爺是藝術研究院院長這棵大樹,山娃表叔到了市裏的文化局當差。劉表嬸沒有多少文化,跟山娃表叔去享了幾年福,過不慣城裏的生活,撂下男人和兒子,回到了桑樹埡。後來,又住進了娘家嘯虎砭的大院子。那套大院子一直空著,這正合了劉表嬸的意,她圖個清靜。

兒子皂白倒是比老子有本事。老子死後,他憑自己的能力,當上了文化文物局的頭頭。

劉表嬸算是有福的人了,小的時候跟父母沒有吃過虧,年輕的時候享男人的福,年老了,又享兒子的福。美中不足的是,她一個人過日子,有些孤單。

劉表嬸是在孤單中度過七十歲生期的。吃過親手操辦的可謂豐盛的飲食,她就揣度遠在城市文化文物局的兒子皂白。虎門無犬子,皂白沒有辱沒家風,他的所作所為,可說是這個家庭的驕傲。世代依山傍水吃山吃水的家庭,出了一個在大城市文化文物部門任領導的人物,這個家庭算是榮耀了。皂白也是個孝順人物。

他沒有忘記老娘,幾次要接老娘進城去享天倫之樂,是她,劉表嬸,不願去。她願意守著遠離喧囂都市的嘯虎砭這棟據說已經傳了八輩人的古宅子,終老其生。

在這座大宅院裏待著,她覺得舒坦,覺得呼吸自然勻暢,覺得目之所及賞心怡神,覺得關節靈便筋骨有力,覺得自己快要成為神仙了。“你那裏雖是鋼筋水泥,堅固結實,能避免日曬風吹,”她回絕兒子皂白的美意,“可遠隔地氣,不鍾山水靈秀,沒有樹木鳥蟲,進屋就關門,鄰居老死不相往來,跟活棺材有啥子區別?

我可不想教你早早活埋掉。”

皂白是聽話的,依從了,給她安裝了電話,每隔一段時間就回來看她,陪她同住幾天。

劉表嬸七十歲生期應該是熱鬧的,可偏偏事與願違,她在孤獨寂寞中度過了。

臨到吃夜飯的時候,還不見兒孫的人影。劉表嬸撥通了兒子的電話,兒子說他正忙著,歉意十足地說不能回老家來為她祝壽了。過幾天,稍一鬆閑,就回來多住些日子,贖回自己的罪過。

“啥事使你騰不開身?”她不信。不信孝順的兒子不回來為她過生期,更不信當官的兒子會忙得抽不開身。

“到時間你就明白了,媽,我會給你一個驚喜。”

劉表嬸放下了電話。兒子或許確實有事。他從來沒撒過謊。沒對外人撒過謊,難道能騙他老媽?

那就等著他帶來的驚喜吧。

劉表嬸很晚才上床睡覺。她相信,這時候嘯虎砭的所有人家都進入夢鄉了。

初秋的夜裏偶爾有一聲蛙鼓,有一聲蟬鳴。在這偶爾的蛙鼓和蟬鳴聲中,劉表嬸沒有睡意,她仍在揣度著兒子皂白所忙的事。

就在無端揣度著的時候,劉表嬸聽到了虎嘯。

嘯虎砭從沒出現過老虎,至少在劉表嬸的印象中,沒有過老虎的消息。別人議論老虎的話題都沒有留下過。她所聽到的虎嘯,是她所在的古宅大門上兩隻浮雕的老虎發出的,凶猛、雄渾,裹風挾雷、震撼人心,有山搖地動的陣勢,千軍萬馬的威風。

劉表嬸不怕這些,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即使那木雕的老虎已有上千年,受日精月華真的成了氣候,她畢竟是它的主人。她所怕的是那虎嘯所兆示的內容。

她不禁又想起第一次聽到的虎嘯。那是一九四九年,秋季。那時候她剛滿十歲。

那是一個非常宜人的季節。秋高氣爽,人的心情也如碧空一樣,心曠神怡。

十歲的劉三姑第一次得到爸爸坐山虎的允許隨他出獵,觀看了爸爸及其衛兵馳騁山林的威風,觀看了圍攻獵物的雄壯場麵。晚上吃了一頓新鮮的野味後,她興奮的神經仍無法平靜下來,滿腦殼全部是白天在山林所見的場景,她感到自己還騎在馬背上跟著飛奔,跟著吆喝。就在她毫無一點睡意的時候,一聲突如其來的雄渾高亢、餘音回迭、震山撼地的虎嘯撞進了她的耳內。

劉三姑以前並沒有聽到過虎嘯。之所以判斷出這聲嘯叫是老虎發出的,是因為那聲音是從宅院大門發出。那大門上是浮雕著兩隻屹立山岩、昂首吼叫的老虎的。她曾聽老輩子人說,這座宅院相傳至少八輩人了,宅院有了靈氣,宅院建築上的雕刻有了靈氣,特別是正院大門上的兩隻老虎,真正有了鎮宅避邪的神功。

老虎接連嘯叫了三聲,一聲更比一聲高亢,一聲更比一聲震撼心靈。劉三姑沒有因此生一點怯意,相反,她的神經更為興奮了。她想這虎是在顯靈了。也就是說,這座宅院要更為興旺發達,這座宅院的人要更為興旺發達了。為此高興還來不及,哪裏就有害怕呢。

可事情並不是劉三姑所想象的那樣,至少興旺發達沒有及時到達。及時到達的,是第二天的一場惡戰。

這場不可避免的惡戰在劉三姑聽到虎嘯時已經逼近嘯虎砭了。

逼近嘯虎砭的這支隊伍,是在和南下漢中的解放軍激戰三天三夜後撤下來的。

他們疲憊、饑餓、走投無路,唯一可以倚仗的,是略微充足的彈藥。他們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填飽肚子,其次是擄掠足夠的財物後或逃命或尋找大部隊,最後是在飽暖之餘,找女人發泄積蓄已久的體內的欲望。

嘯虎砭在桑樹埡的邊上,是個偏僻的地方。川陝交界處,山高皇帝遠,缺少反抗力,有的隻是古建築群和石牌坊群,富庶而平靜。這支隊伍選定了這裏,一場惡戰就注定不可避免了。

劉三姑在極度興奮中迎來了晨曦。她正準備把昨夜所聽及所想告訴爸爸,卻見爸爸和兵丁們已整裝待發,個個威風凜凜,像是準備撲出去的老虎。她以為爸爸們又要出獵了,又要準備跟他們去的時候,送行的母親拉住了她。“白狗子來了,”母親說,“他們是攔擊白狗子的。”

劉三姑這時才知道惡戰即將拉開帷幕。但她不怕。爸爸是這一方的坐山虎,爸爸部下有一隊生猛的老虎。這是在嘯虎砭,強龍難鬥地頭蛇,又如何能奈何這些虎?白狗子要來摸老虎的屁股,就隻能讓老虎打牙祭了。

劉三姑暫時忘記了昨夜的虎嘯,在另一種興奮中等待著爸爸的歸來。

爸爸率隊歸來是在黃昏時候。

劉三姑等得有些發急了。見母親和其他嘯虎砭的衛兵家屬都耐性十足希望滿懷地等,她才幾次壓製衝往槍聲密集的戰場的想法。在她再也無法抑製,要掙脫母親的手奔向前方時,槍聲停止了。等待的人都同時愣了一下,但隨即又都鎮定下來,互相望了一眼,那眼神交換的,好像是親人大獲全勝即將凱旋歸來的消息。

劉三姑和大家引頸期盼。紅豔豔的夕陽把整個嘯虎砭變成了吉祥的金黃,樹葉在微風中颯颯地搖動著,像是在述說心中的喜悅,又像是在準備前往迎接歸來的英雄。

劉三姑再也抑製不住等待的激動時,嘯虎砭的山道上——老虎口,出現了一隊人馬。馬蹄踩踏在青石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任何優美的曲調都沒法與之相比。

那是勝利歸來的凱旋曲,那是笑傲江湖的英雄調,那是立於不敗之地的雄壯讚歌。

他們一隊人昂首挺胸騎在馬背上,雄赳赳氣昂昂,那是一幅不可更改的英雄圖,那是一幅大山天生的彩版畫,那是一座無可媲美的雕塑。

劉三姑看一眼夕陽下的這幅亂世圖畫,喜悅從心底直衝腦門。她一陣眩暈——絕不是夕陽眩目所致,歡叫一聲,撒腿就往前狂奔。走在前麵的當然是爸爸坐山虎。爸爸端坐在矮馬上,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奔來的女兒,像欣賞一件絕世珍品或人間僅有的美景。待女兒到跟前了,才微微一躬身,伸出手去,女兒拉著他的手一用力,就上了馬背,坐到他的前麵,才向還在西流河畔遙望的母親揮手歡呼。

坐山虎用胡子紮一下她的嫩臉,雙腿一夾,坐下的矮馬就歡奔起來,身後的馬蹄緊跟著就奏起了一支歡快而激越的打擊樂。在血腥和硝煙的氣味中,劉三姑的歡樂達到了極點:這就是彪悍的陝南巴山人。這就是彪悍的嘯虎砭坐山虎。這就是我彪悍的爸爸。

劉三姑在慶功的宴席上,為各位英雄斟過一遍酒,禁不住英雄們豪飲的氣魄**,敵不住英雄們燃燒的**融化,看一眼酡顏微醉的爸爸,端起了酒碗。

“英雄不是酒澆灌出來的,”爸爸對她暗含鼓勵,“可英雄離不開酒。”

劉三姑聞著酒香,仰著脖子一飲而盡。酒竟是這樣。聞著誘人,喝著難受。

劉三姑強忍著辣出來的眼淚,抱起酒壇子為在座的一一斟上,又斟上自己的酒碗:“為英雄,我,敬一碗。”

開始大家有些不相信,但看著年輕氣盛頗有將門虎女氣魄的劉三姑捧著送到嘴邊的碗,看著她不讓須眉的火辣辣的目光,看著坐山虎讚許的神態,他們相信不是自己醉了,是將這位女子看差了,是沒料到這女子竟有如此氣魄而小看她了。

他們有些慚愧地舉起碗來,文雅地,但絕不含糊地一飲而盡,動作整齊一致。

坐山虎豪興大發,愛心大發,和大家共飲三碗後,又和女兒共飲一碗。劉三姑眼裏的爸爸變成了三個,並且踉蹌搖晃,身影模糊。也許這就是醉?她想。酒真是好東西,能帶給人快樂,使人有了空前絕後的大膽,使人有了天馬行空的想象力。難怪說英雄離不開酒,酒是英雄生長的土地啊。

劉三姑雙手撐在桌麵上,看著爸爸和眾位英雄繼續豪飲,直到他們的形象完全模糊,最後徹底消失。

她不明白這一夜是如何上的床。

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她發現自己睡在爸爸的**,和衣躺在爸爸的身邊。爸爸也和衣而睡,睡意正酣。

梳洗以後,頭腦清醒得多了。劉三姑想要爸爸也起來清醒一下。酒醉的感覺好,清醒的感覺也好。

可惜爸爸清醒不了了。

劉三姑揭開被子推爸爸,爸爸不動。再推,依然不動。爸爸喝得太多了,她想,準備將爸爸的頭墊高一些,那樣睡著舒服。當她給爸爸頭下塞枕頭時,才感覺他的頭重似千斤,定神一看,見他麵容蒼白,沒有血色,沒有光澤,使人有些害怕。醉了酒竟是這般模樣。劉三姑更想讓爸爸早些醒過來,拿來濕毛巾準備給爸爸敷一下。爸爸往日就是那樣做的,據說那樣清醒得快一些。

可惜這次爸爸清醒不了了。劉三姑接觸的爸爸,臉麵冰涼滲骨,沒有一點兒溫氣。這時她還不害怕,仍然以為是醉後特有的表現。繼而發現爸爸沒有呼吸時,就有了一種不妙的感覺。在確信爸爸已經死去時,一片陰影才鋪天蓋地地籠罩了她。這片陰影裏挾著恐怖,裹著悲哀,滾著絕望。劉三姑身體搖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明白這時不能讓打擊擊倒。她奔到母親那裏,母親正準備過來看他們。母親也不相信這是事實。因為酒是坐山虎的必備之物,日飲一壇。即使飲下十壇,也是常有的事,哪裏能將他醉死。

但坐山虎死了,這已是既成事實。

母親沒有慌亂。在這一點上,劉三姑後來認為,母親的胸懷的確寬廣,想得開,放得也開。人已經死了,不能複生,慌亂有什麽用。從容弄清死因,處理後事要緊。

劉三姑協助母親解開爸爸的衣服,準備查看原因。上部沒有任何痕跡,骨骼強壯,肌肉健碩,但解開腰間緊纏的青布頭帕——這是往日爸爸纏在頭上的,她們驚呆了。剛才還奇怪頭帕怎麽纏在腰間,這陣才明白了原因:他的腹部中了槍彈,撕裂了一道大口子,腸子可能已經露出來了。他用頭帕纏著,堅持打敗了白狗子,不動聲色和大家一起喝完了慶功酒,一聲不吭地將醉後的女兒抱到**……這就是坐山虎,死也不倒威風的坐山虎。

爸爸的死,在十歲的劉三姑心中,認為老虎是吉祥物的想法有些動搖了。老虎肯定是有了靈氣,因為它能叫了,但叫的內容不是預兆吉祥,而是報告凶信。

劉三姑經常站在大門前看著兩扇門上相對吼叫的浮雕老虎,想從那裏看出什麽奧秘,但她一無所獲。那老虎和其他雕刻一樣,顯得古舊樸拙,顯得老辣精致,顯得神秘非常,但劉三姑就是看不出其中蘊涵的奧秘。日久天長,劉三姑就隻覺出這老虎的神秘莫測:能叫,預示著有事情發生,這證明它確有靈氣。但預示的並不是吉祥,也就證明它不是祥瑞。

一九七三年,劉三姑三十歲這年秋天,又聽到了虎嘯。那時候她已是劉表嬸了。爸爸死後多年,母親做主把她嫁給了下放到桑樹埡離了婚的程山娃。正值全國山河一片紅,國際國內形勢一片大好,兒子皂白又剛剛出生,老虎的嘯叫該是預報吉祥了吧。那時候門上的木雕老虎,早已經被麻紙漿和牛屎搪平了,顯得粗糙難看,像一塊粗糙的麻石板。劉表嬸沒將聽到虎嘯的事告訴男人山娃,二十年前的和這陣的。老姑娘了,終於有了一個家,又有了一個兒子,她心情好,不想讓舊事勾起煩惱,不想讓在公社修禮堂、本來就有心理負擔的男人再添煩惱。星移鬥轉,世事更迭,大門上的虎嘯就權當是子虛烏有,就權當是耳朵幻聽,就權當沒聽到吧。

不計較歸不計較,事情還是發生了,隻不過較前次來得緩慢一些。

這次還是凶兆。

起因是,公社革委會主任的哥哥劉虎苗不願帶頭破四舊立四新。不帶頭倒也罷了,還堅決反對這種做法,說這是破壞,是敗家子。結果是,造反派罷了他的官,並且從他的頭上開始“破”,開始“革”。

幾百年相傳的大宅,幾輩人苦心維護的古建築,作為兒子的劉虎苗不願意讓它毀在自己手中。官職是不要緊的,一生可以做很多官職,這建築可不是一人一生可做成的。一個人的生命是次要的,人死了,事業可由子孫繼承完善。古宅一旦毀壞,重建的可就不是古宅了。在這座宅院裏住過這麽多年,劉虎苗的感情已經和這宅子融為一體不可分割了。他是宅子的一部分,宅子是他的全部。他決定不惜一切來保護這座宅子。

在被罷官的第二天,紅衛兵造反派破四舊隊伍就開到了嘯虎砭,一路上砸盡了墓地的碑刻,鋸掉了住戶的柱梁象鼻和門窗雕飾,砸毀了他們認為是封資修的器皿用物,推翻了嘯虎砭和桑樹埡之間的所有牌坊。

對於劉家古宅,他們就不這樣從輕發落了。這古宅處處是舊,連人名劉虎苗,他們也認為是“留虎苗”的諧音,意思就是要留住坐山虎的苗。坐山虎是舊社會的土匪,是毒瘤,是要徹底鏟除的,他的命是要革的。坐山虎的苗子不能留,虎苗不能留,要徹底鏟除,不能留虎為患,要做打虎英雄。

紅衛兵到達劉家老宅,大多數沒來過這裏的人,首先被這座宅子的恢弘氣勢震懾住了。這宅子古老,可不衰老,如同一個不怒自威德高望重的領袖,使人望而生畏敬而遠之。這位領袖麵前的劉虎苗,是一位虎視眈眈蓄勢待發的侍從,使人心生悚懼望而卻步。這一主一仆使這一隊紅衛兵破四舊隊伍足足怔了半小時,雙方一語不發,目光對峙,較量著膽識,較量著耐性,較量著毅力。最後,勢均力敵,誰也沒有崩潰,交鋒在瞬間就展開了。

**鼓**的紅衛兵,最終輕視這座古建築和它的主人兼侍從的原因,是這座建築的古老和它主人兼侍從的勢單力薄。他們相信他們的力量無堅不摧,況且麵對的是即將滅亡的舊勢力,他們將以摧枯拉朽之勢,消滅這座劉虎苗負隅頑抗的最後堡壘。

紅衛兵相信自己的力量,他們決定一個一個上前,首先將這隻攔路虎除掉,讓他變成一隻死老虎。

可惜他們太低估對手了,太不了解對手了。不了解對手劉虎苗的爸爸是坐山虎,不了解對手劉虎苗深得爸爸武功的真傳,不了解對手劉虎苗要和他們拚死一搏的心理。第一個人雄心勃勃上前,挽袖捏拳,想先聲奪人。在距離劉虎苗還有五步之遙的地方,還沒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就騰身飛回到自己的隊伍中去,用身體擊倒了五個戰友。

劉虎苗的反抗,激起了紅衛兵的仇恨。他們開始兩個一組、三個一組人數依次遞增地輪番上前。他們還是失敗了,他們沒來得及接近對手,就受到致命的一擊。對手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保護著,神聖不可侵犯。

“一起上吧,狗崽子們。”劉虎苗不屑一顧,好像自言自語,同時漫不經心地撣撣衣角,拍拍巴掌。雖然那上麵一塵不染,自然得體。

已經畏懼退縮了的紅衛兵互看一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種明顯的嘲弄奚落,又激起了他們的鬥誌。他們遲疑猶豫一下,果真一起上了,眾誌成城,有誓不罷休的氣概。劉虎苗對此視而不見,直到他們圍成一圈一齊撲上來,並且接近他身體的時候,他才迅雷不及掩耳地使出招數。那些人天旋地轉地在地上清醒過來,發現劉虎苗已在遠離他們五六丈遠的地方,麵對著桑樹埡,獨自坐著,好像一尊難以撼動的青石雕像。

他們看天,看人,看景物,證實不是在夢幻中,也證實了自己不是劉虎苗的對手,他們聯合起來也奈何不得劉虎苗。剩下的上策,隻有走。這念頭一滋生,就爭先恐後地付諸行動了。好像落後半步,就會成為虎口食物。

劉虎苗並沒追趕,他就雕塑一樣坐在一塊石頭上。太陽在西山變得通紅的時候,他轉過身來,麵向著古宅,背對著桑樹埡,三點一線,使這道風景完美無缺,缺一不可。

“回吧,”劉表嬸抱著剛滿月的兒子皂白,一直守候在哥哥的麵前,看著地上逐漸淡去的影子,說,“他們不敢來了。”

劉虎苗疼愛地看一眼妹妹,眼裏流露出對不起她的歉意和愧疚,抱過繈褓中的外甥,步履堅實地往屋裏走,像是走向一個莊嚴神聖的殿堂去禮拜朝聖。

劉表嬸清楚地記得,那一夜她無論如何合不攏眼,隻是一聲不吭地呆睡在**,像是被重重心事包裹著的啞巴傻瓜。

天快亮的時候,劉表嬸沉沉地睡去。她被門口激烈的打鬥聲驚醒來,已經日上三竿了。

劉表嬸奔出屋門,見院壩中已東倒西歪了無數的紅衛兵,還有數倍於地上的人,正在圍鬥哥哥劉虎苗。

劉虎苗沒有畏縮,他一邊躲閃著一邊還擊。手持棍棒的年輕人更多的隻有招架之勢。劉表嬸怕哥哥吃虧,準備上前助戰,卻無處著手。在猶豫間,哥哥已經獲勝了。看著地上掙紮著的人群,劉表嬸臉上現出了輕蔑的笑。

劉虎苗臉上雖然布滿漠然的不屑,但劉表嬸覺察出了他的疲憊困倦,覺察出了他的體力已經透支,覺察出了他的厭世情緒。她上前整理好哥哥的衣衫,要拉他進屋,劉虎苗旁若無人般不理她,隻是看著那些抱頭鼠竄的紅衛兵,像一個殺興未盡的取勝將軍。

劉表嬸任憑幾天來性格突變的哥哥往嘯虎砭前麵的路口走去,回屋經管哭啼的孩子皂白去了。哥哥步履堅實,凜然之氣四溢,使她的心踏實。她相信她的哥哥。

這一天劉虎苗沒有回家。劉表嬸在老宅門口,遠遠望見嘯虎砭老虎口路中間挺立的哥哥的英姿。那是一棵巨樹,那是一塊巨石,那是嘯虎砭的一部分。

劉表嬸深知哥哥一旦決定了的事就不可更改的脾性,沒有再去管他。第二天一早,她做好了飯菜給哥哥送去。越接近,哥哥的形象越高大。這是山一樣堅實的男子漢,這是山一樣可靠的男子漢啊。劉表嬸禁不住胸中湧動的力量,加快了步伐。

到了劉虎苗的身後,正準備開口叫喊,卻見哥哥對麵的路上有一大隊紅衛兵,個個手持棍棒,但他們沒有衝上來,沒有說話,更沒有要上前一步的意思。他們驚悚地站在那裏,目光恐懼地看著劉虎苗,半張著嘴說不出半個字來,時刻準備著拔腿逃命。一直為哥哥處境擔憂的劉表嬸見到這情景,不禁啞然失笑,為他們的怯懦,也為哥哥的氣概。她準備和哥哥並肩站在一起對付來犯之敵時,紅衛兵像見到了真的老虎,驚叫著轉身奪路逃命去了。

劉表嬸驕傲地大笑著到了石牌坊一樣矗立的哥哥麵前,見哥哥睚眥畢暴,怒發衝冠,比傳說中的天神還要使人敬畏。

“你嚇死他們啦,”她說,“快吃飯吧。”

劉虎苗吃不成妹妹的飯了。

她沒法再倚靠山一樣的哥哥了。

見哥哥劉虎苗依然天神一樣屹立著紋絲不動,劉表嬸才覺出異樣。她推哥哥,哥哥生了根一樣矗立不動;她拉哥哥的手,石雕一樣滲涼;她掐哥哥的人中,樹皮一樣堅韌。劉表嬸胸中的欣慰、驕傲瞬間消失,代之以魂靈被掏空的縹緲感。

甚至連這縹緲感也消失,身體好像是不存在了。

天哪。你就這樣撇下我走了麽?

可見虎嘯並不預示吉祥。劉表嬸想。

預示什麽呢?劉表嬸想。人生七十古來稀,我過了七十歲,不怕死了。死都不怕,還怕啥呢。

怕兒子。劉表嬸想。怕有災難降臨到在大都市文化文物單位工作的兒子程皂白身上。

一想到這裏,劉表嬸就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她迫不及待地抓起了電話。

“皂白啊回來吧,老娘求你啦。”她叫喊。

“媽,我真的不能回來,抽不開身,”電話那端哀求,“過幾天我帶上妻兒回來,給你一個驚喜,讓你在新的一年裏喜上眉梢。”

劉表嬸停頓了一下。“有事。”她又說。

電話那端有些驚惶。“啥事?”程皂白急不可耐地問,“要緊麽?”

“不……也要緊。”

“到底啥事?”聽母親吞吞吐吐,程皂白有些慌神,但還是力爭鎮定自若,“媽,你說清楚些。”

劉表嬸如實相告:“我剛才聽到了虎嘯。”

“虎嘯?你不是在夢中吧。”程皂白長籲了一口氣。“媽,如今老虎都快絕跡了,都成珍稀保護動物了。你聽到虎嘯,說明生態有所好轉,更說明你福大命好,兒子在遠方祝福你了。”

“先別忙祝福,兒子,是福是禍,到了跟前才能曉得哩。”對於不諳世事的兒子,劉表嬸還真不知道該咋樣解說,“總之,你要當心啊。”

兒子程皂白笑了。“能聽到虎嘯的人,真是有福。媽,待幾天我們都回來聽。”

“我說的是門上那兩隻虎。”劉表嬸進一步解釋,“我這是第三次聽到它嘯叫。前兩次可都不是好事。”

“事不過三,這一次一定是好事。”程皂白完全放下心來,為媽的封建迷信覺得好笑。

“不一定。”

“你別迷信,媽。”程皂白為這深夜的電話嘮叨有些煩了,“雕刻的老虎,能叫嗎?”

“你……”

劉表嬸憤然放下電話。

她覺得兒子實在是個白癡。雖然在都市裏工作,人都誇他有文化,那是這古宅的風水好,是嘯虎砭的人氣旺。但他實在是不懂得這座古宅,是忘了根本的人。

她不想和兒子再談這件事。

她剛放下電話,老虎的嘯叫又傳來了,這次好像就在耳畔,震得她渾身發顫。

劉表嬸忍不住又撥通了兒子的電話。“你確實回不來?”她隻問這一句,在得到確切回答後,她有了主意。不管怎樣,兒子程皂白運氣正旺,她要讓兒子的運氣永遠旺下去。

劉表嬸的主意很簡單,就是忍痛割愛,做大逆不道的敗家精,將這雕刻有兩隻老虎的、古舊的、相傳了八輩人的楠木大門換下來,銷毀。

這是爸爸、哥哥用生命來保護的古物。這是有了靈性的古物。這是昭示著這家曆史的古物。要毀掉,無異是摘取她的心肝。但為了這個家,特別是為了兒孫一帆風順,道路平坦,劉表嬸還是決定了。

心肝?哪怕是付出生命,隻要兒孫不再付出代價,她也願意。

劉表嬸想把這個想法告訴兒子。她已經抓起了電話,猶豫再三,又放下了。

她不是放棄決定,而是怕分散了兒子的心思。老娘生期他都抽不開身回來,可見他確實有事纏身。處理事情就是勞神,這神是不能散的。劉表嬸決定獨立完成她所決定的事情。

第三遍聽到虎嘯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但心事一旦露頭,就如瘋長的樹芽草苗,是無法阻擋的。劉表嬸覺得被這種瘋長的心事撐得胸腹膨脹,再不了卻,自己就會爆裂開來。她起身認真梳洗後,站到大門前麵,認真觀看,見這大門雖然經曆了如此漫長的時間,其實它並沒衰朽,依然厚重、堅實,古舊的形象隻是因為蒙塵太厚。麵前這對鎮宅的老虎即將毀滅在她的手中,她的心一陣陣地疼痛起來。如果此時她的決心稍一動搖,就不會動手的。但她的決心沒有動搖,對兒孫的關愛之心最終還是占了上風。一想到兒孫的平安,決心更加堅定了。為了兒孫的平安,她必須這樣做。爸爸為保護這宅子的平安,付出了生命,哥哥為保存這宅子的完整,付出了生命。她,劉表嬸,為了兒孫生命的安全,為了他們運氣的旺相,必須破壞這宅子的完整。她的心在流血,決定還沒實施,她的心已殘缺不全,血流淋漓了。

即使如此,她的決定還是沒有動搖。

本來是要動斧頭的,念及這是相傳八輩人的古物,是具有了靈性的古物,她甩遠了斧頭,決定用自身的力氣,把它完整無缺地取下來,送給別人,或是棄置路旁。不管它是吉是凶,總之,這座宅子是不能留它了,讓它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吧。

劉表嬸年輕的時候有一把力氣,歲月不饒人,將過去的力氣和功夫全收繳了。

雖然她沒有明顯的衰老跡象,但七十歲的骨肉所發出的力量,畢竟有限。

比劉表嬸經曆歲月更為久遠的兩扇楠木大門所發出的抵抗力,隻用了極小的一部分,就把她的全部力量抵消了。她在大汗淋漓間,突然想到了蚍蜉撼樹、螞蟻撼山這些平時根本沒想到的內容。她繼續努力到日上中天,扳、搖、撬、摳、扒、拉、掄、拍、抬、拽、挪、擂……她能用的方法都用過了,最後的選擇,是放棄,或動用斧頭。此時日近中天,她已經精疲力盡,頹喪地坐在院中一塊和她一樣蒼老但極其頑固的石頭上,氣喘籲籲。人老了,沒用了。她想,對一塊古舊的木板都無計可施,想做點有益的事都無能為力了。這就是老朽,這就是無用。

劉表嬸幾乎要被悲哀擊潰了。

在悲哀的土地上又生出絕望的荒草的時候,劉表嬸的身後來了一個人。這是一個中年人,不大的兩隻眼睛察言觀色,能準確穿透人的心思,不大靈活,可那灼灼的光彩,卻暴露了深藏的精明。

中年人在古宅前的大路上,無意中看到劉表嬸在古舊的大門上用力,才認真觀看那門的。他的目光被門上的雕刻煥發出頭頂太陽一樣的光芒來。一看,他的心就如同嘯虎砭的鬆濤,起伏不大,但低沉、有力、不可遏製地吼叫著。中年人倚靠在至少有一千年曆史的白果樹身上,耐心地觀看,耐心地等待著結果。這種耐心,是他長期練就的本領,這種耐心,是他屢屢獲得成功的法寶。

劉表嬸精疲力竭,敗下陣來。中年人穩操勝券地上陣了。

他給老婆婆——他親熱的稱呼——遞煙。劉表嬸沒言語,抬起頭來,心氣平和了一些,眼裏升起好奇,認真觀看這個恭敬的陌生人。

“老婆婆,我是過路人,”中年人說,“累了,想找口水喝。如果你有啥事需要我幹的,我樂意效力,尤其是體力上的活路。”

中年人伸了伸手,拍了拍胸,“你看,我隻有蠻力氣。”

這就叫天相。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劉表嬸滿腔的沮喪,立刻被怒放的心花所取代。她欣然進屋,為陌生人泡了一壺茶,並且執意親自遞到他的手中。

“喝。”劉表嬸說,“如今的年輕人,有你這麽禮儀周到的,少啊。”

“我像是見到了早已去世的老婆婆,”中年人被劉表嬸的一句話激動得淚水盈眶,顯出遊子回到久別的家、回到久別的親人身邊的情狀,就差跪下磕頭參拜了,“你就是我的老婆婆吧?”

劉表嬸高興得臉上開出了花朵。鬆弛的肌肉,如同風中的花瓣一樣顫動了。

“我不是你的老婆婆,雖然我的孫子都二十多歲了。”她說,“可我願意把你當成我的孫子看待。因為你孝順,有禮儀。”

“對老年人,就應該有禮貌,就應該孝順,因為你是老輩子啊。”中年人恭順中透著得意,“老婆婆,有啥事要我做麽?我願意盡一個孫子的孝道。”

劉表嬸沒有遲疑,甚至顯得有些急不可耐:“你幫我把這兩扇門取下來吧。”

中年人不露聲色,但喜悅之情是掩飾不住的。他認真地看了這門是咋樣安上去的,然後動手,用力而又小心翼翼地把門提起來,然後再放下,輕而易舉地就取下來了。在取門的這個過程中,他已經看出了這門的價值。他為這即將到手的財富欣喜若狂。但他深藏不露,一副愚笨相。“老婆婆,取下這咋處理?”他問。

“廢品,”劉表嬸說,有些厭惡,“不吉利的東西,沒用。”

“我看也不吉利。”中年人的心中,興奮得熱血沸騰,身體都要漲開來了,“要趕快賣掉。”

“賣?哪個要。你如果不怕晦氣,就幫我甩遠些吧。”

“晦氣,孫兒不怕。孫兒願意盡這個孝心。”他說,“我給你放到大路上去。”

中年人扛起兩扇門走了,腿腳有力,身姿矯健,十分賣命。隻是這一去就沒回頭,等著他吃飯並致重謝的劉表嬸,直到夕陽西下,才十分惆悵地坐在桌邊,看著空空的門洞,想著這個陌生的孫兒。他是怕給我添麻煩,她想。

劉表嬸取下雕虎大門的第三天,對那對不可複歸的老虎有些懷念的時候,兒子一家出乎她意料地不聲不響地回家來了。

劉表嬸在夕陽下的門外大路口,沿著一路排列過去的十數座牌坊張望來往的行人,希望上次那個陌生的中年人孫子突然出現。她不是缺少這個孫子,她是想詢問一下那對木雕老虎的下落。如果有可能,她還想去看一看,為它找個可靠的妥善的歸宿。畢竟是老輩人傳下來的東西。

在她準備回屋去的時候,一大一小兩輛車停下來,兒子程皂白出現在她麵前了。兒子一家的突然出現,確實給了她一個驚喜。這是老虎嘯叫昭示的結果呢,還是送走老虎後出現的結果?劉表嬸正在揣度,兒子就扶住了她的雙肩。

“媽,這下你可以放心跟我們去城市居住,安度晚年了,”程皂白迫不及待地流露著終於達到目的的喜悅,“再不必為這座祖傳老宅費心血了。”

劉表嬸一聽兒子的第一句話,洋溢在臉上的笑,如夕陽一樣逐漸消退下去了。

她看著那輛大些的車上裝著的黑黢黢的物件,不曉得是啥東西。“這就是你三番五次在電話中說給我的驚喜?”她質問,“告訴你,我不去。我放不下這老房子,我要守著它。”

“有人守啊,有專人來看守啊。”程皂白解釋,“這段時間,我忙的就是這件事。我把它列入了省級古民居保護項目,並且在嘯虎砭以這古宅為中心,建立了古村落自然文化遺產保護區。這都是這牌坊群、周圍所有古宅古建築群的格局,及其無處不在的雕刻的功勞,特別是我們家門上那對鎮宅老虎。那可是雕刻中的神品、極品啊。”

劉表嬸顫了一下。眼裏消退下去的喜悅完全黯淡了,被一層濃重的烏雲遮蓋,整個人都現出了暮年垂死的模樣,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一絲希望。

程皂白不明白母親為啥突然有這種表情,隨著她遊移不定的、有些躲閃的目光,把視線投向古宅大門,看見如同沒牙的豁嘴一樣的門洞,一切都明白了。

“幸虧我們從文物販子手裏買回了一對。十萬元,值。”半晌,程皂白的妻子寬慰失魂落魄的程皂白,也是安慰慚愧得無地自容的母親,“原想有兩對一模一樣的大門了,到頭來,還是一對。”

劉表嬸看著他們身後從車上小心翼翼放下來的東西,慢慢走攏去,顫巍巍的伸出了雙手:“你,可是回來了。”

聲音輕微得隻有她自己聽得見。

夕陽收起最後一綹餘光。嘯虎砭鬆濤漸起,使人弄不清是虎的嘯嗷,還是虎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