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袖的腔調、語句,都不算狠。
可偏偏這種又綿軟又堅決的態度,很少見,像是裝作大人腔調說話的小孩。
聞陸一下就笑了,抬手,輕輕摸了摸她長卷的頭發。
語氣低沉又溫和,和上回在警局裏,陰鷙桀驁的青年截然不一樣。
檀袖一怔,下意識地,就沒來得及躲開青年的大手。
“過河拆橋,不太好吧?”他側眸斜睨眼,話鋒微轉:“更何況,我幫你那麽多回了,總得請我喝杯酒。”
她對上他眼,又頃刻撇開,越過他,看向虛空一點。
咬了咬唇,檀袖說:“沒問題,你想喝什麽,待會算我賬上。”
聞陸眼眸揶揄泄露,似笑非笑。
他沒起身,也沒動。
兩人視線一度交匯,碰撞崩裂,隱隱地,檀袖感受到他帶了點故意的味道。
為了不讓聞陸和蔣聽風碰麵,幾乎瞬息間,檀袖就做了決定。
兀自起了身,檀袖離開原位置,聞陸緊跟著跟在身後。
聞陸比蔣聽風稍稍矮一些,卻比檀袖要高,今天檀袖又蹬了一雙魚嘴高跟,隻剩了半頭差距。
她言笑晏晏,口型翕合間,像是對男人介紹著自己的心頭好。
但其中門道,張宮一眼就看了出來。
他嗐聲:“你家這小妮子挺聰明啊。”
蔣聽風不可否置:“她一直很聰明。”
不然,怎麽會想躍上枝頭,成為蔣家人,再用他來擺平自己欠聞家的賬、
現在也是,塑造出自己是個受害者的形象。
張宮不以為然笑笑:“你蔣律在國外花名在外,還拿不下她啊?”
蔣聽風鼻腔哼出一聲笑,手指點著燃到半截的煙,揭了張琚的短:“說的好像你拿下於然了一樣,你哥一出現,人還不是跟著他跑了。”
筆直雙腿,襯筒西裝褲。
即便是無比昏暗的環境,也能看出幾分極品的等次來,食色男女更是大膽,紛然圍繞上前。
這場小小**引起了檀袖的注意。
側頭看過去,被圍繞的身影中看不清人臉,但那個襯衣的顏色,也不近似於蔣聽風。
暗笑自己多心,她又把頭扭了回來,有一搭沒一搭和聞陸聊著天。
舌尖抵著的言辭,三番兩次有著驅逐的意思。
但聞陸裝成聽不懂,檀袖也沒法。
聊著聊著,她就發現,聞陸雖然是新一代的桀驁公子哥,又被散養在外,學識卻一點都不比檀袖認識的那些‘高知精英’要差,她聊什麽,他總能恰到好處接兩句。
酒興上頭,檀袖忍不住問出了口:“聞陸,你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男人搖晃著的酒杯停了一下,他側頭,眸色溫柔地像**開的雞尾酒,“你覺得呢?”
檀袖老實巴交地說:“我不知道。”
她對自己的相貌自信,但也不自戀。
光是京市這種大繁華區,能找個代替品,比比皆是,比她好看的也不少,要是聞陸圖色,就太扯了。
所以至今為止,檀袖永遠都沒有搞懂聞陸的好感來源。
手指點了唇瓣,聞陸懶聲:“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話音剛落,他又止不住笑了下。
聞陸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他頓了半響,道:“逗你玩的。”
檀袖驀然鬆了一口氣。
無意識捏了下小包,她打著轉場:“我也有問題,我不應該問你這個問題的,太荒謬了。”
服務生適當端上兩杯高腳酒杯,深藍火舌沉澱進玻璃折射麵,虛虛燃燒,盯了半晌,檀袖緩然抬起頭,含蓄表達出想走的意思。
聞陸沒阻攔。
輕巧高跟叩在地麵,檀袖扭身,就想回卡座上。
她是真在意蔣聽風的感受。
聞陸眼底是稍縱即逝的深晦,他捏著打火機,對著即將沒入人群的窈窕背影,喊了她的名字。
朗聲說:“我喜歡上你,是你那回在我懷裏哭的時候。”
是他動了惻隱之心。
或許這就是所有男人的天性,之後對於聞陸來說,他麵對檀袖,就是步步淪陷。
毫無逃脫可言。
檀袖手指僵了一下,酒精都給這句話嚇清醒了。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這句話也剛好鑽入打算回卡座的張宮兩人耳蝸裏。
張宮不知道這件事,但蔣聽風知道,那是什麽時候,剛好是在檀袖在聞家鬧事後,聞陸將她包得密不透風的時候。
犀利隼目輕輕眯起,他摩挲著指節。
看樣子,那會聞陸在聞家說的是真心話,想把檀袖真變成自己的女人。
猛然間,胳膊碰撞。
蔣聽風被張宮的動作喚回神思。
張宮擠眉弄眼,“想什麽呢?”
蔣聽風輕描淡寫:“想起了一點事情。”
張宮頓然來了興致,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和剛剛聞陸那小子說的事件脫不了幹係。
可碰巧的是,檀袖正好過來,站定在蔣聽風麵前,打斷他們兩人後續的對話。
張宮極有眼色,瞬息收聲,隻是檀袖不放過他,笑著問:“怎麽了,你們是不是在背後討論我?”
蔣聽風向前一步,恰好遮住檀袖的目光。
檀袖連張宮手心黏膩、額頭濕汗都沒發現,注意力全然挪到了蔣聽風的身上。
蔣聽風淡淡:“是。”
一瞬,張宮以為自己安排的事情就要就此暴露。
檀袖挽上了蔣聽風的胳膊,輕飄飄哦了聲:“那不可以說我壞話噢——不過蔣律,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有沒有人朝你要微信?”
毋庸置疑的廢話——
她仿若意識不到自己渾身醋味。
張宮不著痕跡跟蔣聽風對視一眼,蔣聽風卻沒什麽情緒,抬腳重新回了卡座上。
桌上的啤酒壘得很高,高高的,隔絕了兩個心照不宣的人的詭譎心思。
檀袖也因此,短暫地鬆了一口氣。
過了半刻,目光垂下,男人眼前的酒杯已經空了。
嘟囔幾聲,檀袖軟道:“蔣律,你不再喝一點嗎?”
蔣聽風:“明天早上還有個晨會,不宜喝太多。”
中規中矩,十足的老幹部風味,檀袖回頭,側看張宮,餘光卻一直看著蔣聽風。
乖覺問道:“你們剛剛過來看見於然了嗎,我剛剛去點酒,看見她和一個男人走了。”
要是他們看見於然,必然就會看見張琚,也會知道張琚是和聞陸過來的。
而,這場碰麵,必然是蔣聽風安排的,他在試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