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又震,檀袖劃掉,調成靜音。

她站了會,臉色陰冷,削瘦背脊卻挺得筆直。

許多人看了她一眼,又繞了過去,但,也沒有一個人敢提醒裏麵的人。

誰都知道,檀袖是有後台的,是空降的。

裏麵高談論闊還在繼續,揣度、猜測,連同懷孕的答案都猜出來了,說是王輝睡的,又有說是給某個高層包的,而且,那個高層還有蔣聽風身邊王輝的把柄。

而後麵指向的結果,無一例外是:她是個爛貨,她媽估計也不一定好到哪去,指不定有什麽病。

檀袖笑了。

今天她塗得不是純正的紅色,搭配著深色毛衣,是紫調的紅棕色,配以她現在冷冰冰的眼神,說是嚇哭小孩的老妖婆,也不足為過。

圓圓從行政的辦公室出來,正打算去盛水,就覷見檀袖臉色不好,站在門口。

她止住腳步,一時猶豫要不要過去。

檀袖注意到她,主動招了招手,將自己的包放在圓圓的手上,還拎走了她手上的杯子。

語氣輕緩又嬌媚:“圓圓,幫我拿一會,我過會出來。”

平常點的奶茶對方也沒少拿,蛋糕也沒少吃,外賣也沒少占便宜。

怎麽到現在,背後反而給她說得越來越起勁了?

轉眼間,檀袖推開門,砰得一聲又把門帶上。

尖叫聲,咒罵聲,此起彼伏,又在最後,混成了一片求饒聲。

再開門,裏麵隻有檀袖一個人是完好無損出來的,其餘人的身上都沾著大大小小的咖啡漬。

檀袖噙著笑,“我承認,我半路出家,業務能力是不行。”

周圍人不敢說話。

柔和下頷一繃緊,藏著無數冷硬,她的話如同出鞘的鋒芒:“但哪又怎麽樣,總比某些人人品不行要好。”

茶水間出來的幾人都沉了臉色

尖利高跟踩在毛毯上,她步步靠近,熱水從內壁滾滾而下,燙在毛毯上,和洇暈開來的顏色混作一團,像極了此刻混亂的場景。

而所有人,都為檀袖的操作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這裏是職場,最常見的,是上下級規則和潛規則,她這麽一幹,是破壞了職場墨守成規的規則。

檀袖推門進去,就想好要不幹了。

按道理說,她不應該這麽任性,畢竟是檀父的意願,又忍了這麽久。

功虧一簣,實在劃不來。

可檀袖忽然就不想忍了,說她也就算了,還提她媽。

她們配嗎?

後退兩步,檀袖輕輕抬頭,剛好和圓圓對上一眼。

語氣緩和:“麻煩幫我跟王特助交代一下。”

這意思是要辭職,圓圓隻能點頭。

檀袖見著沒什麽事情,拍了拍手,對著急匆匆趕來的項目主管嫣然一笑,隻是笑意裏多少有了幾分冷意。

“要是有需要索賠的,麻煩寄到桐苑二號樓。”她說。

項目主管的眼神變了變,桐苑二號樓, 他有聽上頭說過一嘴,是蔣家掌事人買的。

看樣子,她身後的靠山……

檀袖沒再將注意力交到身後,她重新從圓圓手上提過包,走了。

剛到樓下,檀袖嘴角就沉了下去。

她上了滴滴,吸口氣,“師傅,去鍾江小區。”

“好勒。”

“算了……師傅,去春項墓園。”

反光鏡內的人神色驚訝,可礙於,女人通紅的眼睛,也沒再說什麽,直接開車過去。

中途,檀袖的手機響了又響。

她看了兩眼,是於然和圓圓的電話,還有是,她對接的項目公司的電話。

指尖抵著關機鍵,按下,世界清靜。

今天沒下雨,霧氣也不大,春項墓園裏是幹幹淨淨的道,門口還有賣花圈、賣燒紙的。

檀袖選了一束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就一路朝內走了。

她蹲下身,將手中的花放在墓碑前,“爸、媽,我來看你們。”

其實,檀袖很少過來,除了忌日和清明,她基本不會來這邊,這回過來,在她自己看來,是鬼迷了心竅。

手指觸摸著冰涼石板,檀袖倏地想起母親離世前的那天下午。

很暗,母親卻還是輕聲細語,喊她吃飯,做得一桌都是她愛吃的菜係,並且還鄭重地穿了一件花裙子。

那時候的檀袖其實並不明白。

但女人的手很涼,和現在的石板一樣涼。

她摸著她的臉,語調很柔很綿:“可能需要你辛苦一陣了,好好帶弟弟,好不好?至於蔣家的仇,媽媽不要求你報,但是也別和蔣家人攪合在一起了。”

“……”她那時候不懂,隻會直愣愣看著她。

檀母笑得很勉強:“不懂沒關係,你記得就好,蔣家是害死爸爸的仇人。”

心下一陣驚慌,但在檀母的再三催促下,她還是吃了那頓飯。

再醒來,收到的就是母親‘抑鬱而終’的消息。

和一群人假模假樣的道別,以及蔣聽風那雙冰冷又殘忍的目光。

背脊猛然弓起,貧瘠骨節在層層皮肉裏凸出,像是喘不過氣,不遠處男人步履跟著慢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細細綿綿的小雨打在臉上。

檀袖驀然開口:“蔣律,你說要是我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還完不成我爸的遺願了,她會不會生氣。”

蔣聽風手持一把傘,語氣淡淡,“可能會。”

擦幹眼淚,檀袖笑了笑,“我也覺得。”

蹲久的腿有點發麻,她起不來,隻能仰頭看向蔣聽風,男人伸出一隻手,手臂青筋浮現,有力盤虯的指節微微屈起,檀袖沒過多猶豫,就抓緊了。

踉蹌一倒,被沉峻懷抱接住。

檀袖嗚咽:“蔣律,我完不成我爸的遺願了……”

骨節分明的大手撫摸著柔順長發,他沉聲:“他們不會怪你。”

檀袖雙眼通紅,語氣尖利,“那你呢,你會不會怪我?……我在公司惹了這麽大的麻煩,讓你很難做吧。”

男人目光無奈,小沒良心在某一天居然有了良心。

他說:“不會,我來解決。”

他的語氣正麵又沉著,給她撐起了一柄傘,牢牢地將她保護在身後,仿若之前的忽冷忽熱都是假的。

心下動搖,檀袖淚眼婆娑,她張口就想問他。

問他,你當年到底有沒有做偽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