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喉嚨是燎火一樣幹澀,她用力咳嗽了兩聲,驀然坐了起來。

手掌下意識撐著被褥,熱源消失。

沒人。

檀袖微怔,側頭看過去。

原本屬於男人睡覺的位置上,已經空空如也,走得匆忙又不講道理。

就像今夜單方麵的宣泄一樣,絲毫未給檀袖半分反應時間。

她下床端杯水,慢慢喝著,同時,從通訊錄裏摸出圓圓的電話。

右上角的時間很晚。

收緊力道,檀袖權衡再三,還是掐滅了屏幕,打算等早起問問。

可是再躺**後,輾轉反側,如何也沒睡意。

無奈之下,檀袖睜開眼,看向房頂吊頂的燈,黑絲綢絨的被褥蓋得整齊,缺少了幾分熱意。

很冷,冷得她緊緊將自己蜷縮起來。

公雞打鳴,白色魚肚上染上豔紅紅的紅,刺上了眼皮,她閉了閉眼,又想繼續向下睡。

嘟嘟嘟嘟嘟——

外頭客廳茶幾上的電話響個沒停。

眉心微攏,她勉強接了電話。

男人聲音嘶啞:“檀小姐,你要的資料已經發到你手機上麵了。”

檀袖:“查到什麽了嗎?”

一言一字刻板的不行:“關居,關鍾國的親生兒子,一直在為蔣聽風做事,先前三年陪同蔣聽風出國在外,身為他的左膀右臂,為他行事……”

一顆心漸漸向下沉,檀袖扯了扯嘴角,“還有呢。”

“其餘的資料已經發送到你的郵箱裏了,”他一頓,默然道:“我是今夜八點回京市的火車,所以,檀小姐如果需要實質性證據的話,要加錢。”

今夜八點,意思就是,第二天六七點到京市。

檀袖合了合眼,眼底一片清冷。

她疏冷道:“沒問題,到時候我發地址給你。”

對方低低嗯了聲,直接中斷電話。

外頭的天光逐漸大放,變得更亮,更刺眼,亮得檀袖雙眼通紅。

手指顫抖中,她蹲下身,將自己抱住一團。

原來,即使做好準備——

但聽到真相這一幕,她還是沒辦法不難過……

不過這難過不是為了其餘的,而是,因為她成本付出太多,才心痛的。

檀袖勉強笑了笑,特意用遮瑕掩蓋自己通紅的眼眶,低下頭,敲出一行字。

檀袖:蔣律,昨天到底怎麽了?我能幫你嗎。

蔣聽風:沒事。

努了努嘴,檀袖塗上一個豔紅唇蜜,輕佻又嫵媚。

她聳聳肩,字裏行間敲地巧妙:好嘛,沒關係。

緊跟和,對話框裏又彈出一條消息:今天戒賭所的人通知我,讓我去接我弟弟出來,蔣律你有沒有空。

男人慣性地眯起眼,什麽話都沒說。

手指輕輕點在桌麵,敲了兩會,“王特助,去查查戒賭所那邊,是不是讓檀袖接人。”

王特助一愣。

隨即,默不作聲退出去,蔣聽風則是回了句要開會,讓她自己去。

這正合檀袖的意願!

她粗糙處理了一下昨天的痕跡,就直接打的去了戒賭所。

-

戒賭所內。

一排排人正在跑操,還有的,在打籃球,和吃午餐的。

檀袖來了兩回,卻在這一回認認真真掃過去。

不遠處,一個身材雋秀挺拔的男人正站在榕樹下掃葉子,動作不輕不慢,沉澱著高等教育的知識感,和熟悉感。

眼眶又熱了,檀袖走過去。

卻在步入園內一刹,被看守的保安攔住。

保安:“你好,非相關人員不能入內。”

檀袖斂眉,淡淡:“我是來接我弟的,麻煩讓我見一下所長,我有事和他商量。”

保安眉眼幾分忌憚,跑到一側,跟自己的上級請示去了。

她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

約莫一兩分鍾,保安小跑過來,把檀袖請了上去。

二樓的裝修比一樓要好,或許是有宿舍的緣故,看上去整體不差。

和當初檀袖挑選的實景圖差不多。

她進門,身側驀然響出一聲:“檀小姐,這邊。”

檀袖唇邊揚起個笑,“所長,我這次來,是想接我弟弟走的。”

所長挑眉,露出幾分驚訝,檀袖攏了裙擺,順勢坐下來。

他不徐不疾開口:“現在接走的話,可能不利於檀先生戒賭,到時候賭癮複發,可能不太好。”

推拒之下,對方還是死活不願意放人,隻說可以見麵。

手指攏緊瓷杯,檀袖笑聲:“我明白的,我能和他聊一下嗎?”

所長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過去,大方說:“當然可以,小劉帶檀小姐去見見。”

引路保安順勢過來,和所長對視一眼,又將檀袖帶了下去。

這回,他們沒有再在戒賭所內部見麵。

而是在門口,說讓他們姐弟兩好好聚聚,順便可以再附近逛逛。

檀文謙眉眼成熟內斂不少,問:“你這回怎麽過來了。”

檀袖笑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她這次前來,表麵借口是要接檀文謙出戒賭所,可實際上,卻是過來核實昨天私家偵探給的消息。

從檀文謙開始越賭越大,到後續,直接和關居見麵上,時間差不多是從蔣聽風告訴她,他在查她開始。

背脊密密麻麻生出一片冷汗,檀袖捏緊了手指。

見她出神,檀文謙狐疑詢問:“怎麽忽然問這個,有什麽事情嗎?”

檀袖搖搖頭:“沒有,你覺得你現在出戒賭所,還會再去賭嗎?”

檀文謙一怔。

“要是父母有在天之靈,他們一定不會希望你再賭的。”檀袖言辭懇切:“要是你覺得你不會了,姐姐就接你出來,以後好好生活。”

青年雙手插在袋口,他別過臉。

大公雞來來回回走,又咕咕叫,在幹裂的泥濘地麵上,印下一個個腳印。

他沉默無聲。

其實在戒賭所,他也考慮了很多,譬如這些年的荒誕和混賬,檀袖是怎麽一步步把他扯出來的。

從泥潭裏、從沼澤裏。

從不嫌棄,一步步將他托住,給他善後。

賭癮消下去後,這種認知更加明顯了。

檀文謙抿抿唇, 幹澀道:“我沒有辦法接受蔣家人。”

“好,我知道了。”她答。

隨即,她抬手拍了拍自己這個長得很高的弟弟,當他看過來時,她平靜朝他彎唇笑開,隻字不提讓他接受蔣家人的事情。

“等過陣子,我來接你,就我們好好吃個飯。”